喜烛烧了整整一夜,蜡泪在案上积成一座小山。
我坐在铺满桂圆花生的喜床上,听着门外脚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彻底归于寂静。
红盖头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汗。
门外传来他压低了的声音:“臣还有公务,公主早些歇息。”我听见自己的心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我花了整整八年工夫去补,补到最后发现,越补越破。
昨夜我写完和离书,今早进宫去找皇兄请旨。
路过书房时,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哭声。
八年来,我从没听过薛承稷哭。
他说:“我装了八年……她怎么真要走。”我的手握在门栓上,指甲掐进木纹里,血丝渗出来,竟不觉得疼。
01
我嫁进太傅府那年,十五岁。
出嫁前半个月,太后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摩挲我的指尖。
她没说什么舍不得的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说:“惠子,薛家那孩子,是个有出息的。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我那时满心欢喜,哪里听得出她话里藏着的愧疚。
我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说:“娘放心,我会好好待他。”
出嫁那日,满城的人站在街边看热闹。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我从花轿里偷偷掀开帘角,看见他骑在马上,背脊挺直,大红喜服衬得他格外好看。
我那时想,往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差。
洞房里,我等到半夜。
等到头上的凤冠压得脖子发酸,等到窗外的更声从初更数到五更,等到喜烛烧掉大半截,蜡油滴在案上,凝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来了。
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道帘子,他说:“臣还有公务,公主早些歇息。”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道折子。
那晚我坐在床边,一直到天色发白。
凤冠摘下来的时候,头发被缠住了,语兰帮我打理了许久。
我不敢喊疼,只是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塌了下去。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日子,怕是要换个活法了。
婚后头一个月,我还能给自己找理由。
他忙,太傅嘛,要给皇兄讲经,要管国子监的差事,还要替皇兄拟折子。
我让厨房炖了汤,亲自端到书房门口,轻轻叩两下门。
里头传来一句“放着吧”,我便把汤搁在门槛上,站在廊下等。
等他开门,等他尝一口,等他出来说句“今儿的汤不错”。
可每次端走汤碗的是总管陈叔。
他毕恭毕敬地冲我弓身,说:“公主,太傅说他批折子,没空喝汤。”我笑着说:“无妨,明日再送。”明日又明日,我送了三年汤,三年他一回没喝过。
第二年春天,我做了个荷包。
绣的是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
语兰看了直笑,说荷花绣得像水桶。
我偏要绣完,熬了三个夜,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
绣好那日,我把它挂在他书房门口。
第二天去看,还在。
第三天去看,还在。
第七天去看,没了。
我在府里找了一圈,没找着。
问他身边的人,都说没见着。
我寻思,大约是他收起来了。
可到了夜里,他腰上挂的,还是一个旧得发白的络子。
我的并蒂莲荷包,他一个字没提。
我端了盏茶去书房,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公主早些歇息。”我搁下茶,走出门,站在廊下。
春夜的风带着凉气,吹得我鼻尖发酸。
我伸手一抹,指尖是湿的。
第二年秋天,我在他书房门口捡到半张烧剩的纸。
炭盆里没烧尽的,风一吹就飘了出来。
我弯腰拾起来,上头描着一个字。
魏。
我那点念想,被这个字烧得干干净净。
我想遍了满京城姓魏的姑娘。
除了我,还能有谁?
我是公主,我姓魏。
可除了我,还有哪个魏家姑娘能叫他这样放在心上?
我揣着那半张纸回到房里,坐在窗边,坐了一整夜。
想不通。
我嫁了他两年,他待我客气得像待外人,可他心里如果真的有别人,为何不纳妾?
为何不娶平妻?
为何连提都不提一句?
那些日子,我被这个“魏”字折磨得睡不着觉。
后来我想通了。
知不知道是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屋子里的炭盆里烧着一张写着我姓氏的纸,他却在成婚那夜告诉我“早些歇息”。
我没有当面问他。
我这个人,生来傲气,问不出口的事,宁可烂在肚子里。
第三年,太后过寿,我回宫请安。
席间有命妇多喝了两杯,端着杯子冲我笑,说:“公主嫁进太傅府都三年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莫不是太傅公务太忙?”满桌的人都在笑。
我端着酒杯,也跟着笑,说:“他忙他的,我乐得清闲。”那命妇又说:“公主还年轻,可得抓点紧。”我捏着酒杯,指节泛了白。
那顿饭我一口菜没动,回到府里,把门关上,在屋里走了二十多个来回,胸口那股气才慢慢顺下去。
我不服气。
我给薛承稷生了多少个借口,他连一个都不肯给我。
那天夜里,我去了他的书房。
他没睡,桌上摊着一封信,见我进来,手一翻,把信扣了过去。
我走上去,说:“三年了,我今日就想问太傅一句话。你到底为何娶我?”他看着我,过了很久,说:“圣旨赐婚,臣不敢不从。”那话说得轻飘飘的。
我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到了门槛上。
我一直退到院子里,才让眼泪落下来。
圣旨赐婚。
他娶我,是因为皇命,是因为圣旨,不是因为想娶我。
那我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压在他头上的旨意,一桩他没法拒绝的差事?
那晚之后,我再没去过他的书房。
我也不等他回府吃饭了。
我让语兰把饭菜摆在花厅,他乐意来,我也不赶。
他不来,我自己吃。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
第四年开春,我进宫去找皇兄。
我想问问他,赐这桩婚事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皇兄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我说完,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没抬头:“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我跪下来,说:“我就是想知道,我嫁的那个人,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皇兄撂了笔,隔了好半天,他说:“惠子,你安心过日子就是,旁的别问了。”我说:“皇兄,我嫁他三年,他在我房里睡过不到十回,还是分被窝那种。我再安心过日子,我怕是要疯了。”皇兄看着我,眼神跟小时候我摔破他砚台时一模一样。
他叫来内侍:“送公主回府。”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我没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哭得走不出那道门。
后来,我找过薛家从前当过差的一个婆子。
那婆子六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我好不容易问出薛家旧事,她一听我嫁进了薛家,脸色白得像纸。
她说:“公主莫查了。”当天夜里,那婆子就搬走了。
我站在她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紧闭的门板,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有些事,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
藏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人碰。
我又花了大半年工夫,从宫里一个老宫人嘴里撬出一点残渣。
那老宫人喝了酒,嘴不严,说漏了:“薛太傅他爹,可是被太后赐死的。”我站在宫墙下,风灌进领口,凉得渗人。
老宫人醒过神来,跪在地上直磕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没为难她,转身走了。
一路走,一路想到许多从前想不通的事。
太后是我娘。
薛承稷他爹,是被我娘赐死的。
所以他娶我,是因圣旨;他冷我,是因我姓魏。
他没杀我,已经算是天大的仁慈了。
我站在太傅府的大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太傅府”的匾额,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彻底清楚了。
我往后的日子,不会好了。
02
知道了薛承稷恨我之后,我反而踏实了。
从前总盼着,总等着,总觉得他会有回心转意的那天。现在知道了缘由,反而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一粒一粒地收了回来。
第五年冬天,我染了一场风寒,烧了三天三夜。
语兰吓得不行,要派人去请太傅。
我拉住她,说:“别去。”语兰急得直跺脚:“公主,您这是何苦!”我没答话,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头是晕的,嗓子是哑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那三天里,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听见外头走来走去的声音,听见门开了又关上,听见有人轻声说话。
我以为是他来了。
可等我能睁开眼了,床边坐的是语兰,不是他。
我问语兰:“他来过吗?”语兰别过脸去,说:“公主,您喝药吧。”我什么都没再问。
病好了之后,我把嫁妆单子翻出来,一样一样地清点。
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皇兄赏的,太后给的,还有成婚时宫里陪送的,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三大箱子。
我把单子叠好,收在梳妆台的暗格里。
语兰看见了,问我:“公主,您清点这些做什么?”我说:“提早打算。”语兰没听懂。
我也不解释。
那阵子我时常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春天抽新芽,夏天满树绿,秋天开花,满院子的甜香,冬天落得光秃秃的。
一年又一年,看腻了。
我想换个地方看了。
第六年,宫里办灯会,我回宫赴宴。
席间遇见从前的手帕交林婧,她嫁的是户部侍郎,日子过得不错。
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瘦了许多。”我笑着说:“瘦了好看。”她看了看我,说:“惠子,你笑起来,眼睛不亮。”我没答话。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太傅府里……他待你不好?”我说:“也不算不好,客客气气的,像招待客人。”林婧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看着远处的灯,一盏一盏的,又亮又热闹。
我说:“再等等吧,总有办法的。”
等到什么时候呢?我也不知道。
第七年腊月,薛承稷生日。
我让厨房做了一碗长寿面,亲自送到他书房门口。
他照例是那句“放着吧”。
我没放下碗,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抬头看我,眉间微微蹙了一下。
我端着那碗面,走到他案前,搁在桌角,说:“生辰安好。”他说:“多谢。”我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书案,案上堆满了折子,每一本都比我重要。
我开口:“薛承稷,我问你一句话。你娶我这八年,有没有一刻是愿意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开口说:“公主是金枝玉叶,臣不敢委屈公主。”我说:“你已经委屈我了。”他垂下眼,说:“是臣的不是。”我站在那里,手按着桌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我说:“你从来不说实话。”他没有接话。
我转过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说:“公主……”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却没有下文了。
我走出门,那碗长寿面搁在桌上,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慢慢地凉透了。
那晚我没睡。
坐在窗前,数着窗外的更次,和八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一模一样。
我忽然笑了出来。
八年前,我等他。
八年后,我还在等。
可我已经不知道该等什么了。
次日清早,我让语兰把嫁妆单子重新誊了一份,放进袖子里。
我换上最庄重的那套吉服,戴好全套首饰,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眉眼间有了细纹,嘴角往下压着,不复当年那个十五岁小姑娘的模样。
我对着镜子说:“魏惠子,你可以恶心八年的日子,你不能恶心一辈子。”
我要和离。
03
我去找了皇兄。趁着我还没后悔。
皇兄在御书房里,手里捏着折子,看得眉头紧锁。
我走进去,跪下来,把和离书双手递上去。
皇兄接过,看了几眼,又放下,看着我:“惠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说:“知道。我嫁了他八年,他冷了我八年。我不求他疼我,但也不想过这种活寡一样的日子了。”皇兄沉默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那道折子边缘,翻来覆去地摩挲。
他说:“薛承稷这个人……他不坏。”我说:“没说他坏。只是不适合我。”皇兄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他说:“你先回去,容我想想。”我说:“皇兄,我已经想了三年,等不了了。”
皇兄没有答话。
我跪在那里,把声音放低了些:“皇兄,我求你,让我自己活一回。”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眶是热的。
我就那么跪着,直到他开口说:“你先回府,我明日给你答复。”我磕了个头,起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御书房里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出宫的路上,我沿着宫墙走。
午后的阳光照在红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走到宫门口时,遇见了相国贾庸。
他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跟我打招呼:“公主今日入宫了?可还安好?”我笑着说:“托相国的福,一切都好。”他点了点头,放下帘子,轿子抬走了。
我看着他轿子的方向,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贾庸,当朝丞相,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我嫁入太傅府的第三年,皇兄曾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薛家那桩旧案,你别碰。”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着的意思,怕是比我想的要深。
我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
我有些困了,却没有睡意。
满脑子都是皇兄那句“容我想想”。
他要想一日,我就要等一日。
我还能等多久呢?
我的耐心,已经在这八年里磨得所剩无几了。
回到府里,语兰迎出来,见我脸色不好,慌忙接过我的手:“公主,皇上的旨意如何?”我摇头:“说要再想想。”语兰说:“那……咱们还走吗?”我说:“等。”
傍晚,薛承稷回府了。
他进院门时,我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支玉簪,是嫁妆里最值钱的一件,该是传家的物件。
我看也没看,用指腹摩挲着簪尖的雕花。
他停在我面前,问:“公主今日入宫了?”我说:“是。”他说:“可是为了什么事?”我抬头看着他,那簪尖在我指腹上用力压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说:“为了咱们俩的事。”他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说:“我去了御书房,跟皇兄说了那桩事。”他问:“什么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和离。”
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他衣袖微微摆动。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目光动了一下。他问我:“公主可是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若是公主的决定,臣不阻拦。”我“嗯”了一声,偏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腊月的天,桂花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干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颤抖。
我说:“那就这样吧。”他也“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站在廊下,一直站着。
直到那支玉簪被我攥得发烫,我才松开手,掌心已经被簪尖扎出一个血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把那滴血在帕子上蹭掉。
心里却比这滴血还要凉。
他说“不阻拦”。
好一个不阻拦。
04
那夜我没有睡。
我坐在窗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砖上,白花花的一层。我数着指头,一个指头算一年,八根指头,正好八年。我笑了笑,把窗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宫里的内侍来传话,皇上有请。
我的胸口跳了一下,连忙换了衣裳,坐车进宫。
皇兄在御书房等我,桌上摊着一本折子,不是我的和离书。
他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说:“昨日你走了之后,我让人查了一下太傅府的账。”我愣了一下:“皇兄查他做什么?”皇兄说:“和离不是小事。你是公主,他要是敢亏待你,我不答应。”他翻开那本折子,指了指上面一行字:“这是太傅府近八年的银钱记载。”
我凑过去看。
上面记着府里的开销,柴米油盐,下人月例,四季衣裳,一切正常。
我正要移开目光,皇兄指着一行小字:“你仔细看这个。”我定睛去看,上面写着:每年腊月二十,送去城外十里坡薛氏祖坟,祭品二十两。
我眨了眨眼睛。
薛家祖坟。
薛承稷他爹葬在那里。
他每年都去祭拜,这是尽孝,不算出奇。
可我记得,薛太傅的爹葬在城外,那地方偏僻得很,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年年都去。
皇兄说:“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起身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一看,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落款赫然写着“薛承稷”三个字。
信是写给皇兄的,日期是我嫁入太傅府的第二年。
信里的内容,我看了两遍才看懂。
他在信里向皇兄求情,说薛家旧案另有隐情,请皇兄彻查。
他查到他父亲的死和丞相贾庸有关,但苦于没有证据,只凭直觉和一些零散的线索。
他想求皇兄做主,但又怕冤枉了老臣,所以私下里写信来恳请。
我拿着那封信,手有些抖。
皇兄说:“这封信在我这里压了六年。”我问:“他没再问过?”皇兄说:“问过。每年都问。每年我都回他四个字:再等时机。”我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皇兄,他查他父亲的案子,查了六年?”皇兄说:“不止六年。他求娶你之前,就在查了。他娶你,是我和太后提的。”
我抬起头来。
皇兄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神情:“太后当年赐死薛家,是被人陷害的。那人伪造了薛父通敌的密信,太后一时失察,下错了旨。事后追悔,却已经来不及了。”皇兄顿了顿:“太后心里愧疚,一直想弥补。正好薛承稷到了适婚的年纪,太后提议让你们成婚,说那是补偿薛家的最好方式。”我说:“所以薛承稷娶我,是因为母后的愧疚?”皇兄看着我,很久才说:“他娶你,是因为你。”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皇兄说:“是他主动来求的。他说他不要别的补偿,他只要娶你。那时太后本打算给他加官进爵,他却只要了你这个人。”我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好半晌,我说:“那他为什么冷了我八年?”皇兄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把那封信收回去,锁进柜子里,然后说了句:“你回去问他自己吧。”
我走出御书房时,脚步是飘的。
我一路走回太傅府,进门时,门房冲我行礼,我也没有看见。
我顺着廊道走到书房前,站在门外,透过窗纸,看见里面有灯火。
我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哭声。
很轻,很闷,像是人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拼命往下咽,却咽不下去。
我握着门栓,指甲掐进木纹里。
他从不在人前露出半点软弱。
可此刻,他在书房里头,哭得像个丢了东西的孩子。
他说:“我装了八年……她怎么真要走。”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他的手,他的声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进我心里。
我想推门进去,可手放在门栓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不知道我是该进去,还是该转身走开。
这八年的日子,到底是我错怪了他,还是他一直在骗我?
“谁在外面?”里头的人问我。我握紧门栓,一把推开了门。
05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坐在地上。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盆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
他手里攥着一只旧荷包,那是我刚嫁进来那年绣的并蒂莲,我以为丢了,原来在他这里。
他抬头看见我,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的泪痕,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说:“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他别过脸去:“没有。”我伸手把他手里的荷包拿过来。
他没拦。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荷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绣的并蒂莲褪了色,可针脚还清清楚楚,歪歪扭扭的,像我当年的人。
我说:“你不碰我,是因为你在查你爹的案子,怕连累我?”他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沉了下去。
他说:“你知道了。”我说:“皇兄给我看了一封信,你写给他的。”他没有说话。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告诉你又能如何?你知道了,就安全了吗?”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书案边,背对着我:“当年我查到一点苗头,我爹的死和贾相国有关。还没来得及深挖,便有人往我房里射了一封箭信,信上写,再查下去,让我想想身边的人。”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我刚娶了你。”
我的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块棉花。
他说:“他们拿你威胁我。”我说:“所以你就冷了我八年?”他没有答话。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怕他们害我,你就装出一副不爱我的样子?你装给谁看?”他说:“他们一直有人在盯着太傅府。我身边的人,隔几个月就会换一回,都是贾相国安插的耳目。”
我说:“所以你连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不敢走近我的房门。”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被踩到了什么旧伤口。
他说:“我要是走得太近了,我怕自己装不下去。我更怕,他们看出来我装不下去,拿你开刀。”我攥着那个荷包,指节青白,声音却出奇地稳:“那现在呢?你现在说出来了,你就不怕了?”他说:“怕。怕得很。所以我说完这话,明日起来,你还走你的路。和离书,我就不送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疼。
我恨他装得真,八年里没有露出过一个破绽。
我也疼他装了八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我说:“薛承稷,你这个人,心真硬。”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书房里,炭火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从未觉得这间书房这样大,大得我们中间隔了七八步,却好像隔了整整八年。
我在心里说:魏惠子,你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转身走掉,当这个和离的念头从没出现过。
一条是走过去,抓住他的手,告诉他,她不管什么贾相国,不管什么危不危险,她只想要一个真实的薛承稷。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动。
我又走了一步。
还是没动。
我走到他身后,他的背脊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我说:“你转过来。”他没有动。
我说了一句:“你转过来,我就哪儿也不去。”他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眼底全是血丝。
我走上去,把手放进他手心里。
那只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当真?”我说:“当真。”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握紧了我的手。那力道,像是把八年的心意都攥进了掌心里,生怕一松手就没了。
那晚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我在他书房的榻上坐了一夜,他就坐在书案后面,我们一宿无话,却谁也没有睡。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炭火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添好了,屋里暖和起来。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说:“我让你看看,我这些年查到的东西。”
06
书案上摊着一沓纸张,旧的发黄,新的边角还带着毛边。
他一样一样指给我看。
第一张,是他父亲的亲笔信,写于十八年前,信的末尾提到一句“贾相国欲派人动薛某旧部”。
第二张,是旧部的证词,上面按着红手印,日期是十二年前。
第三张,是他这八年来逐年记录的线索:证人名单、可疑的失踪、突然暴毙的知情人,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
我看着那些字,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的字很整齐,一笔一划,记得很详尽,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
他说:“这个贾庸,在朝堂上盘根错节,把持了大半个朝廷。我父亲当年看不过眼,参了他一本,他就伪造了通敌密信,害死了我父亲。”他说到这里,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地摩挲着。
我懂那种动作,那是拼命压着什么情绪才会有的小习惯。
我问:“这八年,你查到哪一步了?”他说:“查到了几个人的头上,可每次刚拿到证词,还没来得及递上去,人就出了事。”他说着,翻到最底下的一张纸:“去年,我找到一个当年在相国府做过账房的先生,姓陈。他手里有一本旧账,记着贾相国私吞军饷的数目。我还没来得及见到他,第二天就听见消息,说陈先生夜里喝酒不慎落水淹死了。”我打了一个寒战。
他说:“那本账册,我至今也没找到。”
我握着茶杯,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说:“你既然查到这一步,为什么不告诉皇兄?皇兄会替你做主的。”他苦笑了一下:“你皇兄是当今圣上,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东西比我多得多。贾相国是他的老臣,在朝中经营多年,没有铁证,他动不了这个人。一封书信,几句证词,在朝堂上站不住脚。”他说完,看着我:“如果我没有铁证就递上去,不但扳不倒他,还会把自己也赔进去。我要是出了事,你怎么办?”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行动,他只是,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因为身后还站着一个我。
我捏着手里的茶杯,声音有些涩:“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说:“我找到证据了。”他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簇暗火:“贾相国这些年一直在私通邻国,倒卖军粮。他在边关有一个粮仓,账目造了两套,一套给朝廷看,一套自己留着。那个留着的那套账册,放在了他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他说着,从案底抽出一张地契:“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才查到的地界。”我盯着那张地契,说:“你想去偷那本账册?”他说:“不能叫偷,叫拿回来,还朝廷一个公道。”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像雨后的苗一样疯长起来。
我说:“我帮你。”他皱起眉:“你是公主,你不能卷进这件事里。”我说:“我是魏家的人,你还是魏家的女婿呢。这天下的事,哪一件跟我没关系?”他愣了一瞬:“惠子……”我伸手按住他放在案上的手背:“我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了。你别想再把我推开。”
那日之后,我开始进出太傅府的书房,不再避着人。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自然有人去传话。
不过几日工夫,京里就传遍了:太傅和公主,和好了。
又有人传:太傅府的书房,夜里灯常常亮到三更,公主都在。
贾相国那边,自然也会收到消息。
这是我要的结果。
他越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第七日夜里,我跟他说了一个大胆的打算。
我要以公主的身份,约贾相国的夫人入宫喝茶。
名头是现成的:听说贾夫人有个侄女到了议亲的年纪,我帮她张罗一门好亲事。
贾夫人贪小便宜,必定会来。
我只要跟她闲聊,不动声色地提起城外那处庄子,她若回家跟她丈夫提一嘴,贾庸必然会派人转移证据。
他只要一动,就是机会。
薛承稷听完之后,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胆子也太大了。”我说:“我当公主这许多年,别的没学会,胆子倒是被皇兄惯出来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点无奈,又像是带着一点久违的什么。
他说:“行。但那条路,我会提前带人守在那里。”我说:“好。”
那夜我睡了一个多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他在隔壁书房,灯亮着。
我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这八年,我从未觉得那盏灯跟我是有关系的。
此刻,那盏灯是在为我亮着的。
07
贾夫人来了。
梳着高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进门便满脸堆笑,连声道“公主唤我,我真是受宠若惊”。
我笑着让座,命人上茶。
茶的余韵在唇齿间化开,我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贾夫人,听说你有个侄女,今年十七了?我认识几位世家公子,人品模样都端正,夫人若是有意,我来牵个线。”贾夫人的眼睛立刻亮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讲了好一会儿她侄女的事。
我端着茶,附和着应几句,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一盏茶喝到第二泡,我随口提起一个话头:“对了,前些日子去城外赏景,路过一处庄子,看着怪气派的。我听人说,那是相国的产业?”贾夫人不设防,顺口便答:“那处庄子是他闲时歇脚用的,也没什么稀罕。”我“哦”了一声,又问:“相国公务繁忙,还有闲工夫去城外歇脚?”贾夫人微微一怔,看了眼我的脸色,像是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什么,笑着岔开话题。
我也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头聊了几句别的。
送走贾夫人,我坐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语兰走过来,低声问:“公主,成了吗?”我放下茶盏,看着窗外:“成了。”贾夫人回去,必定会提这件事。
贾庸多疑,一定会派人去庄子上查看。
他只要一动,那条藤,咱们就能摸到根。
果然,当天夜里,薛承稷带着人,在城外那条通往庄子的官道上,截住了几个夜里赶路的人。
他们身上,搜出了一摞账册。
那账册上记的数目,触目惊心。
我坐在书房里等他回来,一见他进门,满身风霜,手里捏着一本青布封面的账册,我的心就落了下来。
他把账册放在案上,说:“人赃并获。”
那一夜,我们两个人在书房里,把那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父亲当年的旧案,贾庸私吞军饷、倒卖军粮的罪证,一笔一笔,都对上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我伸手按在他手背上,说:“明天一早,我陪你进宫。”他看着我:“你皇兄那边,他肯见吗?”我说:“他不肯也要肯。我是他妹妹,他要是不管,我就坐在御书房门口不走。”
天亮以后,我拉着薛承稷进了宫。
御书房的门开着,皇兄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他合上账册,沉默了很久。
他说:“老臣了……他做了这么多年丞相,就为了这个?”我说:“皇兄,薛太傅查这个案子,查了十八年。”皇兄抬眼看向薛承稷:“你为何不早说?”薛承稷说:“没有实据,不敢惊动圣听。”皇兄又看了一会儿账册,然后提笔写了一道手谕。
他说:“你拿去给禁军统领,今日戌时,拿下贾庸。”
那天夜里,我站在宫城楼上。
城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风吹得我的衣带猎猎地响。
我听见宫门开了又关,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语兰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公主,相国府已经被围住了。”我“嗯”了一声。
我问她:“太傅呢?”她说:“太傅跟禁军一道去了。”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楼。
那晚我没有回太傅府。
我去了太后宫中。
太后已经病了很久了,这些日子越发不好。
她的头发全白了,人瘦得脱了形,躺在那儿,呼吸又轻又浅。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睁开眼来,看见是我,动了动嘴唇:“惠子……”我说:“娘,贾庸被抓了。”太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又暗下来。
她说:“那孩子……他爹的案子……”我说:“平反了。薛家,平反了。”太后闭了闭眼睛,眼角滑下一行泪。
她说:“终于……我终于能闭上眼了。”
她握着我的手,手指瘦得只剩下骨头,却攥得紧紧的。
她说:“惠子,娘对不住你。当年娘糊涂,听信了奸人的话,赐死了薛家他爹。后来才知道是被骗了,可那时候……”她喘了口气,“娘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皇兄说,不如把你嫁给薛家那孩子。娘想着,好歹,好歹让你替薛家添一点暖。”她说:“娘没想到,那孩子他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苦了你……八年。是娘害了你。”
我握着她的手,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娘,别说了。”她说:“你替娘跟他说声对不住。就说……就说薛家的冤屈,娘在地下,也给他爹赔罪。”我说:“娘,他早就知道了。他不恨你。”太后看着我,像是想再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最后一口气。
我跪在她床边,把脸埋进她手心里。她走了。
第二天清晨,薛承稷在太后宫门口站了一夜。
我走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阶下,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眼圈熬得乌青。
他看见我,没有问话,只是伸出手来。
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手心里。
他的手掌是烫的,掌心带着一层薄汗。
我们谁也没说话。
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09
太后入葬那日,天下了细雪。
送葬的队伍很长,从宫门一直排到皇陵。
我坐在灵车上,隔着帘子看外面的雪落在枯枝上,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
薛承稷骑着马走在灵车旁边,披风上落了一层白。
丧事过后,朝堂上平静了一段时日。
贾庸下了狱,那些依附他的党羽,树倒猢狲散,一个接一个地被清算。
皇兄借着这个由头,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朝堂气象为之一新。
薛承稷也忙起来,他性子冷,办事却不含糊。
皇兄给他的差事,他处理得干净利落,朝中上下,再没有人提起“薛家旧案”四个字。
可我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案子结了,仇报了,八年的误会也解开了。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以前以为他恨我,我远远地躲着。
现在知道他心里有我,可那八年里养成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掉的。
他还是住在书房。
我还是住在自己院子。
他偶尔会来我房里坐一会儿,话不多,坐一炷香的工夫,便说“你早些睡”,自己走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心里头像空了一块。
我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可又觉得,既然已经和好了,日子不该还是这样。
有一回语兰劝我,说公主,您跟姑爷说说话呗,您不说,他也不知道您在想什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他那么聪明的人,能不知道?”语兰说:“知道是一回事,您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我低头绞着帕子,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他站在很远的廊道尽头,我朝他走过去,走啊走啊,怎么也走不到他跟前。
我急得醒了,窗外月光白白地照进来,屋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里还亮着灯。
我伸手推门,门没有栓。
他坐在案前,像是在看折子,见我进来,微微一愣:“还没睡?”我说:“睡不着。”他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薛承稷,我问你一件事。你现在到底想怎样?咱们的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他沉默了一下:“你想怎样?”我被他问住了。
我想怎样?
我想他晚上回屋里睡。
我想他跟我说说话。
我想早上起来,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我说:“我想你把我当成你媳妇儿,不是当成客人。”
他看了我半晌,放下手里的笔,说:“惠子,我怕。”我说:“你怕什么?”他说:“我怕我走得太近了,又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我说:“贾庸已经下了狱。你父子的冤案已经平反了。你在怕什么?”他没有接话,只是手指在桌案上慢慢握紧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你是不是还没有准备好?”他没有答话。
我说:“好。我给你时间,但是不能再给我八年。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
我低头看,他的手指轻轻收拢,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一点一点地攥紧。
他说:“不会八年。给我八天。”我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笑:“八天?”他说:“嗯,八天。把欠你的那八年,一天一天地补回来。”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头亮着一盏灯,那盏灯不再遥远,就在我面前。
那八天里,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每天早上,去上朝之前,会来我房里坐一盏茶的工夫,跟我说几句话。
晚上回来,饭摆在一处吃,吃到一半,他会给我夹菜。
他记性极好,从前我不经意提过的事,他都记着。
我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他全记得。
只是从前,他不肯让那些记得落出来。
第八日夜里,他来我房里,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说:“我听语兰说,你还没吃饭。让厨房下了碗面,你尝尝。”我接过那碗面,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是清的,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我低头吃了一口。
面是咸的。
我抬头看他:“你做的?”他说:“嗯,头一回下厨。”我看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然后把碗搁下,说:“咸了。”他愣了一下:“那我明儿重做。”我说:“不用了。咸的正好。”他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
他的手有些凉,掌心带着薄薄的一层茧。
我说:“薛承稷,咱们的账,清了。”他低头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他说:“惠子……”我说:“咱们重新开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层。
我和他并肩站着,谁也没有松手。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哑:“这辈子,我欠你的,怕是还不完了。”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你就慢慢还。反正咱们往后,有的是日子。”他听我说完这句话,手上紧了一紧,像是把什么东西牢牢攥住了,再也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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