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94
September
01.09.2026
前言
埃贡·席勒（Egon Schiele, 1890-1918年）是奥地利表现主义的重要艺术家，虽然一生仅28年，却创作了超过三百幅油画，其中风景画几乎占据作品总类的一半。而这些城镇风景，多以捷克克鲁姆洛夫为核心（Český Krumlov，德语称为Krumau）。这座被誉为「中世纪小镇」的地方，因完整保留昔日原貌而闻名。事实上，曾有一位艺术家短暂居住于捷克克鲁姆洛夫，他的经历与创作为这座古老城镇留下了深刻印记。
今晚我们将根据席勒的经历和作品年份作为脉络，透过席勒的作品带领观众探索这座人文历史深厚的旅程。与此同时亦进一步探讨席勒观看这座城镇的视角与其创作脉络，透过他笔下的城镇风景，逐步理解席勒与此地之间的连接。从而引导大家在历史场域与艺术语言的交互作用下，通过文字的体会或亲临这座风景如画的城镇时，将不再只是以「童话般的CK小镇」作为想象，而是透过席勒的艺术视角重新体会艺术与地景的交织，使这座城市除了以观光景点作为包装之外，也被赋予更深层的艺术与人文意涵。
席勒与捷克克鲁姆洛夫
捷克克鲁姆洛夫在德语为克鲁毛（Krumau），它位于捷克的边境（南波希米亚），接近着奥地利的国土，该城镇的地理特色为是以蜿蜒的河流穿梭了整座城镇，形成明显的弯道地形，拥有着高低不平的草地，起伏的丘陵地貌环绕着小镇，视野开阔，提供了俯瞰与仰视等多种角度观看城镇。
席勒与克鲁毛的渊源可追溯至1904年。当时他的父亲阿道夫·席勒（Adolf Schiele，1851-1905年） 向他的妻子玛丽．席勒（Marie Soukup，1862-1935年）表达前往她的故乡短暂旅游的计划，而这次作为席勒人生的第一次旅行，却遇上了他父亲罹患梅毒而逝世，对于年仅十四岁的席勒，这将为他带来深刻的生命体会，以及对日后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席勒自幼便开始接触绘画，他从1907年画下了第一幅以克鲁毛的景色为题的油画作品，直到1908年他的城镇画《百威城门》（Budweiser Gate）表现出了该镇高低起伏的地理特色。而在这片城镇景观中，席勒挑选城门作为作品的主题，更是透露出他对建筑物的兴趣。
《百威城门》（Budweiser Gate）
1908年，油画，24.5cm×17cm
奥地利私人收藏
对照地图，该作品描绘着城镇的主要入口的城门，该位置便是现时的旅客车站。从构图上可看，席勒采用仰视的角度去观察这栋林立于城镇北方的城门，他以利落且大块的颜料直接地描绘出建筑物的外型与结构，强调城门的垂直性与量体感，而这样的表现反映着席勒并不是着重于仔细地描绘建筑物上各种微小的细节，而是捕捉整体造型与空间氛围。因此，通过作品的尺寸与直接性的笔触，反映了席勒的实地观察和传统绘画技法的能力。
值得注意，画面并未采取全景式构图，而是以局部取景的方式呈现，城门的顶部甚至被刻意截去，这能推断席勒可能受到他的艺术启蒙导师古斯塔夫·克林姆（Gustav Klimt, 1862-1918年）的影响。他们两位于1907-1908年之间认识，席勒在这段时期深受克林姆的绘画风格影响，而克林姆在观看风景时习惯再用望远镜，这使作品画面呈现局部取景的样貌。然而，随着创作的发展，席勒逐渐脱离其影响，并走向一条更具个人特质的艺术语言且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Český Krumlov Infocentre）
城镇地图（ City Map）
波希米亚森林中的小镇
在1909年，席勒当时就读奥地利维也纳美术学院，他曾与他的美术老师克里斯蒂安·格里彭克尔（Christian Griepenkerl, 1839-1916年）就艺术理念发生争执，并离开了他所认为的「黑暗」城市维也纳，试图寻找新的创作环境。因此，席勒与他的朋友在1910年一同搬进克鲁毛。在其书信中，他表明了他当时所寻求的是波希米亚的森林：我希望尽快离开维也纳。这里多么丑陋。每个人都嫉妒我且虚伪；从前的同事用虚假的眼神看着我。在维也纳，只有黑暗，城市是黑色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被制作出来。我想要独处。我希望造访波希米亚森林。
从席勒的实际创作和他的言语中能看见，这种极端性都归因于他过去一切不愉快的经历，当中包括了：父亲的离世、监护人利奥波德．齐哈切克（Leopold Czihaczek；1842-1929年）的不理解。因此，这亦可被理解为其个人经历的投射，就像是专注于破烂的房屋、黑色的河流等，在同年的作品中看见满满带有负面、焦虑且忧郁的色彩。其作品风格逐渐转向阴暗、压抑且带有不安情绪的视觉表现。可参考《克鲁毛的伏尔塔瓦河畔小屋》（House on the Moldau, Krumau）注入更强烈的个人情感，这幅作品便是在描绘着帕克格拉本，现称帕尔坎（Parkgraben； Parkán） 111-14号这面建筑。
席勒运用蜡笔、水彩等媒材描绘座于在伏尔塔瓦（Vltava）河边的落破的建筑物，强烈的黑色线条强调着建筑的日久失修与结构的不穏定，苍白的天空和被污染的河流进一步营造出压抑的氛围，而窗户所透出的黑暗则暗示了空间的荒废与无人居住的状态与意象。这件作品展现出情感上的介入与视觉语言的转变，这与过去所描绘克鲁毛较为客观的景观形成了巨大的差别与对比，并标示着席勒从观察性的描绘逐步走向主观性的表现。有趣的是，通过这件带有强烈色彩的作品，席勒笔下的自然和建筑的状态并非是一个充满自然生机的场所，而是逐渐被转化为一种带有死亡气息与废墟感的心理空间，这座城镇亦逐渐笼罩着一层黑暗。
《克鲁毛的伏尔塔瓦河畔小屋》
（ House on the Moldau, Krumau）
1910年，水粉、水彩和黑色蜡笔纸本
31.2cm×45cm
奥地利私人收藏
死亡小镇
席勒曾称呼这座小镇为「死亡小镇」（Tote Stadt或Dead Town），此概念可参考《死亡之城III》（Dead City III），又称为《蓝河之城III》（City on the Blue River III ）。在1910-12年间，席勒一共完成了六件以「死亡小镇」为题的油画作品。而《死亡之城III》描绘布莱特街（Breite Gasse），为现时布罗德街（Široká ulice） 80-85号一带的景观红点四）。席勒将这群建筑呈现为破旧、无人居住且潮湿的空间，形塑出一种近乎「死城」的氛围。同时，席勒站在城堡山（Schlossberg），以俯视的角度观看这群建筑物，此视角让作品中的建筑群呈现垂直独立的形态，达到把每栋建筑物结合成为一体，再加上利用深蓝色的河流围绕着整座城镇，试图把这座建筑群隔离成一座孤岛。这样的处理不仅反映席勒对此地的主观印象，也使「死亡小镇」的概念在该系列中逐步深化，进一步影响往后数年的创作发展。
《死亡之城III》（Dead City III ）
《蓝河之城 III 》（City on the Blue River III）
1911年，木板上油彩及不透明颜料
37.3cm×29.8cm
维也纳利奥波多博物馆
在1911年8月他和的模特儿瓦利·诺伊齐尔（Wally Neuzil, 1894-1917年）因当地居民无法接受他们两人的生活方式，就例如：在花园进行人物裸体创作。这导致了席勒又再次地不被社会理解，尽管他声称了许多遍他对这片士地的情感，最终依旧无奈地被逼离开，也打消了长期居住于克鲁毛的想法。
尽管如此，席勒此后仍不时会选择重游旧地短暂停留。这一风格于1915年时亦到达了高峰，可参见同年期间完成的作品《克鲁毛-新月形房屋》（Krumau-Crescent of Houses），又称为《小城市V》（The Small City V）。他从高处俯视了克鲁毛中朗格街（Lange Gasse）的位置，并用月牙状的构图，结合出高小近大的透视法。其作品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利用粗大的黑色线条勾勒出每栋房屋的结构与链接，同时保留鸟瞰视角所带来的平面性的视觉效果，使房屋逐渐被图案化，并发展为自身独特的视觉语言。在这一转化过程中，席勒对负面氛围的关注与迷恋，进一步体现在其形式处理之中，使城镇的形象与「死亡」产生紧密连结。因此，「死亡城镇」（Dead Town）并非指涉城市学意义上的废墟或空城，而是席勒藉由强烈而极端的视觉语言，响应其在此地所经历的社会排斥、冲突与不被接纳。
《克鲁毛－新月形房屋》
（Krumau-Crescent of Houses）
又称为《小城市V》（The Small City V）
1915年，油画，109.7cm×140cm
以色列博物馆
地景与心象
席勒最后一次踏进这座城市是1917年的夏天。在他生命的后期所展现的艺术风格，亦与过去不同。直至最后，席勒通过克鲁毛这座城镇，独特的地理环境，和与它的连接，获得具有艺术性的启发。他的作品更进一步表现了克鲁毛并非仅是一个具体的地理场域，而是一个承载他的个人经验与情感投射的心理空间。
从早期对城镇地貌的观察，到「死亡小镇」概念，再到将个人情绪融入景观之中。这座城镇不再只是自然与建筑的集合，而是关于孤立、压抑与生命经验的可视化呈现。与此同时，克鲁毛的艺术与人文价值亦因席勒的诠释而增添了一分更深厚的意义。透过他的作品，原本城市景观被转化为具有艺术与象征层次的文化场域，使观众不仅「观看」这座城镇，更是透过席勒的视角去「理解」它。因此，席勒引领观众穿越其笔下所构筑的情感与意义，游走于捷克克鲁姆洛夫的城镇景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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