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通电话打来时,彩英蹲在医院消防通道的墙角。
手机屏幕上跳着“面试通过”四个字,膝盖上摊着母亲的住院单,裤腿上溅着水渍。
她僵了很久,才把手机摁灭。
这一年,她在县一中教英语教到第十四年,评优落选第三次,重点班被调走整整一学期。
办公桌抽屉里锁着一摞获奖证书,最远的一张,是十四年前她刚到这所学校时拿的全县二等奖。
后来考上了省城的编制,大巴发动那一刻,她一步跨上车门,头也没回。
01凌晨四点半的县城
我调到县一中那年,刚好三十岁。
语文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窗户正对着操场。
九月初的凌晨,天还黑着,我因为刚搬进教工宿舍,夜里睡不着,索性起来批卷子。
四点半左右,我起身倒水,无意间往楼下瞟了一眼。
英语组办公室亮着一盏灯。
那么早,谁会来?我以为是保安没关灯,没在意。可那盏灯连着亮了好几天,每天凌晨都是同一时间。
我在食堂碰见彩英那天,才把这事串起来。
那天早自习结束,我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打粥。
彩英站在我前面,穿着件灰蓝色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上一夜没睡够的样子。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半秒,笑了笑。
“你是新来的郑老师吧?我是薛彩英,英语组的。”
我说知道,听过你的课。
她摆摆手,端了粥就走。
我看着她背影,想到薛彩玲在大学时跟我说过的话:“我姐就是我家的顶梁柱。我爸走得早,她为了让我读书,把调去市里的机会都让了。”
那时我没往深处想。调到县一中后,我才慢慢把这话的份量称出来。
下午开例会,教导处宣布本年度评优名单。
念了五个名字,没有彩英。
会场不大,几十个人坐在阶梯教室里,电扇嗡嗡转着。
彩英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听课本。
她低头把表格折了一下,又折一下,始终没有抬头。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碰见何桂芳老师,她往彩英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第三年了。”
“什么第三年?”
“评优落选。她十四年的教龄,年年带毕业班,全县统考名次没掉过前三。可你看,今年评优的名单里,有两个才来三年的年轻人。”
何老师说了一半就没往下说。有些话在县城中学里不用说得太透,谁背后站着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兆是教务处主任,他的女儿李晓娟,前年师范毕业,先在省城一所小学代课,后来调回县一中教英语。
我后来才知道,彩英带了几年的重点班,就在李晓娟调来的那学期,被李兆一句话调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加了会儿班。
临走时经过英语组那条走廊,灯已经灭了。
我走到楼梯口,才看见彩英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箱书,往宿舍方向走。
楼道灯坏了,她走得很慢,脚步压得很重,抱着箱子的手背骨节泛白。
我说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快到了。
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袖口上淡淡的粉笔灰味,混着一点风油精的气味。
她就这么抱着那箱书,一步步走下楼去。
第二天一早,我在办公桌上发现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写着一行字:“晓菲老师,资料室那台打印机我修好了。彩英。”
我捏着那张字条站了一会儿。
她明明自己都难成那样了,还有心思管别人的打印机。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时间在办公室,根本不是修什么打印机。
她自从萌生了考省城编制的念头,每天凌晨四点半到办公室看书做题。
那箱她抱回宿舍的书里,装的全是备考资料。
资料脏不脏旧不旧的。
她丈夫陈乐不知道,同事不知道,整个县城,只有她自己知道。
县城凌晨的天空乌沉沉一片,校园里空旷得能听见风穿过梧桐树的沙沙声。
她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椅上,翻开一页习题,把台灯压到最低。
那是她一个人的深夜。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那天下午。评优名单公布后的第三天,李兆把彩英叫到了教务处。
我在隔壁送材料,隔着薄薄的板墙听到了一段对话。李兆声音不大:“彩英啊,你教龄也长了,有些机会让让年轻人,也是做老教师的气度。”
彩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李主任,我十四年,没主动争过什么。”
李兆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下年再说吧。”
彩英没有再说话。
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彩英从教务处出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经过我身边,点点头。
她的手插在办公服口袋里,指节微微攥着。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彩英照常去上课。
我远远站在教室后门外,透过窗玻璃看她的背影。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英语句子。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清脆而用力。
教室里几十个学生安静地抄着,她停顿了一下,拿起黑板擦,把那句话擦了,重新写了一遍。
我没来由地觉得,她正在告别什么。
放学后,彩英没有急着走。我在走廊对角的窗边装模作样地批作业,其实一直在看。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朝操场上看了很久。
操场上,她的女儿安安正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跑。陈乐站在铁门外,弯着腰,朝女儿招手,手里攥着一根烤肠。
彩英看着那幅画面,过了一会儿才下楼。
晚自习时,我把这件事说给了同办公室的赵淑君老师听。
赵淑君年长些,在县中教了一辈子语文,听得直叹气:“彩英可惜了。当年她爸没了以后,她本可以去市里的,为了她妈和她妹,留下来了。这一留就留到现在,想走也走不了。”
我追问她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赵淑君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她当年拿到过一张调令吧?省城一所高中要她,材料都报上去了,最后是李兆的前任主任把名额压下来的。那时候彩英她爸遗孀一个人在家,彩英是长姐,走不开,就亲手把那张表撕了。”她在桌上比画了一下:“就那样,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
我听了许久没有做声。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看到英语组办公室的灯亮着。
橘黄色的灯光从窗玻璃透出来,在黑暗的校园里格外醒目。
我站在三楼窗口看了一阵,灯影里偶尔有个人影晃一下。
路太远,看不清她在干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一遍一遍地做题,一遍一遍地翻着卷子。
她应该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02一张十四年的办公桌
我真正走进彩英的办公室,是她主动叫的。
那时候我的电脑中了病毒,课件打不开。
彩英说她同事的电脑装了修复软件,让我去英语组修一下。
那天中午办公室里没人,她帮我捣鼓电脑的工夫,我不自觉地打量起这张办公桌。
桌面干净得不像个用了十几年的地方。
右上角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垫着一张泛黄的字条。
我凑近了看,字条上有钢笔写的两行字,因为年头久了,墨迹已经有些洇开。
“好好教书,别让人戳脊梁骨。”
我问他,这字条是谁写的?
“我爸。”彩英说,声音很轻。
她没再多说。
我注意到抽屉没锁严,露出来一角纸边,我隐约看见上面印着“报名表”的字样。
彩英也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把抽屉推回去,锁上了锁。
修完电脑,她送我到门口。
我说你这桌用了不少年了吧。
她说十四年,搬到这个办公室就没换过。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有时候想着,这张桌子要是能说话,大概也不想让我走。”
我愣了一下:“你要走?”
她摇摇头,没接话。
那段时间,一中开始传一些闲话。
说彩英因为评优落选,闹了情绪,上课不如以前积极了。
我知道这些闲话是从哪里来的。
李晓娟的课被排在了重点班的黄金时段,彩英的课被挤到了下午第一节,也就是学生最容易打瞌睡的时间。
一个十四年的老教师,连排课都被人捏在手心里。
我心里也觉得窝火,但又不敢说什么。我才来这个地方,脚跟都没站稳。
有天下午,我路过英语组办公室,听到里面有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晓娟正站在彩英桌前,手里翻着一沓试卷。
“薛老师,这几张卷子的答案好像不太对,我按您以前给的又核对了一遍,您定的标准答案跟现在的新教材有些出入了。”
她嘴上客气,语气却不怎么谦让。
彩英从卷子上抬起头,看了一会儿李晓娟手里的那沓纸:“你那份是旧版改版中间的过渡卷,新教材改过一次,我那套答案按新教材给,没错。”
李晓娟笑了笑,放下卷子走了。彩英等她把门关上,才把手里的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开。她睁开眼,看见我,笑了笑:“没事,习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过了几天,何桂芳老师告诉我一件旧事。
彩英父亲薛明义原先也是县中的老师,教语文的,带过不少学生。
“你猜郭德昌当年是谁的学生?”何老师说。
郭德昌是县教育局退休返聘的干部,在县城教育系统说话很管用。
“他也算半个,当年薛老师带过他实习。”
何老师说,彩英刚来一中那几年,郭德昌还隔三岔五照应一下。
后来郭德昌年纪大了,到局里去坐办公室,跟学校里打交道少了,这份情也就慢慢淡了。
何老师咂咂嘴:“她爸走得早,留下的那点人脉,用一次少一次。彩英这个人吧,又偏偏是个不会开口求人的性格。让她去跟郭德昌走动走动,她死活不肯。”
我想起那张压在玻璃板下的字条。好好教书,别让人戳脊梁骨。彩英大概是把这句话当成了她的活法,一活就是十四年。
那天晚自习结束,我去小卖部买水,看见彩英蹲在路灯底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来回翻看。
灯光太暗,我看不清信封上的字。
她翻了好一会儿,把信封塞进衣兜里,站起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彩英难得地坐到了我旁边。
她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过了半晌才开口:“晓菲,你妹妹跟晓玲是同学,对吧?”
我说是,彩玲和我上下铺住了四年。
她点点头,顿了顿:“晓玲这两天跟我说,省城那边有个单位在招编制,她让我看看。”她的语气好像带着犹豫,但说到考编时,眼神又定住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你要考省城?”
她没有直接回答,低头扒了两口饭:“就在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到头来图个什么。”
这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我一下。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都没有再往下说。
当天夜里,我去找彩英送资料,在英语组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缝。
我透过门缝,看见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字条,是父亲留下的那行字。
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玻璃板下。
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三本崭新的真题集,翻开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我隔着门缝,只看到那行字写的是一串日期。算了一下,距离省考笔试还有三个月。
她合上真题集,用办公桌角落里的一卷透明胶带,把书皮仔仔细细地缠了一遍。缠得很慢,像在给一件旧东西包浆。
那几天,彩英过得跟平时一样。上课、批作业、开会。唯一的变化是,我每次凌晨醒来,都能看见英语组那盏灯亮着。
03两件坏消息
十月中旬,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陈乐在彩英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张准考证。倒不是什么大事,但县城男人把老婆的事通常看得很重。
那天彩英上完最后一节课,回宿舍时,陈乐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他把那张准考证拍在台阶上:“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彩英弯腰捡起那张纸:“几周前。”
陈乐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不跟我商量?”
彩英说:“我报了再跟你说,和报了先问你,结果不是一样的吗?”
陈乐一时没接上话。他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你三十六了,考什么考?考上了又怎样?安安谁带?”
彩英站在那里,没有反驳。
第二件事,当天晚上,彩英的母亲肖兰英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
老人家岁数大了,膝盖骨裂,当天晚上被送进了县城医院。
彩英在急诊室守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一双浮肿的眼睛去上课。
放学后她去找李兆请假,站在教务处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
李兆在里头接电话,隔着门能听到他笑呵呵的声音。
彩英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搭在身前,手里攥着母亲的住院单,攥得边角卷起来。
电话打完了,李兆才叫她进去。
“多大点事,你写个请假条吧。”
彩英刚要说什么,李兆又说:“这几天晓娟的课排满了,你那一节下午的课,让晓娟帮着兼一下。考上重点班可不等人。”
彩英回到办公室时,我看到她手里那张请假条上,写了两行字又划掉了。
她对我说,县医院夜里不让人陪护,她只能白天过去。
我说要不我替你请个假,她摇头,把请假条收起来。
那天晚上,彩英没有去办公室。
她在医院走廊里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经过住院部,看见她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机屏幕亮着,页面上显示的是省考报名系统。
她抬头看见我,什么也没说,把手机屏幕摁灭,装进衣兜,站起来去给母亲换药。
肖兰英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你爸走得早,我这把老骨头又不争气……”彩英打断她:“妈,别说了。”她把药杯递到母亲嘴边,另一只手托着杯底。
肖兰英喝了药,躺回床上,眼睛一直看着女儿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彩英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晓菲,省城那边,还缺人吗?”
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今天把报名表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说这句话时,身边的人声嘈杂,是医院缴费窗口的动静。我说:“那考试……”她说:“没事,我能安排。”
第三天,我和赵淑君老师聊起彩英的事。
赵淑君摇摇头:“只怕她考得上走不了。”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看着吧。这地方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追问她什么意思。
赵淑君压低了声音:“你见过哪个从一中调走的人,档案走得顺顺当当的?前年数学组的张老师,考上县局的事业编,调档函下来三个月,档案硬是拖到过了报到期限。后来找人说情,才算放了。”
我说那不是耽误人嘛。赵淑君叹了口气:“耽误也就耽误了。谁在乎你一个小老师?”
我听完没说话。
那段时间,彩英每天早上还要去医院送一趟饭,然后赶到学校上课。
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盏小台灯,晚上她就在那盏灯下背单词、做卷子。
她的备考资料藏在宿舍的旧纸箱里,纸箱最上面盖着安安的旧棉袄。
安安知道那个纸箱里有什么。
我见过那孩子有一回蹲在衣柜旁边,认认真真守着那只纸箱,一动不动。
我问她干什么呢。
她看看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别让爸爸知道。”
陈乐最近脾气不太好。
有天他在饭桌上喝了几杯酒,突然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你考吧。考上了你就去。我一个人带着安安也能过。”
彩英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给安安夹了一筷子菜,把碗收了,端到水池去洗。陈乐在饭桌上坐了一会儿,起身上楼去了。
临睡前,我路过她宿舍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凑近门缝,看见彩英蹲在床前,把三本真题集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仔仔细细地擦着封面上的灰。
安安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枕头上,小嘴微微张开。彩英擦完书,起身走到女儿床前,替她把被角掖了掖,然后蹲在床边看了女儿很久。
县城深夜的街头安安静静,偶尔一两声狗吠远远传来。
我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敲了门。
彩英应了一声,开门后看见是我,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灯光很暗,她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那三本真题集摊在桌上,已经翻开了一部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我看了一眼那字迹,娟秀工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我忽然注意到她的右手,虎口处磨出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握粉笔和钢笔磨出来的痕迹,长年累月积下来,洗也洗不掉。
“你想好了吗?”我问她。
彩英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翻了翻那本真题集,忽然开口说:“当年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彩英,这世上只有自己能给自己做主。”
她的手停在那页纸上,很久没有翻过去。
几天后,彩英收到了省考笔试的准考证。
04一张藏在书底下的试卷
笔试那天,是十一月底。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宿舍楼里静悄悄的,我披了件衣服走到走廊上,看见彩英的宿舍已经亮起了灯。
我走过去时,她已经收拾好了。
头发扎得齐齐整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看见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紧张。”
我说紧张就对了,说明在乎。
她笑了一声,迈步走下楼。
我站在楼梯口,目送她走过操场的跑道,在铁门口停下来。
安安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东西。
我走近几步才看清,是一张用作业纸画的画。
画面上一大一小两个小人,手牵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妈加油。”
彩英蹲下来,接过那张画,看了看,认真折好放进帆布包的内层。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发,站起身走了。
县城到省城三个小时大巴。彩英在车上坐了一路,晕车的毛病犯了,脸色很白。考完出来,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还行。两个字,就没了。
回县城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睡了一路。
然而没过几天,一个消息在办公室里传开了。
李晓娟也报考了省城同一个学校岗位。
办公室里的同事私下议论着:“薛老师考上了,这个岗位可能也悬了。”我不明白为何这么说。
赵淑君压低声音说,李晓娟的背后可是李兆,晓娟考上了,压力自然给到了彩英头上。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们同事都很紧张。
查成绩时,彩英在宿舍里,开了视频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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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遍没敢看,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阵才拿起来。
考上了,分数不算高,但压线过了笔试。
办公室里议论纷纷,都说彩英挺可以的,这个岁数了还能考出来。
我听了心里一阵酸。
她是凌晨四点半起床,熬了整整三个月的夜,才换来别人嘴里一句轻飘飘的“这个岁数还能考出来”。
面试定在十二月下旬。
彩英白天照常上课,晚上回来练试讲。
她请我当听众,我就坐在她宿舍那张旧椅上,听她一遍一遍用英语说同一段开场白。
嗓子哑了,就含着喉糖继续说。
有天晚上她练到一半,门口忽然响了几声敲门声。
她打开门,陈乐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药。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干巴巴的:“妈说你这几天嗓子不好,让我买点药送来。”
彩英接过药,点了点头。陈乐没走,站在门口,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面试能过吗?”
彩英说:“不知道。”
陈乐“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们两人之间隔着那道门缝,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第二天下午,彩英又去了医院。
肖兰英的腿恢复得不算好,从病床上下来站不了多久就疼。
彩英在床边坐着削苹果,肖兰英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说:“妈当年要是没耽误你……”
“妈你别说了。”
彩英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肖兰英咬了一口,没有再说下去。彩英低下头,削苹果皮的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放下了。
他最后一次试讲,是在面试前夜。
她站在宿舍里,用床沿做讲台,对着空气模拟整个流程。
安安坐在角落里,一本正经地当唯一的考官。
彩英讲完一段,安安举起手说:“妈妈,你刚才这里说错了。”
彩英愣了一下,走过去看女儿指的地方。
安安不会英语,但她指着的是一个发音。
彩英自己也愣了,她翻出词典核对了一遍,果然是口误。
她蹲下来,看着安安:“你帮妈妈听出来的?”
安安点点头:“妈妈你再说一遍。”
彩英重新念了一遍那个单词。安安拍拍手:“对了。”
那天夜里,我听到彩英在楼道里打电话。
她声音很低,我听得不太全,但有一句飘进了我的耳朵:“小玲,姐这回要是考不上,下回还考。”薛彩玲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彩英没有回答,她只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05消防通道里的那通电话
面试那天,凌晨五点大巴。彩英走的时候,宿舍门轻轻合上,像怕吵醒谁。
我醒来时她已经出发了。手机上静静躺着一条短信:“走了。下午回来。”
中午,县中传开一个消息。
李晓娟也去省城了,她爸李兆带着,亲自开车送的。
赵淑君在办公室说,李主任这阵仗摆得明显,女儿到哪儿都跟着,生怕有人给他闺女使绊子。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面试下午两点进行。我盯着手机,一整天都没心思批作业。到五点钟,短信终于来了。只有一个字:“过。”
我握着手机,心蹦到嗓子眼。过了,她过了。我拨她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过了三分钟,又一条短信:“还在等结果,回聊。”
那天深夜,我接到彩英的电话。
她声音沙哑,带着些干涩:“晓菲。”
听出她喉咙里的异样,我急忙问:“面试不过?”
“过了。”她停了一下,“下午就过了,但是手续上出了点问题,要查材料。”
我松了半口气,又紧了半口:“什么问题?”
她说:“人事处说,我的档案,原单位还没放。他们收到通知,说一中那边提出,骨干教师外调需要局里另行批复。”
我脑子“嗡”了一下。
同行的人立刻明白了:李兆卡住了。
彩英的声音平静:“我已经问了郭老师,他说李兆那边一直没有松口的意思。省城人事处的意思是,档案不齐,后面环节走不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彩英沉默了一会儿:“我马上回,路上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郭德昌来学校开会,我找了个机会在一楼楼梯口堵住了他。
他听了我的来意,点点头,低声说:“我跟你交个底。李晓娟同岗位笔试差了两分,还在递补范围。李兆如果能让彩英的档案走不成,李晓娟就有机会补上去。这叫一石二鸟。”
我听得后背发凉:“白纸黑字的事,真能压得住?调档函是省城人事处发的,他一个教务主任,能压住吗?”
郭德昌摆摆手:“你太小看这人了。他在教育系统干了二十年,你看着是县中的教务处主任,可人事上的事,他能递话的地方多得是。”他顿了一下,又说:“彩英这事,难就难在她不会来事。让那些拐弯抹角的门道,她比谁都短一根筋。”
周一,彩英去了李兆办公室。
我离得远,听不清完整对话,只传出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声音。
彩英说:“李主任,我十四年没有跟你张过口,这一次,请你高抬贵手。”
李兆的声音模糊,大意是:“彩英你是个好同志,但学校也需要你,晓娟那边也是正常报考……你走了,一批的学生怎么办?”
彩英再开口时声音很稳:“我十四年没提过走,今年三十六了。”
李兆似乎笑了笑,停几秒钟才说:“这事情,还是局里定吧。”
彩英在县城待久了,知道这句“局里定”是什么意思。她把十四年的本分说完了,李兆一句“局里定”,就把他推了回去。
当天下午,她去了县教育局。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函,盖章之处是省城人事处。
省城那边也给了一封函说明:截至今日,未收到原单位调档材料,请本人尽快与原单位协调。
我拿着那封函看了半天,她把它叠好收进衣兜,没有再说一句话。
晚上彩英来我宿舍借宿一晚,两个孩子都睡了。
临睡前,她对我说:“晓菲,我教了十四年书,第一次觉得,教着教着,自己把自己教成了一个笑话。”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县城的夜,路灯昏黄,大街上空荡荡的。她盯着那片夜色看了很久,才把眼睛闭上。
06一堵摸不到顶的墙
接下来的日子,彩英像个拧紧了发条的轴。
她照常六点半起床,照常上课,照常去医院照顾母亲。
我每天下晚自习后经过她办公室,总能看到她伏在桌上写材料。
她写的不再是复习题,而是申诉材料:一封写给省人社厅,一封写给县教育局。
她写得极慢,一张纸写完又划掉重来。
划掉的内容,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句。
我问她为什么划掉。她说:“写了好几遍了,总觉得用词不干净。怕给人添麻烦。”
这五个字,让我心里扎了一下。她都走到这一步了,还在怕给人添麻烦。
那封增援信寄出去后的第三天,她接到了省人社厅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态度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薛老师,你的调档材料我们收到了。但这个事,按规定要走原单位组织程序,我们可以协助协调,但不能直接受理。”
彩英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阳光照进来,她背光站着,我坐在门口,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轻声问了一句:“如果原单位一直不出,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恐怕就要等这轮招录周期结束。政策我们做不了主。”
彩英“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搭在手机背面。
过了很久,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把手机锁回抽屉里。
过了两天,李晓娟来找彩英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表格,脸上带着笑:“薛老师,我递补上了省城的面试资格。后天去面试,要是顺利的话,咱们以后说不定就是同事了。”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着这句话,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彩英坐在办公桌前,没有抬头,手上的红笔没有停,过了几秒才淡淡地说:“那就好好考。”
李晓娟笑了笑,转身走了。
彩英停下了笔。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坐在那一动不动,盯着桌上的作业本。半晌,她合上本子,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报名表,她当年被压下去的省城调令申请表。
她把它锁在抽屉里,锁了十几年。
她翻看那张纸的动作很轻,像在看一件旧物。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写了一行铅笔小字,字迹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张表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最底层,锁上。
那一周,彩英请了一天假。她去了市里,找到了一位律师。
等她回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没对我说里面是什么,只是告诉我:“手续要是不行,就走程序。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再等一年。”
我看着她,没敢问那个“大不了”里面装着多少不甘心。
那天晚上,陈乐喝酒了。他喝得脸红脖子粗地回来,看见彩英坐在床边备课,突然说了一句:“你闹够了没有。”
彩英手里的笔停住了。
陈乐的声音有点含混:“李主任今天在饭桌上跟我说,你为了调走,到处告状,事情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彩英放下笔,看着窗外:“我没有告状。”
“那你去教育局干什么了?”
“我办我自己的调动手续。”
陈乐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声音扬了起来:“你调你的!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人家说了,陈乐老婆要飞高枝了,你看他在家那个窝囊样!”
彩英没有接话。
过了许久,她低头把书合上:“陈乐,我不是要飞。我就是想换个地方活。”陈乐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客厅沉默了很久,转身进了里屋,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上,彩英送安安上学。安安走到校门口时忽然回头,跑过来拉住她妈妈的手:“妈妈,你想走你就走吧。”
彩英蹲下来:“谁跟你说什么了?”
安安摇摇头:“没有人跟我说,我就是知道。”她伸手摸了摸彩英的脸:“妈妈,你每次看书写字的时候,眉头都皱得紧紧的。你走了,眉头就不皱了。”
彩英抱着女儿站了很久。当天下午,她把这事告诉我时,声音里含着一点笑意,但眼眶红红的。她说:“我女儿已经替我做主了。”
07校门口的那句话
转机来得比我想象的猛烈多了。
那一周的周五,傍晚放学时分,校门口围满了人。
我夹在人群里,远远看见彩英站在校门一侧的布告栏前。
她身边放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厚厚一沓东西。
我走近才看清,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文件夹和几十张奖状,有的是彩印的,有的是手写的,边角都磨圆了。
彩英一沓一沓地往布告栏上贴。一张、两张、三张……全是她这些年拿到的荣誉证书。
操场边有家长停下脚步,学生在铁门内探头张望。
有个老师挤过来,看到那些证书,脸色变了,快步跑向教务处。
彩英没有理会,继续贴。
她贴得很慢,每一张都整整齐齐地贴平,用透明胶带把四角压牢。
人群围了上来。她贴完最后一张,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那里。
我挤到最前排,才看清那些证书上的字。
从“县优秀教师”到“教学质量一等奖”,从“三八红旗手”到“优秀班主任”,从一张泛黄的“全县英语优质课二等奖”开始,到她最近一张“模拟考优秀指导奖”为止,足足十四年的光阴。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摊开。
我看清了那上面的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爸走的时候,给我留过一句话:好好教书,别让人戳脊梁骨。我教了十四年书,没有让任何人戳过我的脊梁骨。”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十几年的证书,都在这里了。我想走,走得很干净。”
周围忽然静了。
一个中年妇女在人群里问:“怎么回事?这老师怎么了?”旁边有人解释了几句,议论声像水一样漫开。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能说两句吗?”
众人让开一条路。
是徐兴国,县一中退休的老教师,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
他拄着拐棍走到布告栏前,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我在这学校教了一辈子书,退了五年。薛老师是我看着进来的,这些年拿的奖状,我多多少少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你们知道她带的班,英语中考平均分,全县排第几吗?第一,连续八年。”他抬起拐棍,指向布告栏上那排证书:“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人,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人越围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交头接耳。
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干什么呢!”
李兆拨开人群走进来,脸色又青又白。他看见布告栏上贴满的证书,眉头拧成疙瘩:“薛老师,你这是搞什么?有什么问题你不能正常反映?”
彩英站在那里,看着李兆:“李主任,我反映过了。正常渠道,我走了。”
“学校有学校的流程——”李兆还想说什么。
徐兴国突然笑了笑,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人都听见:“李主任,前年张老师调走,人家档案扣了四个月。去年刘老师调走,档案扣了两个多月。今年轮到薛老师了,你打算扣几个月?”
李兆一愣,脸色变了变:“徐老师,您别听人瞎说——”
“我自己办的,我能瞎说吗?”徐兴国说道,他看着彩英,“薛老师,你记不记得,你刚来那年,是我在门口迎的你。那时候你扎着马尾辫,抱着一摞教案,跟我说:‘徐老师,我以后要教出全县最好的英语班。’”
彩英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都做到了。”徐兴国看着一墙的奖状,“现在你要走,没有谁能拦着你。你的学生不会拦你,你的成绩不会拦你,你爸在天上看着你,也不会拦你。”
人群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一个声音说:“薛老师,你走吧,我们支持你。”
一个、两个、三个,声音越来越多,像退潮后重新涌上来的浪头。李兆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
彩英把父亲那张字条叠好,放回口袋里。她没有再看李兆一眼,转身对我说:“晓菲,帮我把纸箱收一下。”
我蹲下去收拾纸箱,手微微发抖。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那里,身形很直,像一棵被风刮过很久却没有倒的树。
晚上,整个县城都在传这件事。视频拍了下来,从校门口发到各个微信群。有人认出了布告栏上的证书,数了数,数到第十张就开始掉眼泪。
那晚我接到薛彩玲的电话。
她声音发颤:“我姐……她今天干了一件事。”我说我知道了,我在现场。
彩玲沉默了一会儿,哭着说:“她是被逼成这样的……她以前不这样。”
08一扇打不开的门
第二天,县教育局调查组进驻县一中。
我以为事情会很快明朗,然而过程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调查组在会议室里待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调查组走了。
我托何桂芳老师打听消息,她带回来的话让我心里一沉:“李兆在谈话里一口咬定,他扣档案是按程序办事,理由是骨干教师外调需学校党委会研究决定,学校研究结果是暂缓。”
“那评优的事呢?”
何桂芳摇摇头:“他说评优是集体评议,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至于李晓娟调课和接重点班的事,他说是正常的岗位调整,手续齐备。”
我哑口无言。
李兆干了这么多年教务主任,滴水不漏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调查组找不到硬伤,自然拿他没办法。
那几天,彩英照常上课,照常去医院。
她似乎料到了这个结果,没什么反应。
我忍不住问她:“你不生气吗?”
她说:“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再等等吧。”
等什么呢?
她没说。
学校里对她的议论也在慢慢变化。
有人说:“这薛老师太厉害了,把整个学校都掀翻了。”也有人说:“贴那些证书干什么,还不是为了搏同情。”更难听的也有:“都这个岁数了还不消停,折腾什么呢?”
我一度不敢把这些话转述给她听。
谁曾想她自己倒先开口了:“晓菲,你知道县城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想干成什么事,而是你身边的人都在跟你说,这事干不成的。你要是还干,就成了他们眼里的毛病。”
那几天,陈乐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黑着灯坐在客厅,一声不吭。彩英进进出出,两人之间的对话只有日常必备的几句。
有天晚上,我路过她宿舍,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窗前。
桌上摊着那三本真题集,已经写满了。
她正在看一本书,看了半天没有翻页。
我走近一点,才发现那不是教材,是一本相册。
相册里全是安安的照片。
刚出生时,满月时,一岁时,三岁时,去年学校运动会时举着奖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瘦削,面带笑意。
旁边是一个扎辫子的年轻姑娘,和她长得很像。
那是她父亲和年轻时的她。
她看了很久,轻轻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
她注意到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爸要是还在,应该会支持我。”
我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他以前跟我说,彩英,这世上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她停顿了一下,“我走了这一步,就没想回头。”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愣住。来电显示是一个省城的号码。
09父亲的笔
电话是省人社厅打来的,但来的不是普通干部,而是副处长,姓马。
彩英接起电话,对方开口第一句就让她惊讶:“薛老师,你好,我是马志明。你父亲薛明义,是我当年的班主任。”
彩英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马志明说:“昨天有人把你父亲当年给我写的一封信转到我这里。他信里说,他的女儿在县中教书,如果有一天她要往省城走,希望我拉一把。”
彩英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马志明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声音也有些不稳:“当年我家里条件不好,是你父亲帮我补的课。我考出来那年,他来送我,说了一句话,说好好干,别给咱县丢人。”他停了一下,又说,“薛老师,你的事我了解了,你放心,这个事我来办。”
电话挂了以后,彩英蹲在墙角,肩膀微微发抖。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把手机装进口袋。
她后来跟我说,那封信她从来没见过。
她不知道,父亲在临走前半年,默默地为她铺了这一条路,又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到“组织”的名下,不肯让自己的孩子去攀附任何人。
第二天下午,县教育局召开紧急会议。
第三天,县一中党委书记宣布:经县教育局党组研究,同意薛彩英同志调离县一中。
人事档案即日转出,相关工作交接手续一周内完成。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上课。
赵淑君在走廊上截住我,说:“成了。彩英的档案放行了。”我握着粉笔的手顿了一下,下课铃响了,我走出教室。
进办公室时,彩英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块玻璃板,慢慢抽出来,底下压着那张泛黄的字条。
她把字条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然后仔细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她开始收拾桌面。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码进纸箱里,她的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放进去。放在最上面的,是那支黑色英雄牌钢笔。
我注意到她右手虎口上那层薄茧,在我眼前微微泛着光。她工作这么多年,一摞摞教案、一张张奖状,都是这双手做出来的。
傍晚,彩英去了母亲的病房。
肖兰英靠在床头,彩英坐在床沿,削苹果。削到一半,肖兰英开口了:“你要走的事,我知道了。”
彩英没有停下手里的刀,只是点了点头。
肖兰英又说:“你爸当年走得早,留下你一个人带妹妹。妈耽误了你十年。”
“妈。”彩英打断她,声音不高,“你别说这种话。”
肖兰英没有再说下去。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开口:“娘跟你走。”
彩英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母亲。
肖兰英擦了擦眼睛:“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彩英这孩子,心气高,别把她的翅膀折了。我折了这许多年……现在,娘不能再拦着你了。”
彩英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母亲掌心里,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她在母亲床边蹲了很久,久到肖兰英把苹果吃完了,她才站起来。
那支旧钢笔一直放在她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我后来才知道,那支笔,是她父亲生前批改作业时用的,从教了一辈子的老物件。
她谁也没告诉过这笔的事。
肖兰英知道,那支笔握在她女儿手里的分量,就像父亲还站在她身后一样。
10头也没回
调档函正式下达,定在一月中旬离校。
那几天,彩英陆续把办公室里剩下的东西搬回宿舍。
我帮她收拾的时候,发现那三本真题集和所有的备考资料,都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
办公桌上只剩几本教材和教案本,干干净净,像刚搬进来时那样。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这辈子教书,教到最后,教明白了。”我问她明白了什么。她说:“你得先是你自己,才能当好别人的老师。”
离校那天,操场上站着不少学生。
安安牵着外婆的手,站在人群里,小脸紧绷着,眼眶有点红。
彩英走过去蹲下,帮安安拉了拉衣领,又帮肖兰英理了理围巾。
她直起身来,看了看这片地方。
李兆没有来。
听说他已经被停职了,目前在县教育局挂个虚职。
李晓娟递补面试没有通过,最后留在了县一中。
她去了别的学校,跟人说是自己不想去县城。
何桂芳老师来送行,眼圈红红的,塞给彩英一双亲手做的鞋垫:“到了省城,也要好生过。”彩英接过来,抱了抱她,两个人都没有多话。
陈乐站在人群之外,隔着一道花坛,像个局外人。
他没有上前,手里攥着一把温热的煮玉米。
他旁边停着一辆旧三轮车,是邻居老李家的,帮他送行李来。
彩英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她弯腰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好,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安安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肖兰英站在身后,拄着一根旧拐棍,看着女儿把行李一件一件码好。
大巴车到了。
司机下车打开行李舱,帮着把箱子塞进去。
彩英站在车门口,忽然回头。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乐身上。
陈乐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始终没有开口。
彩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一步跨上了车,头也没回。
大巴发动,驶出县城。
肖兰英坐在靠窗位,安安坐在她旁边,小脸贴着玻璃。
我站在客运站门口,看着大巴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远山后面。
我的手抄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是一个信封。封面上写着字:晓菲亲启。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
彩英那年刚来县一中时,在教学楼前拍的一张照片。
她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眉目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和少年人的壮志。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晓菲,谢谢你。这地方我待了十四年,不后悔。”
我握着那张照片,站在空荡荡的客运站门口,站了许久。
第二天中午,我打开电脑,准备备课时,手机收到薛彩玲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她声音带笑:“我姐到省城了。刚安顿好,让我跟你说一声,别担心。”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彩英站在省城新学校的门口,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深色外套,头发挽在脑后。
她背对着镜头,面朝那栋崭新的教学楼,阳光正打在她的肩上。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黑色笔帽镀金已经磨光了,是那支旧钢笔,一直跟着她的父亲留下的一支英雄牌旧钢笔。
她攥着那支笔,攥得紧紧松松,像是攥着一份底气。
那张曾经放在她办公桌玻璃板下的字条,她没有带走。她说她想明白了,有些事情,不用一直拿出来给别人看,放在心里就够了。
后来,我继续留在县城教书。早上还是会路过英语组那条走廊,办公室里已经换了人。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新的课表。
有一天我在办公室整理抽屉,突然摸到一本包着透明胶带封皮的真题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是彩英的笔迹:“只要想走,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把书合上。然后打开抽屉里的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崭新的省考报名表。距离报名截止还有三天,正好来得及填。
这一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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