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雪下得没完没了。
我蜷在村口老槐树下,怀里还揣着半个讨来的馒头。
那是给苏英韶留的,他明日进京赶考,路上不能饿着。
远处有马车声传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苏英韶的脸。
他身边坐着曾依晨。
她披着我的红披风,脑袋歪在他肩上,笑得像朵迎春花。我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马车从我面前驶过,雪沫子溅了我一脸。我身子一歪,倒进雪窝子里,再没爬起来。
再睁眼,我躺在自家炕上。天没亮,外头有人敲门:“娘子,开门,我饿了。”
我慢慢坐起身,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是温的。
我笑了笑,没有去开门。
01
我坐在炕沿上,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没动弹。外头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我心口那块地方突突地跳,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苏英韶的声音。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下地找鞋,脚踩在地砖上,凉气从脚底板直往上窜,倒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赤着脚走到门口,手搁在门闩上,却没抽开。
外头传来另一道声音,娇滴滴的,带着被窝里刚爬起来的懒劲:“姐夫,姐姐是不是睡过头了?要不我去喊她吧。”
是曾依晨。
我握着门闩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就是这把声音,前世同我撒娇讨红披风,在我跟前装了整整十一年乖。
我逼着自己长长出了一口气,把门闩拉开。
外头站着苏英韶,披着那件我熬了三个冬夜做的棉袍,手里提着盏灯笼。
他身后几步远,曾依晨裹着一件半旧的袄子站在廊下,缩着肩膀,看见我出来立刻挂上笑:“姐姐醒了?我正要生火呢。”
我看着她的笑脸,没吭声。转身回了屋,从锅里舀出昨晚的剩粥,装了两碗,往灶台上一放:“自己盛。”
曾依晨愣了一下。
苏英韶也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晚?粥都凉了。”
我没接话。
我在屋里头翻箱倒柜,把他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收拾进书箱里。
苏英韶端着粥碗跟进来看见,脸色缓了几分:“娘子,这几本书是要紧的,你仔细些放。”
我嗯了一声,顺手把他搁在最上头的那册手稿拿起来翻了翻。
苏英韶紧张地上前一步:“那是我新写的文章,你别弄皱了。”
我没递还给他,也没翻看。我只是把手稿放回原处,把书箱合上:“行,我知道。”
苏英韶看了我两眼,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端着粥碗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外头跟曾依晨说:“你姐姐今天好像不大舒服。”
曾依晨小声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去听。
天亮之后,雪停了一阵。
我换上厚衣裳出了门,先去了一趟祖父家。
祖父曾信义住在村子东头,一间老院子,院子里堆着他做木匠活剩下的木板和刨花。
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
祖父那时才六十八岁,腰板挺直,目光还清亮。
前世我死在雪地里那年,他不信苏英韶说的话,一个人拄着拐杖走了几十里路去镇上找我,回来就病倒了,第二年开春人就没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
祖父没接话。他打量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桑榆,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苏英韶又给你气受了?”
我摇头,又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楚。
祖父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那个秀才啊,心术不正。你莫要事事都顺着他的意。一个老爷们,自己有手有脚,凭什么让媳妇挣钱养着?”
我鼻子更酸了。前世祖父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当时替苏英韶辩解,说他是读书人,读书人不能做粗活。祖父叹了口气,没再劝。
这回我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院子里,听着北风呼啦啦地吹,半晌才说:“爷,我知道了。”
祖父看了我一眼,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没问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只是转身进了灶房,给我端了一碗热姜茶出来:“喝了,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我死死压了回去。
腊月二十三。
我记得清清楚楚,前世我就是死在今天。我端着姜茶站在祖父家院子里,看着屋檐下结成串的冰凌子,心口闷闷地疼。
疼过之后,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气慢慢升起来。
我活着。
我站在这里,手脚温热,灶膛里有火,祖父还在,院子里的老槐树还立着。
这一世,所有亏欠我的人,欠我的每一笔,我都要一个子儿不少地讨回来。
02
接下来几天,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苏英韶的书箱、抽屉、枕头底下,我全翻了一遍。
他藏在书箱夹层里的账本被我找了出来,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近半年的花销:买文房四宝用去三两银子,添置新棉袍用去二两,与友人的酒钱另计……
我盘算了一下,统共支走十一两七钱银子。
我磨豆腐起早贪黑,一个月的进项不过二两上下。这十一两七钱,是我整整半年的血汗钱。
我记得前世根本没有留意过这本账。那时候我一心一意想着他读书辛苦、赶考要用钱,从来不过问他花在哪里。
苏英韶不知我翻过他的账本,照常坐在屋里读书。曾依晨偶尔在灶房里帮我烧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问我卤味铺子的事在镇上打听过了没有。
前些天我提了一嘴想做卤味生意,她倒是记在了心上。
她蹲在灶膛前,火光把脸映得红扑扑的,轻声说:“姐姐,你要是真开铺子,我帮你干活,不要工钱。”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口气堵得难受。
前世她也是这样,跟我面前永远乖巧懂事,转过身就换了一副面孔。我压着火,笑了一下:“不用。你手细,做不来那些粗活。”
曾依晨的嘴角僵了僵,又笑着说:“姐姐还是这么疼我。”
我没接话,转身把灶膛里的火捅了捅,火星子噼啪溅开。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做了个决定。我把屋角的粮缸上了锁,钱匣子也换了一把新锁。苏英韶晚上回来,发现书桌上的砚台不见了,问我搁哪儿了。
我说:“卖了。”
苏英韶愣住了:“卖了?那是我用的砚台,你卖了它做什么?”
我坐在灶台边择菜,头也没抬:“家里没米了。”
苏英韶的脸色白了又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放下手里的菜,抬起眼皮看他:“我跟你说的时候,你哪回听进去了?”
苏英韶被我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见我没打算退让,又悻悻地闭了嘴。一旁的曾依晨赶紧打圆场:“姐姐,姐夫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了一下:“哪个意思?”
曾依晨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菜刀压在案板上,我拿起来,把白菜梆子一刀一刀剁开,不紧不慢的。
苏英韶摔门出去了。曾依晨也讪讪地回了自己房间。我一个人在灶台边坐了很久,不知怎么的,心里却比以前松快了很多。
原来撕开这层脸皮,也没有那么难。
腊月二十九,祖父进城买年货,我从他那里借了五两银子,又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凑上,在镇上租了间半铺面。
铺面不大,里外两进。外间摆案板灶台,里间堆柴火和杂物。我看了一圈,觉得虽然简陋,但离菜市近,人流旺,做吃食生意正合适。
罗怡然主动来搭把手。
她是镇上的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
听说我要开卤味铺子,大冬天的揣着双手跑过来,进门就说:“曾嫂,你要人帮工不?我不要工钱,管顿饭就成。”
我问她:“你手艺行不行?”
罗怡然说:“我男人以前就是在镇上赶大车的,我常年给他做饭,卤味不敢说多好,打下手绝对够了。”
我真心实意地笑了:“成。你不用不要工钱,我一天给你十五文,管两顿饭。”
罗怡然眼睛一亮,搓了搓手:“那我明儿就来。”
腊月三十那天,铺子里的锅灶垒好了。我把提前买好的猪头肉、大肠、蹄髈收拾干净,兑上料水,架上火,慢卤了一夜。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我揭开锅盖,卤汤翻滚着,香气顺着门缝往外冒。
罗怡然吸了吸鼻子:“好香。这味儿能飘半条街。”
我捞起一块大肠,切了一段让她尝。罗怡然嚼了两下,瞪大了眼:“曾嫂,你这手艺,镇上没第二份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是祖母当年教我的配方。前世我做了一辈子豆腐,从没想过靠这个手艺讨生活。如今重活一世,倒是用得上了。
正月初三,铺子开张。我还没有匾额,只在门口挂了一张红纸,上头用墨写了两个字:卤味。
头一天,卖了三十多斤。
孙玉娇从门前路过,闻着味儿停下脚,买了一根肠,尝了一口,又回来买了半斤。
她如今还年轻,同我一般大,泼辣爽利,得知我一个人张罗铺子,二话没说卷起袖子就帮起忙来。
苏英韶在正月初七那天找了过来。他一进门,看见我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口:“你一个女人家,跑到镇上来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
我手没停,捞起一块骨头看了看颜色:“体统?体统多少钱一斤?能当饭吃?”
苏英韶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话?我苏英韶再不济,也是你的男人。你在这里丢人现眼,叫外人怎么看我?”
我把骨头往案板上一撂:“那你把休书写了。”
苏英韶僵住了。
屋里静了一下。
罗怡然低头假装收拾台面,实际上竖着耳朵听动静。
我擦擦手,转过身看着苏英韶:“你写休书,我绝不拦着。家产分一半给你,从今往后各走各路。”
苏英韶咬着牙,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不会写休书。
他功名还没有着落,家里的进项全靠我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撑着。
真离了我,他连饭都吃不上。
他最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罗怡然看着他走出去,回头冲我竖了竖大拇指:“曾嫂,你可真出息了。”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干活。心口却跟泡在冰水里似的,透凉透凉。
因为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03
卤味铺子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罗怡然从早到晚,把我家里家外都收拾得条条理理。
苏英韶在铺子里落了一回面子,好些天没露面,我也懒得管他。
正月初十,曾依晨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脸上挂着笑:“姐姐,我来帮你干活吧。”
我正蹲在墙角劈柴,手也没停:“我说了不用,你回去歇着。”
曾依晨却没走。她进门,四下张望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摆在外头的卤肉盘边沿:“姐姐,你一个人做这么多,忙得过来吗?”
我说:“忙得过来。”
曾依晨像是没听见我的推拒,自己在灶台边坐下,卷起袖子作势要帮忙。罗怡然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头,她便没吱声。
曾依晨在铺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
她先是看我卤肉的动作,又看灶膛里柴火的码法,眼珠子转来转去,最后站起身,语气轻松地说:“姐姐你先忙着,我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把卤好的肉一块一块捞出来码好,没有看她。
罗怡然等她走远了,凑过来低声问:“你这妹妹,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我放下手里的肉:“哪里怪?”
罗怡然想了想:“说不上来。她那双眼睛,总是到处看,到处摸,不像来帮忙的,倒像来挑货的。”
我没吭声。
因为罗怡然说得没错。曾依晨确实不是来帮忙的,她是来偷配方的。
我了然于心,前世自己就是太信任她,让她进出灶房,学了我不少祖传的手艺,最后全被苏英韶拿去做了人情。
这一次我从一开始就多留了个心眼,把真正的配料分成了三份,一份放在灶台边显眼处,一份锁在里屋的木匣里,剩下那一份,只有我自己知道放在哪里。
曾依晨抄走的,是我特意摆在台面上那份掺了假的。
正月十五那天,苏英韶突然回了家。把一包油纸包往桌上一放:“给,镇上买的元宵。”
我看了一眼,没接。苏英韶难得没有摆脸子,拉开凳子坐下,话起家常来。说镇上某某开了间杂货铺发了财,说某某考中了举人,说得眉飞色舞。
说到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娘子,我仔细想过了。你开这卤味铺子,其实也不是坏事。多少能贴补些家用,等我今年乡试中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我听着,没搭话。苏英韶见我不接茬,又往前凑了凑:“不过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要不叫依晨去帮帮你,你们姐妹两个也好有个照应。”
我看着他的眼睛。苏英韶目光一闪,侧过头去。就在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曾依晨抄的那份假方子,已经送到了他手上。
他没有急着发作,是因为方子还没派上用场,他想先稳住我什么。
我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淡淡的:“再说吧。”第二天一早,我出了趟门。去找了镇上开酒楼的周掌柜。
周掌柜的鸿运楼在镇上算是数一数二的馆子,盐焗鸡做得有名气,但卤味手艺平平。前世我跟他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为人精明,但还算讲信用。
我提了两斤卤肉上门,往柜台上一放:“周掌柜,你尝尝。”
周掌柜掰了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挑了挑:“你这手艺不错。你想招什么买卖?”
我说:“我给你供货。每天二十斤,卤肉加杂碎,给你算八文一斤。你给我挂牌子,推推名气。”
周掌柜算了算账,乐了:“成,先试一个月。”
从鸿运楼出来,我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明镜似的:苏英韶迟早要发现假方子的事,那才是我真正要对付他的开始。
正月还没过完,铺子里来了个熟人。
田有福站在门口,一米八几的个头,黑红脸膛,手里拎着一刀猪肉,满脸写着不好意思:“曾……曾家嫂子,我从这过,闻着你家卤味挺香,买两斤。”
他说话磕巴,憋了半天才把整句话说利索,耳根子红了一片。
我前世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是邻村屠户,跟我没打过交道。
这一回见他,倒是头一次近距离看清楚。
罗怡然在旁边笑:“田屠户,你一个卖肉的,还来买卤味?”
田有福更臊了:“我那肉是生的,你这卤味是熟的,不一样的。”他买了两斤猪头肉,付了钱就走了。
罗怡然冲我挤挤眼睛:“曾嫂,这人挺老实的,就是嘴笨。”我没接这茬,把铜板扔进钱匣子,接着干活去了。
但我确实多记住了田有福一层。
因为他走的时候,脚底下的雪印子踩得很正,没有拐弯抹角。
04
正月里下了好几场雪,路上不好走,铺子里的生意却一天没停。
周掌柜那边的供货合同签了一个月,他说话算话,在店里给我立了块牌子,写着“曾家卤味”四个字。
镇上有人专门寻着牌子找过来,买回去尝了觉得好吃,一传十,十传百,我的名头算是打出去了。
苏英韶后来果然发现了方子有问题。
那天傍晚他气冲冲地跑进铺子来,手里攥着一团纸,声音压得极低却绷着劲儿:“你耍我?”
我正弯腰从灶膛里扒炭火,抬起头看着他,一脸平静地反问:“耍你什么?”
苏英韶把纸团拍在案板上:“这方子是假的!我找了人试做,卤出来的味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认出是曾依晨抄走的那份,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装出惊讶的样子:“这方子哪来的?”
苏英韶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总不能说是曾依晨偷的吧。
他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又转青,最后咬着牙压低声:“你别管我从哪来的,你就说,这方子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把手里的火钳放下,直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苏英韶,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想学我这个手艺,光明正大跟我说,我教你。你偷偷摸摸抄个方子,还怪我不成?”
苏英韶被我堵得无话可说,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门槛边的一只空木盆。
木盆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撞在墙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罗怡然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盆,又缩回去了。
苏英韶走了以后,我弯腰把木盆捡回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放回原处。
我的手有点抖,但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算算日子,前世我就是这一年的腊月二十三死的。
现在是正月,还有不到一年。
苏英韶拿走了假方子,吃了暗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梁石头,前世就是梁石头帮他出的主意,把我净身出户。
这一世,我不能等他先动手。
快到二月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曾信义的腿刚拆了夹板,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他看见我回来,露出笑脸:“铺子生意咋样?”
我说:“还能过。”
曾信义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烟袋:“桑榆,你跟爷说实话,苏英韶是不是又去找你麻烦了?”
我在他面前没有瞒:“他翻不出什么浪来。爷,你放心。”
曾信义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你别怕他。万事有你爷在呢。他姓苏的敢动你一根汗毛,我拿斧头劈了他。”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眼眶热了热。曾信义抽了一袋烟的工夫,又开口问:“你那个妹妹,她最近还往你那儿跑不跑了?”
我说:“跑。”
曾信义眯起眼睛:“那闺女心思深,不像表面上那么老实。你留个心眼,别什么话都跟她说。”
我说:“我知道。”
过了二月二,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镇上的雪化了,路面变得泥泞难走。
铺子里的活儿一天比一天重,罗怡然帮了很大忙。
她早上来得早,晚上走得晚,手脚麻利,人又机灵,我渐渐地将一些上货、看秤的活路交到她手上。
有一天,罗怡然收摊后犹豫着告诉我,说看见苏英韶和梁石头在镇东头那家茶馆里坐了一下午。
她压低声音:“梁石头那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以前在镇上就是放高利贷过日子的,谁沾上他谁倒霉。”
我问她:“你看清他们点的是什么茶?”
罗怡然愣了一下:“好像是……龙井?我不太认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龙井一壶要五十文,苏英韶平日里连两文钱的粗茶都舍不得喝的人,突然花这个钱请梁石头喝茶,肯定是在谈一笔大买卖。
我没有声张,谢过罗怡然,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晚上回到家,苏英韶还没回来。曾依晨倒是窝在灶房里,手里捧着一碗剩饭,做出一副等我加菜的可怜样。
我没理她,径自回屋,把嫁妆箱子底下的几样首饰翻出来,包在一块旧布里,塞到了炕洞最里面。
那里面有我娘留给我的一对银镯子、一支玉簪,还有几件不值钱的小银饰。加起来大概值个十来两银子。
我知道苏英韶在打什么算盘了。
梁石头会写借据,会做假账,在前世他就是靠这一手帮苏英韶从我手里夺走了娘家陪嫁的那两亩地。
这一回,我不会让他得逞。
05
三月中旬,苏英韶果然带着梁石头登门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就听见外头院门被人敲响。
曾依晨打开门,苏英韶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脸上堆着笑,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梁石头进门先叫了一声“曾家嫂子”,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往桌上一放:“嫂子,今儿来呢,是跟你们夫妻商量个事儿。”
我擦干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是一张借据,写于十二年前,借款人是曾桑榆,数目是三十两纹银,落款处按着一个红手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利滚利,按年三成计。
算下来,十二年利滚利,三十两变成了将近二百两。我仔细看了看那张借据,又看了看梁石头。
我知道这张纸是假的。
十二年前我十六岁,刚嫁进苏家,连三十两银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哪里去借过什么银子。
但梁石头敢拿来,就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法子。
我正想开口,苏英韶抢先一步:“娘子,这确实是当年你爹借的。你爹走得早,这事你不知道也正常。梁舅舅这些年一直没催,是看在亲戚情分上。如今他家里要盖房,急着用钱,咱们总不能不认账吧?”
我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一字一句开口:“我爹走的时候,我十三岁。家里连棺材都是借的钱买的,哪来的银子借给他?”
苏英韶被我顶了一句,脸色变了变。
梁石头在旁边打圆场:“嫂子这话说的,当年你爹跟我是兄弟,他说急用钱,我难道还能不借?你要是不信,我还有人证。”
他话音刚落,从门外又走进来一个老头,六十来岁,我认得,是梁石头远房表叔,常年缩在乡下不怎么出门。
那老头一进门就冲我点头哈腰,说:“是,是,当年你爹确实是借过银子的,我亲眼看见的。”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事我确实不知道。要不这样,等我爹的牌位前上炷香,问问他老人家?”
梁石头眼珠子转了一圈:“嫂子,问牌位有什么用?银子总得还吧?”
我说:“还,当然还。但我得先算算这账对不对。你等我两天,我去镇上寻个先生,把利息算清楚了再给钱。”
梁石头和苏英韶对视了一眼。他们以为我认下了这笔账,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梁石头便说:“成,那等你两天。”
他们走后,我把借据收进怀里,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炕沿,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这张借据是假的,但我没有证据。苏英韶找了梁石头和梁石头的表叔来做伪证,一环扣一环,就是冲着我手里的铺子和嫁妆来的。
如果我真的还这笔银子,今天能还二百两,明天他就能弄出五百两的借据。
我深吸一口气。看来得提前动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曾信义家。曾信义正在院子里刨木板,看我脸色不对,放下刨子问:“出什么事了?”
我把借据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曾信义听完,半晌没说话。他拿起那张借据,对着光仔细看了半天,递还给我:“这纸不对。”
我问:“哪不对?”
曾信义说:“这纸是宣纸,但这种纹路的宣纸,至少是十五六年前才有的。你爹走那年,村里的杂货铺早就不进这种纸了。这张借据,要么是十几年前写的,要么就是造假的人不知道这纸的年头。”
我心头一亮:“爷,你能认出来?”
曾信义冷笑一声:“我做了大半辈子木匠,什么样的木纹纸纹我认不出来?这张纸看着旧,但墨迹太新了,字是新写的,纸是拿旧纸染的。”
他顿了一下:“丫头,你要是信得过爷,就按爷说的办。你去镇上找周掌柜借台送亲的锣鼓,再弄几个红布包。苏英韶不是要演戏吗?咱们给他搭台子。”
三日后,梁石头又带了两个家丁上门讨账。这回苏英韶也叫了村里几个长辈来作见证。
曾信义请了他那帮老兄弟,统统围坐在院子里。梁石头一看这阵势,微微一愣,但他估摸着自己有人证有借据,底气还很足。
院中摆了一张八仙桌,梁石头坐在东边,身后站着表叔和两个家丁。
曾信义坐在西边,手里捏着旱烟杆子,慢悠悠地开口:“梁老爷,你说这张借据是十二年前我儿子写的?”
梁石头说:“正是。”
曾信义说:“那我问问你,我儿子当年写借据用的什么纸?你去我家拿个样品比对一下?”
梁石头脸色微变:“这……这我怎么知道?年头太久了,谁还记得用什么纸?”
曾信义抽了一口烟:“你不记得,我帮你记。十二年前我家还没有盖西厢房,屋里用的纸都是镇上杂货铺买的大白纸。你手里这张,是上等宣纸,那玩意儿镇上一个卖纸的都没有,得去县城才能买到。我儿子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穷鬼,上哪儿弄宣纸去?”
梁石头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旁边那个表叔更是紧张得直搓手。
我站出来,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那张借据,另一张是我从祖父那里拿来的旧信纸,是我爹生前留下的唯一一封信。
我把两张纸摆在一起:“诸位长辈,你们看看,这张借据的纸色和我爹当年用的信纸,是不是一模一样的?”
村里几个老辈凑过来看了看,有人就说:“还真一模一样。桑榆爹当年用的就是这种纸。”
梁石头急了,站起来想说话。
曾信义摆摆手:“梁老爷,你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你那张借据上写的是‘曾大山今借到梁家三十两银子’,按年三成计息。那我问你,借条上说的是‘借到’,你拿出来给我们看看,这银子是怎么交给他的?是从钱庄走的,还是当面给付的?”
梁石头张了张嘴:“这……时间太久了,具体怎么给的,我不记得了。”
曾信义笑了笑:“你不记得,可有人记着。你表叔刚才亲口说他亲眼看见银子交给我儿子,那他总该记得是多少银子、多少一锭吧?”
那个表叔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那……那时候我记性不好……”
曾信义把借据往桌上一拍:“记性不好,就别出来作伪证。”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苏英韶坐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眼珠子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石头恼羞成怒,站起来就骂。
曾信义不紧不慢地把旱烟杆子往桌角磕了磕:“梁老爷,你要是真想打官司,我陪你去县衙走一趟。把这张借据拿去让县太爷验验纸墨的年代,看到底是谁造假。”
梁石头气得脸都歪了,但他不敢真的去县衙。
他这伪造借据的事要是捅到官府,那就是流刑。
他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又瞪了苏英韶一眼,带着两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苏英韶也想溜,我拦住他:“站住。”
他僵在原地,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从怀里掏出那份借据,当着他的面,一撕两半,又撕成四片,扔在脚下:“苏英韶,这是第一次,我当你是被人蒙了。再有下一回,别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苏英韶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他跑出院子的时候,背影狼狈极了。
那天晚上,曾信义留我在家里吃饭。
他喝了两盅酒,说了一句话:“以后的路,你还得自己走。爷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你自己硬气起来,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眼睛有点酸。
从今往后,我真的只有自己了。
06
梁石头的事过去以后,消停了一阵子。
苏英韶收敛了许多,见我也客客气气的,不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但我心里清楚,他没那么容易认栽。
他是在等时机。
我也没有闲着。
我把铺子里的卤味配方做了调整,又添了几样新品:酱肘子、卤鸡爪、卤豆腐干。
周掌柜那边供量从每天二十斤加到了三十斤,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人手渐渐不够用,罗怡然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了。
我正想再找个人搭把手,田有福来了。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放,憋红着脸说:“曾……曾家嫂子,我,我也会些卤货的法子,不过没你做得好。你要是不嫌弃,我,我能帮你杀猪宰羊,挑水劈柴。”
罗怡然在旁边笑得不行:“田屠户,你是真心想帮忙,还是冲着曾嫂来的?”
田有福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心眼实,前世人人都避着我走,只有他帮我收的尸。
这一世,投桃报李也是应该的,就点头了:“行,你愿来就来,一天十文工钱。”
田有福乐得直搓手,第二天一大早就拎着两条五花肉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入了夏。
铺子里的生意越稳当,银钱也攒下来一些。
我算了算账,除去本钱和工钱,手里攒了二十多两银子。
这些银子我谁都没告诉,锁在炕洞里那个木盒子里。
五月初三,出事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灶台前忙着当天最后一锅卤货,官差到了门口。
领头的是镇上县衙的捕头,姓程,高高壮壮的汉子,往门口一站,说要带我去县衙问话。
我问他:“什么事?”
程捕头板着脸:“有人告你通奸。你丈夫苏英韶递了状子,告你与邻村屠户田有福有染,要求判休妻并没收嫁妆产业。”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手里的汤勺差点没拿稳。
苏英韶。
他终于动手了。
我定了定神,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对罗怡然说:“你看好摊子,我去去就回。”
罗怡然急了:“曾嫂,这是大事,你……”
我说:“我知道。我没事。”
田有福也被带到了县衙。
他站在堂下,脸涨得通红,说话都发抖:“大人,草民冤枉,草民跟曾嫂……就是……就是她买过我的肉,我帮她劈过柴,这……这怎么就成了通奸了?”
县太爷坐在堂上,翻开案卷,面无表情地看向我:“曾桑榆,你丈夫递状子说,你与屠户田有福私通,可有此事?”
我说:“大人,冤枉。我做卤味生意,田有福来帮工,来去堂正,从来没有做过逾矩的事。大人要是不信,可以问街坊邻居,我家铺子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看见过我跟田有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堂下站着不少人看热闹。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曾家卤味我天天买,从没见她跟田屠户有啥不规矩的!”
又有人接话:“是啊,苏秀才那不是胡搅蛮缠吗?”
县太爷敲了敲惊堂木,人群才安静下来。他看向苏英韶:“苏英韶,你告你妻子通奸,可有证据?”
苏英韶跪在地上,指着我,声音悲愤得恰到好处:“大人,草民前日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这封信。是田有福写的,上面……”他顿了一下,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上面写着约她今夜三更在后山见。”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去。县太爷接过看了看,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一眼就认出了那封信的笔迹。是一封写得歪歪扭扭的信,字迹潦草,但内容是私情往来的口气。落款写着“有福”。
我捏着那张纸,低头看了许久,再抬起头时,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看向苏英韶的眼底裹着一层凉意:“苏英韶,你说这封信是从我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苏英韶点头:“正是。”
我问:“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苏英韶说:“前天早上。你去铺子以后,我在屋里收拾,在你枕头底下摸到的。”
我又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来问我?偏偏等到今天才来告状?”
苏英韶一时语塞,随即又说:“我……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原想着私下里问问你。谁知道你……”
县太爷敲了敲惊堂木:“曾桑榆,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擦掉眼泪,语气平静:“大人,民妇有一事想问。大人手里那封信用的印泥是什么颜色?”
县太爷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我:“朱红色。”
我说:“大人,请把信拿到亮处,让大伙儿看看那印泥的颜色。”
县太爷命人把信举到堂前亮出。信纸上印着一枚红色的小印,印泥鲜亮,就像刚刚按上去的。
我指着那印泥说:“大人,这种朱砂色的印泥,整个镇上一共只有一家铺子在卖,就是东头李记文具铺。苏英韶上个月初七去买了一盒,铺子的掌柜李高明可以作证。”
堂下喧哗起来。
苏英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急声说:“大人,她说谎!那信是田有福写的,怎么关印泥什么事了?”
我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封信上用的印泥是朱砂色的,这种印泥市面上买的人极少。我铺子里用的印,是油印泥,颜色偏黄。大人可以查验我铺子里的印泥跟这封信上的印泥是不是同一种。”
堂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县太爷皱起眉头,命人去李记文具铺去验证。
一炷香的工夫,衙役带着李掌柜回来了。
李掌柜是镇上人,为人老实,他看了一眼那封信,确认那印泥就是自己铺子里卖的朱砂印泥,又核对了账本:确实是苏英韶买的。
堂上的气氛变了。
县太爷看向苏英韶,目光渐渐冷下来:“苏英韶,这封信是你自己写的,然后栽赃给你妻子?”
苏英韶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去:“大……大人,冤枉!那信真的不是我写的!”
县太爷冷哼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会事先买好了一盒印泥,放在家里?”
苏英韶说不出话来了。
我在心里笑了。
前世那封“通奸信”也是他伪造的。
但前世我不知道那印泥的来路,被他算计得死死的,连开口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世,我早就提前查过他的书桌,把那盒印泥的来路摸得一清二楚。
我以为他会换个法子,没想到他还是老手段。
县太爷当庭判了苏英韶一个“诬告他人、伪造证据”之罪,杖二十,革去功名。
苏英韶跪在堂下,听到“革去功名”四个字,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在地上,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堂外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站在堂上,低头看着苏英韶瘫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只觉得空落落的。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前世困住我半辈子的那口井,终于被我填上了。
我转身走出大堂,站在午后的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白晃晃的日光。田有福跟在我身后,低声说:“曾嫂,你今天太厉害了。”
我笑了一下:“回家吧,锅里还有半锅卤肉呢。”
07
苏英韶被革了功名、打了板子之后,自己走回家,扔进被窝里躺了整整五天。
我没管他。他躺他的,我做我的生意。铺子里照常开门,照常卤肉,照常卖钱。曾依晨来过一次,进门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坐在灶台边一声不吭。
我看她一眼:“你姐夫躺在床上,你怎么不给他熬点粥送去?”
曾依晨低声道:“姐夫的性子姐姐也知道,我送去了他也不吃。”
我没追问,自去忙自己的活。曾依晨坐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姐姐,姐夫如今落魄成这样,你当真眼睁睁看着他废了?”
我手里正在翻一块猪蹄:“他挨了二十板子,又不是断了手脚,废不了。”
曾依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攥着衣角,坐到天黑才走。
她走后,罗怡然从里屋探出头来:“你这妹妹,今天来做什么?”
我说:“摸底的。”
罗怡然说:“趁早防着点。她跟苏英韶是一伙的,你对她再好也没用。”
我笑了笑没说话。
苏英韶在床上躺到第八天,终于下了地。
他拖着一条伤腿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扫过,最后落在灶房里正在挑豆子的我身上。
他没说话,转身又进屋去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入了夏,天气热起来,卤味铺子的生意比春天更好。
我又雇了一个帮手,是镇上王寡妇家的闺女,叫马素云,手脚利索,嘴也甜,跟罗怡然两个人在摊子前有说有笑,人气旺了不少。
我这边顺风顺水,倒是听说苏英韶在镇上越来越抬不起头。
原先跟他来往的那帮读书人,见他被革了功名,纷纷跟他断了来往。
有几个嘴刻薄的,还当面奚落他:“苏秀才,不,苏英韶,你不是说要去京城赶考吗?怎么还在这里闲着?”
苏英韶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回了家就摔盆砸碗。曾依晨劝过他两回,被他一顿臭骂,也闭了嘴。
我懒得看他们,索性搬到铺子里住了。
铺子后面有个小隔间,放了一张窄床,一张旧桌。
虽然条件简陋,但比回去看苏英韶那张丧气脸强得多。
曾依晨来找过我几回,都被罗怡然挡了回去:曾嫂在做卤味,没工夫理你,你先回去吧。
仲夏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天气闷热得厉害。
我正在炉前忙活,曾信义突然拄着拐杖来了。
我赶紧扶他坐下,倒了碗凉茶递过去:“爷,你这么大年纪,跑这么远的路做什么?有什么事叫人传个话就成了。”
曾信义没接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往桌上一放:“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脸色慢慢变了。
是一张卖身契。上面写着苏英韶把曾家村的两间老屋和屋后头两亩水田押给了梁石头,期限一年,利息五分,到期还不上就归梁石头。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苏英韶的名字清清楚楚按着红手印。我压着气问:“爷,这张东西你哪来的?”
曾信义说:“梁石头拿给你二叔公看,问他要不要买。你二叔公偷偷抄了一份送来给我。”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那两间老屋,是我爹在世时修的。
那两亩水田,是祖母省吃俭用攒下的嫁妆,后来传给了母亲,母亲临终前又交到我手里。
苏英韶明知道这是我娘家祖产,他居然瞒着我,偷偷拿去抵押给了梁石头。
曾信义坐在那里,没有催我,也没有催。他老了,花白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但那腰杆却挺得笔直。
我问他:“爷,苏英韶拿这些去抵了多少银子?”
曾信义说:“我打听过,梁石头给了他八十两。”
八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花好几年了。苏英韶拿这些钱去做什么了?他功名都没了,还需要什么银子?
我心头警铃大作。在堂上出了那口气之后,我并没有就此收手。他之所以还死皮赖脸地挨着不肯走,是因为我这家底还在。
我低头看那张抄来的卖身契,忽然就下了决心。
这一回,我不会再给他留什么后路了。
当天晚上,我让田有福去了一趟梁石头家,捎了几句话。梁石头听了,沉默了半天,最后答应第二天午时在镇上的祥云茶馆见面。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到了茶馆,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梁石头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坐下来,茶也不喝,开门见山:“你让我把那两间屋两亩田的抵契还给你,我有什么好处?”
我说:“你那八十两银子,我只还本金,利息不给。”
梁石头冷笑:“嫂子,你这是做生意还是打劫?八十两银子放出去,利息少说也有二十两。你说不给就不给?”
我说:“梁老爷,你到现在还以为苏英韶能还你那八十两?”
梁石头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他那两间屋、两亩田,是他的名字吗?那是我的嫁妆,是曾家的祖产。他瞒着我拿去抵押,按律来说,这契是无效的。你真要打官司,告到县衙去,你不但拿不回银子,连本钱都得吐出来。”
梁石头脸色变了又变。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我说的是实情。他咬着牙想了很久,最后说:“那我的银子呢?八十两就这么打了水漂?”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推到他面前:“这是四十两。剩下四十两,你去找苏英韶要。他给了你,是你的本事。他不给你,你也没损失。毕竟你手里的抵契要是捅到官府去,你自己也得不了好果子吃。”
梁石头死死盯着那个布包,想了很久,伸手一把拿走了。
他走后,我坐在茶馆里又喝了半壶茶。
窗外的日头正大,晒得街上的人影都缩成了一团。我放下茶杯,结了账,慢慢走回铺子去。
我踩着满地的阳光,心口却凉得像结了一层冰。苏英韶,你拿了我的嫁妆去抵债,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跟我斗。
田有福留在铺子里劈了一下午的柴。
临收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截住了:“今天的事不要跟别人说。”他就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提着刀走了。
08
梁石头后来去找苏英韶要了两次钱。
头一回苏英韶说手头紧,宽限几天。
第二回梁石头带了个帮手去,苏英韶招架不住,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了,连我给他做的那件棉袍都抵了出去,还差着不少。
苏英韶被梁石头堵在屋里,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别逼我!我媳妇的铺子在那儿,总不会少你的!”
梁石头慢悠悠地说:“你媳妇的铺子?那是曾桑榆的铺子,跟你有什么干系?苏英韶,你拿你媳妇的嫁妆去抵债,又还不上钱,你还算个男人吗?”
苏英韶被他堵得差点吐血。
我在铺子里,听说了这件事,也没多说。日子天天过,生意照常做。进了九月,天气凉下来,卤味的旺季到了。
国庆前后那几天,铺子一天能卖出去一百多斤卤货。
罗怡然手上都快磨出了泡,却笑得合不拢嘴:“曾嫂,照这个势头下去,到年底咱能攒下一笔大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
曾依晨好久没来了。我几乎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十月末的一天下午,曾依晨突然出现在铺子门口。她瘦了不少,头发也有些散乱,站在门口,眼圈泛红,喊了一声:“姐姐。”
我手里正在码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曾依晨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眼泪簌簌往下掉:“姐姐,我错了。我以前糊涂,听信了姐夫的鬼话,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从小就待我好,我不该……”
我看着她哭,心里却没什么波动。曾依晨的哭是真哭,但她哭的是我如今发达了、日子过好了,她眼红又后悔了,才跑回来想捡个便宜。
我没让她跪太久,扶她起来:“起来吧,地上凉。”
曾依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我的手:“姐姐,你原谅我了?”
我抽回手:“一家人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你别再跟苏英韶掺和到一起,好好找个婆家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曾依晨点头如捣蒜,抹着眼泪回去了。
罗怡然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让她糊弄过去了?她以前做的事,你忘了?”
我说:“没忘。”
罗怡然不解:“那你还……”
我说:“你等着看吧。”
我心里清楚,曾依晨这趟来,未必是真心认错。她跟苏英韶是一条船上的人,她回头来找我,多半出了别的事。
果然,三天后,曾依晨又来了。这回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姐姐,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生气。”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什么事?”
曾依晨压低声音:“苏英韶前几天去了一趟县城。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就跟在后头。他在县衙门口跟一个衙役说了好久的话,回来以后心情很好,还破天荒买了半只烧鸡吃。”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还能去找谁?他功名都没了,县衙的人还搭理他?”
曾依晨说:“我也纳闷,但他得意得很。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心思?”
我没回答,只是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曾依晨走后,我坐在灶台前,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
苏英韶去县城找了衙役。他现在能找的只有梁石头,但梁石头被我断了路子。他会去县城找谁?想干什么?
当晚,我让田有福帮我跑了一趟县城。第二天傍晚田有福回来,带了个消息:苏英韶去县衙告状了,告的是曾信义伪造契据、霸占曾家祖产。
我在灶台前站了很久,手里那把菜刀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苏英韶,你这是找死。
他当真以为曾信义是个木匠出身就好欺负?他不知道曾信义年轻时走南闯北做过多少营生,也不知道曾信义那帮老兄弟里有一个人是县衙的师爷。
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身去找曾信义。
曾信义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我把事一说完,他手里的烟杆子抖了一下,接着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他这是要跟咱家死磕到底了。”
我蹲下来,握住他干枯的手:“爷,我去应诉。”
曾信义摇了摇头:“你不用去。我去。”
他想去县衙亲自应对苏英韶的状子。我不同意:“爷,你这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
曾信义拍拍我的手:“丫头,爷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苏英韶,还翻不了天。你只管把铺子看好,让我走一趟。”
我拗不过他。
十月十九,曾信义自己去了县城。两天后他回来了,县衙的人只回了一句话:“苏英韶状告无据,不予立案。”
苏英韶白白跑了一趟县衙,还搭进去几两银子的状费。
他回到家,气得把饭桌都给掀了。但掀完了桌子他又消停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缩在屋里不吭声。
我知道他不是认输,他是在憋下一招。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霜。曾信义从县城回来以后就病了,咳嗽,浑身乏力,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
我关了三天铺子,守在他身边。田有福每天都来送肉,放下就走,也不多话。罗怡然替我照看铺面,说生意的事不用我操心。
腊月,悄没声息地到了。
曾依晨又来了,说她想去县城一趟。我看她一眼:“去县城做什么?”
曾依晨眼神闪烁:“我想去置办点年货,顺便看看县城有没有合适的营生。”
我说:“去吧。”
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09
腊月二十三,小年。
曾依晨没有回来。苏英韶从早晨起就坐在堂屋里,不吃不喝,像在等什么人。
曾信义的身体时好时坏。我早上煮了一碗粥端过去,他喝了几口就推开:“桑榆,今儿什么日子了?”
我说:“腊月二十三。”
曾信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差点冻死在村口。”
我握住他的手:“爷,今年不会了。”
上午没什么事,我正在屋里盘账,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怡然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曾嫂,出事了。你铺子着火了。”
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站起来:“谁放的火?”
罗怡然喘着粗气:“不知道。我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好在救火的人多,没有烧到隔壁,但你那间铺子……半边屋顶烧塌了。”
我站在原地,眼前发黑。
那间铺子,是我重活一世之后一点一点挣出来的。里面的锅灶、案板、卤料、木桶,全是我一双手置办起来的。如今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罗怡然看了看我的脸色,轻声提醒我:“曾嫂,你说……会不会是苏英韶?”
我咬着牙没有说话,转身就往村东头走。
曾信义从床上撑起身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我远去的背影,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半路,田有福急匆匆地追上来,一脸焦急:“曾嫂,我听说了。你先别急,我帮你找人修房子。”
我说:“不急。你帮我查一件事。昨晚到现在,苏英韶有没有出过门?”
田有福想了想:“他今天一早去了镇上,买了一坛酒,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拎着个篮子,里头放着几刀黄纸和一把香。”
我说:“知道了。”
腊月二十三,他买黄纸、买香,要给谁烧?他是算好了今天给我“做忌日”?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上。
火已经扑灭了,铺子烧了大半,地上黑漆漆一片焦炭。
几个好心人在帮忙收拾残局,看见我来,纷纷劝我:“曾家嫂子,别难过。火烧旺运,明年就能挣回来。”
我看了一圈,发现了一样东西。
火场角落里,躺着一根火折子。
铜质外壳,上面缠着一圈浅绿色的丝线。
那是曾依晨去年冬天编的,她当时跟我学打络子,在火折子柄上缠了一圈丝线当装饰,还说“姐姐你看好不好看”。
我弯腰捡起那根火折子,铜壳还是凉的。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的时候,我从火场里走出来,把那根火折子揣在怀里,径直去了镇上的巡检司。
巡检姓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做事还算公道。我把火折子递过去,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黄巡检皱着眉头,派了两个衙役去查。
衙门的人顺着那根火折子,查到了镇头那家打铁铺。
打铁铺的师傅说,那火折子是三天前一个年轻女人来买的。
他还能描述出那女人的长相:二十出头,柳叶眉,尖下巴,左耳垂上有一颗黑痣。
左耳垂上有一颗黑痣。
衙役赶到曾依晨的住处时,屋里空荡荡的。衣物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走得匆忙。邻居说下午还看见她回来过,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黄巡检让衙役在镇里各路口设卡。天黑时分,在镇西桥头抓住了曾依晨。
她背着个大包袱,手里攥着一把碎银子,正准备连夜出城。
衙役把她押回巡检司时我一直站在门口。她看见我,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得涕泪横流:“姐姐,是你那根火折子……”
我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那根火折子,是去年你亲手缠的丝线。你把线拆一圈再缠回去,真当我认不出来?”
曾依晨被关进了巡检司的大牢。
第二天一早,她供出了苏英韶:“是姐夫让我烧的。他说只要烧了铺子,姐姐就没钱没势了,就会回家求他。他还说……还说……”她吞吞吐吐,说不下去了。
师爷追问:“还说什么?”
曾依晨抹了把眼泪:“还说,等姐姐的铺子毁了,他就能把家里的地卖了,带着银子去省城找人疏通,重新把功名考回来。”
我站在堂外
,听到这里,觉得遍体生寒。这个男人,连自己的枕边人都算计到这个份儿上,让他功名考上,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黄巡检问我要不要告苏英韶主使纵火。我说:“告。”
那天傍晚,苏英韶在家里被衙役带走了。他被按着跪在堂下时还嘴硬:“我没有!是她自己不小心走了火!凭什么赖到我头上!”
黄巡检让人把曾依晨带上来。两个人一对质,苏英韶的脸色白了。曾依晨哭着喊:“姐夫,你说过不会有事,我才去烧的,你害死我了!”
苏英韶咬着牙:“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烧铺子了?你有证据吗?”
曾依晨红着眼睛:“你跟我说那根火折子缠上丝线就能防火,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堂上一阵寂静。
苏英韶最终被定了罪,主使纵火,判流刑,发配岭南。
宣判那天,我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
他被枷锁押着,头发散乱,脸上已经没了当初那副读书人的体面。
脚步踉跄从堂前经过时,他在人群里看到了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被押着走远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弓成一团。
像一片被霜打蔫的菜叶子。
10
苏英韶被发配岭南后,我家终于安静下来了。
曾依晨因纵火同案,被判了三年苦役。她走的那天,来看了看我。人瘦了一大圈,脸颊上那点丰润的肉都塌下去了。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小声喊了句:“姐姐。”
我看着她。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十一年的姐妹,到头来却走到这一步,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我沉默了很久,开口:“去吧。好好服刑,三年后就出来了,找个老实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曾依晨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姐姐,我……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对不起三个人,说起来轻飘飘的,但那些年受的苦,是用多少对不起都换不回来。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姐姐,我以前总觉得你命好。有人养你,有人护你。我不如你,没人管我。所以,我就想抢,想抢你的一切,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我不恨她了,但也谈不上原谅。
我只是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腊月二十三,又一个年关。
我在新的铺面门口挂上了匾额,上头写着“曾家卤味”。周掌柜帮忙摘的红绸,罗怡然和马素云张罗着放了一挂鞭炮,街坊邻居都来道贺。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眼眶有点发热。田有福帮我劈了一上午的柴,脸上沾着木屑,站在人群里憨憨地笑。
罗怡然捅了他一下:“田屠户,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还不过来帮忙搬桌子。”
田有福赶紧过来,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哎,来了。”
铺子里热热闹闹的,里头蒸腾着卤汤的香气。我正要转身进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姐姐。”
我回过头。
苏英韶站在人群外头,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大袄,脸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腿脚不太好,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变声了,哑了不少。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他站在雪地里,身后是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像极了前世那一场没完没了的大雪。
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娘子。”
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罗怡然往我这边靠了靠,警惕地盯着他。田有福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默不做声地站在我身后。
苏英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头跪在雪地上:“娘子,我错了。我求你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分上,给我一条活路。岭南的日子,我实在熬不下去了。你帮我求个情,让官府把我发配个近点的地方,我不求别的,就求……别死在岭南就行。”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说他活该。
我站在门槛里,低头看着跪在雪地上的人。
我想起前世那个小年夜。我跪在雪地里,怀里揣着半个冷馒头。路过的马车溅了我一身雪,苏英韶坐在车里,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我冻死在村口,死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
如今他跪在我面前,向我讨一条活路。
我低头看了他很久,一句话也没说。然后我转过身,跨过门槛,走进铺子里。
身后传来苏英韶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子,你真的见死不救吗?”
我没有回头,顺手把门关上。门板合拢的那一刻,将他的哭声、雪声、议论声统统隔绝在外面。
灶上的卤汤咕嘟咕嘟翻滚着,冒出腾腾热气。我掀开锅盖,用汤勺舀了一点起来,吹了吹,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罗怡然在外头敲门:“曾嫂,没事吧?”
我说:“没事。锅里卤着肉呢,你们饿了先吃。”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雪还在下,落在门前的台阶上,越来越厚。
我从怀里摸出那根旧火折子。铜壳上的绿丝线已经褪了色,我把它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上去,丝线很快就烧成了灰。
火折子的铜壳在炭火里翻了个滚,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极了那年马车碾过积雪的声音。
我盯着灶膛里的火光看了很久,然后舀了一勺盐,撒进锅里。
好咸,是我喜欢的那种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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