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昨天的事。
我闲来无事,在一种叫作“短视频”的戏台上,放了一张异国的建筑图景。
不过是些石块与木料的堆叠,讲究些线条与阴影罢了。
本意无非是供路过的人看看,在这世上除却自家的砖瓦之外,还有些别种的构筑方法。
有些柱子直插云霄,有些穹顶回环往复,阳光洒在上头,斑驳陆离,有些苍凉的意趣。
不料这竟是捅了马蜂窝,抑或是捅了粪坑。
不过半日,那屏风底下便轰轰嚷嚷地挤满了一群“客官”。
我原以为他们是来论一论这石柱的粗细,或是挑剔那穹顶的宽窄的,殊不知我是太抬举了他们。
他们是不谈建筑的,更不谈什么美学。
美学这东西,在他们的脑壳里大约比水星上的空气还要稀薄。
他们横眉怒目,从那几张毫无生气的石头照片里,硬生生挖掘出对他们自己祖先的“极大的侮辱”来。
有人大呼:“这是崇洋媚外!”
有人痛心疾首:“你发这洋人的破房子,存的是什么心?你忘了祖宗的苦难么?!”
有人留言呼吁正常交流,便立即引来唾沫横飞,将他十八代的祖宗都拉出来骂了一通,仿佛我晒了一张别处的房子,便是亲手拿刨子刨了他家祖传的祠堂,拿火把烧了他家祖坟上的树木。
我还不曾料到,愚蠢竟至于可以这样地无远弗届,且这样地铺天盖地。
我知道他们蠢,却没想过他们竟然会这般蠢。
那种蠢,简直像是一场蔓延速度惊人的瘟疫。
大约凡人之所以异于禽兽,总在于脑子里还有几克清醒的膏脂,眼睛能辨别色彩,耳朵能听清道理,嘴巴能吐出几句像样的人话。
但这群挤在屏风后面的“神仙”,却早已将这几克膏脂换成了浆糊,或是干脆空无一物了。
他们的感官是极其灵敏的,灵敏到能从一缕风、一堵墙、一处异国的屋檐里,闻出“反动”与“不爱国”的味儿来;但他们的思维又是极其死绝的,死绝到除了“顺我者昌,逆我者扣帽子”之外,再也转不动半个齿轮。
你同他谈几何线条,他同你谈八国联军;你同他谈光影透视,他同你谈文化入侵;你同他谈人类共有的造物之美,他便一把拧住你的衣领,咆哮着问你“为什么不发自家的四合院”。
这逻辑奇特得令人发指。
倘若照此办理,凡是吃了洋面包的,便是卖国;凡是看了洋景致的,便是叛祖;凡是眼里能容得下这地球上别处的一草一木的,便通通应当拉去下油锅。
这叫什么逻辑呢?
这叫“尸体逻辑”。
我看着那一行行飞速滚过的留言,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子腥臭与狂躁。
恍惚间,我竟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怪诞的异域。
这景象,倒使我想起洋人戏里所演的“行尸走肉”来。
那戏里的尸群,是不需要脑子的。
它们没有思想,没有痛觉,眼睛是蒙白发灰的,嘴里只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怪声。
它们成群结队,从荒野里、从墙角边、从每一个散发着腐肉气味的地方爬出来。
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那便是一见着活人,便要一拥而上,将活人也咬成同它们一模一样的腐肉。
你若是同它们讲道理,那是绝无可能的。
你若是指着一朵花说“这花真红”,它们便只管扑上来咬你的脖项,因为在它们那干涸的脑壳里,根本没有“花”与“红”的概念,有的只是疯狂的吞噬与毁灭的本能。
如今这戏,竟在屏风后面的小屏幕里实写了。
这瘟疫传播速度之快,覆盖面积之广,感染程度之深,真真是与电视剧里的尸群一般无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是一弹指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万。凡是有点理智的人声,瞬间便被这汪洋大海般的咕噜声淹没了。
一个蠢货跳出来咬了一口,喊了一声“这人不爱国”,后头便有成百上千个跟着咬上来。
他们并不知晓自己为何要咬,大约只是见前面的尸体扑上去了,自己若不跟着吼上一嗓子,便显得不够“正派”,不够“有血性”,抑或是怕被同类当成了“活人”给顺便啃了。
这感染的深度,直透骨髓;覆盖的广远,竟至于漫山遍野。
你若仔细去端详这尸群里的每一个个体,便会发现更为可悲的事实。
它们并非天生就是石头,它们曾经大约也是活人的。
只是在这戏台的诱演下,在那日夜不辍的噪音灌输下,它们渐渐放弃了思考的权利。
思考是吃力的,是需要动脑筋的,是需要承认这世上还有自己未曾涉足的广袤与繁复的。
而“愤怒”与“扣帽子”则是极其省力的。
只要把“爱国”这两个字当成大棒,便可以理直气壮地砸向一切自己看不懂、听不懂、摸不透的东西。
于是,愚蠢便成了它们的护身符,无知便成了它们的功勋章。
它们成群结队地在网络的长街上游荡,寻觅着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活人”。
凡是有人展现了一丝对异域文明的赞叹,凡是有人说了一句超越了它们那狭隘心胸的话语,尸群便闻风而动。
它们拱上来,围上去,用最粗鄙的语言、最恶毒的揣测、最下流的人身攻击,试图将那个活人拖下水,拖进与它们相同的腐臭之中。
这尸群,到底也是恶臭得很的。
无论你怎么躲避,它们似乎都能拱到你附近来恶心你一把。
你若是个体面人,见了这等污秽,自然是要避一避的。你退一步,它们便进一步;你关了评论,它们便发私信;你隐去了声息,它们便在别处自嗨,宣告取得了对“汉奸”的伟大胜利。
它们是不许你清净的,也是不许你清醒的。
在这群尸走肉的逻辑里,大家若不一起泡在烂泥塘里发臭,你一个人居然敢衣衫整洁地站在岸上赏景,这本身便是一种罪过,一种对它们“泥巴祖先”的莫大侮辱。
我常想,这群人终究是无药可救了。
世上的病,大抵是有药可医的。
脚肿了可以消肿,肚子胀了可以吃泻药,便是脑子受了伤,缝缝补补,大约也能苟延残喘。
唯独这“选择性的脑死”与“狂热的愚蠢”,是没有法子的。
因为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病了。
相反,他们觉得自己健康得很,壮实得很,正握着正义的铁拳,在为这天地扫清六合呢!
你若想去拯救他们,给他们递一盏灯,指给他们看:“看哪,这建筑的拱门是几何的奇迹,这石雕是人类灵气的结晶。”
他们只会觉得这光刺痛了他们习惯于黑暗的眼膜,反要将灯扑灭,连带着将持灯人的手也咬下一块肉来。
你若想同他们辩论,那更是自讨没趣。
你同他谈艺术,他同你谈立场;你同他谈常识,他同你谈血海深深;你同他谈人类文明的演进,他同你谈隔壁王大妈家祖上被洋人抢过一碗粥。
他们的底牌是无底线的无知,而无知者,向来是最勇猛无畏的。
一个有常识的人,说话总有些顾忌,因为他知道天高地厚,知道自己所知有限;而一个彻底的蠢货,则是无所畏惧的。
他可以张口就来,闭口就骂,把一切复杂的哲学、美学、历史,通通简化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简单反刍。
与这样的东西辩论,你输了,自然是输给了愚蠢;你赢了,却也是用理智去给腐肉贴金,横竖都是落得一身腥臭。
所以,拯救是绝无可能的。
他们已经丧失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感官和思维方式。
这才是极其恐怖的事情。
一个正常人,见到美会赞叹,见到丑会厌恶,见到不懂的会好奇;而这群东西,见到美会怀疑,见到不懂的会愤怒,见到异己的会扑上去咬噬。
他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兽,是在数字时代里繁殖出来的、失去了灵魂的机械傀儡。
那么,该怎么办呢?
难道我们要整日跟着这群尸群生闷气么?难道我们要为了几条狗吠,便把自家的窗户关上,从此不再看外面的日月星辰么?
自然是不不必的。
对于这样的一群东西,再多的文字也是苍白的,再深的痛惜也是多余的。
它们既然喜欢这般蠢,便由得它们去罢。
这戏台——这叫作“短视频”的戏台,本就是为了迎合这种快意与浅薄而造出来的。
它把思想削成薄片,把情感绞成碎肉,再塞进那些麻木的嘴里。
它需要尸群,因为尸群最好喂养;它制造尸群,因为尸群最听召唤。
它们日夜不停地咆哮着、互相传染着、将一切有生气的思想排挤出去,最终不过是把它们所占据的那块地方,变成一片庞大而粘稠的泥潭。
在这泥潭里,没有建筑,没有美学,没有历史,没有未来。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扣帽子,有的是互相对表忠心,有的是在腐气弥漫的空气里,争相表演谁的牙齿更尖、谁的吼声更响。
它们会在自己的愚蠢里欢呼,在自己的腐臭里狂欢。
它们以为自己占领了高地,赢得了胜利,却不知自己不过是把仅存的一点人味儿也彻底吐干净了,变成了一具具真真正正的、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僵尸。
除了被他们自己的愚蠢淹没到化为泥潭,别无他法。
这泥潭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厚,越来越粘稠。
一开始,它们还能在泥潭里手舞足蹈,弹冠相庆;久而久之,那泥巴便会爬上它们的脚踝,没过膝盖,淹没腰肚,最终将它们自己的口鼻也彻底淹没。
它们会在自己亲手掘出的愚蠢之坑里,窒息,沉沦,化为一滩烂泥。
到那时,天地间大约便能清静了。
只可惜,在那泥潭彻底淹没它们之前,路过的人们——那些还保留着眼睛、耳朵和脑髓的活人们——少不得还要忍受一阵子这尸群拱上门来的恶臭罢了。
但我劝路人也不必过于遮掩口鼻。
你看它们一眼,便算你输了;你同它们讲一句道理,便算你入了魔。
且由它们去吼罢,且由它们去咬罢。
这世上的石头依然挺立,穹顶依然壮丽,光影依然在天地间流转。
而这群屏风后面的怪兽,除了在那块寸许见方的玻璃屏幕上吐几口带血的唾沫之外,对这辽阔的世界,其实是一无所能的。
它们终究不过是一堆尘土,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终将自食其果的腐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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