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房产证拍在茶几上。
程惜文弯腰捡起地从证里滑出去的纸片,念了半句:“购房款全部由冯淑芬个人支付,本人谢德武自愿放弃……”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谢志伟,又回头看了看厨房门口的老伴。
满屋子人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雨滴答敲着玻璃。我坐回沙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手稳得很。
01
那天是谢志伟结婚的日子。
我和老伴从早上忙到下午,酒楼里十几桌客,男女老少都来了。
我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褂子,是女儿许紫萱陪我逛了一下午挑的。
她说妈,你头一回当婆婆,得穿得喜庆点。
我心里想的是,哪是头一回啊。谢志伟这孩子,我嫁进来那年他二十五岁,一转眼十五年了。这声“婆婆”,我自己听着都生分。
酒席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
谢志伟的媳妇程惜文,我婚前就见过两回。
头一回是相亲,第二回是订亲。
话说得不多,看着是个利落人。
我在后厨帮忙收拾碗筷,听见程惜文跟她娘家嫂子在门口说话,说她弟弟最近手头紧,问我这边能不能周转周转。
我没接话。转身去墙角把没喝完的半箱饮料归拢好。
等我把后厨的事忙完出来,谢德武正站在酒楼门口抽烟,脸色不太好看。我问怎么了,他掐了烟,说你听听。
谢志伟站在台阶底下,正跟几个帮他开婚车的朋友大声说话。
他说今晚不回出租屋,带媳妇去老宅住。
旁边人打趣他,怎么的,有媳妇了还要跟爹挤一块儿?
他笑了笑,回了一句:“挤什么,我爸那房子三间大屋,主卧空着也是空着。”
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吱声。
谢德武低声说:“他说的主卧,是你那屋。”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要不,我跟他去说说。”我拦住了他:“今天是孩子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等进了家门再说。”
回老宅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程惜文坐在后座。
她喊了我一声“姨”,又觉得不对,改了口喊“妈”。
我笑了笑,应了一声。
她掏出手机看微信,我看了一眼,是个备注“程浩”的人发来的消息,内容是“姐,钱的事今晚务必给个准话”。
我没仔细看,把头扭向车窗外面。
老宅到了。
谢志伟下车,拎着个行李箱就往里走。
我打开大门的锁,他侧身挤过去,直奔最里头那间主卧,伸手就要拧门把手。
我喊了一声志伟。
他停住,回头看着我,脸上还带着酒后的潮红。
“怎么了,妈?”他喊得挺顺口,可那眼神里的意思不像是认我这个妈。
我说,那间房是我和你爸住的。你带着媳妇回去住次卧,那边被褥都是新洗的。
谢志伟没松手,反而把手搭在门框上,上半身往门框里靠了靠:“妈,这不我跟惜文结婚了嘛,得一间像样的婚房。你们住次卧也一样,房间小点但住得开。”他说得轻飘飘的。
好像那屋是谁住的,由他一句话就能定下来。
我看了看谢德武。他站在走廊尽头,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又看了眼程惜文,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没接话,但那表情分明是赞成的。
我没跟他们吵。我转身进了那间屋,打开衣柜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有几样东西,压在一条叠好的旧毛毯底下的,是一个姜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的东西,这十五年来我从来没用它说过事。
我摸了摸那个信封的边角,然后原封不动地拉上了抽屉。
我空着手出来,对谢志伟说:“今晚先歇下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谢志伟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他没再推门,愣了一顿,朝次卧走,边走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夜里我躺在主卧没合眼。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谢德武背对着我,呼吸急一阵缓一阵,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闷声说了句:“淑芬,他那性子像我,认死理。”我没回话。
他叹口气,又说:“明天我跟他把话讲清楚。”我还是没接腔。
他讲不清楚的。
十五年了,他有的是机会讲,但他从没开过那个口。
第二天一大早,我煮了一锅小米粥,馏了几个馒头。
谢志伟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戳着碟子里的咸菜。
程惜文坐在他旁边,拿手机回消息,回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说了句:“妈,昨晚我跟志伟商量了一下,想着趁现在你们身子骨硬朗,把咱家这房子的事摆一摆。”
她管我叫妈,嘴挺甜。她说的“摆一摆”,可不是摆家具。
我说:“房子的事有什么好摆的,住得好好的,又不塌又不漏。”谢志伟把筷子一放,语气硬了几分:“妈,我不是要跟你过不去。我就想问清楚一件事——这套房子,到底算谁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德武咳了一声,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说点什么。
我压住他的胳膊,自己起身走进卧室,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姜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揭开封口的折角,夹出那本暗红色的房产证。
我没再藏着掖着,拿到堂屋,当着谢志伟和程惜文的面,拍在了饭桌上。
桌上那碟咸菜跳了两跳。
“你看清楚,这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我说。
谢志伟一把抓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房主那栏端端正正写着“冯淑芬”三个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这房子,怎么可能是我爸的没份儿?”
话没说完,一张叠成四折的泛黄纸片从房产证封皮内侧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地砖上。
程惜文弯腰捡了起来,展开,念了半句:“购房款全部由冯淑芬个人支付,本人谢德武自愿放弃……”她念到这儿,声音突然顿了。
她抬头看了看谢志伟,又回头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的老伴。
谢德武扶着门框,脸上的皱纹一道比一道深。
谢志伟像是被谁抽了一巴掌,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窗外那雨,还在一滴一滴地敲着玻璃。
02
谢志伟把那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
翻得纸角都卷了毛边。
他问谢德武,爸,这是你签的字?
谢德武嘴闭得紧紧的,就点了点头。
谢志伟又看了一遍,然后一声不吭地把纸片拍在桌上,转身摔门出去了。
程惜文跟了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纸片叠好塞进自己挎包里,朝我扯了扯嘴角:“妈,我回头劝劝他。”我说哎。
她出门的声音比谢志伟轻不了多少。
屋里只剩我和谢德武。
他站在厨房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都没地方放。
我说你坐下歇着吧。
他坐回餐桌前,看着那碟被震翻的咸菜,半晌才说:“当年你卖铺面的时候,就该让志伟看到那个汇款回执。”我说看了又能怎样。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把咸菜碟子扶正,把饭桌擦干净,把那本房产证收回了信封,放回抽屉。做完这些,我拿了菜篮子下楼买菜,走到楼道拐角就碰见了冯娇。
冯娇住在隔壁单元,是我在纺织厂时的老同事,也是老姐妹。
她一见我就拉住胳膊:“昨晚志伟结婚?我还寻思你没空呢。听我儿媳妇说,昨儿晚上你家里吵起来了?”我说没吵。
我这人从来不爱跟人吵架,厂里干了三十年也没跟谁红过脸。
冯娇上下打量我两眼,压低声音:“淑芬,我跟你说个事。”
她顿了顿:“昨儿下午我在门口碰上志伟那新媳妇,她打了个电话,我听那话音,是在问人打听房产证的事。”我的心沉了一下,嘴上说:“打听就打听吧,房产证又不是看两页就能改名的。”冯娇见我这样,也没再多说,跟我一道进了菜市场。
她边走边唠叨:“说起来,志伟他妈的医药费那事,你就不该瞒着他。当年你卖了你那间小铺面,拿了四万块出来填的窟窿,他爸才签的放弃产权声明。这孩子一心以为你是图他家的房子才嫁进来的,你倒好,替你男人家还完了债,还不声不响的。”我在水产摊前停下来挑了两条鲫鱼,让她别说了。
冯娇叹了口气:“我是不忍心。你看他到这会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谢志伟蹲在楼道口。
他面前的地上扔了七八个烟头。
我拎着篮子走近,他抬起头,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叫了一声“妈”。
又改了主意似的,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闷声问了一句:“我爸当年签那个字,是不是你逼的?”我说不是。
他看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遍:“那你卖铺面替他妈还钱的事,怎么从来没人跟我提过?”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没让你知道,是因为怕你觉得欠我的。”谢志伟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退了回去,转身往马路对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我妈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他声音低沉下去:“她说,你爸那边,房子的事,你心里要有数。”他说完这话,没再看我,低着头就走了。
我拎着菜篮子站在楼道口,站了很久。
篮子里的鲫鱼蹦了一下,尾巴甩出一串水珠,落在水泥地上。
我这才回过神来,转身上楼,推开门。
谢德武还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老花镜,镜片反着光,像是刚擦过眼睛。
他没抬头,问了一句:“志伟走了?”我说走了。
他把老花镜慢慢戴上,又摘下来:“他是不是以为,那声明是我被你逼着签的?”我没接话。
他也不再问。
那天的午饭,两个人都吃得很少。
我没告诉他,谢志伟在楼道口提了他母亲的那句临终遗言。
那句话搁在我心里,像搁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搬不开,又咽不下去。
下午许紫萱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婚礼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都顺当。
她又问,志伟和他媳妇没闹什么别扭吧。
我说没有,你想多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的窗台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树影歪歪斜斜地铺了一地。
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小声嘀咕什么。
03
那之后两天,谢志伟没再来过老宅。程惜文也没露面。
我和谢德武的日子照常过。
他早上出门遛弯,提个鸟笼子到公园坐到晌午。
我在家收拾屋子,把攒的旧报纸捆起来,又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
可这心里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拱着,像鞋里进了沙子,不疼,但磨得慌。
第三天晚上,谢德武接了个电话。
他“嗯”了两声,把手机递给我。
是谢志伟。
他在电话那头闷声说:“爸,明天上午你把房产证和那纸声明找出来,我要再去看看。”我说是我。
他顿了顿:“妈,那声明原件是不是在你手里?”我说在。
他说:“明天我回去拿。”我说你要是想拿去看,我在这儿等着你。别找人抄送,别拍照,答应了你就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成。”
第二天一早,我熬好粥,蒸了包子,端上桌。
等了一钟头,谢志伟没来。
又等了一个钟头,谢德武坐不住了,起身要去门口张望。
我说你别晃了。
他坐下,掏出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掏出来。
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程惜文。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得齐整。
手里什么也没拿。
她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
我说屋里坐,你爸还没吃早饭。
她进了屋,在餐桌边坐下了,没动碗筷。
她看了看谢德武,又看了看我,开口说:“志伟今天不回过来了。他去房管局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程惜文说,谢志伟一大早就翻房本上的老地址,找到发证机构,要求调原始归档记录。
人家告诉他,带齐证件就能查。
“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他非要看看,这套房子当年到底是怎么来的。”程惜文低头,翻了翻手机壳,又放回桌上,“他还说,要是这房子真跟我们家没半点关系,他就死心了。”
谢德武坐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忽然站起来,又要往外走。
我拉住他胳膊。
我说:“让他查。查清楚了好,省得他一直搁在心里头是个疙瘩。”程惜文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说她弟弟程浩欠了高利贷,这几天债主都追到家里来了,她瞒着谢志伟没敢说,怕他着急上火。
我说:“你弟弟的事,跟这房子有关系吗?”
程惜文的眼皮跳了一下:“妈,我不瞒您。我劝志伟回来拿这纸声明,一半是为了让他安心,一半……也确实想看看房子的来路,万一有周旋的余地。”她说完这话,自己先低下了头。
我看了她半晌,没有发火。
也没有接话。
我起身去厨房,把锅里的粥重新热了热,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先把饭吃了。什么事都等吃饱了再谈。”程惜文端起碗,没有说话,低着头把那碗粥喝了。
谢德武坐在房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中午的时候,我下楼去买药,顺道拐到小区门口,看见谢志伟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他坐在驾驶座上,头仰在靠枕上,眼睛望着车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过去。
我转身去了药房,拿了一盒谢德武常贴的膏药,又绕了一圈回家。
下午三点多,程惜文接到一个电话。
是谢志伟打来的。
她听了两句,把手机递给我。
“妈,志伟说想跟您说句话。”我接过电话,那头传来谢志伟哑哑的声音:“妈,我查到了。”我说嗯。
他顿了好一会儿:“档案上说,这房子是您前夫的单位分的安置房。他走了之后您继承的。跟我爸、跟我妈,都没关系。”
他说完这话,停在那里,像是等我接话。
我手里握着听筒,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里吹进来,把灶台上的一张旧报纸掀起一角。
我说:“志伟,你查到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多解释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他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电话就断了。
我合上手机,放在茶几上。
谢德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他查到房管局的底了?”我说查到了。
他叹了口气:“那就好。省得他老瞎琢磨。”我没有告诉他,谢志伟在电话里那句没说完的话。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言。
那句话,我猜过他可能会提,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提起来。
我坐在窗台边,看着楼下谢志伟的车在那儿停了很久。
后来他把车开走了。陈年的老树叶子,在风里转了个圈,落在车顶上,又滑下去。
04
谢志伟那晚回了出租屋。
程惜文跟我说,他进了门一句话没说,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旧纸箱子翻来翻去,里面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
翻到半夜,他忽然起来,把箱子扣上,说要出去一趟。
程惜文问他去哪儿。
他没回答,拿上外套就出了门。
那晚他到母亲墓前坐了两个钟头。
程惜文是后来跟我说的。
她说志伟那晚回来的时候,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是干的。
他坐在床沿上,自己跟自己念叨了一句:“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平白无故说那句话。”程惜文问他哪句话。
他闭了嘴,不说了。
第二天一早,谢志伟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纸。
我看了一眼,是房管局调的原始档案复印件。
他进门,把那卷纸放在饭桌上,坐下来,说:“妈,我想再看看那张声明。”
我进卧室取来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房产证和声明都在里面。
我把他母亲的签名那页抽出来,摊在桌上。
谢志伟低着头,看了很久,看完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
他母亲的名字他没看错,是他老妈的笔迹,他认识。
那名字的笔画很轻,像是落笔的时候手在抖。
他合上那张纸,用手指摩挲着纸边,好半天才问了一句:“我妈当时已经病成这样了?”我说是。
那时候你妈住院进了重症,医药费一天大几百,你爸东拼西凑了万把块,街坊邻居也借了个遍,还是差一大截。
我说我跟你爸认识那会儿,你妈已经病了大半年。
你爸来求我帮忙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才上来敲门,你说一个大男人,硬是张不开那个口。
那天晚上回去,你爸跟我签了那份声明。我把铺子卖了,四万块钱一次性打到你妈的住院账户上。我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事。
谢志伟低着头,指尖按在那张泛黄的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抬头,声音闷在嗓子眼里:“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要是早知道……”我没等他说完:“早知道你能怎样?”他张了张嘴,卡住了。
我接着说:“你那时候二十五岁,刚学会开货车,跑一天长途挣八十块钱。你要知道了,是去找谁的麻烦?是你爸的,还是我的?”
谢志伟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坐在那儿,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石英钟在走针。
程惜文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来回轻轻抚着。
过了好半天,谢志伟才开口:“我从来不觉得您是家里人。”
我听着,没有生气。
他又说:“我妈走得早,我爸娶了您。我一直觉得,您是来顶替我妈位置的。”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那天在房管局,我在椅子上坐到人家下班。我想了一下午,想我妈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我妈说的房子的事,她不是让我去争什么。她是怕我爸一个人把房子折腾没了,让我以后没有落脚的地方。”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屋里又安静下来。
谢德武站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喉咙里滚动着什么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我伸手把那张声明从桌上收起来,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摸了摸谢志伟的肩膀:“你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我这心里,反而踏实了。”
谢志伟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儿,一直低着头,右手反复搓着裤腿的侧缝。
过了很久,他终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低声说:“妈,那这房子……”我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说:“房子是我名下的,但从来不是我一人的。你爸在这儿住着,你也在这儿长大的。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住,次卧永远是你的。”
谢志伟站在门口,背朝着我,肩膀又轻轻抖了一下。
程惜文朝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们走下楼道,脚步声一层一层矮下去,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口。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
正午的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关上房门,回到屋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放回衣柜底层的抽屉。
谢德武还站在房门口,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老花镜拿过来,轻轻放回桌上。
他伸手握住我手腕,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他说了一句:“淑芬,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没有接话。轻轻把手抽出来,说饭在锅里热着,你吃去。屋里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那口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声音。
05
日子安稳了几天。
谢志伟隔三差五回老宅吃顿饭。
程惜文跟着来,帮我择菜刷碗,话不多,但手上干活踏实。
有一回她蹲在地上摘豇豆,回头看见谢德武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穿针。
她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顺了。是我小瞧了日子。
那天是周六。
下午的时候,谢志伟接了个电话。
他在阳台上接了五六分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程惜文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货运站那边有点事,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他出门的时候,我看他步子有点沉,想喊一声,又觉得他这么大的人,也不是头回在外面吃饭。
就回头继续摘菜了。
晚上八点多,程惜文打来电话,问谢志伟到我这边没有。
我说没有,他不是说货运站有事?
程惜文沉默了一下:“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在老地方喝酒。他有个发小的饭局……他之前跟您说货运站有事吗?”
程惜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妈,志伟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直说。我怕他这酒喝下去,又要闹出什么事。”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楼下的马路。
九点半,手机响了。
他说话含含糊糊的,带着一股酒气:“妈,我回来了。到楼下了。”我说:“那上楼来吧。”他说:“我……我就不上去了。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听他语气不太对,心里紧了紧:“你人在哪儿?”
他含糊说了句,就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披上外套下楼。
楼下的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出租车。
谢志伟头靠在车座上,车窗摇了一半,露出一截胳膊。
他喝了不少,脸通红,目光是直的。
我过去拉开车门,问他怎么在这儿呆着。
他看着我说:“我今天跟几个朋友吃饭。他们问我,你家里那套房,是不是你妈留给你爸的。我说不是。他们说那房子是你后妈的,你这个亲儿子,到时候什么都分不着。”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又带着一股酒后的粗气:“我听着这些话,越想越觉得憋屈。我妈当年生了那么重的病,我爸连医药费都凑不齐,最后还是您拿的钱。可我又一想,要不是您出了这个钱,我妈可能连那一个月都撑不下来……”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了鼻音。
我没有打断他。他把胳膊搭在车窗上,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妈,您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别浑?我竟然还跟人家拍了桌子,说那房子我说了算,我爸也点头了。我这是拿什么去说呀?拿我爸的脸?还是拿我自己的脸?”
他把头低下去,没有再抬起来。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又识趣地移开了目光。
我站在车门口,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外套下摆直飘。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志伟,喝多了就别开车了。下来,家里有地方住。”他趴在车窗上,含混地说了一句:“我不好意思回去见您和我爸。”
我说:“谁说你不好意思回去见了?你爸还在屋里等着你呢。”他抬起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灯的窗户,眼眶忽然红了一圈。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跄着站到地上了。
我扶着他上楼,他比我高半个头,大半的重量压在我肩上。
到了家门口,谢德武已经听见动静,拉开门,看见他那副模样,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他没骂人,只是侧开身子,让他进门。
谢志伟歪歪斜斜地站在客厅里,看着谢德武:“爸,我……我今天在朋友面前拍桌子了。”
谢德武大概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多大的人了,还学人家拍桌子。”谢志伟站在那儿,忽然膝盖一软,扶着沙发扶手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声音含混:“爸,我对不起你。”谢德武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阵,蹲下身:“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老座钟敲了十一下。
谢志伟坐在沙发上,蜷着身子,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谢德武从屋里拿了一床毯子给他盖上,在他对面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轻轻关上客厅的灯。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盏灯灭了。
黑暗中,谢志伟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那一声“妈”,不知道是喊他亲妈,还是喊我。
我站在门边,没有答腔,也没有动弹。
窗外那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了晃。像是谁叹了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06
第二天早上,谢志伟是被自己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接了。
电话那头是程惜文的声音,听着有点急。
谢志伟皱着眉头听了几句,说“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走进厨房。
我在灶台前煮粥,听见脚步声,没回头:“粥马上好,你先坐着。”他没接这话,站在厨房门口,闷声说了句:“妈,程惜文她弟弟出事了。”
我关小火,转过身来。他说:“程浩赌钱欠了高利贷,十几万。昨晚债主找上门,把她家的玻璃砸了。程惜文一早赶回去了。”
我听了,没有立刻说话。
谢志伟站在那儿,又补了一句:“她弟弟之前就找过我,想让我从这套房子里借钱周转,我回绝了。没想到他捅了这么大的窟窿。”他说完,垂着手站在那儿,像等着我开口。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我盛了两碗端上桌,跟他说:“先吃饭。饭吃了再商量怎么帮她说。”谢志伟坐下来,拿着筷子,却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心里头乱。昨天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加上惜文她弟弟的事,我现在分不清自己是愧疚还是难堪。”我说:“不用分那么清。人心里的事,哪有分得那么清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有再说话。
吃过早饭,我让谢志伟给程惜文打了个电话,问那边情况。
她在电话里说话声音很轻,说人没事,就是玻璃碎了两块,已经找人换了。
说程浩被拉走了,对方让他三天之内筹到五万块,不然就找他姐。
程惜文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她没哭。
但那种憋着的压抑,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谢志伟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动弹。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打算。但我没有立刻说出来。
那天中午,程惜文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眼眶底下青了一片,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泪痕。
她看见我,叫了一声妈,嗓音是哑的。
我没多问,让她先去洗把脸,饭在桌上。
她洗了脸出来,坐在餐桌边,拿起筷子,又放下。
“妈,我实在张不开这个口。”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我自己惹的麻烦,我自己想办法。”我把菜给她夹进碗里:“你先吃。吃完了再说怎么想办法。”
吃完饭,程惜文帮着收拾了桌子。
她低着头擦桌面,擦了一遍又一遍,像那块桌面擦不干净似的。
谢志伟看不过去,伸手按住她:“别擦了。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程惜文就把抹布放了下来,站在那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说:“程浩把家里的车也卖了,卖的钱全输了。我妈气得住院,他一点都没悔改。我这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断腿。”谢志伟听着,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没有说话。
程惜文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妈,我之前在房产证上动过心思,您大概也看出来了。到这一步,我不瞒您。”她说:“我弟弟欠的那些钱,我原本打过这套房子的主意。现在我不想了。我没那个脸。”
她说完这话,眼泪已经连成了串。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石英钟“嗒嗒嗒”地走着。
我坐在桌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心里没有半分责怪她的意思。
我起身进屋,从衣柜底层的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两张存单。
我回到堂屋,把存单放到程惜文面前:“这两张存单,一张三万的,一张两万的,一共五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棺材本。你先拿去应急。”
程惜文愣住了。她看着那两张存单,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妈,这钱我不能拿。”我说:“命比钱重要。你弟弟的命,先救下来再说。”
谢志伟坐在旁边,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指关节用力地泛着白。
他忽然开口:“妈,这钱我打欠条。按银行利息,两年之内还清。”我看着他那张喝了一夜酒还泛着浮肿的脸:“打什么欠条。一家人,打欠条就生分了。”
他没有再说话。程惜文攥着那两张存单,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她站起身,朝我深深地弯了一下腰,没有抬起来。
我伸手扶起她:“行了,这事翻篇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跟你弟弟一块儿犯浑。”她点头,眼泪砸在存单上,洇出两团淡印子。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替屋里的人松了一口气。
07
五万块钱的事,谢志伟记在了心里。
但他是个把话藏在肚子里的人。
嘴上不说,行动上看得出。
他每天收车之后,绕道回老宅,帮我收拾院子里的菜地,修一修松了的窗框。
程惜文也勤快了,隔天就来,帮我拆洗被褥,一边干活一边跟我说闲话。
她跟我说程浩被债主放回来了,人蔫了几天,现在跟着一个远房表哥去工地上干活。
说程浩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姐,我对不起你”。
她自己说完,先红了眼眶。
我没有多讲道理。
只说:“人知道错了,路就还走得通。”
那阵子,我心里头那口气,算是松下来一口。
可我没想到,事情还有后手。
那天傍晚,谢志伟和程惜文难得一起来老宅吃饭。
我刚端上一盆热汤,手机响了。
是许紫萱。
她在电话里说话很快:“妈,我收拾房子的时候,翻到一份材料。您是不是还有东西放在我那儿?”我说什么材料?
她说:“一份公证书。上面写的是……您名下那套房子的遗嘱继承。”我的心“咯噔”一下。
许紫萱那头沉默了几秒:“妈,您什么时候做的这个公证?我怎么不知道?您把房子留给志伟一半,让我也占一半?这里头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紧:“妈,您这是防着谁呢?”
我握着电话,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谢志伟正低头逗程惜文说话。
他那只大手笨拙地给她剥着橘子,剥好了,掰下一瓣递到她嘴边。
程惜文笑着咬过去,眉眼弯弯的。
我看着这一幕,对电话那头说:“回头再跟你细说。你先别提这事。”许紫萱没有追问,沉默了一阵:“妈,我不掺和您的事。我就是觉得,您太憋屈了,什么苦都自己咽。”我笑了笑:“我这岁数了,还怕什么苦。”
挂了电话,我端着汤进屋,放在桌上。
谢志伟抬头看我:“妈,紫萱姐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姐说收拾屋子翻到些旧照片,过两天发过来。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程惜文给我夹了两回菜,谢志伟闷头喝汤,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饭后,我收拾碗筷,谢志伟说他来刷碗。
我让了让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洗盘子。
他洗着洗着,忽然开口:“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手里拿着抹布,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他背对着我,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您刚才接的那个电话,不太像聊照片的样子。”我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水龙头关上,转过身来,湿着手站在那儿:“妈,要是我妈那边真有什么事了,您别瞒着我。”我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
嘴上还是说:“真没事。你紫萱姐念叨她对象的事,怕我操心,就多说了两句。”
谢志伟看了我一瞬,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去,重新拧开水龙头,把盘子一只一只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窗台上摆着一盆我养了多年的虎皮兰。
夜色里,那些墨绿的叶片安稳地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那天晚上,谢志伟和程惜文走后,我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坐了很久。
那份公证书的事,我没打算跟他们任何一个人提起。
我做那个公证,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知道的。
我把房子留给他们两个孩子,一人一半,是防着老伴走之后,两个孩子为了这房子伤了感情。
可我没想到许紫萱会翻出来。
更没想到,谢志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问出这么一句。
窗外月光照在那盆虎皮兰上,叶片边缘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听见楼下传来谢志伟发动车子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色的深处。
我坐起身,打开客厅的灯,把那盆虎皮兰搬到窗台的角落里去。
有些东西,摆在那里让人看见,反而不好。
08
公证书的事,让我心里多了一层心事。
我没跟任何人说。
许紫萱也没再提。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天我下楼倒垃圾,碰见冯娇。
她拉住我问:“淑芬,你听说了没有?志伟那个小舅子,在工地上干活,又闹出事了。”我心里一紧,问她出了什么事。
冯娇压低声音:“听我儿媳妇说,那小子在工地喝酒,跟人打架,被开除了。欠的钱还不上,又跑去找他姐了。”我的心沉了下去。
谢志伟和程惜文这两天没到老宅来,我原以为他们忙,原来是出了这档子事。
我上楼给程惜文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问她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阵:“妈,程浩又来要钱了。我给了他一万,打发他走了。我跟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握着电话,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末了我只说:“钱的事,别硬撑。家里有得周转的。”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就挂了。
那之后两天,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果然,第三天傍晚,谢志伟和程惜文一起来了,两人脸上都不太好看。
程惜文进屋没坐下,站在客厅中央,开了口:“妈,我做了一件对不起您的事。”我放下手里的东西,问:“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把房产证的事,跟程浩说了。”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又说:“他追着我要钱,我不给,他就翻我的包,看到了房产证的复印件。他拿了就走了。他说……他说他要用这个去抵押贷款。”我听完这句话,只觉得血往头顶上涌。
但我没有发作。
谢志伟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他捏着拳头,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找他去。”
我伸手拦住他:“不能去。”他回头看我,眼睛通红:“妈,他那是在拿您的房子去赌!”我说:“你去了能怎样?打他一顿?打得狠了,他要是反咬你一口,你还要吃官司。得想个办法。”
程惜文坐在桌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谢德武从屋里走出来,脸上也是少见的严肃。他站在客厅里,沉默了一阵,说:“报警吧。”
我说:“报警是最后一步。先得把那张复印件拿回来。”谢志伟嗓子里像堵着一团火:“那要拿不回来呢?”
我看着他,说:“拿不回来也要拿。”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隔着纱窗透进来,在我们脚边投下一块一块的淡黄色光影。
谢志伟站着,呼吸很重,胸膛起起伏伏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程惜文一眼,终于是把那口气忍了回去。
他转身坐到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程惜文抽搐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哭完了,咱们想办法,把事情收拾好。”她抽噎着抬起头,眼眶红得像两个核桃:“妈,我对不起您。”
我没有接话。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一声比一声远。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我打了个寒颤,转身去关窗。
我坐在窗台边,手指搭在窗框上。
月光下,那只虎皮兰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面上。
谢德武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他什么也没说,就在我旁边坐下了。
我和他肩挨着肩,坐在窗台边,听着身后程惜文压抑的哭声,眼前是窗外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的影子。
客厅里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分。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我说:“紫萱,你明天下班回来一趟。妈这里有点事,需要你帮把手。”许紫萱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行。明天下午我回去。”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那部手机在月光下亮了一会儿,屏幕又暗了下去。
09
许紫萱第二天傍晚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看见客厅里坐着谢志伟和程惜文,愣了一下,又看我:“妈,出什么事了?”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讲了。
她听完,把手里那兜水果放在桌上,说:“那份公证书还在我那儿。要是他们真拿复印件去抵押贷款,少不了会查到公证记录。”谢志伟听见“公证书”三个字,抬起头:“什么公证书?”
许紫萱看了我一眼。
我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瞒:“我去年做了一份遗嘱公证。这套房子,等你爸百年之后,由你和紫萱一人继承一半。”谢志伟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您说的这是真的?”我说是。
他又问:“那时候,我还在说这房子我说了算?”他说完这句话,脸上那表情,就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似的。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
许紫萱站在旁边,没有火上浇油,只说了一句:“志伟,妈从来没把你们当外人。”谢志伟耳根连到脖子,红了一片。
他垂下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商量了一晚。
最后定下来的办法是:先由程惜文出面找程浩,告诉他房产证复印件私用是违法的,要求他立刻交出来;同时,许紫萱去公证处调一份备用证明,防止程浩拿复印件瞒着人去做贷款抵押。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程惜文当天夜里就找到了程浩,把利害关系讲清楚了。
程浩一开始还梗着脖子不肯认账,程惜文说了一句:“你要是不还,我就跟你断绝姐弟关系。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程浩见她动了真格,蔫了,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复印件。
程惜文当场撕了个粉碎。
事情到这里,算是平息了。可谢志伟却没有平静下来。
那几天,他总是傍晚收车之后来老宅,坐在客厅里,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忙前忙后。
有一回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他坐在沙发上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我说:“老看着我干嘛?菜又不会多长出两片肉。”他没有笑,站起身来接过我手里的盘子:“妈,我前阵子那副德性,您怎么没抽我一顿呢?”我说:“抽你一顿,你就明白了?”
他端着盘子,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至少能让我心里好受点。”我没有接话,转身回厨房去端剩下的汤。
那天晚饭后,谢志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夜色已经沉下来了,头顶的星星稀稀拉拉地露了几颗。
他忽然开口:“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五岁。我总觉得,她那些话是留给我的,我得护着她留下的东西。”
我听着,没打断他。
他又说:“可到头来,护着这个家的,一直是您。”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凉茶,月光照在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没接他的话,也没打算跟他说什么大道理。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进屋,帮他把床铺重新换了换。
他站起身,跟在我后面,站在房门口,看着我弯腰抻被角的背影,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开口:“妈,我以后不犯浑了。”
我抻平被角,直起身来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几回浑。犯浑了,爬起来,路还接着走。”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雨水洗过的老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关灯走出屋,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那盏灯还亮着,泛着一团暖黄的柔光。
10
谢德武的腰是老毛病了。那阵子连着下雨,他早上起来弯不下腰,去阳台晾个毛巾都得扶着墙。
我看在眼里,嘴上没多说,去药店买了几贴膏药,又托人从乡下带了一瓶药酒。
有天早上,他扶着腰从屋里出来,谢志伟正蹲在门口修那扇合页松了的纱门。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改锥,站起来:“爸,您这腰又犯了?”
谢德武摆摆手:“没事,老毛病。”谢志伟没接话,进屋搬了一张凳子放在门边,又从屋里端出一盆温水:“您先坐着,等会儿我给您拿膏药贴上。”谢德武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他坐下了。
谢志伟蹲到他面前,卷起他裤腿,把温热的毛巾敷在他膝盖上,然后取出一贴膏药,撕开,轻轻地按了上去。
谢德武坐在那儿,低头看着儿子的头顶,那些平日里压着的皱纹,在这一刻像是都被水泡软了。
他伸出手,在谢志伟肩膀上拍了拍,说:“行了行了,我自己来。”谢志伟没让,他又按了一片,才直起身:“爸,以后这些事,我来管。”
谢德武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张膏药,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憋着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管得着吗,这家里你说了算?”谢志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他脸上露出一个像是笑又像是苦的表情:“爸,您就别揭我短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看着这一幕,咽了回去。
开了口:“别站那儿杵着了,都进屋吃饭。”谢志伟应了一声,扶着谢德武从凳子上站起来,一步一缓地走到餐桌前。
他把粥碗推到谢德武面前,看着那碗热粥上升起的水汽,忽然说了句:“爸,妈,我寻思着,搬回来住。”
谢德武抬起头:“搬回来?”谢志伟搓了搓手,像是有点不自在:“惜文也说了,那出租屋地方小,冬天冷,你们这边暖气足。再说了,你们年纪也大了,有个照应。”他顿了顿,“妈,您看行吗?”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说:“次卧那屋,我一直给你们留着呢。”谢志伟端着碗,半天没动。
他眼眶有点发红,但忍住了,只说了一声:“哎。”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似的。
搬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谢志伟和程惜文没让我动手,两个人自己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
程惜文抱来一床新絮的棉被,铺在床上,拍得平平整整。
她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房间,转头对我说:“妈,这屋比以前亮堂多了。”
我说:“窗台那盆花,是我那年搬进来时种的。现在长这么高了。”程惜文走过去,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她站了一会儿,说:“我也想把日子像这盆花一样,在这屋里扎下根来。”我没有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客厅里吃晚饭。
谢德武坐在上方,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谢志伟和程惜文坐在一侧,许紫萱从邻市赶回来,坐在另一侧。
桌上摆着一锅炖了半天的排骨汤,几碟家常小菜。
谁也没提房子的事,也没人提房产证,更没人提那个姜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程惜文跟进来,接过我手里的活:“妈,我来。”我让开身,站在旁边看着她挽起袖子,熟练地挤洗洁精,冲洗,沥水,动作稳当得很。
她忽然开口:“妈,那天我撕了程浩那张复印件,我说要跟程浩断绝关系,他现在把工地上那份活丢了,在别人店里帮忙送货,每月挣三千,头一回给我打电话说姐姐,我还你钱。”
我听着,心里那口气像被风吹开了一个小口,慢慢地散了出去。
我说:“那就好。”她低头冲着一个盘子,水花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又说:“妈,我以前是个混人。您别往心里去。”我说:“都过去了。”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落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像一粒种子,落在松软的地土里。
第二天一早,谢德武醒来,扶着腰慢慢坐起身。
他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
是主卧的钥匙。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爸,妈,主卧还是你们的。以后这个家,你们说了算。”落款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
谢德武站在茶几前,看了很久。
他把钥匙和纸条一起收进口袋,转身回屋,没有惊动任何人。
中午的时候,阳光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餐桌上。
我端着一碗热汤,放在谢德武面前。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晕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喝了一口汤,说:“今天的汤,咸淡正好。”我坐在他对面,也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那棵老槐树,今年的新叶子已经冒了尖,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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