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67岁男子和保姆同居11年每天20块,分手时,男子:他不需照顾

我坐在居委会调解室的塑料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对面的阿芳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那件碎花棉袄还是前年我陪她在七浦路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调解员老周端着搪瓷茶杯,来回看了看我俩,叹了口气。

“老陈,你再考虑考虑,毕竟十一年了。”

十一年。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从2005年那个秋天开始,一帧一帧地过。那年我五十六岁,老伴走后的第三年。女儿嫁到了苏州,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我住在老闸北这套一室半的公房里,厨房的灯坏了半个月,我愣是踩着板凳换了三次灯泡都没弄好,最后只好就着客厅的光做饭。

老赵介绍阿芳来的时候,说她是从安徽来的,男人早些年病没了,儿子在老家念高中,出来做保姆贴补家用。四十六岁,利利索索的一个人,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大哥,你放心,我干活儿仔细。”她第一天来,把我那油乎乎的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又把我积了两季的厚窗帘拆下来洗了。那天晚上我头一回吃上了热乎的萝卜炖排骨,她还在汤里撒了把枸杞,说冬天吃这个养人。我当时想,这二十块钱一天,花得值。

最开始真的是干干净净的雇佣关系。她早上七点来,晚上六点走,中间给我做两顿饭,打扫卫生,有时候陪我去社区医院量个血压。我每个月按时把钱点给她,她总是数一遍,折好放进裤子内侧的口袋里,说是要给儿子攒学费。

变化是哪天开始的,我说不清。也许是我感冒发烧那回,她守到半夜没走,用凉毛巾给我敷额头。也许是那年春节她没回老家,我留她吃了顿年夜饭,两个人对着电视里的小品干笑。后来她回去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不走了,就睡在客厅那张折叠沙发上。再后来,沙发搬进了里屋,她的牙刷出现在我的杯子里。

我没跟女儿说。女儿每次打电话来,我还是说“保姆天天来,好着呢”。女儿在电话那头说“爸你找个人作伴也行”,我就含糊地应着。可阿芳这事,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她也不算是我老伴,要是跟女儿说我和保姆住一块儿了,女儿那脾气,非得从苏州杀回来不可。

同居这事儿,就像煮在锅里的粥,咕嘟咕嘟慢慢稠了,你都不知道水是什么时候收干的。阿芳不再按月拿那六百块钱了,我给她她也不要,说放我这儿一样。可家里的开销都是我来,菜钱、水电煤、逢年过节给她买件衣服,我心里有本账。她说她儿子考上大学了,要交学费,我从存折里取了两万给她。她说老家房子漏雨要修,我又给了一万五。这些钱我没记过,她也从来没打过欠条。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弄堂口那棵梧桐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直到我六十岁退休那年,女儿回来给我过生日,才头一回撞见阿芳穿着睡衣在厨房煎蛋。

那天闹得翻天覆地。女儿把蛋糕摔在地上,指着阿芳问我:“她是谁?爸你糊涂了?她才多大?图你什么?图你这一室半的老破小?图你一个月四千块的退休工资?”

阿芳躲在厨房没出来,锅里的煎蛋糊了,满屋子都是焦味儿。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血压往头顶上冲,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她照顾我这么多年……”

“照顾?”女儿冷笑,“爸,她是保姆!你给她开工资的!别搞不清楚!”

那之后女儿走了,半年没打电话来。阿芳也收拾东西说要回老家,我没让她走。我站在门口堵着,老胳膊老腿的,自己也觉得难看,可就是不想让她走。我说:“你别走,咱们就这么过,以后我那份房子,有你一半。”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许了这样的诺。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看见阿芳坐在客厅黑咕隆咚的沙发上抹眼泪。她听见动静,赶紧用袖子擦脸,说没事,就是儿子在学校谈女朋友了,多要五百块生活费。

我就受不了她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天塌下来也不吭一声。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这么着吧,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有个人在旁边,比什么都强。

女儿后来还是回来了,毕竟我是她爸。她再不提阿芳的事,可每次来脸色都难看,坐在沙发上跟阿芳连眼神都不对。阿芳就更沉默了,做饭端菜都轻手轻脚的,像家里多了个透明人。可女儿一走,她又活过来,话也多起来,问我明天想吃清蒸鱼还是红烧的。

我以为日子就能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直到去年我查出心脏有问题,装了两个支架。

住院那半个月,阿芳天天来,从家里煲了汤带过来,用保温桶装着,坐一个钟头公交车。我女儿也来了,在病房里碰见阿芳,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女儿甚至叫了声“芳姨”。我当时躺在病床上,心想总算雨过天晴了,这俩女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总算叫我这场病给捅破了。

出院那天,女儿在病房门口拉住我,压着嗓门说了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爸,我问了隔壁床家属,阿芳跟他们说,她是咱们家请的护工,一天三百。”

我愣在原地。一天三百。那她跟我这十一年,每天二十块算什么?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在窗边想了一路。想起来阿芳每个月固定有一天要出门,说是去银行给儿子打钱。想起来她手机总是背着我接,有回我听见她说“快了快了,再等等”。想起来去年她突然烫了个头,买了两件新衣裳,我开玩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笑着说老家的姐妹要来上海玩,想让她带着逛逛。

老家哪个姐妹?她在上海十一年,从没见她跟哪个老乡来往过。

我没问。回到家她给我盛粥,问我要不要加勺糖,我说不用。她坐在旁边择豆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她鬓角的白头发,比我认识她那会儿多了不少。我突然发现,她也五十七了。

那之后我心里像揣了块石头,不上不下的。我开始留意她的动静,开始算她跟我提过钱的次数。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她儿子从大学到研究生,学费生活费,她从我这儿拿走的,少说也有十几万。再加上老家修房子,给她妹妹家孩子看病,零零碎碎的,我那张存折上的数字,跟我退休那年比起来,只少了没多。

可我图什么呢?我问自己。图有人做饭洗衣裳?这些请个钟点工也能干。图晚上有人说说话?可这些年她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也没隔壁老李跟他老婆一天说的多。每次我想聊聊年轻时候的事,她总是听着听着就打哈欠,说“老陈,明天再说吧,你该吃药了”。

图有个伴儿?我晚上起夜,从没见她起来扶过我一把。有回我半夜头晕,扶着墙走到客厅倒水,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又折腾啥”,接着又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埋怨我动静大吵着她了。

我这才慢慢琢磨出味儿来。我拿她当后半辈子的依靠,她拿我当个雇主,顶多是个长期的、能多刮出点油水的雇主。这十一年,我过得像个傻子似的,还美滋滋地以为这叫“搭伙过日子”。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上个月的事。我女儿在苏州那边给我找了个养老院,说环境好,有专业护工,离她也近。她把宣传册给我看,照片上干干净净的院子,老人坐在花园里下棋,看着确实不错。阿芳在旁边听见了,当时没吭声,晚上吃饭时说了句:“养老院贵着呢,你那点退休金,够吗?”

我说:“女儿说添点儿。”

她筷子顿了一下,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说:“老陈,你就在家住着吧,我照顾你,不比去那地方强?咱俩这么多年了……”

要是搁以前,这话能让我感动半天。可那天我听着,心里头像被人浇了盆凉水。我没接话,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骨头嗦得干干净净。

真正让我拿定主意的,是上个礼拜六。我出门遛弯回来,提前了半个钟头,钥匙转开门,听见阿芳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可窗户开着,风把话送进来:“……妈再等等,老头说了房子有我一半,等他真不行了……急什么,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我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哐当一声。阳台上声音戛然而止。阿芳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堆起来的褶子,看着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酱油渍,突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我说:“阿芳,你收拾收拾,走吧。”

她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板,比我这几年任何时候都坐得直。“你不用照顾我了,我不需要你照顾。”

她脸色变了,嘴角抽了抽,挤出一句:“老陈你胡说啥呢?你心脏才装支架……”

“我心里清楚。”我打断她,“阳台上我听见了。阿芳,十一年了,你一天二十块,我当你是老伴。你呢?你当我是什么?提款机?”

她嘴唇白了,站在那里,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结,怎么看怎么像个受委屈的老实人。可我已经不被这模样骗了。这些年她就是用这模样,一点一点把我口袋里的钱,把我那点念想,全掏干净了。

“我……”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咱俩好聚好散吧。”我站起来,走到里屋,把她的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那箱子是我四年前给她买的,说是回老家方便用,她一直没用过,说怕一用就真的回去了。“你的东西,自己收拾。”

她没动,站在客厅中央,手指绞着围裙,眼圈红了。可那红跟从前不一样,从前的红让我心疼,这回落在我眼里,就像下雨天墙上洇开的水渍,看着湿乎乎的,实际上什么用都不顶。

“老陈,你不能这样。”她声音颤着,“我照顾你十一年……十一年啊……我图你啥?我图你一个心脏有病的糟老头子?”

“你不图我房子吗?不图我这十几年攒的那点棺材本?”我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给她看,“三万二。就剩这么多了。你儿子买房,你从我这儿拿了八万,你自己记得吧?你妹妹家盖房,你拿了五万。还有你上回说你侄子出事,我又给了两万。十五万,阿芳,我这退休工资,十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出十五万来。”

她不说话了。眼泪终于是掉下来了,可我不知道那眼泪是为我掉的,还是为她自己那点小算盘落了空掉的。

那天晚上她没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行李箱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我在里屋床上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她擤了三次鼻涕,听见她给谁打了电话,压着嗓子说“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她来敲我门。我开了,她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跟平时那个利索的保姆判若两人。她说:“老陈,我走可以,可我这十一年,不能白干。按市场价,住家保姆一个月四千,一年四万八,十一年你算算,你得给我这个数。”

我差点气笑了。“一天二十,是你自己定的。这十一年咱俩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又跟我算保姆的钱?那行,我跟你算算房租,这房子虽然小,一室半租出去一个月也得三千吧?你住了多少年?我还没跟你算水电气呢。”

她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那模样让我想起十一年前她头一回来我家,怯生生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样子。可那会儿她是真怯,这会儿是装的。这十一年,我早把她看透了,就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后来闹到居委会。老周调解了三天,阿芳咬死了要五万,说她老了,回老家没着落。我咬着三万,多了没有,就剩这点棺材本。最后老周打圆场,四万,写了协议,签字画押。钱从银行取出来那天,阿芳点了一遍,拿报纸包了,塞进她那个用了十一年都没换过的布包里。

她走的时候,天下着小雨。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弄堂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出去送,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背影佝偻着,跟十一年前那个利利索索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等了会儿,大概是等我出去说句软话。我没出去。我知道我一出去,这四万块又得打水漂,往后还得被她攥在手心里。我承认我自私了,可我都六十七了,总得给自己留条活路吧。

她走了。拐过弄堂口那个修鞋摊子,再没回头。

家里一下子空得厉害。冰箱里她临走还包了顿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冻了满满一抽屉。我煮了一碗,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咸的。饺子还是那个味儿,可吃饺子的人就剩我一个了。这十一年,我以为两人过得跟一个人似的,其实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在过日子,她不过是那个在旁边看着的人,偶尔伸把手,帮我把日子拾掇得光鲜些,然后从光鲜底下掏走她想要的东西。

女儿从苏州赶回来,帮我收拾了屋子。她把阿芳用过的东西全扔了,枕头、被套、毛巾,连她常坐的那把藤椅都搬到了楼下垃圾站。我没拦着,看着空出来的地方,心里也空了一块。那块地方住了十一年的人,说没就没了,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爸,”女儿坐在我对面,端了杯热水给我,“我给你在苏州那边看好了,下个月就搬过去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又开始落叶了,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我记得阿芳刚来那年秋天,也是这光景,她每天拿把大扫帚在弄堂里扫落叶,扫得满头汗,邻居都说老陈家请了个勤快人。

勤快是真勤快,可勤快底下藏着啥,我这糊涂老头用了十一年才看明白。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床是前年换的,阿芳说原来那张弹簧坏了,睡得腰疼。新床买回来,她铺了厚厚的棉褥子,说老陈你腰不好,得睡软乎点。我摸着旁边空荡荡的半边床,冰凉冰凉的。这十一年,她睡这半边,把暖气都睡足了,人一走,连那点热气都给带走了。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藤椅搬走后留下的印子,地板上一圈浅浅的灰。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想起阿芳坐在那藤椅上择菜、剥毛豆、给我织毛线袜子的模样。那袜子织了三双,我脚上还穿着一双,后脚跟磨了个洞,一直没补。

人呐,就是这么奇怪。明明知道她惦记的是你那点东西,可想起她来,脑子里全是好。她给我煮的那碗姜汤,她半夜起来给我盖的被子,她笑着叫我“老陈”时候嘴角那颗小痣。那些年岁里头的暖和气儿是真的,她掏我口袋里的钱也是真的。两样都是真的,搁在一块儿,就把人弄得不知该恨还是该念。

我坐在黑咕隆咚的客厅里,忽然想起来她走那天说的话。她说:“老陈,你就不能当我是为了钱吗?可这十一年,我也搭进去了呀。我搭进去的,你不认吗?”

我当时没理她。现在夜深了,我倒想起这句话来了。她搭进去什么了?搭进去十一年光阴,搭进去一个女人五十岁到六十岁的日子。那十年,她明明可以在老家找个踏实男人过日子,非在我这儿耗着,图什么?图我那点退休金?还是图我这破房子?

可她要真只图钱,头几年就该走了,犯得着等十一年?她儿子读完研究生了,房子也买了,她才开始急。前头那七八年,她确确实实在照顾我,把我那高血压高血脂调理得稳稳当当的,把我那冷清清的屋子收拾得有人气儿。

想着想着,我靠在沙发上迷糊过去了。梦里阿芳还在,围着那条蓝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回头冲我笑:“老陈,排骨炖好了,你尝尝咸淡。”我凑过去喝汤,烫了嘴,醒了。客厅还是空的,厨房灶台凉着,那锅排骨早就吃完了,碗筷都洗干净摞在柜子里,是女儿临走前收拾的。

天快亮了。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窗户外头,清洁工在扫梧桐叶,哗啦哗啦的,跟那些年阿芳扫地的声音一模一样。

下个月就去苏州了。这屋子要空了,我住了四十年的地方,老伴走了,阿芳走了,最后我也得走。人这一辈子,来来去去的,谁陪着谁走一段,谁又甩下谁,都算不清楚。我恨阿芳吗?恨过。可这会儿天亮了,恨意像露水一样,太阳一出来就干了。剩下的,就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像这秋天刮不完的落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半张空床,把抽屉里阿芳留下的一把木梳子扔进了垃圾桶。梳子齿上还缠着两根花白头发,她的。扔进去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可还是松了手。

走吧。都走吧。六十七了,该明白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她不需要照顾我了,我也不需要她照顾了。这些年,咱俩到底谁照顾谁更多一些,算不清了。但有一件事我算清了——日子是往前过的,不能回头。一回头,那十一年就跟梦似的,里头的人是真的,事儿是真的,可梦醒了,床上就剩你一个。

我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兜里,下楼去了弄堂口的早点摊。老板娘问我:“陈叔,今天还是豆浆油条?”我说:“来碗馄饨吧,多放点儿香菜。”

以前阿芳不吃香菜,我跟着她吃了十一年不放香菜的馄饨。今天我想吃碗放香菜的。人呐,总得学会为自己活。哪怕就剩一碗馄饨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