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暮春的夜,家属院里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裴景屹拎着铝饭盒推开小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饭盒里装着他特意绕去炊事班打来的红烧肉,还揣着一小包白糖晏舒晚这阵子连轴转,前两天随口说过一句,团部茶缸里的水太苦。
他记住了。
院里安安静静,屋门半掩,灯却亮着。
裴景屹心里一松,以为她今晚难得回来得早。
可他刚迈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屋里的饭桌旁,晏舒晚正坐着翻文件,一身笔挺军装还没来得及换下。她对面坐着个年轻男人,白净,眉眼生得讨巧,正侧着身替她拧钢笔帽,动作熟稔得像做过许多次。
是孟砚舟。
宣传干事,团部这两个月最常跟在晏舒晚身边的人。
桌上还放着两个搪瓷缸,一盘吃了大半的花生米,像是已经坐了许久。
裴景屹站在门口,屋里的两个人同时抬头。
晏舒晚只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回来了。”
没有解释,也没有半点被撞见后的不自在。
孟砚舟先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裴少校,您别误会,我是来给团长送宣传稿的,顺便讨论明天汇报的事。”
裴景屹看了眼桌上摊开的文件,又看了眼那支还捏在孟砚舟手里的钢笔,神色很平。
“团部没办公室了?”
一句话,屋里顿时静了静。
孟砚舟笑意微僵,随即又圆回来:“团长忙,我也是怕耽误工作。”
晏舒晚眉头轻轻一皱,显然不喜欢这种话题。
“景屹,别把事情想复杂。”她合上文件,“砚舟待会儿就走。”
砚舟。
叫得自然又顺口。
裴景屹握着饭盒提手的指节微微收紧,脸上却没显出多少情绪,只把饭盒放到桌边。
“你晚饭吃过了?”
晏舒晚嗯了一声:“在团部食堂吃了。”
孟砚舟立刻接话:“团长今天忙得很,还是我提醒她按时吃饭,不然她又顾不上。”
话音落下,气氛更怪。
这话像是无心,偏偏句句都踩在边界上。
裴景屹转头看他,眸色一点点冷下来。
“孟干事倒是体贴。”
孟砚舟像没听出话里的意思,笑了笑:“都是应该的,团长身体要紧。”
晏舒晚显然也觉得这场面没必要继续,站起身收文件:“行了,稿子我看完了,你先回去吧,明天一早到办公室再说。”
孟砚舟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反把桌上的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那您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那语气,温声细语,像丈夫叮嘱妻子。
裴景屹站在一旁,没说话。
可越是不说话,屋里的压迫感越重。
孟砚舟终于意识到不对,拿起文件夹往外走。经过裴景屹身边时,还客客气气地点了下头:“裴少校。”
裴景屹没应。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他才慢慢转过身。
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先前还有外人在时,晏舒晚至少会给几分表面上的平和。如今人一走,她脸上那点淡淡的应付也散了。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她问。
裴景屹看着她:“哪句?”
“团部没办公室了。”
“实话。”他语气平静,“家属院不是团部会客室,更不是谁都能进来坐一晚上。”
晏舒晚脸色淡了几分。
“你是在介意孟砚舟来家里?”
“我该不该介意?”
她像是觉得这问题很可笑,语气也冷下来:“裴景屹,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听风就是雨了?他是团部干事,来汇报工作,有什么问题?”
“汇报工作,需要你们两个人单独在家里吃花生、喝热茶?”
“那是顺手倒的水。”
“顺手倒到我家里来?”
一句比一句直。
晏舒晚盯着他,眼神也凉了:“你今天情绪不对。”
裴景屹轻轻扯了下嘴角。
“我情绪不对,还是你做得不对?”
这句话一出,屋里彻底静了。
窗外有晚归的家属说笑着经过,很快又远了。屋内的灯光压下来,照得两个人脸上的冷意都无处可藏。
晏舒晚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发沉。
“我没空跟你争这些没意义的事。最近团里任务重,宣传、拉练、总结,全堆在一起,孟砚舟只是来帮忙。”
“帮忙帮到家里?”
“裴景屹!”
她这一声终于带了火气。
裴景屹却仍旧站得笔直,眼底情绪被压得极深。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孟砚舟。
食堂门口,操场边上,团部门前,甚至家属院外的那条林荫道上,孟砚舟跟在晏舒晚身边的次数,早就多得扎眼。
起初裴景屹没当回事。
晏舒晚是团长,手下有干事、有文书,工作接触再正常不过。
可一个宣传干事,能替她拎水杯,替她记会议安排,替她到家里送材料,甚至连她爱喝淡茶、不爱吃蒜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就不只是工作了。
院里早有闲话。
张婶前两天在水池边洗菜,还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景屹啊,你们家舒晚工作忙归忙,可身边那个小孟,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些?”
裴景屹当时只说,都是团部同志,别听风言风语。
可今天亲眼看见,心里那层自我安慰,到底裂了缝。
晏舒晚见他不说话,只当他默认理亏,语气更冷几分。
“外头那群家属爱嚼舌根,你也跟着起哄?你是军人,什么时候连这点判断都没有了?”
裴景屹看着她,忽然觉得疲惫。
“我有判断。”他说,“所以我只问你一句以后,他还会不会这样随便进我们家?”
晏舒晚神色一顿,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可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冷静克制的样子。
“如果工作需要,会。”
这三个字,不重。
却像钉子一样,钉进裴景屹心里。
他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
晏舒晚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
“正常态度。”
他把桌上的饭盒推远了些,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既然你吃过了,我就不热了。”
说完,他转身去拿脸盆和毛巾,准备洗漱。
晏舒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
以前每次有争执,裴景屹都会让一步。
不管是她晚归,还是她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他从来不逼问,不翻脸,最多沉默一会儿,第二天照样把早饭给她温在锅里。
可今天,他明明也没大声,可那股冷下来的劲儿,反叫人更堵。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坐回桌边继续翻材料。
裴景屹洗完漱回来时,她已经把床铺分好了。
一床被子在里侧,一床被子在外侧,中间空出一道清清楚楚的缝。
结婚一年多,他们一直如此。
刚结婚那阵子,裴景屹以为她是不习惯,怕她工作压力大,也不愿逼得太紧,只想着慢慢来。
可这一慢,就慢到了一年有余。
人前是少校和女团长的体面夫妻,人后却像两个借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合租客。
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才上床躺下。
晏舒晚背对着他,手里还拿着一份作训简报。
灯没关,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裴景屹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舒晚。”
“嗯?”
“咱们结婚多久了?”
她动作一顿,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一年零三个月。”
记得倒是很清。
裴景屹望着天花板,声音很低:“你觉得,我们像夫妻吗?”
屋里静了几秒。
晏舒晚把文件合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景屹侧过头,看向她僵直的背影,“如果你心里不愿意,至少该把话说清楚。”
晏舒晚沉默了。
片刻后,她才冷淡地回了一句:“我现在很累,不想谈这个。”
又是这一句。
累,忙,工作重。
每次他想靠近一点,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理由。
裴景屹忽然觉得,这一年多自己像个笑话。
他尽心尽力地维持这个家,晨起打水,晚上做饭,出任务回来也惦记着给她带点顺口的吃食。她发烧时是他整夜守着,她胃疼时也是他跑去卫生所拿药。
可她对他的回馈,永远只有克制、回避和疏离。
像在对待一个不得不共同生活的同志。
不是丈夫。
更不是爱人。
裴景屹没再说话。
他伸手按灭了灯。
黑暗压下来,房间里只剩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河。
过了很久,晏舒晚忽然开口:“以后别在外人面前那样说话。”
裴景屹闭着眼:“哪样?”
“让人难堪的话。”她声音冷静,“孟砚舟是团部的人,你针对他,别人只会说你心胸狭窄。”
裴景屹缓缓睁开眼。
到了这时候,她在意的竟还是孟砚舟难不难堪。
他无声地笑了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晏舒晚。”
“什么?”
“在你眼里,我像不像个摆设?”
她没回答。
或者说,她懒得回答。
裴景屹等了几秒,身侧只剩一片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话都更伤人。
窗外风吹树梢,沙沙作响。
裴景屹盯着黑暗,胸口一点点发沉。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葛政委在礼堂里说过的话军婚不易,既结了,就要彼此扶持,互敬互重。
那时他信了。
他以为自己娶的是并肩过日子的妻子,不是挂在墙上的一块招牌。
可如今看来,晏舒晚需要的,也许从来不是丈夫。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足够体面的婚姻壳子,一个能堵住大院闲话、让她仕途稳当的名分。
至于壳子里装的是谁,装得暖不暖,她根本不在意。
夜色更深了。
晏舒晚已经没了动静,像是睡着了。
裴景屹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黑暗里,他慢慢攥紧手指,又一点点松开。
第一次,他心里生出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这段婚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门外不远处,隔壁院墙后,张婶正拎着洗好的菜往回走。
方才孟砚舟从裴家出来时,她看得真切。
年轻男人笑得春风得意,临走还替屋里的人掩了门。
张婶站在夜风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日子啊,”她低低嘀咕一声,“怕是要出事了。”
2
屋里,裴景屹果然没睡。
他背对着灯,半边脸隐在昏黄里,声音平静得像压着一层霜:“你到底想说什么?”
晏舒晚捏着文件,眉头皱得更紧。
她没想到他会追着问到这一步。
以前裴景屹不是这样的。哪怕心里不舒服,也只是沉默着把火咽下去,顶多第二天早上比平时更安静些。可今晚,他连那点惯常的退让都没有了。
“我说了。”她语气发硬,“孟砚舟来,是谈工作。”
“谈到半夜?”
“团里事情多,哪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裴景屹缓缓转过身,看着她。
“我没想龌龊。”他顿了顿,“是你做得太像了。”
晏舒晚脸色一沉:“裴景屹,你说话注意点。”
“我已经很注意了。”
他语气依旧平稳,可那份平稳里,偏偏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
晏舒晚盯着他,忽然觉得屋里的空气都变窄了。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以后我让他少来就是。”她压着火,像是施舍一样丢出一句,“别把事情闹大。”
裴景屹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他忽然想起方才孟砚舟离开时那副从容模样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笑得客气又得体,临走还轻声说了句“团长,您别太累”。
那语气,熟得像进自己家门。
晏舒晚没有拒绝。
甚至连一句“以后别来这么晚”都没有。
裴景屹缓缓垂下眼,胸口那点闷气越积越沉。
“不是少来。”他开口,“是别来。”
晏舒晚怔了下,随即冷笑:“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是你丈夫。”
“丈夫?”她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语气里都带了刺,“你现在倒想起这两个字了。”
裴景屹抬眼,眼神很静:“这话该我问你。”
晏舒晚的神色明显僵了一瞬。
她想反驳,偏偏一时间找不到更顺手的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过院墙的细响。
半晌,她才淡淡道:“我累了,不想吵。”
又是这句。
裴景屹几乎已经听腻了。
累了。
忙了。
晚点说。
明天再讲。
他所有的想法,最后都被这四个字轻飘飘挡回去。
裴景屹没再逼她,只把饭盒盖子合上,放到桌边:“你既然吃过了,这些我拿去给张婶家孩子。”
晏舒晚皱眉:“你又去搭理外人做什么?”
“总比放坏了强。”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晏舒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一阵烦躁。
她不喜欢他今晚这种态度。明明没吵没闹,却处处透着一股疏离,像是把她也当成了外人。
“裴景屹。”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却没回头。
“你非要这么小题大做?”
裴景屹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我只是想知道,孟砚舟到底算什么。”
晏舒晚一噎。
“团里同志。”
“只是同志?”
“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裴景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不想再争了。
“行,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说得太轻,轻得让晏舒晚心里没来由一沉。
她刚想再说什么,裴景屹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院里风冷,吹得张婶都缩了缩脖子。
她正准备快步回屋,冷不防看见裴景屹提着饭盒出来,脚步不快,却稳得很。她愣了下,忙迎上去:“景屹,这么晚了还出去?”
裴景屹朝她点了下头:“饭菜没动,给您孙子送点。”
张婶一看他手里的饭盒,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孩子,怕是又没吃上热乎饭。
她心里一酸,嘴上却没揭破,只接过饭盒:“俺也去热一下。你也别光顾着别人,回头自己记得吃。”
裴景屹“嗯”了一声,转身回屋时,张婶却站在原地没动。
夜色里,她看着那扇门,心里叹得更重。
屋里那位团长,怕是真把自个儿男人的心,磨凉了。
裴景屹回去后没再说话,只把盆里的水倒掉,草草洗了把脸。
晏舒晚坐在桌边翻材料,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原本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自己冷一阵就过去了。可今晚不一样,裴景屹身上那股沉默,像是带着明确的边界。
她看不惯这种边界。
更看不惯他为了几个闲话,就摆出一副要翻旧账的样子。
“我明天要去团里开会。”她忽然开口,“你别再提今晚的事。”
裴景屹擦脸的动作没停。
“我没准备提。”
晏舒晚盯着他:“那就好。”
裴景屹放下毛巾,抬眼看她:“不过我也有一句话。”
晏舒晚眉心一跳:“什么?”
“以后家里,别再让他单独进门。”
晏舒晚脸色立刻冷了:“我说了,是工作。”
“那就在团部谈。”
“你是不是非要和我过不去?”
裴景屹看着她,忽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浅,几乎看不见。
“不是我和你过不去。”他说,“是你一直让我过不去。”
晏舒晚被这句话堵得一时没出声。
她从没想过,裴景屹会这样直接。
更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被他一句话顶得心口发闷。
屋里灯光静静落着,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那点夫妻气氛,薄得像纸。
过了好一会儿,晏舒晚才冷冷道:“随你。”
裴景屹没再接。
他吹熄灯,躺下去的时候,依旧规规矩矩地隔着那条界线。
黑暗里,晏舒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裴景屹闭着眼,听着她那边的轻微动静,忽然想起结婚那晚,葛政委把他叫到一边,拍着他的肩说:“舒晚是好同志,工作上强,性子也硬。你是男人,多担待点。”
那时他点了头。
这一担待,就是一年多。
可担待到最后,连自己都快成了笑话。
他慢慢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屋顶,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裴景屹照常起床。
院里水龙头前已经有人在洗漱,见了他都客气地打招呼。裴景屹也照旧应着,神色不变,仿佛昨夜那点难堪根本没发生过。
只有张婶端着盆从旁边路过时,多看了他两眼。
“景屹。”她压低声音,“你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
裴景屹接过她递来的毛巾,声音平静:“我没事。”
张婶看着他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没事的人,才最容易把事憋坏。
团部办公室里,晏舒晚刚坐下,孟砚舟就抱着一叠文件进来了。
他一身整齐,笑容也一如既往地周到:“团长,昨晚那份宣传提纲我改好了,您看看。”
晏舒晚抬眼:“放那吧。”
孟砚舟却没立刻走,反顺手给她倒了杯水:“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又熬太晚了?”
晏舒晚看了眼门口,皱眉:“以后别一早就往我办公室跑。”
孟砚舟一愣,脸上的笑淡了点:“是不是裴少校说什么了?”
晏舒晚没答,只翻开文件:“工作时间少说闲话。”
孟砚舟识趣地闭了嘴,可那双眼睛里,还是迅速掠过一丝不快。
他知道,昨晚裴景屹肯定碰了钉子。
可他没想到,这钉子会这么快扎到自己身上。
等他转身出门时,正好撞上门外站着的葛政委。
孟砚舟脚步一顿,立刻敬礼:“政委。”
葛政委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宣传材料放下,你先去忙别的。”
孟砚舟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是。”
他走后,葛政委才抬手敲了敲门。
“晏团长。”
晏舒晚起身:“政委。”
葛政委扫了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她的神色:“听说昨晚你家里不太安稳?”
晏舒晚神色微顿,随即恢复平静:“一点小误会。”
“误会不误会,组织会看。”葛政委声音不高,却很稳,“军婚不是儿戏,家属院也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地方。”
晏舒晚脸色微沉:“孟砚舟只是来送材料。”
“送材料需要送到夜里?”
这话不重,却让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葛政委没逼她,只道:“裴景屹的脾气我知道,不是胡闹的人。你们夫妻之间,有话早点说开,别等到真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晏舒晚抿着唇,没接话。
葛政委看了她一眼,留下句“我先去干部处”,便转身走了。
门一关上,晏舒晚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她最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私事。
偏偏这事,已经开始不受她控制了。
中午食堂,裴景屹打了饭,坐到角落里吃得安静。
刚吃两口,旁边就有人坐下了。
是团里维修班的小刘,和他同住一个营区,平时性子直,消息也灵。
“裴少校。”小刘压低声音,“昨晚你和晏团长,是不是吵了?”
裴景屹筷子没停:“没有。”
小刘看着他:“那孟干事怎么一早就被政委点了名?”
裴景屹动作微顿。
小刘左右看了看,还是忍不住道:“院里都在传,说他老往你们家跑。张婶今早还说,孟干事昨晚出来时,脸上笑得可得意。”
裴景屹抬眸,眼神很淡:“传闲话的人不少,你也信?”
小刘挠挠头:“我倒不是信,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
裴景屹没说话。
不对劲吗?
他早就知道不对劲,只是一直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小刘见他不接话,又道:“裴少校,男人有时候别太能忍。忍过头了,别人还真当你好欺负。”
裴景屹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话不算劝,倒像提醒。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稳:“谢谢。”
小刘还想再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孟砚舟端着饭盆经过,像是故意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落到裴景屹身上,笑得客气:“裴少校,昨晚休息得还好吧?”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小刘皱眉,明显觉得他这话不对味。
裴景屹抬头,神色没变:“托你的福,还行。”
孟砚舟嘴角一僵,随即笑得更深:“那就好。团长今天忙,我看她精神不太好,还想着让她中午多睡会儿。”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故意往人心口扎。
裴景屹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紧。
孟砚舟却像没察觉,继续道:“裴少校和团长结婚时间也不短了吧?夫妻之间,还是多体谅些。她忙起来,确实顾不上别的。”
小刘差点把筷子拍桌上。
这话听着像劝,实则句句在挑事。
裴景屹却只看着他,慢慢道:“孟干事倒是很清楚我家里的事。”
孟砚舟笑了一下:“团里关心领导嘛。”
“是么。”
裴景屹站起身,端着餐盘往外走,走到孟砚舟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既然关心领导,”他侧头,声音很低,“就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别总盯着不该盯的人。”
孟砚舟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周围人全都听见了,气氛一下子紧了。
裴景屹却没再看他,径直把餐盘放进回收桶,转身离开。
小刘在后头看得直吸气,忍不住低声道:“这才像个人话。”
孟砚舟站在原地,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本以为,裴景屹不过是个闷性子,顶多忍忍就算。
可现在看来,这人已经开始动真格了。
这,恰恰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裴景屹回到营区时,葛政委正好从办公楼出来。
“景屹。”
裴景屹停下脚步:“政委。”
葛政委看了他一眼,语气沉稳:“晚上来我这儿一趟,聊聊你们家的事。”
裴景屹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好。”
葛政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话,拖久了就不是小事了。”
裴景屹没应声,只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知道。
从昨晚那扇门开始,这段婚姻就已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忍一忍的事了。
另一边,晏舒晚听完秘书的汇报,脸色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裴景屹在食堂,当众顶了孟砚舟?”
秘书点头:“是。”
晏舒晚盯着桌上的电话,手指慢慢收紧。
她原本以为,他最多是闷着气,给她甩几天脸色。可今天这一下,分明是在当众不给她台阶。
这不是小事。
更不是她能轻易压下去的事。
她沉着脸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里来往的人影上。
孟砚舟刚从办公楼出来,正低头点烟。见到她,立刻抬头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3
晏舒晚看着他,眉心却越皱越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好拿捏的那个丈夫,可能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好糊弄了。
裴景屹,已经把这场沉默的对峙,往前推进了一步。
只是他还不知道,真正让事情失控的,不会是孟砚舟那句挑衅。
会是她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选择。
食堂里那阵短暂的安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压着,谁也没先动。
裴景屹站在回收桶旁,神色平静得很,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孟砚舟却被他那一句“别总盯着不该盯的人”堵得脸色发僵,手里的饭盆都端得不稳了些。
周围几个打饭的干部和家属都没走远,明里暗里往这边瞟。
“裴少校这话说得,倒像我真做了什么似的。”孟砚舟勉强笑了笑,“我不过关心一句。”
“关心?”裴景屹看着他,“你关心得太勤了。”
孟砚舟眼底掠过一丝难堪,转头去看晏舒晚,像是等她开口替自己压一压。
可晏舒晚站在窗边,脸色比刚才更沉,半晌都没说话。
她不说话,孟砚舟就更下不来台。
“团长。”他低声叫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委屈。
这声一落,旁边有人忍不住轻咳了一下。
谁都听得出来,这一声叫得太顺了些。
晏舒晚终于抬眼,冷冷扫了他一下:“饭吃完了就出去。”
孟砚舟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当着众人这样说。
裴景屹也看了晏舒晚一眼,神色没变,眼底却更淡了些。
孟砚舟脸上那点勉强挂着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他把饭盆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是,我这就走。”
说完,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明显快了些,像是生怕再多待一秒就更难看。
人一走,食堂里的空气才松了点。
小刘在旁边看得直咂舌,低声对裴景屹道:“你刚才那一下,真够硬。”
裴景屹没应,只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小刘又压低声音:“不过你也得小心,孟干事那人,嘴上吃了亏,背后未必不找补。”
“我知道。”
裴景屹说得平静,像真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
可小刘看得出来,他不是不在意,是没打算给对方留脸。
另一边,晏舒晚已经转身出了食堂。
秘书快步跟上,轻声问:“团长,孟干事那边……”
“先别管。”晏舒晚语气冷硬,“去干部处。”
秘书一怔:“现在?”
“现在。”
她脚下没停,军靴踩在砖地上,声音利落得很。
秘书不敢多问,只能快步跟上。
晏舒晚不是没看出来,裴景屹今天这一下,已经不是闹脾气那么简单了。
他是在立界限。
且立得很清楚。
清楚到,连她都觉得不舒服。
干部处那边,葛政委正好在翻文件,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晏团长?”
“政委。”晏舒晚站得笔直,“我想跟您谈谈。”
葛政委放下笔:“坐。”
晏舒晚没坐,只道:“裴景屹今天在食堂跟孟砚舟起了冲突,影响不好。”
葛政委看着她,没接这句话,只问:“你是来告状的,还是来处理问题的?”
晏舒晚一顿。
她原本是想先把话头压在裴景屹身上。可葛政委这一问,直接把她堵住了。
“我只是觉得,”她压着情绪,“他不该当众给团里难堪。”
“那孟砚舟呢?”葛政委问,“他就该在你家属院门口进出得那么自然?”
晏舒晚脸色一紧:“那是工作需要。”
葛政委看了她两秒,语气沉了些:“晏团长,工作需要,不需要挑着饭点去家里,也不需要一口一个‘团长’叫得那么熟。”
这话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得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政委。”
“你别急着反驳。”葛政委把文件合上,“团里不是没风声。你是主力团团长,裴景屹是少校,你们的婚事是组织上介绍的,按说更该稳。可你看看现在,像什么样子?”
晏舒晚唇线绷紧。
她最不喜欢别人拿“像什么样子”来压她。
可葛政委说的每一句,都让她没法硬顶。
“我和他之间的事,我会处理。”她冷声道。
“那就尽快。”葛政委道,“别等处理成组织上的事。”
晏舒晚指尖一紧,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冷意。
她明白葛政委的意思。
军婚稳定,是原则问题。
一旦真闹到组织面前,谁都不会好看。
她原以为裴景屹只是情绪上来了,最多冷一阵。可今天这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以前没拿出来。
这,反倒让她更烦。
裴景屹从食堂出来后,没有回宿舍,是直接去了工兵营。
上午有一段排水沟改线的现场勘测,他原本是要带着人去的,结果临时被食堂那场风波拖了一下。
营区里,几个战士已经在等。
见他来了,大家都立刻站直敬礼。
“少校!”
裴景屹点头,接过图纸:“出发。”
小周跟在后头,忍不住压低声音:“营长,刚才食堂那事,传得挺快。”
“传吧。”裴景屹翻着图纸,声音很淡。
小周看了看他脸色,不敢再说。
他跟裴景屹时间久,知道这位平时话少,但真要开口,字字都硬。
一行人到了河堤边,裴景屹蹲下身看了会儿地势,抬手给几个人分工。
“左边坡面再往下压两寸,水位涨上来时,别让土先塌。”
“明白!”
“那边木桩重钉,别偷工。”
“是!”
他语气干脆,动作也快,几句话下去,现场立刻有了章法。
小周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
有些人是靠嗓门镇场,有些人是靠本事。
裴景屹显然是后者。
正忙着,远处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裴少校!”
裴景屹抬头,看见是团部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一路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一只牛皮纸袋。
“葛政委让我给您送的。”
裴景屹接过,拆开一看,是一份调阅登记表和一张家属院的出入记录复印件。
他眼神微动,立刻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有孟砚舟最近半个月出入家属院的登记痕迹,时间一栏密密麻麻,几乎没断过。
小周也看见了,脸色顿时变了。
“这”
裴景屹没说话,只把纸页折好,塞进兜里。
通讯员见他神色平静,忍不住补了一句:“政委说了,让您先看着,别声张。”
裴景屹“嗯”了一声:“知道了。”
人一走,小周终于憋不住:“少校,这不是明摆着吗?”
裴景屹抬眼看他:“明摆着什么?”
小周噎了一下。
“明摆着孟干事老往您家属院跑。”他小声说,“这登记都齐了,还能是巧合?”
裴景屹垂眼看着堤边的土层,半晌才道:“有些事,能看见,不代表能说死。”
小周一愣:“那您还……”
“我只看证据。”
小周点点头,不再吭声。
裴景屹却把那份登记表在掌心轻轻按了按。
葛政委把这个给他,不是让他现在就闹。
是让他心里有数。
也算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看这场戏。
下午,晏舒晚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几份待批文件。
她刚坐下,孟砚舟就敲门进来。
这回他明显收敛了些,脸上也没了上午那点轻浮。
“团长。”他把一叠材料放下,“宣传稿我重新改了,您过目。”
晏舒晚扫了一眼:“放着。”
孟砚舟站在桌前没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贸然开口。
晏舒晚抬头:“还有事?”
孟砚舟沉默两秒,低声道:“上午食堂那边,是我说话不合适。”
“你知道就好。”
“裴少校他……”
“你不用提他。”晏舒晚打断得很快。
孟砚舟眼神一滞,随即勉强笑了笑:“我只是怕您为难。”
晏舒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听着格外刺耳。
他总是这样,话说得软,意思却一点不软。
“我不为难。”她冷冷道,“你先出去。”
孟砚舟手指微蜷,最后还是应了声“是”,转身时却没立刻走,停在门边,低声补了一句:“团长,您别跟裴少校置气,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
晏舒晚眼神一冷:“出去。”
孟砚舟这才闭了嘴,带门离开。
门一关上,她脸上的冷意也没散。
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
他倒是会说。
可她自己都没发现,心里那股烦躁,已经不只是因为裴景屹当众顶人了。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开始失去她的掌控。
傍晚时分,裴景屹从工地回来,身上沾了些灰,刚进营房就被小周拦住。
“少校,葛政委让您过去一趟。”
裴景屹点头,顺手把帽子摘下。
葛政委办公室里灯已经亮了,桌上摆着一杯茶,热气还没散尽。
见他进来,葛政委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裴景屹坐下,神色不变。
葛政委看着他,半晌才道:“今天食堂那事,我听说了。”
“嗯。”
“你打算怎么收?”
裴景屹抬眼:“不收。”
葛政委盯着他,没说话。
裴景屹语气平静:“他话说过了,我话也说过了。再收,就是我认怂。”
葛政委慢慢点了点头:“这才像你。”
裴景屹没接。
葛政委又道:“登记表你看了?”
“看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葛政委顿了顿,“有些事,组织会查。但在查清楚之前,你别冲动。”
裴景屹看着杯里晃动的茶叶,声音很稳:“我不冲动。”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裴景屹沉默了几秒,才道:“不想回去吵。”
葛政委闻言,叹了口气。
“你这是在给她留面子。”
“也是给我自己留。”裴景屹说。
葛政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你要是真能一直这么稳,那我倒放心。”
裴景屹站起身:“政委,没别的事,我先回营了。”
“等等。”葛政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这个你带着。”
裴景屹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旧照片复印件和一份八年前边防连队的人员名单。
他目光一凝。
葛政委声音压低了些:“我本来不该现在给你。可今天有人往档案室递条子,说明这事已经开始有人动手脚了。”
裴景屹看着那张名单,指腹慢慢收紧。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的边防兵,最前排站着的男人眉眼分明,肩头还戴着红绳标记。
其中一处角落,被红笔轻轻圈了起来。
葛政委道:“圈住的那个,叫秦肃。”
裴景屹抬头。
“已经失踪八年了。”葛政委看着他,“那份被盯上的配发登记,跟他有关。”
裴景屹没说话,只把纸袋合上。
他终于明白,孟砚舟今天那些话,不过是个引子。
真正藏在后头的,不是嘴上那点风言风语。
是有人在借旧案翻账。
晏舒晚,偏偏又把那个最不该接近的人,留在了身边。
他起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我知道了。”
葛政委看着他,沉声道:“你媳妇那边,你最好尽快处理。”
裴景屹脚步一顿。
半晌,他只回了句:“我会。”
走出办公室时,夜已经压下来。
营区里风不大,路灯却照得人影很长。
裴景屹站在台阶上,低头把那张名单重新折好,塞进衣袋。
远处,团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静静看了两秒,才抬脚往回走。
可刚走到半路,通讯员又一路跑来:“少校,团长让您现在去家属院一趟。”
裴景屹脚步没停,只淡淡问:“她说什么事?”
通讯员喘了口气:“没说,就让您立刻过去。”
裴景屹眼神微沉。
他知道,这一趟,多半不是好事。
他也没想到,等着他的,除了晏舒晚,还有一场当众撕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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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屹脚步没停,只淡淡问:“她说什么事?”
通讯员喘了口气:“没说,就让您立刻过去。”
裴景屹眼神微沉。
他知道,这一趟,多半不是好事。
可他没料到,刚到家属院门口,先看见的不是晏舒晚,是站在大门边等他的孟砚舟。
对方像是特意换了身新熨过的军装,站得笔挺,见他过来,先笑了一下。
“裴少校。”孟砚舟开口,语气客气得很,“团长在里头等您。”
裴景屹停下脚,看着他:“你来传话?”
孟砚舟神色不变:“顺路。”
“顺路到家属院门口?”
孟砚舟脸上的笑僵了半分,又很快圆回来:“团里事情多,我替团长跑一趟也正常。”
裴景屹没接话,只从他身边擦过去。
孟砚舟却没立刻让开,反倒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裴少校,团长今天心情不好,您说话最好留点分寸。”
裴景屹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那一眼很平,平得孟砚舟后背竟莫名一紧。
“分寸?”裴景屹淡声道,“这话轮不到你提醒我。”
孟砚舟脸色一沉,正要再说,院里头却传来晏舒晚的声音。
“进来。”
两个字,干脆,冷。
裴景屹这才收回目光,进了院门。
屋里灯开得亮,晏舒晚坐在桌边,军帽搁在一旁,面前压着一份文件。她抬眼看他,神色很淡,像是早就等得不耐烦。
“关门。”她说。
裴景屹没动:“你找我什么事。”
晏舒晚眉心一皱:“先关门。”
裴景屹看了她两秒,还是把门带上了。
门一合,外头的风声也一并隔开。
屋里只剩两个人。
晏舒晚把那份文件往前一推:“你看看。”
裴景屹没立刻接,只扫了一眼封皮。
军区干部处调阅单。
他抬眸:“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晏舒晚语气很冷,“你今天在食堂闹得太难看了。”
裴景屹站着没动:“是我闹,还是孟砚舟先挑的事?”
“他不过一句话,你就当众顶回去?”晏舒晚看着他,“裴景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规矩了?”
这话一出口,裴景屹的眼神就淡了。
“没规矩?”
“你当着那么多人下他的脸,不就是存心让团里难堪?”
裴景屹看着她,忽然笑了下。
“团里难堪,还是你难堪?”
晏舒晚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声音平,“你要是觉得他能站在你面前替你说话,我不过问;你要是觉得我连问一句都不行,那这婚也没必要继续装下去。”
晏舒晚指尖一紧,眼底的冷意更重:“裴景屹,你是不是非要把家里的事闹到组织上?”
“不是我闹。”裴景屹看着她,“是你先把人往家里带。”
晏舒晚盯着他,胸口起伏明显了一瞬。
她最不喜欢他这种说法,像是把她和孟砚舟硬生生绑在了一起。
“孟砚舟只是个干事。”她压着火,“你别想太多。”
“他是不是干事,你心里清楚。”
“你再说一遍?”
裴景屹没再重复,只伸手把桌上的文件翻开。
里面是团部出入登记复印件,孟砚舟这半个月进出家属院的记录,密密麻麻,清楚得刺眼。
裴景屹看着那一页,神色没什么变化。
晏舒晚却先冷了脸。
“谁给你的?”
“葛政委。”
她眼神微变。
裴景屹把文件合上,声音低沉:“你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训我几句。”
晏舒晚沉默片刻,才道:“组织已经知道上午的事了。”
“所以?”
“所以你今晚回去,把那份申请撤了。”
裴景屹抬眼。
“什么申请?”
晏舒晚脸色有一瞬难看,显然没想到他会装傻。
“别跟我绕。”她语气更冷,“你去干部处递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裴景屹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屋里静得厉害。
晏舒晚看着他,以为他至少会有点慌乱,或者像从前一样,给她个台阶,顺着她的话退一步。
可裴景屹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近乎冷硬。
“你消息倒是快。”
晏舒晚脸色一沉:“你真递了?”
“递了。”
两个字落下,晏舒晚眉心猛地一跳。
她原本还以为,他不过是在食堂里顶了孟砚舟两句,最多也就是赌气回避几天。可离婚报告这四个字,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裴景屹,”她声音压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别拿这种事跟我闹脾气。”
裴景屹看着她,语气淡得很:“我没闹脾气。”
“那你为什么递申请?”
“因为我不想再陪你耗了。”
晏舒晚脸色一白,随即更冷:“就因为今天几句话?”
“不是今天。”裴景屹道,“是这一年多的每一次。”
晏舒晚指尖收紧,压住情绪:“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回家说。你递这种东西,是想让全大院看笑话?”
裴景屹扯了下唇角。
“原来你也知道会让人看笑话。”
这句话像是把她脸面直接掀开了。
晏舒晚眼神一冷,声音也重了些:“裴景屹,你别忘了,我们是军婚。”
“我没忘。”
“那你就该知道,离婚不是你想递就能递的。”
“所以我递给组织。”
晏舒晚胸口一紧,几乎是下意识道:“你就不怕影响前程?”
裴景屹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比起前程,我更怕自己成笑话。”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记闷棍,敲得晏舒晚脸色发僵。
她从没想过,这个一向沉默的男人,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团长。”是秘书的声音,“葛政委到了。”
晏舒晚神色一变,明显没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裴景屹却不意外。
他把那份调阅单放回桌上,声音不高:“看来,今晚不止你找我。”
门开时,葛政委已经站在外头,身后还跟着个干部处办事员,手里拿着一只档案袋。
他一进门,先看了眼屋里的气氛,眉头微微一压。
“都在。”
晏舒晚立刻起身:“政委。”
葛政委点了点头,目光先落在裴景屹身上:“你递了离婚报告?”
裴景屹应得干脆:“是。”
葛政委看向晏舒晚:“你知道了?”
“刚知道。”晏舒晚脸色很冷,“他没跟我商量。”
“离婚这种事,轮不到商量。”裴景屹淡淡接了一句。
晏舒晚脸色顿时更难看。
葛政委抬手压了一下,没让两人继续顶。
“先坐。”他说。
没人坐。
葛政委也不勉强,只把办事员手里的档案袋接过来,放在桌上。
“裴景屹的申请,我看过了。”他道,“写得很清楚,感情破裂,长期分居,夫妻关系名存实亡。”
晏舒晚脸色一僵:“他胡写的。”
“是不是胡写,不是你说了算。”葛政委看向她,“是事实说了算。”
晏舒晚抿紧唇,胸口起伏得更明显。
她显然没料到,裴景屹会真的把话写得这么死。
“政委。”她压着火,“他这是冲动。”
“我不是冲动。”裴景屹开口,“我想得很清楚。”
葛政委转头看他,沉声道:“你可想明白了,离了这一步,以后想回头就难了。”
裴景屹神色不动:“我没打算回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
葛政委盯了他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赌气的成分。可裴景屹站得笔直,眼神也稳,确实不是一时冲动能装出来的样子。
葛政委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晏舒晚:“晏团长,你呢?”
晏舒晚胸口发紧。
她原本以为,裴景屹不敢真离。可现在,离婚报告都摆到政委面前了,她才发现事情根本没照她想的走。
她不能离。
至少现在不能。
一旦离了,团里那些风声、孟砚舟那些传闻、还有她这些日子以来对裴景屹的冷淡,全都得翻到明面上。
她的前途,她的名声,都会被牵着走。
晏舒晚沉默了几秒,才硬着声音道:“我不同意。”
裴景屹看着她,没说话。
葛政委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答。
“不同意也正常。”他说,“但组织不是看谁嗓门大。裴景屹既然递了,就先按流程走。至于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今晚都留在这儿说清楚。”
他说完,抬眼扫向门外。
“把门关上。”
办事员立刻把门带严。
屋里一下更闷了。
晏舒晚站在桌边,指尖压在桌沿,脸色很沉:“政委,这种事没必要闹大。”
“已经不小了。”葛政委声音平稳,“你们家属院门口,今天多少人看见孟砚舟来找裴景屹?”
晏舒晚呼吸一滞。
葛政委又道:“你别告诉我,团里那些风言风语,你一句都没听见。”
晏舒晚唇线绷得死紧。
她当然听见了。
只是她一直觉得,流言已,压一压就过去了。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孟砚舟只是工作关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却不如刚才硬。
“工作关系能让人半夜进家门?”葛政委反问。
晏舒晚脸色一白。
裴景屹从头到尾没插话,只静静看着。
他看得出来,晏舒晚终于开始慌了。
可她慌的,不是失去他。
是怕事情翻出来,影响她的前途。
葛政委转向裴景屹:“你先说。你为什么一定要离?”
裴景屹沉默了一秒,才道:“因为我不想再求了。”
这话一出,晏舒晚脸上明显僵了一下。
葛政委也顿了顿。
裴景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稳:“我结婚这一年多,能做的都做了。饭我做,水我烧,夜里她回得晚,我等。她不想说,我不问。她不想碰,我也忍着。”
晏舒晚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你别说了。”她低声道。
裴景屹却没停。
“我忍了四次。”他看向她,“第五次,我不忍了。”
屋里安静得吓人。
葛政委眉头微动,显然已经听出了点什么。
晏舒晚脸色更难看:“裴景屹!”
裴景屹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段走到头的路。
“你嫌我说得直,那我就直说。”他顿了顿,“你心里有人,我看得出来。你把我留在这儿,不过是为了挡大院的闲话。现在闲话挡不住了,你又想让我继续替你撑门面?”
晏舒晚猛地抬头,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慌。
“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
葛政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晏舒晚。”他语气很低,“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晏舒晚喉咙一紧,半天没答。
这一沉默,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裴景屹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断了。
葛政委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军婚里掺进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先出去。”他对晏舒晚道,“我和裴景屹单独谈。”
晏舒晚没动。
葛政委抬眼,声音重了些:“出去。”
晏舒晚胸口起伏,站了足足两秒,才一把拉开门出去。
门一关,屋里顿时只剩两个人。
葛政委看着裴景屹,叹了口气:“你刚才那番话,不像赌气。”
“不是。”
“真想好了?”
“想好了。”
葛政委沉默片刻,才道:“那我问你最后一遍。你这婚,真不想要了?”
裴景屹垂了垂眼,声音很平:“不是不想要。是要不起了。”
葛政委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报告,翻到末页。
“你这字,写得倒是稳。”他顿了顿,“先放我这儿。流程我给你走,但有一条,婚姻问题没彻底处理前,你别在团里再闹。”
裴景屹点头:“我明白。”
葛政委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道:“出去吧。”
裴景屹起身,拉开门。
门外的晏舒晚就站在走廊里,脸色白得厉害。
她一见他出来,立刻压低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景屹看着她,神色平静:“离婚。”
“你再说一遍?”
“离婚。”
晏舒晚脸色骤变,像是没想到他真能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轻松。
“你疯了?”
裴景屹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冷得刺人。
“我疯不疯,你不是最清楚吗?”
晏舒晚胸口猛地一沉,话还没出口,走廊另一头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张婶。
她提着一篮刚洗好的衣裳,正好撞见这边的阵仗,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心里顿时有了数。
她没多嘴,只低声道:“景屹,外头有人等你。”
裴景屹点头:“知道了。”
晏舒晚却像是被这一幕刺了一下,脸色更差。
“谁等他?”她问。
张婶看她一眼,没答,转身就走。
那眼神不算重,却叫晏舒晚心里莫名发堵。
裴景屹没再看她,径直往外走。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晏舒晚压着火的声音。
“裴景屹,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他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说完,他推开院门,夜风一下灌进来。
门外,孟砚舟还站着。
见他出来,那人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裴景屹目光扫过他,最后只停了一瞬。
“你很喜欢往这儿跑?”他问。
孟砚舟脸色僵了僵:“裴少校,我”
“以后别来了。”
孟砚舟下意识抬头。
裴景屹已经越过他往外走,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这地方,不欢迎你。”
5
孟砚舟脸色僵了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裴景屹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得意,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瞬间灭了大半。
走廊尽头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脸色都发冷。
裴景屹没有回头。
他提着那个军用包,步子不快,却稳得很,像方才那句“以后别来了”只是顺手扔出去的一块石子,连涟漪都懒得多看一眼。
孟砚舟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压着声道:“裴少校,你这样不合适吧?”
裴景屹脚步一顿,侧过脸。
“哪儿不合适?”
孟砚舟被他那眼神一压,心口莫名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团长找您,是有正事。您当着我面这么说,未免太不给面子。”
裴景屹看着他,眼底没什么波澜。
“面子?”他淡声道,“你有这个东西吗?”
孟砚舟脸色猛地一变。
“你”
“团部的事,不是你一个宣传干事该插手的。”裴景屹声音很平,“回去把自己的分内事做好,别总想着替别人跑腿。”
这话说得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在抽他的脸。
孟砚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偏偏又不敢真跟他撕破。
裴景屹没再看他,抬脚往院里走。
刚进门,迎面就撞上了张婶。
张婶手里提着个篮子,像是刚从井边回来,看见他,先是愣了下,随即低声道:“景屹,政委在里头等你。”
裴景屹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声音平静,张婶却在他脸上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气,也不是难过。
是那种彻底冷下来的安静。
张婶张了张嘴,想劝一句,最后还是没说。
这种时候,劝什么都多余。
裴景屹径直上了台阶,推门进去。
屋里只开着一盏灯,葛政委坐在桌边,面前压着两份文件。见他进来,先抬了下眼。
“回来了。”
“政委。”
裴景屹敬了个礼,把军帽摘下,顺手放到门边。
葛政委盯了他两秒,开门见山:“申请我看了。”
裴景屹没出声。
葛政委把那几页纸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重:“写得很稳,没半句废话。可你真想好了?”
裴景屹点头:“想好了。”
“不是一时气话?”
“不是。”
葛政委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墙角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
葛政委终于开口:“你和晏舒晚,结婚才一年多。离婚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裴景屹神色很淡:“不离,更不好看。”
葛政委眉头微微一压。
这话太直,也太实。
“今天食堂那事,我听说了。”他道,“孟砚舟说了什么,你先别管,明天团里会处理。你现在把申请撤了,还能留点余地。”
裴景屹抬眼:“余地留给谁?”
葛政委一顿。
“留给她,还是留给我继续装糊涂?”
葛政委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神色微微一沉:“景屹。”
“政委。”裴景屹看着他,语气很平,“我不是跟她赌气。我是累了。”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却像压了很久。
葛政委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跟我说实话,晏舒晚和孟砚舟,到底到哪一步了?”
裴景屹没有立刻答。
他垂着眼,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抓奸在床。”他说,“也没亲眼看见他们做什么。”
葛政委目光一动。
“但我不是瞎子。”裴景屹继续道,“她回家越来越晚,孟砚舟却比我还清楚她今天吃没吃饭;她不愿意跟我说话,却肯把人带到家门口。一次两次,我当他年轻不懂事。五次过后,我不想再替她找理由了。”
葛政委听完,脸色没缓多少。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
军婚里最怕的,不是吵闹,是一方把沉默当成理所当然,把另一方的退让当成应当应分。
“你递申请之前,跟她谈过没有?”
裴景屹唇线微紧,没答。
葛政委就知道答案了。
“她根本不把这当回事,是不是?”他问。
裴景屹扯了下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
葛政委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行。申请先放我这儿,我会按流程走。”
裴景屹抬眼:“政委”
“别急着谢我。”葛政委抬手打断他,“我不是偏你,我是要查清楚。团长这边要是真有问题,组织不会替她遮。”
裴景屹点头:“我明白。”
葛政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突然找你来?”
裴景屹神色微顿。
“因为她怕了。”葛政委说得直接,“不是怕失去你,是怕这事闹开,影响她的名声和位置。”
裴景屹眼神一沉,没说话。
葛政委见他神色不动,便知道这人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
“有些话,今晚我先不说重。”葛政委站起身,“你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上午,先把手续补齐。”
裴景屹起身敬礼:“是。”
他刚转身,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接着,门被敲了两下,张婶站在外头,脸色有些不自在:“葛政委,晏团长来了。”
屋里两人同时一静。
葛政委眉心压了下去:“让她进来。”
门一开,晏舒晚就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挺括军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可脸色比刚才在家门口时还要冷。只是那冷里,隐约掺了点压不住的紧。
她一眼看见裴景屹,眼神先是一沉,随即又飞快压了回去。
“政委。”
葛政委看着她:“这么晚,有事?”
晏舒晚目光一转,落在桌上的那份申请上,眉尖立刻拧了起来。
“他真递了?”
这话问得太快,快得连掩饰都来不及。
葛政委没答,只道:“你来得正好。进来,把话说清楚。”
晏舒晚站在门口,没动。
裴景屹也没看她,只把军帽拿起来,淡声道:“政委,既然她来了,我先回去。”
“站住。”晏舒晚忽然开口。
裴景屹脚步没停。
她声音冷了些:“我让你站住。”
裴景屹这才回头,看她一眼。
“晏团长,”他语气平淡,“有话就说。”
晏舒晚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本以为,自己只要开口,裴景屹多少会给她点面子。可现在他那副样子,像是把她整个人都隔在外头,连多看一眼都嫌累。
她咬了咬牙:“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裴景屹看着她,像是听见什么稀奇话。
“跟你说什么?”
“离婚这种事,你不该先问过我?”
“问过你,然后呢?”裴景屹反问,“你会答应?”
晏舒晚脸色一滞。
裴景屹继续道:“你不会。你只会让我别闹,别影响团里,别把事做得太难看。说到底,你也没真把我当回事。”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得晏舒晚脸色更沉。
“裴景屹!”
“我在。”他语气很淡。
葛政委看着两人这架势,眉头皱得更紧:“都少说两句。”
可晏舒晚已经忍不住了。
“你就因为今天这一点事,递离婚报告?”她压着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裴景屹听见这句,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小心眼?”
他看着她,慢慢道:“晏舒晚,你把别的男人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的脸面踩在地上,还说我小心眼?”
晏舒晚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话注意点。”
“我已经很注意了。”裴景屹平静道,“不然,我现在说的就不只是注意点。”
晏舒晚被他噎得胸口发堵。
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是真的不打算再给她留台阶了。
葛政委见势不对,沉声道:“晏舒晚,你先坐下。”
她没坐。
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裴景屹:“你非要这么绝?”
裴景屹反问:“绝的人是谁?”
晏舒晚脸一白。
屋里安静得发紧。
张婶站在门外,听得心里直叹气。她见过太多夫妻,到最后闹成这样,往往不是谁先哭,是谁先把心给掐死了。
葛政委缓了缓语气,转问裴景屹:“你确定要走程序?”
“确定。”
“那你知不知道,离婚报告一旦递上去,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知道。”
“你不怕影响前程?”
裴景屹抬眼,声音很稳:“我怕的是继续待下去,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葛政委沉默了。
这话,重。
重到他都不好再劝。
晏舒晚却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底那点冷终于裂开一丝。
她一直以为,裴景屹只是木,只是不擅长哄人。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会闹,是以前从没打算把她逼到这一步。
如今,他不想忍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问。
裴景屹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口井。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晏舒晚喉咙一紧。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给不起?”
裴景屹似乎觉得这话可笑,唇角淡淡一牵。
“我要的是一个丈夫的位置,不是一个挡流言的牌子。”他顿了顿,“我要的是你把我当人,不是把我当摆设。”
这话一落,晏舒晚脸色彻底白了。
她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裴景屹说得对。
她确实一直把他放在一个很安全的位置上安全到不会闹,不会吵,不会拆穿她,也不会给她添麻烦。
可这份安全,正是他如今最想逃开的东西。
葛政委看着她这反应,脸色也沉了下去。
“晏舒晚。”他叫她名字,“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孟砚舟这几个月为什么总往你家属院跑?”
晏舒晚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葛政委会直接点到孟砚舟。
“他是来送文件的。”
“送文件需要半夜送?”葛政委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发紧。
晏舒晚唇线一僵。
“还是说,”葛政委盯着她,“你觉得团部和家属院之间,能随便进出?”
晏舒晚脸色微变,心底那点强撑瞬间有些不稳。
裴景屹站在一旁,没吭声。
他看着她,心里只剩一种很平静的冷意。
原来她也会慌。
只是她慌的,不是失去他。
是被人查出来。
晏舒晚沉默了几秒,才硬生生道:“我和孟砚舟只是工作关系。”
葛政委没接这句话,只把桌上的那份调阅单翻开,推到她面前。
“工作关系能把出入记录做成这样?”
晏舒晚低头一看,神色顿时一僵。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孟砚舟这半个月进出家属院四次,三次没登记,一次登记时间和实际离开时间对不上。
她手指微微一紧,脸上终于露出些不易察觉的慌。
“这是……”
“组织查到的。”葛政委道,“不是谁空口白牙胡说。”
晏舒晚抬头,正对上裴景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
她一瞬间明白,他今天递申请,不是冲动。
他是真的把所有事都想清楚了。
“裴景屹。”她压低声音,第一次少了那股高高在上的劲,“你先把申请撤了,行不行?”
裴景屹看着她,没立刻答。
晏舒晚以为他终于要松口,刚要再说,裴景屹却开口了。
“你觉得,撤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晏舒晚脸色一白。
“我可以让孟砚舟调走。”她说得很快,“我也可以”
“你可以什么?”裴景屹打断她,“你可以继续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晏舒晚喉咙一紧。
裴景屹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晏舒晚,我不是非要抓着你这点事不放。我只是终于不想再陪你演了。”
这句话出口,屋里顿时静得可怕。
张婶站在门外,低头抹了下手心,没敢出声。
葛政委也沉默下来。
他看得出来,裴景屹是真的死了心。
不是赌气,不是闹脾气,是彻底要抽身。
晏舒晚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裴景屹听见这句,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冷得让人心里发凉。
“情分?”他看着她,“你一次次躲我的时候,想过情分吗?”
晏舒晚脸色骤变。
裴景屹继续道:“我给你留了四次机会。你每次都能找到理由。身体不舒服,文件没看完,团部有事,政委找你。你以为我真看不出来?”
晏舒晚眼底一闪,呼吸都乱了。
“我没有故意……”
“有没有故意,不重要了。”裴景屹淡声道,“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继续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晏舒晚脸上一点点褪了血色。
葛政委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看来,你们的问题,不是一晚上才有。”
裴景屹没说话,只把帽子拿在手里,语气很稳:“政委,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葛政委点头:“去吧。”
他又看向晏舒晚,脸色冷了几分:“你留下。”
晏舒晚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裴景屹转身往外走。
她想叫住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门口,张婶侧身让了让,低声道:“景屹,夜里凉,路上慢些。”
裴景屹点头,没回头。
走到门外时,他脚步微顿,像是想起什么,停了片刻。
院子里风声很轻,远处有巡夜的脚步声慢慢过去。
他没有转身,只淡淡丢下一句。
“孟砚舟以后别再进家属院。”
说完,他抬步就走。
屋里,晏舒晚站在门内,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终于意识到,裴景屹不是在闹。
他是真的要走。
6
裴景屹抬步就走,刚跨出门槛,身后就传来晏舒晚压着火的声音。
“站住。”
他脚步没停。
晏舒晚跟了出来,走廊灯光落在她脸上,显得那张一向冷淡的脸更紧了些。
“我让你站住。”她又重复了一遍。
裴景屹这才停下,侧过身看她。
“有话就说。”
晏舒晚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强压着什么。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裴景屹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
“绝的人不是我。”
晏舒晚脸色一僵。
她原本想开口质问,话到嘴边,却被他那副平静得近乎冷淡的样子堵了回去。以前她只要皱一皱眉,他就会先退一步。可现在,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婶端着个搪瓷盆从厨房那头过来,看见两人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眼神在裴景屹身上停了停,又落到晏舒晚脸上。
她没吭声,只是把盆往怀里抱紧了些,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惹出事。
晏舒晚看见她,神色更冷了几分。
“张婶,你先回去。”
张婶低低应了声,却没立刻走,反倒看了裴景屹一眼。
裴景屹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张婶这才慢慢转身,走远了。
晏舒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裴景屹:“你到底想要什么?”
裴景屹淡声道:“我刚才说过了。”
“我问的是现在。”她压着声,“你真想把这婚离了?”
“是。”
一个字,干脆得没有半点犹豫。
晏舒晚指尖一紧,脸色沉了沉:“裴景屹,你别忘了,离婚报告不是你递上去就能成的。”
“我没忘。”
“你也别忘了,组织要看的是实际情况。”她盯着他,“我们不是说离就能离。”
裴景屹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所以你现在是在提醒我,别白费力气?”
晏舒晚没接话,只抿紧了唇。
她本以为自己放低姿态说两句,裴景屹就会像以前一样顺坡下。可他没有。
甚至连那点体面,都没给她留。
“裴景屹。”她声音低了些,“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他反问,“像以前那样,替你把所有难堪都咽回去?”
晏舒晚被他这一句顶得脸色发白。
裴景屹却没停。
“你让我进屋,不是想跟我谈心。”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你是怕我把事情闹大,怕孟砚舟那点事牵连到你。”
晏舒晚眼神一沉:“你少拿他来刺激我。”
“刺激?”裴景屹扯了下唇角,“你要真觉得他不重要,刚才就不会急着把我叫回去。”
晏舒晚胸口一阵发紧。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压着火道:“行,就算我叫你回来是有别的事。可你也不用在门口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
“哪句?”
“你心里清楚。”
裴景屹静了两秒,忽然道:“你可以继续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晏舒晚脸色唰地变了。
她没想到,他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丢回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过去,吹得灯泡轻轻晃了晃。
裴景屹看着她,语气平得没有波澜。
“晏舒晚,你一次次躲我的时候,想过情分吗?”
晏舒晚喉咙一紧,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裴景屹看着她,眼神很淡。
“我念了。”
他说:“我念了一年多。”
这话落得轻,却像一下子把什么东西拽断了。
“第一次,你说团里忙。”他道,“我信。”
“第二次,你说头疼。”他继续说,“我也信。”
“第三次,你说文件没看完。”他看着她,“我还是信了。”
晏舒晚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第四次,我都替你找好理由了。”裴景屹声音平静,“可你第五次,还在躲。”
晏舒晚唇线绷得发白:“我不是故意……”
“故不故意,不重要。”裴景屹打断她,“重要的是,你每次都不愿意。”
这句话像针,扎得晏舒晚眼底都跟着发冷。
她最不愿意听的,就是“你不愿意”这四个字。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可她也不是没理由。
她不想碰他,不是因为讨厌得彻底,是那点复杂的心思,她自己也说不清。
孟砚舟的陪伴,组织上的流言,团里的压力,还有她一直没处理干净的那些事,全都压在一起,压得她越来越不想回头看裴景屹。
她把这归结成忙,归结成累,归结成没心思。
可裴景屹现在一句一句拆开,她才发现,自己连敷衍都敷得太难看。
“我不是不想。”她低声道。
裴景屹看着她,没说话。
晏舒晚抿了下唇,声音更低:“我只是……”
“只是什么?”裴景屹问。
她一顿,终究没说出来。
只是她心里装了别人。
只是她连面对他的时候,都没法彻底心安理得。
只是她把这段婚姻当成壳,偏偏又不肯承认。
裴景屹看着她沉默,便知道她不会说了。
他眼底那点最后残存的温度,也一点点散了。
“你看,”他淡声道,“连你自己都说不明白。”
晏舒晚脸色一白,握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忽然觉得难堪。
不是因为被人指责,是因为裴景屹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和她吵。
这比发火更让人心里发紧。
屋里传来葛政委的声音:“晏舒晚,进来。”
晏舒晚没动。
葛政委又叫了一声,语气更沉:“进来。”
她这才收回视线,深深看了裴景屹一眼。
“你真不打算回头?”
裴景屹答得干脆:“不回。”
晏舒晚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好。”她咬了咬牙,“那你别后悔。”
裴景屹没接这句,只淡淡看着她,像是连多余的情绪都不想给了。
晏舒晚转身进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裴景屹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抬脚往外走。
张婶站在院角,见他出来,欲言又止。
“景屹。”
裴景屹停下:“婶子。”
张婶看了眼屋里,压低声音:“你真想好了?”
裴景屹点头:“想好了。”
张婶叹了口气,眼里有点发酸:“你这孩子,向来是个有分寸的。既然走到这一步,怕是真没法回头了。”
裴景屹没说话。
张婶又道:“她啊,早晚要后悔。”
裴景屹垂了垂眼,声音很平:“后悔也晚了。”
张婶一怔,随即沉默下来。
院里风不大,吹得树影轻轻晃。
裴景屹没再停留,径直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裴少校。”
是葛政委身边的办事员,额上带着汗,神色有些急。
裴景屹回身:“什么事?”
办事员喘了口气:“政委让您先别走,团里还得问您几句话。”
裴景屹眉心微动,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回去,刚踏进院门,屋里就传来葛政委沉沉的一句话。
“孟砚舟人呢?”
晏舒晚站在桌边,脸色紧得发白:“我不知道。”
葛政委看着她:“不知道?”
“他下午就走了。”
“去哪儿了?”
晏舒晚抿紧唇,没答。
葛政委盯了她两秒,忽然把桌上的调阅单往前一推。
“那你看看这个。”
晏舒晚低头,眼神在纸面上扫过,神色立刻变了。
那是孟砚舟近半个月进出家属院的登记记录。
不止一次来找她。
还有两次,压根没登记。
晏舒晚脸色一点点僵住。
“这东西,谁查的?”她声音发沉。
“组织查的。”葛政委语气冷淡,“你以为只有你会压消息?”
晏舒晚呼吸一滞。
裴景屹站在门边,看着她那张终于绷不住的脸,心里却没多少痛快。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发沉。
他不想看她难堪。
可他更不想再替她遮。
葛政委看向裴景屹,开口道:“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你心意已决,这事团里会按程序走。”
裴景屹点头:“麻烦政委。”
葛政委摆了摆手,又转向晏舒晚:“你呢?你还是同意不离?”
晏舒晚抬头,脸色很冷:“我不同意。”
“理由。”
“没有理由。”她说得硬,“军婚不是儿戏。”
裴景屹听见这句,竟轻轻笑了一下。
晏舒晚眉心一跳:“你笑什么?”
“你现在倒知道军婚不是儿戏了。”
晏舒晚脸色僵住。
葛政委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外头又有人敲门。
门被推开时,张婶站在外头,脸上带着一点迟疑:“政委,团长,外头来了个家属,说是找孟干事的。”
晏舒晚猛地抬头。
“谁?”
张婶顿了顿:“孟砚舟他嫂子。”
屋里气氛一静。
晏舒晚脸色微变,心口忽地一沉。
裴景屹也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张婶看见两人神色,心里更明白了几分,低声补了一句:“人都到门口了,哭着说找不到弟弟,要问团里要个说法。”
晏舒晚指尖一紧,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她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偏偏这时候,葛政委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发冷。
“看来,不只是你们两口子的事了。”
7
葛政委这话一落,屋里顿时静得发紧。
晏舒晚站在原地,指尖还死死掐着军装下摆,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众掀了底。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原本还只是在家里、在门口、在自己能压住的范围里闹,转眼就牵扯上组织,牵扯上整个团。
裴景屹站在门边,神色没什么波动。
只是那双眼,比刚才更冷了些。
张婶在门口看着,心里一沉,悄悄把门又带严了点,免得外头的人再听去半句。
葛政委把桌上的调阅单往前推了推,目光落在晏舒晚脸上。
“孟砚舟的嫂子既然闹到门口,就不是一句家事能打发的。”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压人,“你们谁先说,孟砚舟人呢?”
晏舒晚喉咙一紧:“我不知道。”
“不知道?”葛政委抬眼,“你是团长,还是外人?”
晏舒晚脸色微变。
她当然明白,葛政委这句不是质问,是警告。
裴景屹却只站在旁边,没接话,也没替她解围。
晏舒晚被他那副冷淡样子刺得胸口发堵,偏偏此时又不能发作,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
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低低的哭声。
张婶探头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人来了。”
门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就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泪,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
她一进门就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晏舒晚身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晏团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晏舒晚眉头一跳,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本能地想避开。
葛政委抬手拦住:“站稳了,有话好好说。”
那女人抹了把脸,声音发颤:“我弟弟孟砚舟,昨天下午从团里出去,说是来给团长送东西,可一夜没回家属院。我们到处找,连他住处都翻了,最后才听人说,他今天连宣传科都没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团里要是知道他人在哪儿,就给我们一句准话!要是真出事了,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屋里空气一瞬间绷紧。
晏舒晚脸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些。
裴景屹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
孟砚舟不见了。
这几个字落下来,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却正中要害。
葛政委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眉头压得更低:“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晚。”那女人急得直掉眼泪,“他说去团部送文件,走前还说今晚不回来了。可他一向规矩,从来不会不打招呼。”
她说着,眼神忽然落到晏舒晚身上,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晏团长,您跟他说过什么没有?他是不是来找您之后又去别处了?”
晏舒晚脸色一僵,几乎是立刻道:“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您怎么会不知道?”那女人像是急疯了,“他这些天不是总往您这边跑吗?我们家里人都知道!”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张婶站在门边,眉心一跳,心里直叹。
果然,最怕的还是这层窗户纸被人亲手捅开。
晏舒晚下意识看向葛政委,语气硬了些:“嫂子,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那女人红着眼,声音都变尖了,“我弟弟平时连家都顾不上回,前阵子还往家里寄过一次钱,说是团里忙、要跟领导跑宣传。可他一个干事,忙什么能忙到半夜不归?晏团长,您自己说,这正常吗?”
晏舒晚脸色更沉。
她最恨别人把这些话摆到台面上。
偏偏今天,谁都不肯给她留面子。
裴景屹始终没说话,可越是沉默,越叫人觉得压得慌。
那女人被屋里气氛一压,反倒更急了,转头看向葛政委:“政委,您可得管啊!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弟弟,真要是出了事,叫我怎么跟我爹娘交代?”
葛政委沉着脸,没立刻应。
他看了一眼晏舒晚,又看了一眼裴景屹,心里已经有了数。
“先把话说清楚。”他开口,“孟砚舟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儿?”
那女人抹着泪道:“团部附近。有人看见他进了家属院,后来就没再出来。”
这一下,屋里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晏舒晚身上。
晏舒晚胸口一紧,声音更冷:“他进家属院,不代表就来找我。”
“可他每次来,不都是找您?”女人急声追问。
晏舒晚被问得脸色愈发难看,半晌才硬邦邦道:“那是工作。”
“工作?”裴景屹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却一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晏舒晚抬眼看他,眼底微沉:“你又想说什么?”
裴景屹看着她,神情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什么工作需要半夜送,什么工作需要他在你家属院来去自如,什么工作需要你连登记都替他省了。”
晏舒晚脸色骤变:“裴景屹!”
他没理她,只看向葛政委:“政委,既然人不见了,就该查。先查他最后一次出入登记,再查家属院门岗,别让人借着找人,把别的东西顺手抹了。”
葛政委看他一眼,点了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晏舒晚脸色一沉。
她没想到,裴景屹会在这种时候把话说得这么死。
更没想到,葛政委竟然顺着他的话直接往下压。
那女人一听能查,顿时又急又怕:“那、那我弟弟……”
“人真要失踪了,组织会找。”葛政委语气不重,却不容反驳,“但在这之前,谁也别想带着情绪乱扣帽子。”
他这话是说给那女人听的,也是说给晏舒晚听的。
晏舒晚指尖一紧,脸上青白交错。
裴景屹却已经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门岗值班员。”
外头很快进来一个年轻哨兵,站得笔直:“到!”
“把昨晚到今早的出入记录拿来。”裴景屹声音平稳,“再把昨晚巡逻班的口令本一起带上。”
哨兵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葛政委。
葛政委点头:“照做。”
“是!”
哨兵一转身跑了。
晏舒晚盯着裴景屹,眉心跳得厉害:“你凭什么越过团里指挥?”
裴景屹淡淡看她一眼:“凭这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了。”
晏舒晚胸口一堵。
他这句话,像是直接把她最后一点遮羞布掀开了。
那女人听得更懵,眼泪还挂在脸上,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声音都变了:“晏团长,您、您不会真不知道我弟弟在哪儿吧?”
晏舒晚一张脸冷得发白:“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他去哪了?”女人急得几乎要扑上来,“他昨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一夜没影?!”
葛政委抬手拦住她,冷声道:“先别闹。你弟弟如果真失踪,团里会按程序找。但如果不是失踪,是他自己惹了别的事,那就别拿哭闹当挡箭牌。”
这话一出,女人怔住了。
裴景屹目光微动,显然也听出了葛政委话里的意思。
不是单纯失踪。
是有人在躲。
晏舒晚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越发难看:“政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葛政委看她一眼,没答,只道:“你先把孟砚舟最近半个月的动向说清楚。”
晏舒晚胸口起伏了一下,没开口。
她当然知道。
可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把自己也扯进去。
屋里静了片刻,张婶忽然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晏团长,事情到了这一步,瞒是瞒不住的。”
晏舒晚猛地看向她,眼神冷了冷。
张婶却没退,只低声道:“我年纪大了,嘴也不碎。可看了这么久,谁家过日子是真情还是假意,我心里有数。”
晏舒晚脸色一白,手指慢慢收紧。
裴景屹听见这话,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只看着门外,像是在等那份出入记录。
没过多久,哨兵就回来了,手里拿着本登记册和口令本,额上还带着汗。
“政委,拿来了。”
葛政委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一扫,脸色顿时更沉。
“昨晚十点二十七分,孟砚舟出入家属院,没登记。”
晏舒晚眼皮一跳。
“十一点四十分,门岗巡逻时,东侧小门有短暂开锁痕迹。”
屋里几个人同时一静。
那女人脸都白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裴景屹伸手接过登记册,扫了两眼,直接把册子合上。
“意思就是,人没正常离开。”
晏舒晚脸色彻底变了:“你少在这儿胡说!”
“胡说?”裴景屹看着她,眼底很淡,“那你告诉我,一个宣传干事,深夜从家属院侧门出去,为什么门岗没见着,记录也没写上?”
晏舒晚被他问得一窒。
葛政委顺势开口:“去查侧门。”
哨兵立刻应声往外跑。
那女人站在一旁,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嘴里不停念叨:“不可能,不可能……他昨晚还好好的……”
晏舒晚却在这时忽然想起什么,眉心狠狠一跳。
昨晚孟砚舟确实来过。
还跟她说了一句“团长,旧档那边,有人已经盯上了。”
她当时只觉得他又在卖弄消息,没怎么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竟像带着别的意思。
她脸色微微发青,后背莫名起了一层冷汗。
裴景屹注意到她神色变化,目光缓缓移过来。
“想起来了?”
晏舒晚抬头,强撑着冷脸:“你少套我的话。”
“我没兴趣套你。”裴景屹语气很平,“我只是提醒你,孟砚舟要是真牵扯别的事,你现在护着他,等于把自己一起送进去。”
晏舒晚心口一紧。
她最恨他这副样子。
明明离婚报告都递了,偏偏还站在这儿,用最冷静的语气,一刀一刀把她往底下压。
“你以为你就干净?”她脱口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
裴景屹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干不干净,不用你管。”他淡声道,“你现在该管的,是孟砚舟去了哪儿。”
晏舒晚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一个字。
她发现自己竟然被他一句话堵得发不出声。
葛政委看了两人一眼,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直接下了决定:“先报保卫股,组织人手找。家属院、团部后门、宣传科,全都查。”
那女人一听,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政委,您一定要找到他啊!”
葛政委没再多说,只转向办事员:“去通知保卫股,封住出入记录,谁也别乱动。”
“是!”
办事员跑了。
屋里气氛却没松半分。
晏舒晚站在灯下,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已经到了忍耐边缘。
她原以为,今天最多是裴景屹闹离婚,顶多再加一个孟砚舟的流言。
可现在,孟砚舟人不见了,旧档的事又牵了出来,连家属嫂子都闹上门,事情已经彻底失控。
她抬头看向裴景屹,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你做的?”
裴景屹听见这句,几乎都懒得笑。
“你觉得呢?”
晏舒晚目光一滞。
她当然知道不可能是他。
可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开始慌了,慌到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裴景屹却没再看她,只把登记册放回桌上,淡声道:“政委,既然事情已经查到这里,我的申请也该继续走了。”
葛政委看着他:“你真不改?”
“不改。”
“就算今晚这事闹出来,也不改?”
“更不改。”
这几个字落得很稳。
稳得让晏舒晚心口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裴景屹不是趁乱逼她。
他是真的走到头了。
葛政委沉默两秒,点了头:“行。你的事,按流程办。”
晏舒晚脸色一变:“政委!”
葛政委看她一眼,语气冷了些:“你现在先把自己的事交代清楚。”
晏舒晚一噎。
裴景屹没再停留,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晏舒晚身边时,他脚步没顿,只丢下一句淡得近乎无情的话。
“你要是还想保住团长这顶帽子,今晚就别再拦我。”
晏舒晚指尖一颤,脸色瞬间白了。
门外风一吹,夜色像是更沉了几分。
她站在原地,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有些人,一旦不再回头,就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8
她盯着裴景屹的背影,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是不是你做的?”
裴景屹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
“你觉得呢。”
晏舒晚心口一沉。
她当然知道不可能是他。
可这时候,她已经顾不上去分辨真假了。孟砚舟人不见了,门岗记录出了问题,嫂子又闹到跟前,所有事像一根根绳子,正往她身上勒。
葛政委没等她再开口,已经冷声道:“先把门关上。”
张婶站在门边,手一抖,忙把门往里带了带。
她看晏舒晚那脸色,心里就明白,今晚这事怕是小不了。
“你们谁先说。”葛政委把目光落在晏舒晚身上,“孟砚舟最后一次来家属院,是谁放进去的?”
晏舒晚抿紧唇,没答。
“我问你话。”葛政委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发紧。
晏舒晚胸口起伏了一下,终于道:“我不清楚。”
“不清楚?”葛政委看着她,“你是团长,还是门岗是你请来的摆设?”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瞬间绷住。
那位孟砚舟的嫂子也急了,抹着泪往前一步:“晏团长,您可不能这么说,我弟弟昨晚明明是往这边来了!他一个年轻干事,除了团里还能去哪儿?”
晏舒晚脸色更冷:“他来过,不代表就是来找我。”
“那他找谁?”嫂子红着眼,“家属院里就您这边最熟,他不找您,难不成找门口的树?”
张婶站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这话糙,却不难听出意思。
裴景屹已经走到院里,刚把公文袋放进臂弯,就听见屋里那句“他不找您找谁”。他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淡淡扫了晏舒晚一眼。
晏舒晚被他这一眼看得更难堪。
葛政委没让她躲,直接把桌上的调阅单推到她面前。
“孟砚舟前几天借调过宣传科的旧册,进出记录也不止一次。你说不知道,那我问你,团部档案谁批的?”
晏舒晚脸色一变。
“只是工作。”
“工作?”裴景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很,“什么工作,需要半夜送,半夜收,还要绕开门岗登记?”
晏舒晚猛地看向他:“裴景屹,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裴景屹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是问心无愧,就把话说清楚。”
晏舒晚一噎。
她最恨的,就是他这副样子。
不吵不闹,连情绪都懒得给她留,却偏偏一句话比一句话更扎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哨兵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喊:“政委,门岗那边有发现!”
葛政委眉头一沉:“进来说。”
哨兵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一张薄薄的登记页。
“昨晚十点二十七分,东侧小门有开锁痕迹,但值班本上没记。”他咽了口唾沫,“值班员说,后来有人补了登记,可字迹不对。”
葛政委抬眼:“谁补的?”
哨兵看了看晏舒晚,声音更低:“签名像……像团长的。”
晏舒晚脸色唰地白了。
“胡说八道。”她几乎是立刻开口。
“我没说是您亲笔。”哨兵赶紧低头,“只是像。”
屋里静了一瞬。
张婶看着那张脸色发白的晏舒晚,心里叹了口气。
这事,果然有猫腻。
葛政委把登记页拿过来,扫了一眼,神情更冷了些:“这字,是谁学着写的?”
晏舒晚没答。
她当然知道是谁。
孟砚舟。
那个年轻干事,最会揣摩人心,最会学她说话的口气,也最会拿她的名字做事。
可她不能认。
一认,就等于承认她纵着他。
“政委。”裴景屹站在一旁,语气很平,“先查门岗,再查宣传科。人不是凭空没的,东西也不是凭空进的。”
葛政委看他一眼,点头:“按你说的办。”
晏舒晚脸色更难看。
裴景屹这话,等于把她彻底从遮掩里撕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她盯着他,“你是觉得我和他一伙的?”
裴景屹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我没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往我身上扯?”
“因为你站得太近。”他说得平静,“近到我不想怀疑都难。”
晏舒晚呼吸一滞,胸口像被什么硬生生顶了一下。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她和孟砚舟之间,确实近得过了头。
近到大院里早就有人闲话,近到连张婶都看得出来,近到她自己都心虚。
可她一直觉得,没人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直到今天。
葛政委皱着眉,看向那位嫂子:“你弟弟昨晚说过什么没有?”
嫂子一怔,急忙道:“他说……他说团里有件旧事,得尽快处理,不然会出大乱子。”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晏舒晚更是猛地抬头。
“他真这么说?”
嫂子急得直点头:“我还能拿这事乱说?他临出门前还让我别等他,说完就走了。”
葛政委目光一沉,显然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只是人不见了那么简单。
裴景屹却在这时抬了抬眼。
“旧事?”
他看向晏舒晚,声音不高,“他说的是哪件旧事,你最清楚吧。”
晏舒晚脸色一白,指尖慢慢收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裴景屹扯了下唇角,“那就查。”
这两个字一落,晏舒晚心口猛地一缩。
她最怕的就是查。
一查,孟砚舟那些借名出入、替她递话、代她签字的事,全会露出来。到那时,不只是风言风语,是组织问责。
葛政委显然也明白,已经转头吩咐:“去,把档案员叫来,再把宣传科最近半个月的出入表拿过来。”
哨兵应声出去。
晏舒晚站在原地,脸色冷得发白。
她原本以为,裴景屹离婚只是闹情绪。
可现在,连孟砚舟都被拖进来了,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今晚这场事,远没结束。
张婶在门边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晏团长,您要真没做亏心事,就别怕查。”
晏舒晚脸色一僵。
张婶这话说得不重,可正中她心里最虚的地方。
裴景屹却没再看她,只把公文袋压了压,像是这屋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可下一秒,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
“我说让开!”
一个男人的声音硬生生冲了进来,夹着火气,连门框都被震得一颤。
门被推开时,外头站着个穿着便服的年轻男人,眉眼清秀,却一脸狼狈,额角还带着擦伤。
晏舒晚看清来人,脸色顿时一变。
“孟砚舟?”
那人抬起头,看见屋里一圈人,神色明显僵了一下。
“团长……”他嗓音发紧,“政委。”
葛政委目光冷冷压过去:“你去哪了?”
孟砚舟喉结滚了滚,下意识看了晏舒晚一眼。
那一眼,被裴景屹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她做什么?”裴景屹开口,声音淡得像冰,“难不成还等她替你答?”
孟砚舟脸色一白。
晏舒晚更是心口一紧,几乎是立刻道:“你回来干什么?”
孟砚舟像是被她问住了,眼神闪了一下,才低声道:“我……我有东西落在团里了。”
“什么东西?”
“一个文件袋。”
葛政委冷眼看着他:“什么文件袋?”
孟砚舟张了张嘴,却没答上来。
裴景屹看着他,忽然嗤笑了一声。
“你失踪一夜,就是为了回来找文件袋?”
孟砚舟脸上瞬间发白,声音也虚了:“我不是失踪……”
“那你去哪了?”裴景屹盯着他,“昨晚十点后,门岗没记你出去。今早宣传科也没见你报到。你说你去哪了?”
孟砚舟额头开始冒汗。
他最怕这种场面。
在团长面前装得再稳,一旦真被拎到台面上,几句话就能把他压得抬不起头。
“我去见了个老乡。”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乡?”葛政委冷声问,“谁?”
孟砚舟顿了顿,没说。
这一停,等于什么都交代了。
晏舒晚脸色更难看,几乎是咬着牙道:“孟砚舟,你老实说,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孟砚舟听见她这语气,心里一慌,慌得连眼神都乱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及时回来,把东西一交,事情就能压下去。可他没想到,家属嫂子会先闹上门,裴景屹会当场逼问,连葛政委都在这儿。
更没想到,晏舒晚竟然也开始不耐烦了。
“团长,我真没做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求,“我就是昨晚碰到点事,耽误了。”
“碰到什么事?”葛政委问。
孟砚舟嘴唇动了动,目光竟再次往晏舒晚那边飘。
裴景屹眼神一冷。
“别看她。”他淡淡道,“你要是张嘴,就把话说明白。”
孟砚舟被他这一句堵得脸色发青,半晌才咬牙道:“我昨晚去了一趟档案室后门。”
屋里一静。
晏舒晚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你去那儿干什么?”
孟砚舟像是终于被逼到头了,额角青筋都跳了跳:“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葛政委追问。
他没答。
裴景屹却已经猜到了几分,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
“确认你手里那点假签字,能不能把旧档顺进去?”
孟砚舟脸色唰地白了。
这一下,不用他开口,所有人都明白了。
晏舒晚身体微微一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你……”她盯着孟砚舟,声音都发了冷,“你拿我的名字去碰档案?”
孟砚舟脸色一变,立刻道:“不是!我没有!”
“那门岗记录怎么回事?”裴景屹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裴景屹看着他,眼神冷得吓人,“那你昨晚去后门,为什么偏偏挑没人值守的时候?”
孟砚舟被问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自己干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动了那页东西。
也确实想趁乱把一份旧记录抽出来。
葛政委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带去保卫股。”
孟砚舟一听,脸都白了:“政委!”
“先别叫。”葛政委看着他,声音冷硬,“你去档案室后门,碰了什么,带没带走什么,今天一条条说清楚。”
两个保卫员立刻上前。
孟砚舟慌得往后退了一步,眼神下意识朝晏舒晚求救:“团长!”
晏舒晚站在原地,嘴唇抿得死紧。
她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等她替他挡。
像以前一样,替他压下去,替他找借口,替他说一句“只是误会”。
可这一次,晏舒晚没动。
不是她不想护,是她护不住了。
更何况,裴景屹就站在那儿,眼神平静得可怕。
孟砚舟脸色一下就变了。
“团长,你不能不管我!”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葛政委眼神更冷:“你什么意思?”
孟砚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脸上一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晏舒晚也彻底僵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给出去的偏袒,已经让这个年轻干事把“不能不管”当成了理所当然。
裴景屹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晏舒晚猛地看向他:“你笑什么?”
裴景屹看着她,神色淡得近乎冷漠。
“笑你把人惯得太明白。”
晏舒晚脸色一白,心口像被狠狠捅了一下。
葛政委没给她发作的机会,直接道:“把人带走,档案室连夜封存。”
保卫员应声上前,扣住孟砚舟的胳膊。
孟砚舟脸色惨白,嘴里还在辩:“政委,我真没有……”
“有没有,查了就知道。”
人被带出门时,外头风一卷,夜色更沉了。
屋里只剩下几个人,空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葛政委看向晏舒晚,眼神沉得厉害:“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晏舒晚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硬声道:“我不知道他会碰档案。”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葛政委冷声道,“可这不是你一句不知道就能过去的。”
裴景屹站在一旁,已经没再看她。
他只是把公文袋压得更紧,像是在等最后一道手续。
晏舒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空得发慌。
她从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裴景屹是真的要走了。
且,这一次,不会再给她机会拦。
9
晏舒晚猛地看向他:“你笑什么?”
裴景屹终于抬眼。
那点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偏偏落在她眼里,比讥讽更冷。
“笑你到现在,还觉得能拦住我。”
晏舒晚脸色一白,胸口那点发慌,瞬间被这句话逼得更紧。
葛政委站在一旁,神情已经沉到极点。
“裴景屹,”他沉声道,“先别走,事情还没完。”
裴景屹脚步顿住,没回头,只淡淡应了声:“我知道。”
这三个字落下,晏舒晚心口猛地一缩。
她最怕的,就是他这种平静。
不吵,不闹,不求,也不解释。
像是真的把她彻底放下了。
屋里一时静得发紧。
保卫员押着孟砚舟站在门边,他脸色白得吓人,嘴里还在发虚:“政委,我真没有……我就是去了一趟后门,别的我什么都没干……”
“没干?”葛政委冷眼扫过去,“你去后门干什么,自己说清楚。”
孟砚舟喉结滚了滚,额角汗都下来了。
他看了晏舒晚一眼,又飞快收回去,像是仍指望她能替自己开口。
可晏舒晚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他。
她所有注意力都被裴景屹那句“你还觉得能拦住我”钉在了原地。
“裴景屹,”她压着火,声音发紧,“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裴景屹这才转过身。
“闹?”
他看着她,眼神很静。
“是你们先闹到我面前的。”
晏舒晚被这句话堵得一噎,脸色更难看了。
葛政委没让两人继续对着顶,直接对门口的办事员道:“把门岗记录、宣传科出入表,还有档案室的值班册,全拿来。今晚一条条对。”
“是。”
办事员转身就跑。
屋里这点沉压,像是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婶站在门边,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得明白,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踪,更不是一句“工作”能糊过去的了。
孟砚舟站在那儿,腿肚子都在发抖。
他本来是想回来补救,没想到一脚踩进了最糟的局面。
“政委,”他声音发颤,“我真的只是去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葛政委盯着他,“送到档案室后门?”
孟砚舟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没进档案室。”
“那你怎么知道后门在哪?”裴景屹忽然开口。
孟砚舟猛地抬头。
裴景屹站在灯下,肩背笔直,脸上没什么情绪,可一开口就把他的漏洞撕开了。
“你昨晚没登记,今早没报到,偏偏知道档案室后门能绕进去。”裴景屹看着他,语气平得可怕,“谁告诉你的?”
孟砚舟喉结一动,没答。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都看出来了。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晏舒晚的脸色也变了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孟砚舟只是会来事、会讨好,没想到他胆子已经大到去碰档案室。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声音压得极低。
孟砚舟抿着唇,额头汗越来越多。
“团长,我……”
“说!”葛政委猛地一拍桌面。
孟砚舟浑身一颤,几乎是脱口出:“我就是想找一份旧记录!”
屋里瞬间静了。
晏舒晚脸色唰地白了。
裴景屹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什么旧记录?”
孟砚舟嘴唇发抖,目光飘了一下,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边防失踪案。”
这四个字落下,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葛政委眉心狠狠一压:“你再说一遍。”
孟砚舟脸色惨白,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似的:“我爸……我爸当年也在那条线上。他一直说自己没出卖过人,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有人冤了他。”
晏舒晚怔住了。
她没想到,孟砚舟碰档案,竟然是为了这个。
可更让她心里发凉的是他竟然敢拿她的名义去翻那种旧账。
“所以,”裴景屹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你就借着团长的名字,去碰封存档案?”
孟砚舟脸色惨白,声音几乎要碎了:“我没有要害人……”
“你已经害了。”裴景屹淡声道。
一句话,把孟砚舟钉得再也抬不起头。
葛政委的脸色更难看了。
边防失踪案,是旧案,也是禁区。任何人私下去动,都不是小事。
“你拿了什么?”他问。
孟砚舟喉咙动了动,眼神闪躲。
“说。”葛政委声音更冷。
“我……我只拿了一页翻拍件。”
“哪一页?”
孟砚舟没答。
裴景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你比我想的还不老实。”
孟砚舟脸色一瞬白到发青。
他最怕的就是裴景屹这种人。平时不声不响,一旦开口,字字都能把他往死里逼。
“我没有……”他还想辩。
“没有就把东西交出来。”葛政委打断他,“现在。”
孟砚舟嘴唇发抖,半晌,才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页。
屋里空气猛地一滞。
晏舒晚看着那张纸,瞳孔微缩。
那上头的字迹,她认得。
是她签过的出入条格式。
可她从没签过那一页。
“这不是我的字。”她立刻开口。
葛政委没看她,只接过纸页,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当即沉了。
“这页是谁的签名,大家都看得出来。”
晏舒晚呼吸一紧。
孟砚舟脸色更白,几乎是脱口出:“是我自己写的!”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说完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葛政委冷冷看着他:“模仿团长签字,私取封存资料,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孟砚舟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裴景屹声音很轻,“确认你父亲当年是不是被冤?”
孟砚舟猛地抬头。
裴景屹看着他,神色不变。
“可你确认这件事,不该来找她,也不该拿她的名义。”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晏舒晚脸色更白。
她下意识看向孟砚舟。
这个她平日里当成得力干事、又隐约纵容过的人,这一刻竟然把她也拖进了泥里。
“孟砚舟。”她声音发冷,“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孟砚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葛政委已经不打算再给他机会。
“保卫员,先把人带去审讯室。”
“是!”
两名保卫员立刻上前。
孟砚舟一见真要带走,腿一下软了,慌忙挣扎:“政委,我真的只是想查旧案,我没想害团里,也没想害团长!”
“你不想害,结果已经摆在这儿。”葛政委冷声道。
人被往外拖时,孟砚舟忽然扭头看向晏舒晚,眼里全是慌。
“团长,您帮我说句话……”
晏舒晚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她想说,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替他说话,只会把自己也压进去。
更何况,裴景屹就在旁边。
他连看都没看她,只低头把公文袋上的扣子扣紧,像是这一屋子的乱,已经和他无关。
可就是这种无关,最让晏舒晚难受。
“裴景屹,”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知道?”
裴景屹动作没停,语气也淡:“知道什么?”
“你别装。”
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我装什么?”
晏舒晚喉咙一紧。
她想问他是不是早知道孟砚舟在查旧案,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算到今天这一出,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等着把自己和孟砚舟一并拖出来。
可话到嘴边,她又问不出口。
因为她隐约明白,他知道的,可能比她以为的还多。
葛政委这时已经翻完那张纸,脸色阴沉得厉害。
“这事,不是今晚才起的。”他沉声道,“孟砚舟借名出入、模仿签字、私碰封存材料,背后要是没人给他胆子,他不敢这么干。”
晏舒晚眼睫一颤。
葛政委的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
“你说,是不是?”
晏舒晚指尖一紧,嘴唇发白。
她知道,这一问,已经不只是问孟砚舟了。
是在问她。
她要是承认,等于认了长期纵容。
她要是不认,今晚这层遮羞布也保不住。
屋里静得可怕。
裴景屹终于把公文袋放到桌上,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政委,申请我先交了。”
葛政委看了他一眼,点头:“放这儿。”
晏舒晚听见这句话,心口猛地一空。
她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
裴景屹是真的走到头了。
不是赌气,不是逼她低头。
是彻底要抽身了。
她忍不住往前一步:“裴景屹。”
他停住,却没回头。
晏舒晚嗓音发紧:“你就因为这点事,非要离?”
裴景屹沉默一瞬,才淡淡道:“你觉得这是点事?”
晏舒晚被噎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温度。
“你一次次回避我,五次。”
“你把别的男人留在你身边,纵着他替你说话,替你签字,替你挡事。”
“现在他碰了封存档案,你问我是不是因为这点事离?”
他看着她,嗤了一声。
“晏舒晚,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晏舒晚脸色瞬间惨白。
屋里那些原本还想装聋作哑的人,这下全不敢出声了。
张婶站在门边,轻轻闭了闭眼。
她看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有人把话说透。
葛政委脸色更沉。
“行了。”他打断两人,“这事先到这儿。孟砚舟带走审,晏舒晚留下配合调查,裴景屹的申请我今晚先收。”
“政委!”晏舒晚猛地抬头。
葛政委看她,神色冷硬:“你要是没问题,就不怕查。”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把她最后一点侥幸也剜掉了。
孟砚舟被拖走时,还在断断续续地喊:“团长,我真没想……”
声音很快远了。
屋里只剩下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裴景屹拿起军帽,转身要走。
晏舒晚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他。
“别走。”
指尖刚碰到他的袖口,就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裴景屹看着她,眼神很淡。
“晚了。”
两个字,轻得像风。
却直接把她钉在了原地。
门外,夜风还在吹。
团部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是整座大院都在等着这场风暴彻底落地。
10
“晚了。”
两个字,轻得像风。
却直接把她钉在了原地。
晏舒晚指尖一颤,想追,却被葛政委抬手拦住。
“别动。”
她硬生生停下,脸色发白地看着裴景屹一步步走到桌边,把军帽放下,公文袋平平整整压在旁边。
那动作太稳,稳得像是在替这段婚姻盖棺定论。
“政委。”裴景屹声音不高,“材料我已经交了。”
葛政委点头,脸色却比刚才更沉:“我知道。”
孟砚舟被两名保卫员押着,手腕发红,额角的汗一层层往下掉。他还在挣,嘴里断断续续地喊:“团长,我真没想……我就是想查清楚,我没想害人……”
“闭嘴。”保卫员厉声喝住他。
孟砚舟脸色煞白,终于不敢再大声,只剩下喉咙里压不住的发抖。
晏舒晚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堵住了。
她一直以为,裴景屹不会真闹到这一步。
可现在,他站在灯下,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葛政委翻了翻桌上的纸,神情严厉:“孟砚舟,旧档你碰了没有?”
孟砚舟嘴唇发白,半晌才点了点头。
“碰了多少?”
他喉结滚了滚,没答。
葛政委冷冷看着他:“不说,等会儿到保卫股一样要说。现在说,至少还能少吃点苦头。”
孟砚舟脸色更难看了,眼神慌得几乎要散:“我……我就拿了一页。”
“哪一页?”
“边防失踪案那页。”
屋里几个人脸色齐齐一变。
晏舒晚的呼吸猛地一紧。
果然是那页。
她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忽然明白孟砚舟昨晚那句“有人已经盯上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随口一提。
是他真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谁让你去碰的?”葛政委问。
孟砚舟嘴唇动了动,眼神下意识往晏舒晚那边飘。
“我没让他去。”晏舒晚几乎是立刻道。
可她这句话说得太快,反倒显得更急。
葛政委看她一眼,没接她的话,只继续盯着孟砚舟:“说。”
孟砚舟手指发抖,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没人让我去。”
“没人?”裴景屹终于开口。
他声音很淡,却像把刀,直接从中间划开。
“那你为什么偏偏拿着她的名义,去碰封存档案?”
孟砚舟脸色唰地白了。
晏舒晚眉心狠狠一跳,目光瞬间落到他身上。
“你拿我的名字?”
孟砚舟一僵,慌忙摇头:“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裴景屹看着他,神色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只是借团长的签字,借团长的门禁,借团长的名头,去做你自己的事?”
“我没有!”
“没有?”裴景屹扯了下唇角,“那门岗怎么会有补签痕迹?档案室后门为什么开过?你昨晚为什么能消失一夜,又偏偏这时候回来?”
一连串问话砸下来,孟砚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
平时靠嘴甜、靠机灵、靠女团长的默许,真到了台面上,什么都不剩。
葛政委抬手按了按桌沿,声音更沉:“晏舒晚,这事你知不知情?”
晏舒晚指尖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不该承认。
可今晚这屋里,裴景屹站得那样稳,葛政委看得那样明,连张婶都站在门边,眼神透着几分通透。
她一开口,就再也遮不住。
“我不知道他碰了档案。”
“是不知道,还是你一直装不知道?”裴景屹淡声问。
晏舒晚脸色一白:“裴景屹,你别在这时候逼我。”
“逼你?”他看向她,眼里没什么情绪,“我逼你什么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
“逼你承认你这些年把人放得太近,近到连规矩都给他让?”
晏舒晚胸口一窒,脸色难看得厉害。
她最恨裴景屹这种时候开口。
不吵不闹,句句克制,却偏偏最能把人逼到墙角。
孟砚舟被两名保卫员扣着,已经彻底慌了神:“团长,您帮我说句话,我真不是故意的!”
晏舒晚嘴唇一紧,刚要开口,葛政委已经冷声打断。
“先带下去。”
“政委!”孟砚舟猛地抬头,脸都白了,“我父亲当年真是冤的,我只是想查清楚!”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连晏舒晚都怔住了。
原来他碰旧档,不只是为了图什么便宜。
葛政委脸色瞬间更沉:“你的私事,轮不到你私下翻旧账。带走!”
保卫员立刻上前,把人往外拖。
孟砚舟挣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团长,我真没想害团里,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没人接他这话。
门被拉开,夜风一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颤了颤。
孟砚舟被拖到门口时,还在回头看晏舒晚,眼里全是慌。
“团长”
晏舒晚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最终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她不想护。
是她护不住了。
葛政委看着这一幕,脸色压得极沉:“档案室、门岗、宣传科,今晚全查。谁动了手脚,谁就别想蒙过去。”
“是。”办事员低声应下,转身就往外跑。
屋里一下空了许多,连空气都冷得发紧。
裴景屹把帽檐压正,像是准备离开。
晏舒晚一看,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跨了一步:“裴景屹。”
他停住,没回头。
“你真要走?”
裴景屹沉默两秒,才淡淡道:“申请我已经交了。”
晏舒晚脸色一变:“就因为这点事?”
裴景屹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你一次次回避我,五次。”
“你把别的男人留在身边,替你说话,替你签字,替你挡事。”
“现在他碰了封存档案,你问我是不是因为这点事离?”
他看着她,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晏舒晚,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晏舒晚脸色瞬间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孟砚舟只是工作,想说她从没想过闹成今天这样。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裴景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葛政委重重看了她一眼,语气沉得发硬:“晏舒晚,去办公室。今天这事,先由组织说话。”
她身形一晃,终于闭上了嘴。
一路到办公室,谁都没再开口。
走廊灯光白得刺眼,晏舒晚脚下像踩着棉花,整个人都有些发虚。
她以为自己还能稳住。
可当她看见办公室里那张冷硬的桌子,看见葛政委把材料一份份摊开,看见裴景屹站在门边,神色淡得像局外人时,才真正明白
这一次,没人会替她遮了。
葛政委先翻了孟砚舟的补签页,又看了门岗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晏舒晚,这字迹像不像你的,你自己看。”
她低头扫了一眼,指尖微微发颤。
像。
太像了。
不是她写的,却是照着她的笔画临出来的。
“我没签过。”她低声道。
葛政委抬眼:“那他为什么能模仿到这个份上?”
晏舒晚喉咙一紧,没答。
葛政委也不逼,只道:“你先把这些年的往来交代清楚。谁批的条,谁放的门,谁给他开的方便,一个个说。”
晏舒晚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些年,孟砚舟确实总在她身边转。
有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放在心上。
她觉得一个年轻干事,嘴甜些,懂事些,没什么大不了。再说,她是团长,旁人看见的,只会是她办事利落,提携下属。
可现在,这些“没什么大不了”,全成了她脚下的坑。
“我只是觉得他做事还算机灵。”她终于开口,声音发哑,“没想过他会去碰档案。”
“机灵?”裴景屹淡声接了一句,“机灵到替你替到这种地步?”
晏舒晚猛地看向他。
裴景屹已经移开眼,语气平静:“他不是第一次替你打掩护,也不是第一次借你的名头做事。你真不知道,还是不愿知道?”
晏舒晚脸色发白,胸口像被什么闷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和孟砚舟走得近了些。
可别人眼里,早就不是“近些”这么简单。
张婶站在门边,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晏团长。”她声音不高,“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糊弄。”
晏舒晚抬头,眼里有一瞬狼狈。
可张婶没再多说。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葛政委把材料合上,声音冷硬:“孟砚舟已经交代了,他昨晚想从档案室后门抽一页旧记录出来,没成。门岗补签、值班册改动,都是他干的?”
晏舒晚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
葛政委脸色更沉:“你知不知道,他动的是封存资料?”
“我知道了。”
“那你还替他压?”
晏舒晚咬住唇。
这回,她没法再否认。
葛政委看着她,语气严厉:“军婚不是摆设,干部作风也不是你一句‘工作’就能遮过去的。你明白吗?”
晏舒晚脸色难看,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明白。
可明白得太晚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裴景屹把军帽拿起,低声道:“政委,申请请您尽快批。”
葛政委看向他,沉默两秒,点了头:“我会按流程走。”
这话一落,晏舒晚心口猛地一空。
她终于意识到,裴景屹不是在试探,不是在逼她低头。
他是真的要离开。
“裴景屹。”她声音发紧。
他没应,只看着她。
晏舒晚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裴景屹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给过你五次。”
“够了。”
两个字落下,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晏舒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以前她以为,他性子稳,怎么都不会真走。
现在才知道,稳的人一旦转身,才最难回头。
葛政委站起身,语气定了:“事情先这样。孟砚舟移交保卫股,晏舒晚配合调查,裴景屹的申请,我今晚就往上送。”
晏舒晚猛地抬头:“政委!”
葛政委没给她留余地:“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拦谁,是怎么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她喉咙一紧,终究没再出声。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吹得树影乱晃。
裴景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彻底的冷。
“晏舒晚。”
她抬头。
他声音很淡:“你要的名分,我还给你。”
“你要的体面,也还给你。”
“从今往后,别再来找我。”
说完,他抬步就走,军靴落在走廊里,声音不重,却一下一下,像踩断了什么。
晏舒晚站在原地,指尖发冷,忽然什么都抓不住了。
大院外,夜色正浓。
风吹过门口的路灯,灯光一晃一晃,把来来往往的人影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匆匆避开,有人望着团部方向,神色复杂。
张婶站在门边,轻轻叹了一句。
“婚姻这东西啊,靠名分留不住人。”
屋里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这场闹了太久的虚假夫妻,到这里,终于彻底散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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