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喧嚣在黄昏时分渐渐沉寂，塔吊的阴影拉得老长，像一条疲惫的巨蟒趴在地上。老周蹲在水泥管上，从怀里掏出那枚钻戒，在夕阳的余晖里眯着眼看。钻石不大，零点几克拉的光，却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闪得像一颗泪珠。
“老周，又看你的宝贝呢？”工友老刘叼着烟走过来，在安全帽上磕了磕烟灰，“攒了多久？”
“三年。”老周把戒指小心地包进红布，塞回贴身的衣兜里，“每天从饭钱里省一点，工地上的废铁也捡去卖。”
三年前，媳妇翠花在电话里说：“村里王老三给他媳妇买了个金戒指，就那么细细一圈，要两千多块呢。”老周当时没吭声，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他想给翠花的是钻戒，是那种在电视里见过的，亮晶晶的，能让她在村里女人面前把腰杆挺直的东西。
这枚戒指，他是在省城最大的商场里买的。那天他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可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时，还是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和这锃亮的地板格格不入。卖戒指的姑娘穿着黑裙子，化着精致的妆，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
“这个，多少钱？”老周指着柜台里一枚素圈钻戒，声音有些发紧。
“一万二。”姑娘的口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数字。
老周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那个用安全帽装了整整三年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的钱，最大面额一百，最小五块，有些还带着汗渍和水泥灰。他每天下班后，把当天省下的钱和卖废铁的钱放进安全帽里，等攒够一沓，就用橡皮筋扎好。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他省下了每一顿早饭钱，戒掉了两块钱一包的烟，冬天舍不得买棉鞋，就穿两双袜子干活。
“能便宜点不？”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卑微。
姑娘摇摇头，目光已经飘向旁边看金手镯的年轻情侣。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被汗水洇湿了一角，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钞票，有红的，有蓝的，还有绿的，像一幅调色盘。
“你数数，一万二，一分不少。”
姑娘愣了一下，开始数钱。每数一沓，她都会用指甲在钞票上划一下，辨别真伪。老周就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数到最后一沓，姑娘的手指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老周，脸上那层疏离的妆容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温度。她抽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块钱，小心翼翼展开，又数了一遍。
“正好。”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温度，“需要我帮你包得漂亮点吗？”
老周拼命点头。
戒指最后被装进一个红色的小绒布盒子里，系着金色的丝带。老周把它揣在怀里，觉得那一万二千块钱，换成了一颗沉甸甸的心，就贴在自己胸口，随着每一次心跳而跳动。
现在，他坐在工地的水泥管上，等着翠花来接他。翠花在城里给人当保姆，每隔一周的周末会来看他。今天，他准备求婚了。二十二年前的婚礼，是在村口老槐树下办的，摆了三桌酒席，翠花穿的是借来的红棉袄，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有。
“老周，你媳妇来了！”工友在远处喊。
老周一下子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却怎么也拍不干净。他索性不拍了，这身尘土，不就是他这十几年最真实的模样吗？
翠花拎着个布袋走过来，远远地就喊：“吃饭了没？我给你带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翠花。”老周喊住她，声音有些抖，“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掏出那个红绒布盒子，在翠花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灰尘。工友们围了过来，工地上的傍晚，突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翠花，跟了我二十二年，你没享过一天福。”老周的声音哽咽着，眼眶发红，“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农民工，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但这戒指，是我用安全帽一点点攒的钱买的。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都是我想你的心。”
他打开盒子，那枚小小的钻戒在夕阳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点亮了翠花脸上的泪痕。
“嫁给我，让我再娶你一次。这一次，我有戒指了。”
翠花捂住了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砸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蹲下身，一把抱住老周，灰尘和着泪水，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你傻不傻……”翠花哭着说，却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我愿意，我愿意。”
老周颤抖着把戒指套上翠花的手指，尺寸刚好。他记得，那是三年前电话里，翠花无意中说起的：“我手指太细，戴戒指总得缠红线。”
周围的工友们鼓起掌来，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抹着眼睛。老刘站在人群里，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夕阳如血，塔吊如林，一对中年夫妻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紧紧相拥。
那天晚上，翠花戴着那枚戒指，给老周下了三鲜馅的饺子。她的手一抖，面粉就撒在戒指上，她赶紧用围裙去擦，擦着擦着，又哭了。
“哭啥，哭啥。”老周笨拙地安慰她，“以后我给你买个大颗的。”
“不要了，这个就很好。”翠花把戒指捂在胸口，看着碗里浮起的热气，“这个戒指，是用你的心做的。”
老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为常年舍不得花钱补牙而残缺的牙齿。三年来，他省下每一分钱，只为这一刻。他觉得值，特别值。
后来，老刘把照片发到了网上，标题写着：“农民工用安全帽装工资买的钻戒，工地尘土里的求婚仪式。”
照片里，那枚钻戒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照亮的，是这对平凡夫妻二十二年相濡以沫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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