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办完,送走最后一拨亲戚,回到新房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我卸完妆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床沿上,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房间里的灯是我妈特意换的大红纱罩,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贴满喜字的墙上。

我俩谁也没说话,大眼瞪小眼。

说实话,我有点紧张。但他显然比我紧张得多——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隔几秒就去捋一下本来就平平整整的床单角。

这个人叫陈默,名如其人,一个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中学数学老师。相亲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他提前四十分钟到,坐下之后从包里掏出一页纸,双手递给我。我以为是相亲资料,接过来一看,是他手写的《个人情况说明》,钢笔字工整得像打印的:收入、房贷余额、父母身体、体检结论,连"本人性格偏内向,但无不良嗜好"都写上了。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以上情况属实,如有隐瞒,愿承担一切责任。"

我当场就笑了,笑得他脸通红:"你……你别笑,我是认真的。"

后来处对象两年,我算是摸透了他:这人一紧张,就开始"打报告"。见我爸之前,他在楼道里背了半宿自我介绍;求婚那天,戒指差点掉进火锅,捞出来第一句话是——"热胀冷缩,尺寸可能有误差。"

婚礼那天他倒是稳,敬酒、鞠躬、发言,一样没落下。我还心想,行啊,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结果晚上就露馅了。

大眼瞪小眼大概瞪了五分钟,他终于开口了。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布什么大事:

"要不……咱先把份子钱数了吧?"

我"噗"的一声就绷不住了,直接笑倒在喜被上。这一天憋着的所有紧张、客气、累,全笑没了。

他还挺无辜:"婚宴咱俩一口没吃上,饿。数完钱,我下去买泡面。"

于是别人家的新婚夜什么样我不知道,我们家的新婚夜是这样的:小两口盘腿坐在婚床上,中间摊着一床红鼓鼓的红包,一个数钱,一个记账。

数学老师记账是真有两下子。他数钱的架势跟数试卷似的,一边数一边念:"你三舅妈,八百。你同事王姐,六百。我导师,一千。"念到后来还做总结:"目前你方亲友占百分之五十八,我方百分之四十二。按这个比例,你们家人对你,比我家人对我大方。"

数到夜里十二点多,盘点完毕。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在新的一页最顶上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我以为又是数据,凑过去一看——

"某年某月某日,结婚。收礼若干。人生正式开张。"

然后他下楼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泡面,还举着一袋火腿肠,献宝似的:"老板就剩四个蛋了,全给我煮了——你看,俩双黄的。"

我们俩坐在床尾,一人捧一碗面。热气腾上来,把那盏大红的灯熏得毛茸茸的。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其实我不是紧张别的。"

"我就是想,从明天起,我一睁眼,你就得跟我过一辈子了。这么大的事,我怕我干不好。"

我低头吃面,没敢看他。过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觉得,能干好吗?"

他想了想,回答得特别认真:"我算了一下,能。"

今年是我们结婚第五年。每年结婚纪念日,家里雷打不动吃泡面,必须加双黄蛋。

那个记账的小本子还在,锁在床头柜里。前阵子他带的学生中考考得好,家长会开完他喝了点酒,回来翻出那个本子给我看:"你看——'人生正式开张'。开业五年,没亏。"

现在他也有紧张的时候。儿子开家长会,他头天晚上能把发言稿改四遍。我就在旁边悠悠地问一句:"要不……先把份子钱数了?"

他愣一下,然后咱俩一起笑。

后来我才慢慢咂摸过味儿来——

新婚夜那句话,哪里是数钱啊。那是一个嘴笨的人,在人生最大的日子里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把日子过成了账本:一笔一笔,全是认真。

有人说婚姻靠激情,有人说婚姻是搭伙。我们这段,是从数钱和泡面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