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舟买到那张软卧票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肉疼。
从贵阳到宁波,硬座便宜一半还多,可他刚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腰上贴着膏药,坐十几个小时硬座,第二天估计连工具箱都拎不动。
售票窗口的姑娘说只剩一张软卧下铺,问他要不要。
许南舟盯着屏幕上那个价格看了两秒,咬牙把身份证递过去。
“要。”
他是做上门维修的,空调、热水器、抽油烟机,什么都修一点。前几年他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店,后来合伙人嫌赚得慢,把客户群带走一半,剩他一个人守着店面。
这趟去贵阳,是给一家连锁民宿换热水器主板。本来说好当天结账,老板拖了三天,最后还扣了八百,说有两间房客人投诉水温不稳。
许南舟跟他争了半个小时,争得嗓子都哑了,钱还是没拿全。
所以他上车的时候,心情不算好。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软卧包厢的门半掩着,里面有股洗过床单后没晒透的味道。
许南舟把工具箱塞进下铺下面,又把双肩包放到床头,坐下后长长吐了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卧铺了。
平时出差能省就省,晚上坐硬座,白天直接去客户家,困了就在维修店的折叠床上眯一会儿。
这回难得有个下铺,他想着至少能把腰养回来。
包厢里还有两个人。
靠窗的上铺是个大学生,戴着黑框眼镜,一上车就把电脑支在小桌板上敲键盘。对面下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带着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孩子抱着平板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
许南舟没跟他们多说话。
他把手机充上电,脱了外套,刚要躺下,包厢门口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门外站着列车员,身后跟着一个老人。
老人个子不高,头发白得很干净,穿一件深紫色棉袄,胳膊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车票,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列车员有些为难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老太太是十五号车厢硬卧上铺,腿不好,爬不上去。现在全车下铺都满了,我看看有没有旅客愿意临时换一下。”
包厢里一下安静了。
上铺的大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带孩子的女人看了看老人,再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列车员又说:“不是白换,老太太愿意补差价。但主要是她确实上不去。”
老人赶紧摆手,声音有点发颤。
“我补,我补。同志,我不是占人便宜,我就是膝盖肿了,爬梯子怕摔。”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怕给人添麻烦的急。
许南舟本来已经把被子掀开了。
他的手停在被角上,心里先冒出来的是一句很实在的话:我也腰疼。
可他看见老人站着时两条腿微微打颤,布包从胳膊上往下滑,她又赶紧往上提,像怕东西掉了惹人烦。
列车员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只好说:“要不我再去别的包厢问问。”
老人忙说:“不问了,不问了,我坐过道也行。坐一夜也不是没坐过。”
她说完就要往后退。
许南舟忽然开口:“不用问了。”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把刚脱下来的外套又拿起来,搭在胳膊上。
“让老人睡我这儿吧。”
老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
列车员也怔住:“您是下铺?”
“嗯。”许南舟弯腰把双肩包拎出来,又把工具箱往里踢了踢,“我去过道坐一晚。”
老人连忙摇头:“不行不行,小伙子,你花钱买的软卧,我哪能睡你的?”
许南舟说:“您不是补差价的事,是爬不上去。摔一下比票贵多了。”
“那你腰不腰疼?”老人看见他动作慢,问了一句。
许南舟笑了一下:“我年轻,疼也疼不到哪儿去。”
这话其实有点逞强。
他弯腰的时候,后腰还是扯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
带孩子的女人看见了,忍不住说:“要不跟列车员说说,安排个餐车座位吧。”
列车员马上接话:“我去问问餐车那边能不能留个位置。”
许南舟摆摆手:“先让老人躺下。”
他把床铺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枕头翻了个面,又从包里拿出一次性床单铺上。
老人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有点红。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伙子?”
“许南舟。”
“哪个南,哪个舟?”
“南方的南,小舟的舟。”
老人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怕记错。
许南舟把她的布包接过来,放在床头。
布包很沉,里面像装了硬东西,碰到床板时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老人赶紧伸手按住:“轻点,里头有剪刀。”
许南舟这才看见,布包口子没拉紧,里面露出一截木头把手,还有一团白线。
“您是裁缝?”
老人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年轻时候靠这个吃饭,现在眼睛花了,给熟人改改裤脚。去宁波看我外孙女,她生了孩子,我给娃娃做了几件小棉袄。”
说着,她从布包里摸出一件小小的棉袄,月白色,袖口压着细细的蓝边。
包厢里的小男孩凑过去看:“好小啊。”
老人笑了:“刚出生的孩子就这么点大。”
许南舟看了一眼那件小棉袄。
针脚密得很,领口圆圆的,袖口收得齐整。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自己的外套穿上,拿了手机和水杯,出了包厢。
过道里的折叠座椅很窄,坐上去膝盖几乎顶到对面的墙。
列车员后来真去餐车问了一圈,回来时脸上带着歉意,说夜里餐车要收拾,不能坐整晚。
许南舟说:“没事,这儿能坐。”
列车员看着他腰上的膏药,压低声音说:“哥,您要是实在难受,跟我说,我看看乘务室能不能让您靠一会儿。”
许南舟点点头。
火车过了怀化之后,窗外就彻底黑了。
车轮压过铁轨,咣当咣当,声音一下一下往人骨头里钻。
许南舟一开始还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就把屏幕按灭,靠着墙闭眼。
可过道里的灯一直亮着。
有人去接热水,有人去洗手间,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坐一会儿就得站起来,站一会儿腰又发僵,只能扶着窗边慢慢活动。
快十一点的时候,包厢门开了。
老人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白色搪瓷杯。
“南舟啊。”
许南舟转过身:“您还没睡?”
“睡了一觉,起来喝口水。”老人看着他,“你进来躺会儿吧,我坐坐。”
“不用,您睡。”许南舟怕她真起来,立刻往门口走了两步,“马上就凌晨了,您多躺会儿。”
老人没再坚持,只把杯子递给他。
“这里头是姜糖水,我带的老姜片泡的。夜里过道冷,你喝两口。”
许南舟想说不用,可老人已经把杯子塞到他手里。
杯壁暖烘烘的。
姜味有点冲,糖放得不多,入口辣,咽下去后胸口慢慢热起来。
老人站在门里看着他喝,忽然皱了皱眉。
“你这个口袋破了。”
许南舟低头看。
外套右边口袋的边线开了,露出一截白色棉絮。那是前几天钻柜机底下修线路时挂开的,他一直没顾上补。
“旧衣服了。”他说,“回去扔了。”
老人像听见什么可惜事。
“扔什么扔,布还结实呢。”
许南舟笑了笑:“现在没人补衣服了,坏了就换。”
老人没接这话。
她伸手碰了碰那道开线的地方,指尖很轻。
“坏一点就换,那人日子过得太费。”
许南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没反驳,只把杯子还给她。
老人回包厢前,又看了他一眼:“你别坐得太死,腰要活动。”
门关上后,许南舟靠在过道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坏一点就换。
他不知道老人说的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
许南舟的维修店最近确实快撑不下去了。
房租涨,客户压价,平台抽成还高。
前两天他已经把店门口那块“南舟家电维修”的灯箱拆了下来,准备回宁波后就退租。
他跟自己说,不干了。
坏一点就换,生意不行就换,城市待不下去就换,朋友靠不住就换。
反正这个年头,谁还守着一件旧东西过日子。
凌晨两点多,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许南舟困得厉害,坐在折叠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腰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刮。
他迷迷糊糊听见包厢门又开了一次。
有人轻轻走出来,在他旁边停了一会儿。
他以为是列车员,想睁眼,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那人好像把什么东西搭在他膝盖上。
软软的,带着一点樟脑和棉布的味道。
他动了动,含糊地说:“谢谢。”
没人回答。
他靠着墙又睡过去。
那一夜很长。
每隔一阵,他就被冷醒或者麻醒。
膝盖上的东西滑下来,他低头看见是一条深灰色围巾,边角有手工缝过的痕迹。
他猜是老人给他的。
他想送回去,可包厢里已经没动静了。
快天亮时,列车停在一个小站,外面雾气很重,站台灯在雾里一圈一圈发黄。
许南舟站起来,腰几乎直不起来。
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身体撑开。
早上七点多,列车快到宁波。
包厢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许南舟敲门进去时,老人已经坐在下铺边,正把那几件小棉袄往布包里放。
她看见许南舟,立刻站起来。
“哎呀,你一夜没睡好吧?”
“睡了,过道上也能眯。”许南舟弯腰拿工具箱,“您东西别忘了。”
老人把围巾接回去,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的动作比昨晚慢,手指有点抖。
许南舟想帮她拎布包,老人却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
“不重,我自己来。你腰不好,别提。”
许南舟还是伸手接过去:“到门口这点路,不碍事。”
老人没有再抢。
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小心。
下车前,老人站在车门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递给他。
“这是我家地址。你以后要是去安溪那边,来家里喝茶。”
许南舟接过来,看见纸上写着“安溪桥头镇老街十二号,姚月琴”。
字有点歪,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他把纸条放进外套内侧。
“行,有机会去。”
老人看着他,像还有话要说,可车门开了,人流一下往前涌。
许南舟扶了她一把,把她送到站台上。
站台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正踮脚往车门这边看。
老人看见她,脸一下亮了。
“阿珍!”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跑过来,喊了声:“外婆。”
老人回头冲许南舟摆手。
许南舟也摆了摆手。
人太多,他没多停,转身回车厢拿自己的东西。
列车还要继续开到终点,他在宁波站下。
他拖着工具箱进出站口的时候,手机响个不停。
有客户催他去看空调,有房东问他店还续不续,有平台客服提醒他有两个差评待处理。
许南舟站在出站口外,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把手机塞进右边外套口袋,指尖却碰到一块陌生的布。
不是口袋里的东西。
是口袋本身。
他低头一摸,怔住了。
昨晚还开线的右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缝好了。
不只是缝好。
里面多了一层布,像凭空添了一个小小的内袋。布料是深蓝色的,摸起来厚实,边角压了四道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头。
内袋里鼓着一点。
许南舟把手伸进去,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姜糖,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南舟,床我睡了,钱你肯定不要。你口袋破了,我给你添一个。出门的人,口袋要结实,心也要有个地方放。你别笑我老太婆手慢,缝得不难看。”
落款还是那三个字:姚月琴。
许南舟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忽然就动不了了。
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撞了他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才往边上让开。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手指伸进那个新缝出来的内袋里。
线脚贴着指腹,有一点点粗糙。
可就是那点粗糙,让他喉咙发紧。
他昨晚以为老人睡着了。
原来她半夜出来,趁他困得睁不开眼,把他的外套口袋一点一点拆开,一点一点重新缝好。
她没有钱补一张软卧。
她就用自己的手艺,还了他一个口袋。
许南舟把纸折回去,放进那个内袋。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工具箱往公交站走。
那天上午,他原本约了一个老客户。
客户住在江北,空调外机不转,说好九点到。
许南舟赶过去时迟了二十分钟。
客户是个脾气急的中年男人,开门就皱眉:“你们维修的怎么都这样?约了九点,现在几点了?”
许南舟以前遇到这种话,心里会立刻冒火。
他会解释,会反驳,会把路上堵车、火车晚点、自己一夜没睡都摆出来。
可那天他只说:“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我先看机器。”
他蹲在阳台上拆外机盖板,腰疼得直冒汗。
手伸进口袋找绝缘胶布时,又摸到那个小内袋。
纸条在里面,很安静。
他忽然没那么烦了。
机器问题不大,是启动电容坏了。
换好以后,客户站在旁边问多少钱。
许南舟报了价。
客户嫌贵,说网上电容才十几块。
许南舟把拆下来的旧件和新件包装放在地上,说:“您要只买零件,确实便宜。我收的是上门、检测和安装的钱。要是您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把新件拆下来,不收您钱。”
客户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掏了手机付款。
临走前,客户忽然说:“你这人今天倒挺稳。”
许南舟没听明白。
客户指了指阳台:“上回来的那个师傅,我一说贵,他比我还急。”
许南舟笑了一下:“急也不能把空调急好。”
下楼的时候,他坐在小区长椅上缓腰。
阳光照在衣角上,新缝的那一块布从口袋里露出一点点蓝边。
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母亲的旧微信号。
母亲已经走了六年。
那个微信号没人回,但他偶尔还是会发点东西过去。
这次他发的是:“妈,今天有人给我补了个口袋,针脚跟你很像。”
发完他自己也觉得傻。
可手机揣回去的时候,他心里像有个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
许南舟的母亲以前也爱补东西。
袜子破了补,书包带断了补,父亲的旧棉袄穿了十年,她拆了里子重新絮棉花,还能再穿三年。
许南舟年轻时嫌丢人。
读高中那会儿,他有件校服裤子膝盖磨破了,母亲给他补了一块深色布。他嫌同学笑话,硬是不穿,宁愿冬天穿薄裤子冻着。
母亲没有骂他,只把那条裤子叠好放进柜子。
后来他离家去学维修,母亲给他收拾行李,把那条裤子也塞进去。
他说:“我不要。”
母亲说:“不要就垫箱底,路上东西多,压着不乱。”
那条裤子后来真成了垫布。
他在修理铺学徒时,用它包过扳手,垫过机箱,也擦过满手黑油。
等母亲走后,他回家收拾遗物,才发现她的针线盒里还放着几块给他准备的补丁布。
颜色都是深蓝、黑灰,耐脏,不扎眼。
许南舟那时哭不出来。
他跟父亲一起办完后事,第二天就回了宁波。
父亲说:“店里那么忙?”
他说:“嗯。”
其实也没那么忙。
只是家里到处都是母亲补过的东西,他待不住。
从那以后,他很少回老家。
父亲给他打电话,他总说忙。
父亲说家里的水泵坏了,他转账叫父亲找人修。
父亲说屋顶漏雨,他又转账。
钱转过去,人不回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了责任。
可在宁波站出站口摸到那个多出来的口袋时,他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转账能补上的。
线要一针一针走,人要一趟一趟回。
那天下午,许南舟回到维修店。
店门口的灯箱已经被他拆了,靠在墙边,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房东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嗑瓜子,见他回来就问:“小许,想好没?月底到期,要退我就挂招租了。”
许南舟拖着工具箱站在门口,没立刻回答。
店里很乱。
墙上挂着电线、螺丝刀、万用表,角落堆着几个待修的电饭煲。柜台上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是附近一个裁缝店老板娘送来的,说脚踏板卡住了,问他能不能看。
许南舟之前一直没修。
那玩意儿不值钱,修好了也收不了几个钱。
房东又催:“你要是不干了,早点说。我这铺子位置还行,不愁租。”
许南舟走进去,伸手摸了摸柜台上那台缝纫机的铁轮。
轮子有锈,转起来发涩。
他忽然想起姚月琴半夜在过道里低着头穿针的样子。
她眼睛花,手指抖,可线脚没有乱。
“我再租半年。”许南舟说。
房东瓜子都忘了嗑:“你不是说不干了?”
“再试试。”
“半年可不能反悔啊。”
“嗯。”
房东走后,许南舟把卷帘门拉上半截,坐在柜台后面修那台老缝纫机。
他把机头拆开,清灰,上油,换了一颗小弹簧。
修到晚上九点,铁轮终于顺了。
脚踏板踩下去,针杆上下走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许南舟拿了一块废布试线,针脚歪歪扭扭,比姚月琴差远了。
他盯着那排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第二天,裁缝店老板娘来取缝纫机。
她本来以为修不好了,见机器能跑线,眼睛都亮了。
“多少钱?”
许南舟想了想:“二十。”
老板娘愣住:“这么便宜?你拆半天呢。”
“顺手。”许南舟说。
老板娘从袋子里掏出三十块放在柜台上:“别顺手顺得饭都吃不上。”
她走后,许南舟把那三十块放进抽屉,旁边是姚月琴的纸条。
他没有把纸条夹到本子里,也没有放进钱包。
他就放在外套那个多出来的内袋里。
那之后几天,许南舟总会下意识摸一摸右边口袋。
接客户电话时摸,骑电动车等红灯时摸,晚上关店门时也摸。
那个内袋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
可奇怪的是,只要摸到它,他说话就会慢一点。
平台上的差评他一个一个打电话解释。
有一个客户说热水器修完第三天又坏了,非说他换的零件有问题。
许南舟按以前的脾气,肯定先让对方拍视频,再告诉对方过保不负责。
那天他沉默几秒,说:“我明天上午过去看。如果是我装的问题,我不收钱。”
第二天他去了。
结果不是零件问题,是客户家水压不稳。
客户有些不好意思,给他倒了杯茶。
许南舟坐在厨房门口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把很多事都想窄了。
不是每个人都想占便宜。
也不是每个麻烦都该立刻推开。
当然,该收的钱还是要收。
该说清的边界也要说清。
他没有因为一个口袋就变成烂好人。
他只是开始愿意多停一会儿,多问一句,多听别人把话说完。
半个月后,许南舟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声音有点急。
“请问是许师傅吗?我外婆说您在火车上帮过她,她留了您的电话吗?”
许南舟一听“外婆”,立刻问:“姚月琴老人?”
“对对,是她。她从宁波回来以后一直说要给您寄东西,可把您电话弄丢了。今天翻衣服,才在车票背面找到。她让我问问,您收到那个口袋没有。”
许南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
“收到了。”
电话那头的年轻女人笑了一声:“我外婆这几天老惦记,说不知道针脚有没有开。”
许南舟说:“没开,缝得很好。”
老人似乎就在旁边。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姚月琴的声音。
“南舟啊?”
“姚奶奶。”
“哎,是我。你那个口袋还好吧?”
许南舟忍不住笑:“好着呢。”
老人像松了口气:“那就行。我那天车上光线不好,怕缝歪了。”
“没歪。”
“你腰呢?还疼不疼?”
“好多了。”
老人停了停,又问:“你做维修的是吧?”
“嗯。”
“那你会不会修缝纫机?”
许南舟看了看柜台角落,那里刚好放着一瓶机油。
“会一点。”
老人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那台老蝴蝶机,踩着踩着就卡。镇上没人修,都让我买新的。我舍不得。你要是哪天路过安溪,不着急的话,来帮我看看。钱我照给。”
许南舟几乎没犹豫。
“我下周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老人忙说:“不急不急,你别专门跑。路过再来。”
“我正好想去。”许南舟说,“您不是说请我喝茶吗?”
老人笑起来。
那笑声隔着电话,有一点沙哑,却很亮。
挂了电话后,许南舟查了去安溪桥头镇的车。
从宁波过去,先高铁,再转大巴,折腾得很。
他盯着路线看了一会儿,还是买了下周一的票。
买完票,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父亲声音还是老样子,硬邦邦的。
“有事?”
许南舟说:“下周我去安溪一趟,回来路过家里。”
父亲那边停了两秒。
“路过就路过,跟我说干啥。”
“我回去住一晚。”
父亲清了清嗓子:“床没铺。”
“我自己铺。”
“家里没什么菜。”
“我买。”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腰好点没?”
许南舟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摸进右边口袋。
“好多了。”
父亲说:“别老贴膏药,贴多了皮烂。回来我给你拿点药酒。”
许南舟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维修店里,外面天已经黑了。
街边小吃摊的灯亮起来,油烟慢慢飘进巷子。
他突然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买票去安溪。
是后悔这几年把很多话都省了。
省到最后,父子俩连关心都像吵架。
去安溪那天,天气很好。
姚月琴家在桥头镇老街最里面。
青石板路很窄,两边是老房子,木门板被风雨泡得发黑。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月琴缝补”,字迹已经褪色。
许南舟到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门边给人改裤脚。
她戴着老花镜,脚下踩着一台黑色蝴蝶牌缝纫机。机身上贴着几朵掉漆的金花,轮子转一下卡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姚奶奶。”
老人抬头,看见他,针都忘了停。
“哎哟,你真来了。”
她赶紧站起来,差点被脚边的布绊倒。
许南舟快步过去扶住她:“您慢点。”
老人拉着他的袖子,上下打量他。
“瘦了。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
许南舟笑:“我一直这样。”
屋里很小。
前面是缝补摊,后面隔了一道帘子,应该是睡觉的地方。墙上挂着一排线轴,红的蓝的白的都有。窗台上放着几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剪刀、尺子和拆线刀。
许南舟把工具包放下,先看缝纫机。
老人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这机器跟了我三十多年。我外孙女说给我买新的,我不用。新的轻飘飘,不压手。”
许南舟拆开机盖,里面积了很多线毛,齿轮也干了。
“能修,不用换。”
老人立刻笑了:“我就说还能用。”
许南舟清灰、上油、调皮带,忙了一个多小时。
姚月琴不时给他倒茶,又拿出一小碟花生,说是自己炒的。
许南舟修到一半,门口来了个老太太,拿着一条裤子。
“月琴,我这裤腰松了。”
姚月琴说:“放那儿,下午给你改。”
老太太看了看许南舟,笑着问:“你家亲戚啊?”
姚月琴愣了一下,然后说:“火车上认得的孩子。”
老太太没听懂:“火车上还能认孩子?”
姚月琴就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许南舟把软卧让给她,自己在过道坐了一晚。
她说得很简单,没有添油加醋。
可老太太听完,盯着许南舟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少。”
许南舟手上沾着机油,有些不自在。
“没那么夸张,就是换一晚。”
姚月琴立刻说:“一晚也是一晚。人夜里困的时候,冷的时候,腰疼的时候,才知道一晚有多长。”
屋子里安静下来。
许南舟低着头继续拧螺丝。
他发现老人并不是不知道那一夜的难受。
她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半夜摸出来,一针一针给他添了个口袋。
缝纫机修好后,姚月琴坐上去试。
脚踏板一踩,机针利索地上下穿动,线迹平顺地铺在布上。
老人高兴得像孩子。
“好了,真好了。”
她踩了几下,又停下来,起身去帘子后面摸钱。
许南舟说:“不用。”
老人脸一板:“说好照给。”
“您给我缝了口袋。”
“那是我还床的。”老人把钱塞过来,“修机器是修机器。”
许南舟没接。
老人也不收手。
两个人僵在那儿,像在火车门口让铺位那会儿一样。
最后许南舟说:“那这样,您给我做个工具袋吧。旧布就行,能挂螺丝刀。”
姚月琴想了想,才把钱收回去。
“这个可以。工具袋算我的手艺,不算占你便宜。”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厚帆布,灰绿色的,像旧军包拆下来的料子。
“你等会儿,我量量你的工具。”
许南舟把螺丝刀、钳子、电笔一件件摆在桌上。
姚月琴拿软尺量,嘴里念着尺寸。
她做事很认真,像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衣服。
中午,她留许南舟吃饭。
饭很简单,一碗面,两个荷包蛋,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许南舟坐在小桌边,忽然想起母亲以前也是这样招待来家里修水管的人。
母亲总说,人家出力了,哪怕收了钱,也得给口热的。
他那时嫌母亲麻烦。
现在才知道,一碗热面不是多余,是告诉对方:我看见你的辛苦。
吃完饭,姚月琴继续做工具袋。
许南舟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看老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小孩跑过来,书包带断了,喊:“姚奶奶,我妈说让你帮我缝一下。”
姚月琴接过书包,三两下缝好。
小孩问:“多少钱?”
老人挥挥手:“跑吧,别摔。”
小孩转身跑了。
许南舟说:“您这样不收钱,不亏吗?”
姚月琴低头咬断线头。
“小孩书包带,收什么钱。大人的裤脚要收,小孩的书包带不收。我心里有本账。”
许南舟笑了:“这账不好算。”
“好算。”老人说,“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收。人不能笔笔都算钱,也不能笔笔都不算钱。笔笔都算钱,日子冷。笔笔都不算钱,自己活不下去。”
许南舟愣了一下。
他觉得这话比很多道理都实在。
下午三点,工具袋做好了。
灰绿色帆布,分了六个小格,边上缝着一条宽带,可以挂在腰间。
姚月琴还在最里面缝了一个小内袋。
“这个放小零件。”她说,“螺丝小,掉了难找。”
许南舟接过来,手指摸到那个内袋,心里一动。
“您怎么总爱缝内袋?”
老人笑了笑。
“我年轻时候男人跑长途货车,身上总丢东西。我就给他衣服里缝内袋,放车票、零钱、孩子照片。后来他不在了,我也习惯了。觉得人出门在外,总得有个不容易掉的地方。”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刻意伤感。
许南舟却听得鼻子发酸。
他把工具袋系在腰上,试了试。
正合适。
临走时,姚月琴送他到巷口。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小包姜糖,塞进他那个新缝的口袋。
许南舟要拒绝,她瞪他。
“这个不算钱。”
许南舟只好收下。
大巴来之前,老人忽然问:“南舟,你那天在火车上,是不是心里不高兴?”
许南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看出来了?”
“你给我让床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笑。不是不情愿,是累。”老人说,“人太累的时候,最怕好心换不回好话。”
许南舟低头看着脚边的石板。
“有时候是挺怕的。”
“怕也正常。”姚月琴说,“但你那天还是让了。说明你这个人没坏,只是被日子磨得有点硬。”
许南舟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老人又说:“硬一点没错,太软了要被人捏。可心不能硬死。硬死了,针都扎不进去,就补不了了。”
大巴停在路边,车门打开。
许南舟上车前,回头说:“姚奶奶,我下回还来。”
老人摆摆手:“别空手来,带件破衣服,我给你补。”
许南舟笑了。
车开出去很远,他还能从后视窗看见老人站在巷口。
小小的一个影子,深紫色棉袄,被风吹得微微晃。
从安溪出来后,许南舟没有直接回宁波。
他按原计划回了老家。
父亲住在镇边的老房子里。
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只是藤蔓枯了大半。屋檐下挂着母亲以前洗衣服用的竹竿,已经发黑。
许南舟推门进去时,父亲正在厨房剁排骨。
听见声音,父亲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洗手,马上吃饭。”
父子俩之间一直这样。
明明好几年没坐下好好吃顿饭,开口却像昨天才见过。
许南舟把工具箱放在堂屋,看到桌上摆着一瓶药酒。
父亲说:“给你腰的。”
许南舟拿起来看了看,瓶口用塑料布扎着,里面泡着黑乎乎的药材。
“哪来的?”
“你二叔弄的。”父亲端着排骨出来,“说管用。”
吃饭时,两个人话不多。
父亲问他店怎么样。
许南舟说:“本来要退,现在又续了半年。”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想好了?”
“嗯。”
“干不下去也别硬撑。”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许南舟从包里拿出姚月琴做的工具袋,放在桌边。
父亲看了看:“新买的?”
“一个老人给我做的。”
他把火车上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自己把软卧让给老人,过道坐了一晚。说第二天在宁波站出站口,发现口袋多了一层蓝布内袋。说老人叫姚月琴,是个裁缝,后来他去安溪给她修了缝纫机。
父亲一直没插话。
许南舟说完后,父亲放下筷子,起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是饼干盒,盖子边缘生了锈。
父亲打开,里面是一堆针线、顶针、纽扣和剪下来的布角。
许南舟一眼认出来。
那是母亲的针线盒。
父亲从里面翻出一块深蓝色布,递给他。
“你妈以前留的。说你衣服不是黑就是蓝,补丁布得备着。”
许南舟接过去,指腹摸着那块布。
布边剪得很齐。
父亲说:“你妈走后,我本来想扔。又觉得扔了像把她手上的活也扔了,就一直放着。”
许南舟低着头。
厨房里的灯有点暗,照得那块布颜色更深。
父亲忽然问:“你那口袋在哪儿?”
许南舟把外套递过去。
父亲戴上老花镜,翻看右边口袋。
看着看着,他说:“这老人手艺好。拐角收得稳,不容易开。”
许南舟笑了一下:“您还懂这个?”
“你妈补了一辈子,我看也看会点。”父亲把外套还给他,“就是你从来不看。”
这话不重。
可落下来,许南舟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他想起高中时那条被他嫌弃的补丁裤。
想起母亲把裤子叠进箱底时的表情。
那时他只觉得难看。
他没有想过,母亲缝每一针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姚月琴一样,想着出门的人口袋要结实,衣角要耐磨,别在外面狼狈。
许南舟把那块深蓝色布放进新缝的内袋里。
父亲看见了,没说话。
那晚,许南舟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
床板有点硬,窗外偶尔传来狗叫。
他翻了很久没睡着。
半夜起来喝水时,他看见父亲坐在堂屋,正对着母亲的针线盒发呆。
许南舟站在门口,轻声喊:“爸。”
父亲抬头,像被吓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腰有点酸。”
父亲站起来:“我给你搓点药酒。”
“我自己来。”
“你后背够不着。”
这句话让许南舟忽然说不出拒绝。
他坐在椅子上,掀起衣服。
父亲把药酒倒在掌心,搓热了,按在他后腰上。
父亲的手很粗,掌心有老茧,按下去有点疼。
许南舟咬着牙没吭声。
父亲说:“疼就说。”
“还行。”
父亲一边揉,一边说:“你妈在的时候,总说你出门太早。她怕你在外面没人管,吃冷饭,穿破衣服。后来你不爱听,她就不说了。”
许南舟盯着地上的影子。
“我那时候不懂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懂事。她走了以后,你回来少,我心里有气。电话里想问你过得好不好,开口就变成你怎么不回来。”
许南舟鼻子一酸。
父亲的手还按在他腰上,力道慢慢放轻。
“南舟,人有时候跟衣服一样,破的地方不一定在外头。外头看着好好的,里子早开线了。你妈会补,我不会。我就只能干看着。”
许南舟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那就慢慢补。”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嗯,慢慢补。”
第二天早上,许南舟把院子里的水泵修了,又爬上屋顶看漏雨的瓦。
父亲站在下面扶梯子,嘴里一个劲儿说:“你腰不好,别逞能。”
许南舟说:“就换两片瓦。”
“你每次都说就。”
父亲的语气还是硬,但许南舟听着不烦了。
临走时,父亲往他包里塞了两瓶药酒,一袋晒干的笋,还有母亲针线盒里的那块深蓝布。
许南舟说:“布我已经拿了。”
父亲说:“都拿走。放我这儿也是压箱底。”
“您不留点?”
父亲摆手:“你妈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许南舟把布放进包里,忽然走过去抱了父亲一下。
父亲身体明显僵住。
他一只手还拎着笋干,另一只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两秒,他才轻轻拍了拍许南舟的背。
“行了,多大人了。”
许南舟松开他,笑了笑。
父亲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回别路过才回来。”
“好。”
回宁波后,许南舟把维修店重新收拾了一遍。
他没有搞什么大改。
只是把柜台清干净,把墙上的工具按顺序挂好,又找人重新装上门口的灯箱。
灯箱还是那几个字:南舟家电维修。
下面他自己贴了一行小字:小家电、旧机器、能修先修。
朋友老周路过,看见那行字,笑他:“你这是跟新机器销售对着干啊?”
许南舟说:“能修就修,不能修再换。”
老周摇头:“这年头谁还费劲修旧东西。”
许南舟低头给一个电饭煲换保险丝。
“有人修。”
“赚钱吗?”
“赚该赚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这趟贵阳回来,像换了个人。”
许南舟没解释。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右边口袋。
那个蓝布内袋里,现在放着三样东西。
姚月琴的纸条。
母亲留下的一小块深蓝布。
还有父亲写给他的药酒用法,字很丑,写在半张旧挂历背面。
一个月后,姚月琴给他寄来一个小包裹。
里面是一副护腰。
深灰色棉布做的,内里缝了薄薄的药袋,可以拆洗。针脚还是那么密,边角收得干净。
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
“你爸给你药酒,我给你护腰。别嫌老太婆啰嗦,修东西的人,自己的腰也要修。”
许南舟拿着护腰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把店门口的小黑板擦干净,写了几行新字。
“老人带来的小电器,先检查再报价。”
“能小修,不劝换。”
“缝纫机、收音机、电风扇,旧款也看。”
他没有写免费。
姚月琴说得对,笔笔都不算钱,自己活不下去。
但他愿意把话说清楚,把选择留给别人。
黑板挂出去后,头一个进门的是个老大爷,抱着一台旧收音机。
“这个还能修不?”老大爷问,“我老伴听戏用的。”
许南舟接过来,拆开后盖。
里面线路老化,旋钮接触不良。
修起来费时,不值几个钱。
可他看见老大爷站在柜台前,手一直搭在收音机顶上,像怕它被判了死刑。
许南舟说:“能修,但要慢点。”
老大爷立刻笑了。
“慢点没事,能响就行。”
许南舟修了两个小时。
收音机重新响起来时,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质并不清楚,还有点杂音。
老大爷却听得眼眶发红。
他付钱时,许南舟只收了零件费和一点工时。
老大爷非要多给。
许南舟说:“下次有旧东西,您再拿来。”
老大爷临走,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放在柜台上。
“给你甜甜嘴。”
许南舟看着那两颗糖,忽然想笑。
他把糖放进右边口袋,和姚月琴那颗姜糖放在一起。
傍晚关店时,他给姚月琴打了个电话。
老人那边很吵,像有人在说话。
“姚奶奶,护腰收到了。”
“合适吗?”
“合适。”
“那就好。你别光放着,要戴。”
“嗯。”
许南舟顿了顿,说:“我店里今天来了个老大爷,修收音机。我想起您说的账了。”
姚月琴笑:“算明白了?”
“还在学。”
“慢慢学。”老人说,“针脚也是练出来的,没人一开始就缝得齐。”
许南舟看着店门口来往的人。
晚高峰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路边烧饼摊开始出炉,空气里有面香和油烟味。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店没那么破了。
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旧机器,也不只是麻烦。
它们都是别人舍不得扔的日子。
又过了半年,许南舟的店没有发财,但活下来了。
他把线上平台的单子减少了一半,更多接附近街坊的活。
有人说他傻,平台流量大,街坊钱少事多。
许南舟承认,街坊确实事多。
张阿姨家的电饭煲修了三次,第三次是她自己把内胆放歪了。
楼上小超市的冰柜半夜坏,老板凌晨一点给他打电话,他披衣服起来去看。
还有个老爷子拿来一把坏掉的电吹风,说这是老伴年轻时买的,能不能修。
许南舟拆开一看,塑料都脆了,真修不好。
他跟老爷子说清楚,又帮他在网上挑了个按钮简单的新款。
老爷子走的时候有些失落。
第二天,许南舟把那把旧电吹风清理干净,拆下还能留的金属铭牌,装进一个小透明袋,给老爷子送过去。
“机器不能用了,这个您留个念想。”
老爷子拿着那个铭牌,半天没说话。
后来,附近人都知道,许南舟修东西不一定最便宜,但他会认真告诉你值不值得修。
这比便宜更难得。
那年冬天,宁波下了一场小雨。
许南舟收工回店,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父亲背着一个蛇皮袋,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站在灯箱底下,表情有些别扭。
许南舟赶紧过去:“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父亲把蛇皮袋放下。
“来看看你店。”
“坐车累不累?”
“还行。”
父亲进店后,到处看。
看墙上的工具,看柜台上的旧电风扇,看小黑板上的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台修好的老式缝纫机上。
那是裁缝店老板娘后来没要回去的,说家里买新的了,旧的放许南舟这儿,有人要修类似机器可以照着看。
父亲走过去,伸手转了转铁轮。
“你妈以前也用这种。”
许南舟说:“我知道。”
父亲坐在柜台边,沉默了一会儿,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后,里面是许南舟小时候那条补过膝盖的校服裤。
裤子已经洗得发白,膝盖上那块深色补丁还在。
许南舟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怔住:“您怎么还留着?”
父亲低头拍了拍裤子。
“收拾柜子翻出来的。本来想扔,想想还是给你拿来。你要扔,你自己扔。”
许南舟伸手接过。
补丁布的颜色比裤子深很多,确实不好看。
可针脚很齐。
一圈一圈压着边,像把当年那个倔强、怕丢人的少年也缝在了里面。
许南舟摸了很久,说:“不扔。”
父亲抬头看他。
许南舟把裤子叠好,放进柜台下面。
“以后挂店里吧。”
父亲皱眉:“挂破裤子干什么?”
“提醒我。”许南舟说,“坏了不一定要扔。”
父亲没说话。
那天晚上,父亲睡在店后面的小隔间。
许南舟关门前,父亲忽然说:“你那个老人,叫什么来着?”
“姚月琴。”
“有空带我去看看。”父亲说,“我想看看她怎么缝的那个口袋。”
许南舟笑了:“您是想学手艺?”
父亲哼了一声:“我就是看看。”
第二年春天,许南舟真带父亲去了安溪。
姚月琴看见他们父子俩一起出现,高兴得赶紧搬椅子。
父亲不太会跟陌生人寒暄,坐下后就盯着缝纫机看。
姚月琴问他:“你也是修东西的?”
父亲说:“种地的。年轻时给人修过自行车,不算手艺。”
“能修就是手艺。”姚月琴说。
两个老人很快聊到一起。
从缝纫机皮带聊到自行车链条,从补衣服聊到补屋顶。
许南舟坐在旁边喝茶,反倒插不上话。
中午,姚月琴下了一锅面。
父亲吃完,说:“你这面有我老伴以前那个味。”
姚月琴笑:“那是你饿了。”
父亲摇头:“不是。热乎。”
这两个字一出来,许南舟低下头。
他看见父亲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泥色。
以前他总觉得父亲硬。
现在才发现,父亲只是不会表达软的部分。
回宁波的车上,父亲忽然说:“那老太太不容易。”
许南舟说:“嗯。”
“你让她一晚,她记这么久。”
许南舟看着窗外后退的山坡。
“我也记着。”
父亲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妈要是知道,肯定喜欢她。”
许南舟没有接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不稳。
从那以后,许南舟每年都会去看姚月琴一两次。
不是逢年过节那种隆重拜访。
有时是路过,有时是专门去。
他给她修过电灯,换过插座,装过一个新的小风扇。
姚月琴给他做过围裙、袖套、工具包,还给他父亲缝过一副护膝。
老人之间也开始通电话。
父亲家里哪件衣服破了,不再随手扔,而是攒着,等许南舟去安溪时一起带过去。
姚月琴总说:“你爸这裤脚磨得太厉害,是不是走路拖脚?”
父亲就嘴硬:“地不平。”
两个老人隔着电话拌嘴,许南舟在旁边听着,常常觉得好笑。
有一次,姚月琴外孙女来宁波办事,特意到许南舟店里坐了坐。
她抱着已经会走路的孩子,孩子身上穿着当年老人带去的小棉袄改成的小背心。
外孙女说:“许师傅,我外婆一直说,您那天要是不让她睡下铺,她可能真要在硬卧梯子上摔一跤。她膝盖其实比她说的严重。”
许南舟给孩子拿了颗糖。
“她没跟我说。”
“她怕别人嫌她麻烦。”外孙女轻声说,“她一辈子都这样。”
许南舟看着孩子抓糖的手,忽然想起那个晚上。
老人站在软卧包厢门口,攥着车票,说自己坐过道也行。
他那时如果没有开口,她大概真的会拖着肿胀的腿回十五号车厢。
也许不会出什么大事。
也许只是辛苦一夜。
可人生里很多事情,不就是差这一句“我来”吗?
外孙女临走前,认真跟他说了声谢谢。
许南舟说:“您外婆已经谢过了。”
“她说那个不够。”
许南舟笑了笑,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边口袋。
“够了。”
那件外套后来穿旧了。
袖口磨白,拉链也坏过一次。
许南舟舍不得扔。
他自己换了拉链,又把袖口包了一圈布。
唯独右边那个口袋,他一次也没动过。
蓝布内袋边角有些起毛,但针脚还牢。
里面常年放着那张纸条。
纸条折痕越来越深,字迹也淡了一些。
有一天晚上,店里来了个年轻小伙子,拿着一个坏掉的电磁炉。
小伙子看上去刚毕业,身上穿着外卖平台的雨衣,脸冻得发青。
他问维修要多少钱。
许南舟拆开看了看,说主板烧了,修不划算。
小伙子脸色一下垮了。
“这是我租房里唯一能做饭的东西。”
许南舟问:“急用?”
小伙子点头:“晚上还没吃。”
许南舟从店后面拿出一个旧电饭煲。
那是客户不要的,他修好了,一直放着备用。
“这个你先拿去用。押金不用,记得还。”
小伙子愣住:“老板,你不怕我不还?”
许南舟说:“怕,所以你留个电话。”
小伙子赶紧留了电话,抱着电饭煲走了。
老周正好在店里喝茶,见状摇头。
“你这心又软了。”
许南舟关上工具箱。
“不是软,是有账。”
老周笑:“什么账?”
许南舟想了想,说:“有人在我快把店关掉的时候,给我缝了个口袋。我现在还一点,不亏。”
老周听不明白。
许南舟也没多解释。
他知道这不是一笔能跟别人算清的账。
软卧多少钱,过道一晚值多少钱,一个口袋值多少钱,一颗姜糖又值多少钱。
这些都不好算。
但姚月琴说得对,人心里得有本账。
该收的收,该还的还。
该记住的,不能随便忘。
三年后的一个秋天,姚月琴的外孙女打电话来,说老人摔了一跤,倒不严重,就是年纪大了,家里人不放心,想接她去宁波住一阵。
老人不愿意,说老街的缝补摊不能关。
外孙女劝不动,只能问许南舟有没有空过去看看。
许南舟当天就买了票。
到桥头镇时,姚月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旁边放着针线篮。
她看见许南舟,先是惊讶,然后埋怨:“阿珍又乱打电话,我没事。”
许南舟蹲下看她的腿。
“疼吗?”
“老人哪有不疼的。”姚月琴说,“你别一副我要散架的样子。”
许南舟笑了:“我没那么想。”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口袋还在吗?”
许南舟拉开外套给她看。
蓝布边露出来。
姚月琴伸手摸了摸,像检查一件旧活。
“还行,没白缝。”
“您手艺好。”
“不是我手艺好,是你肯穿。”老人说,“衣服这东西,你不穿,再好的针脚也没用。”
许南舟听懂了。
人和人的关系也是这样。
别人给你补了,你得愿意穿出去,愿意继续用,愿意让那块补丁见风见光。
傍晚,许南舟帮她把摊子收进屋。
他看见墙角堆着不少没做完的活,有孩子校服,有老人棉裤,还有几块裁好的小布包。
“这些都急吗?”他问。
姚月琴叹气:“手慢了,眼睛也不行了。”
许南舟看着那台缝纫机。
“要不这样,您去宁波住一阵。这个摊子我帮您看几天,把急的活送到镇上别的裁缝那里。等您腿好了,再回来。”
姚月琴立刻摇头:“我走了,人家找谁?”
“找您留的牌子。”许南舟说,“牌子上写清楚,暂休半个月,急活送隔壁街李师傅。您不是不做了,只是歇一歇。”
老人皱着眉,明显不愿意。
许南舟没有劝太多。
他把那几件急活一件件分类,写好名字和电话,又骑车去隔壁街找李师傅商量。
李师傅也是熟人,答应帮忙接半个月。
回来时,姚月琴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月琴缝补”的木牌。
“南舟啊。”她说,“我是不是老了?”
许南舟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
“是。”
老人瞪他:“你倒不会哄人。”
“老了就少做点。”许南舟说,“不是没用了,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硬撑。”
姚月琴低头摸着木牌。
“我怕一歇,回来就没人记得我了。”
许南舟说:“您那天就睡了我一晚软卧,我记了这么久。您给这条街补了几十年衣服,没人会半个月就忘。”
老人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木牌递给他。
“那你帮我挂个暂停的牌子,字写大点,我眼睛看得见。”
许南舟找来一块纸板,写上:
“月琴缝补暂休半个月,旧衣不急,人在就行。”
姚月琴看完,笑骂他:“你这字写得跟小学生一样。”
“能看懂就行。”
“后面那句谁让你写的?”
“我写给您的。”
老人没再骂。
第二天,许南舟陪姚月琴去了宁波。
外孙女在车站接他们。
老人坐的是二等座,不是软卧。
上车时,许南舟扶她进去,把行李放好。
姚月琴看着车窗外,忽然说:“上回去宁波,是你把软卧让给我。这回我坐着正经票,心里踏实。”
许南舟说:“这回您不用爬上铺。”
老人笑:“也不用半夜给人缝口袋。”
许南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
“那个口袋已经够用了。”
姚月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列车开动后,窗外的老街、田埂和河道慢慢往后退。
许南舟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时间绕了一个圈。
当年那个夜里,是他把床让给一个陌生老人,自己在过道坐了一晚。
第二天,他在口袋里发现多了一层蓝布内袋。
后来他才知道,多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口袋。
还有一条能往回走的路,一本重新算过的人情账,一点愿意把旧东西再修一修的耐心。
车到宁波时,姚月琴的外孙女带着孩子等在站台上。
孩子已经长高了,跑过来喊太外婆。
姚月琴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许南舟帮她把布包拎下车。
布包还是当年那个,里面装着针线、剪刀和几件没做完的小活。
老人站稳后,忽然回头看他。
“南舟。”
“嗯?”
“那天你在过道坐了一晚,后悔过没有?”
许南舟想了想。
他想起冷硬的折叠椅,想起凌晨疼得直不起来的腰,想起站台上的风,也想起宁波出站口那个多出来的口袋。
“不后悔。”
姚月琴点点头,像终于放心。
“我也不后悔半夜爬起来给你缝。那时候我眼睛花,差点扎到手,可我想着,小伙子把一张床让给我,我总得让他的口袋以后别再漏东西。”
许南舟笑了,眼眶却有点热。
“没漏。”
他说着,把手伸进右边口袋,摸到那张已经被折软的纸条。
“重要的都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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