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众安在线披露2026年中期业绩。总保费165.58亿元,同比微降0.6%;归母净利润15.50亿元,同比增长132.2%。

其中,消费金融生态总保费从去年同期26.99亿元降至5.6亿元,同比下降79.2%;截至6月末,该生态承保在贷余额105亿元,较2025年末下降54.2%。

79.2%的降幅,意味着一个半年贡献27亿元保费的板块,一年内收缩到不足零头。与此同时,总保费仅微降0.6%,净利润翻倍。

菜菜大白话翻译一下,消费金融业务对众安基本盘可以说基本无足轻重了。

众安副总经理兼首席投资官李高峰在业绩会上明确,2026年将继续聚焦健康险、宠物险、车险等更具长期用户价值的核心产品,进一步优化、压降消费金融生态业务规模。

压降是常规春秋讲法,实质是这门生意,众安不是很想做。

众安为何如此收缩,要从这门生意的源头说起。

平安开了第一枪

平安开了第一枪

追溯保险加贷款模式的源头,绕不开平安。

1997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批准平安保险公司试办汽车分期付款销售保证保险业务,这是有据可查的中国第一个融资性保证保险产品。

随后太平洋、天安、人保等相继跟进,车贷险市场升温。

当时,信用基础设施近乎空白:央行征信系统2003年才上线,2006年实现全国联网。银行缺乏信用数据和抵押品处置经验,不敢发放汽车消费贷款。

保证保险填补了这一空缺:借款人投保车贷险,保险公司向银行提供还款担保,逾期即由保险公司赔付。银行获得兜底承诺后放款,保险公司收取保费,表面双赢。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后,扩大内需成为政策主线。当年利好政策发布后,四大国有银行试点汽车消费贷款,车贷险随之扩张。到2003年11月,全国汽车消费贷款余额超过1800亿元。

随后,风险集中暴露。车贷诈骗、资金挪用、恶意拖欠、内外串通骗贷骗保集中爆发,部分地区车贷险赔付率超过100%。

2004年1月,原保监会要求,全行业暂停新车贷险、重新制定条款费率。2005年3月,保监会再次下发通知,披露截至2004年底全行业尚有未了责任419.56亿元、逾期三个月本息26.69亿元。车贷险基本停摆。

车贷险停摆的同一年,平安在另一方向重启融资性保证保险。

2005年8月,中国平安成立信用保证保险事业部(前身为平安信托个人消费信贷事业部),简称平安易贷,在深圳率先开展个人消费金融业务。

2007年,平安首创保证保险加银行贷款模式:借款人向平安投保个人消费贷款保证保险,平安审核后出具保单,合作银行凭保单发放无抵押贷款。平安不直接放贷,通过保险承担信用风险。

这一模式的实质,是保险公司以保险牌照承担信贷风控职能。银行出资金、获取固定利息;平安出风控、收取保费,同时承担违约兜底。对银行而言,这是无风险资产;对平安而言,只要风控到位、赔付率可控,保费扣除成本后即为利润。

2010年,平安创立直通贷款业务(平安直通贷),启动线上化运营。2015年3月,平安集团成立平安普惠事业群,整合平安直通贷款业务、陆金所辖下P2P小额信用贷款、平安信用保证保险事业部三个模块。

原平安信保事业部的线下贷款团队、风控模型和客户资源整体并入平安普惠体系。

平安信保是平安普惠的前身之一,也是首个将保证保险加银行贷款模式系统化、规模化跑通的机构,成为此后信保加助贷模式的原型。

P2P与融资性信保

P2P与融资性信保

2014年保险公司开始进入网贷行业;2015年去担保趋势下,保险加P2P模式兴起,30多家险企介入网贷业务。

平安集团设立陆金所,并通过平安财险为其提供履约保证保险。2016年1月,国内唯一一家专业信用保证保险公司——阳光信用保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立。

2019年,国内保证保险保费收入843.65亿元,在财产险公司保费贡献榜上排第二,仅次于车险,也是该险种的历史峰值。此后持续回落,2020年保证保险保费689亿元,同比下降18.36%。

平安产险是这轮扩张的最大受益者。其保证保险保费收入从2016年的81.36亿元增至2017年的198.80亿元,2018年再增66%至330.12亿元,2019年达到347亿元。保证保险自2012年起即为平安产险仅次于车险的第二大险种。

人保财险同样扩张激进。2018年其信保保费收入115.75亿元,同比增长134.2%;2019年再增96.7%至227.63亿元。但2019年承保利润由上年的1.85亿元转为亏损28.84亿元,综合成本率从96.9%升至121.7%。

2020年信保赔付率同比上升46.6个百分点,综合成本率升至144.8%。玖富暴雷后,人保2019年信保业务赔款支出70.72亿元。

中小公司代价更高。长安责任保险2015年起与邦融汇、钱保姆、好利网等十余家P2P平台合作履约保证险,2018年P2P暴雷后累计赔付近20亿元,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从二季度152.3%降至三季度-41.5%,风险综合评级降为D类,被银保监会叫停除车险和责任险外的全部新业务。

安心财险因与米缸金融的履约险合作产生巨额赔付,天安财险因房抵贷履约险受到波及。

2020年5月,原银保监会发布《信用保险和保证保险业务监管办法》,从偿付能力门槛(核心≥75%、综合≥150%)、自留责任余额上限(净资产10倍)、单个履约义务人集中度(净资产1%/5%)等方面划定红线。

融资性信保的规模扩张期结束。

谁还在桌上

谁还在桌上

到2026年,融资性信保桌上的五大传统机构:平安、人保、太保、大地、阳光,而个人融资性信保业务已几乎全部退场。

阳光的案例最具代表性。2016年阳光集团成立阳光信用保证保险,注册资本10亿元,由阳光财险、重庆两江金融和安诚财险共同发起。该子公司自成立起持续亏损,累计净亏损超12亿元,2021年退出融资类业务。

此后,保证险业务转回阳光财险板块运营,2025年上半年仍在扩张,保费24.6亿元、同比增长34.9%。下半年,风险集中暴露,全年承保亏损15.13亿元,综合成本率129%。

阳光在年报中称基于审慎性原则计提准备金,并宣布自2026年起停止新增融资类保证险业务。

大地保险2025年12月31日起停止办理个人融资性信保业务新增申请。太保产险在2025年中期业绩会上透露,截至7月末相关风险敞口较去年末缩小约三分之一,预计2026年风险影响完全出清。

五大传统机构退场后,众安在线变成了融资性信保领域唯一仍在规模化运营的持牌险企。

众安的模式比平安信保更接近互联网助贷:一端连接翼支付、爱奇艺等互联网平台获取流量和场景,另一端连接银行等持牌资金方,众安居中,以信用保证保险为贷款增信。

资金链路为:借款人在平台申请借款,平台导流至众安,众安完成风控审核后出具保单,合作银行凭保单放款;借款人逾期,众安先向银行赔付,再向借款人追偿。

底层资产平均期限约10个月,笔均借款金额约1万元,具备小额、分散、短期特征。

这一模式的逻辑,菜菜之前已有交代:银行出资金、获取固定利息,表面无风险;众安出风控、收取保费,同时承担违约兜底。风控模型准确、赔付率可控时,保费扣除赔付和运营成本后的余额即为承保利润。

2024年,众安消费金融生态总保费48.32亿元,保持承保盈利。2025年主动压降至43.20亿元(同比-10.6%),在贷余额228.83亿元,综合成本率97.0%。

到2026年上半年,5.6亿元保费、105亿元在贷余额,实质上已是大范围撤退。

撤退的原因,菜菜想应该是下面三层:

其一,宏观环境。消费信贷需求疲软,共债风险上升,底层资产违约率走高。笔均1万元、期限10个月的小额现金贷,客群为银行不愿直接服务的次级人群,经济下行周期中违约率最高。

其二,监管约束。2020年《信用保险和保证保险业务监管办法》落地后,偿付能力占用、自留责任余额上限、单个义务人集中度均设红线,规模扩张空间受限,资本回报率承压。

其三,也是核心,风险收益不匹配。

险企承担的是信用风险,一旦暴雷即面临巨额赔付。

人保2019年信保赔款70.72亿元,阳光2025年保证险承保亏损15.13亿元;而利润空间极薄,2025年众安消费金融生态综合成本率97.0%,每100元保费对应97元成本,仅剩3元承保利润,赔付率稍有波动即由盈转亏。

风险与收益严重不对称,是这门生意的结构性问题。

贷款附加保险成消保顽疾

贷款附加保险成消保顽疾

众安撤退后,保险加贷款的生意以更隐蔽的形态继续存在。

近两年,被称为保险扣费的消费现金贷模式持续存在。借款人在分期乐、你我贷等平台申请借款时,在不知情或未明确同意的情况下被默认勾选投保医疗险、意外险或重疾险,保费从借款金额中直接扣除或按月自动划扣。

有借款人投诉,贷款50万元、分36期还款,每月被收取3950元保险费,合计14.22万元,综合年化利率31.4%。另有借款人在借款审核未通过的情况下仍被扣收保费。

参与这门生意的机构,包括众惠财产相互保险社、泰康在线等。

众惠相互依靠贷款配保险模式实现保费高增,投诉量同步上升,消费保、黑猫投诉等平台上关于其无故扣费、强制投保的投诉集中。

泰康在线在贷款场景的合作中介是金丰(上海)保险经纪,由其在分期乐等平台借款流程中以默认勾选方式嵌入泰康的保险产品;工商信息显示,金丰由浙江小盾未来科技100%控股,该公司曾用名同盾网络科技,属同盾系关联企业。

同样依托保险加贷款,这批机构与众安分属两种模式。众安做的是融资性保证保险,为银行资金增信、自担风险,定价相对透明;保险扣费模式则将利息包装为保费,通过默认勾选、自动扣费抬高借款成本,处于监管灰色地带。

作为最后一个撤退的巨头,众安在仍能盈利时主动收缩,离场相对从容。

从数据来看,消费金融生态收缩近八成,总保费仅微降0.6%,净利润增长132.2%。这块业务在众安体系中已不承担增长功能,只占用资源并沉淀风险。

剔除这块业务后,众安的基本盘更为清晰。

健康生态为第一支柱,上半年总保费67.14亿元,同比增长7.0%,服务被保用户约1721万人,人均保费656元;尊享e生、众民保双品牌运营,众民保系列保费增长60.5%。

数字生活生态增速最高,总保费77.43亿元,同比增长24.7%,规模超过健康,成为众安第一大生态。其中宠物险保费6.91亿元,同比增长22.7%,服务161万宠物主;创新业务18.42亿元,占该生态23.8%。

汽车生态总保费15.41亿元,增长4.2%;团体保险5.05亿元,增长57.5%。

数据指向清晰:众安将资本和人力从低回报、高风险的消费金融抽出,配置到健康险、宠物险、车险等用户价值更长的赛道,本质是业务换仓。

穆迪在中报后将众安评级上调至A3级,与上述业务调整直接相关。

融资性信保业务从1997年平安试办车贷险算起,已近三十年。

其间经历三轮周期:第一轮为车贷险,扩张后全军覆没;第二轮伴随P2P扩张,暴雷后清场;第三轮为互联网助贷,规模化运营后主动撤退。三轮路径一致:牌照红利驱动扩张,风控能力跟不上规模,风险集中暴露后监管出手,业务终止。

众安之前,已有机构撤退;众安之后,还会有机构退出。但它是最后一个仍在规模化经营融资性信保的持牌险企。它的撤退标志着一个阶段的终结:以保险牌照承担信贷风控职能的路径,在商业逻辑上已难以为继。

至于仍以保险扣费、无感投保变相经营现金贷的机构,监管出清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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