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起于南阳城西八里,不高,却自有蜿蜒回护之势。浅丘如伏兽脊背,被楚地风日养出一层温润的青黛,远远望去,像谁把半部汉末史册随手卷起,搁在白河之畔。岗上无奇峰怪石,胜在脉理舒徐,林壑深秀,一径石阶踩着苔痕往里送,送过"千古人龙"石坊。坊高九米,面阔十三米半,三门四柱,锦纹对称,望柱冲天,通体不施彩绘,只让南阳的日色把石面晒出旧象牙的光。它立在那里,不像关口,像一句低声的引子,把人从市声里轻轻领进另一重岁月。
石坊之内先遇仙人桥。桥小,拱影卧在细水之上,水不盈尺,却把两岸古柏的倒影洗得发亮。过桥便是山门,门内古柏森森,松针铺地,踩上去没有声,只有一层微凉的香气往鞋底里渗。祠宇坐西向东偏南,依岭就势,不强行找平,所以步履总是微微起伏,像在顺着诸葛亮当年耕读呼吸的节拍走。中轴一道:石坊、仙人桥、山门、大拜殿、草庐、宁远楼,次第托举;两侧碑廊、古柏亭、野云庵、老龙洞、伴月台、躬耕亭散落如星,二百六十七间房舍被竹影串起来,疏密皆有意,不似庙宇,倒像一座养过雄心的旧园。
大拜殿在前部居中,卷棚接歇山,殿宇高八米,面阔五间。檐角不张扬,只把午后的影子投在月台上,切成齐整的墨格。殿内诸葛像纶巾羽扇,膝上无尘,两侧诸葛瞻、诸葛尚立像衣纹垂静,皆1980年重妆,却未夺元代初塑的清瘦骨相。殿前悬匾十余幅,联语多被日光漂淡了朱漆,唯"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一联,字口仍深。殿壁嵌石刻若干,记人记事,真草隶篆俱备。转过殿北,廊庑忽低,低头便撞见岳飞手书前后《出师表》。石刻通嵌于壁,每通高与人齐,行草如风樯阵马,起笔极轻,收笔极重,"临表涕零"四字几乎要破石而出。相传岳飞绍兴八年过南阳,夜宿祠中,挥泪走笔,气脉贯通,不见南宋偏安的软媚,只见汉末寒星与五丈原秋霜。碑面有细裂,像墨痕里生出的冰纹,反叫那忠愤更沉。站在此处不必读全篇,只看"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八字,便知笔锋里卧着两个人:一个出师未还,一个渡河无路。
出碑廊,竹色忽然密了。丛竹飒飒,不是江南那种娟秀的竿,而是南阳土厚,竹节短而根牢,风过时声音像旧书翻页。竹尽头是小虹桥,青砖独券,跨一脉窄溪,桥身弯得极巧,倒影合拢便成一圆,传说孔明往来躬耕必由此过。桥那头就是诸葛草庐。今庐非汉末原物,却是元明以来就在故基上反复兴筑的形制:砖木身子,八角挑檐,外绕八角回廊,顶覆真茅草,郭沫若书"诸葛草庐"匾悬于正门,于右任联语分挂两柱。茅草被几朝风雨压得微驼,却不肯朽,夕照斜斜搭上来,草茎一根根都成了金线。庐内极简,一几一榻,壁上无画,只余窗框把外头古柏裁成一幅活的水墨。此处不宜久立,立久了会误以为竹外真有耒耜声。
草庐西侧岗势稍隆,叠石为基,上筑古柏亭。亭以树名,树却已非汉物,乃后植古柏,干粗两抱,皮如褐龙鳞,枝丫横撑出半亩绿云,把亭子罩成绿庵。坐亭中看宁远楼,楼在最后,重檐庑殿,是祠里最高处,旧名清风楼,后人摘杜甫"万古云霄一羽毛"之意以状其势。楼前假山玲珑,石隙探出几丛女贞,登楼可俯半城:白河一道如银线绕过南郭,卧龙路车流细如蚁迹,而岗上松柏把一切喧声滤成远钟。楼内武侯抱膝长吟像,膝头衣褶雕得极慢,像把"苟全性命于乱世"那句话,一句句折叠进帛纹里。
宁远楼往北,野云庵三间,庵前石桌缺角,桌边老龙洞嵌在土崖里,洞口不过三尺,传说孔明避暑处,洞内黑得没有尽头,却有一线凉气吐出来,夏暑立消。伴月台在东侧,半圆石砌,台心微凹,想是昔人夜读候月之地;台边躬耕亭极小,亭柱对联已蚀,亭外留一小块躬耕田,田不过半亩,垄是后整理的,土却实,蹲下身能闻到一种陈年的、带麦壳气的暖。梁父岩、抱膝石皆天然岗石,石面有坐痕似的浅窝,不知是后人摩挲出来的,还是风日自有记忆。
岗左有卧龙潭,水不深,清碧到底,锦鲤三两,影子比鱼本身更忙。潭北卧龙书院一大院落低卧阜陵之下,读书台因陵就势布列于阜陵之上,二建筑以潭相隔,水面把"低卧"与"孤高"缝在一幅画里。祠右龙角塔遥应,塔影落进潭里,被鱼搅碎又拼回。整个园子妙在山水石桥堂廊亭台相互渗透:人工不欺自然,自然不没人工,像孔明用人,木牛流马与春风细雨同列案头。
古柏是卧龙岗的骨。祠内百年以上古树二百余株,柏多楸少,最古一株传为元物,主干中空而枝叶不衰,空处被人供过小石佛,佛无面,柏有面。日光穿柏叶漏下来,地上全是晃动的小绿钱,风停则钱定,风起则钱飞。松竹是肉,苔痕是衣,石坊是额,碑刻是脉。鸟只两种:灰喜鹊与白头鹎,喜鹊声硬,白头鹎声软,交替在檐角起落,不近人,也不避人。
岗外南阳城,楚风汉韵都炖进烟火里。岗内时间被柏香熏慢,慢到能看清一块明碑的缺角、一丛竹的偏锋、一回廊光影怎样从西壁爬到东壁。诸葛亮没有回来过,岳飞的手泽停在石刻里,杜甫的"万古云霄一羽毛"停在楼意中,而卧龙岗只是卧着,让浅丘的脊线在暮色里继续往白河那边沉。沉到最后一缕光收进古柏亭的瓦缝,祠门未合,风自石坊下穿过,像有人低声把《出师表》又读了一遍,读到"今当远离",便停了。
柏烟不散,岗影不醒,南阳城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都像后人替那未竟的北伐,在平川上续写的火印。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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