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单元新搬来的那家今天刚办完暖房酒,楼下鞭炮碎屑扫了半天也没扫干净。
周敏把最后一摞碗筷码进消毒柜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右边肩膀的骨节发出那种旧门轴转动的咔哒声。
她抬手揉了揉,手掌心蹭过肩胛骨外面那层薄薄的皮肉,手指尖传来一阵发麻的钝痛。
下午搬那两箱沉甸甸的碗碟时,是她一个人从小区门口拖回来的,快递小哥只给搁在门卫室旁边就走了。
六十八块钱的碗碟,她比过三家网店才下单。
门锁那边传来钥匙插进去转动的声音,咔嗒,比平时多转了半圈才拧开。
周敏的腰还靠在厨房台面上,围裙带子在身后松垮垮挂着一根。
她听见客厅里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拖得很快,咕噜咕噜的,还带点箱子侧翻的磕碰。
正想着他到家怎么不先喊一声,那个脚步就已经从玄关直直穿过客厅冲进卧室去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跟过去站在卧室门口,看见行李箱歪在过道地上,大敞着,里面几件深色衬衫皱巴巴堆着,拉链头的金属扣在地上磕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李建国正背对着她在床边解衬衫扣子,手指头有些急,第二颗扣子扯了两下才弄开。
他没开卧室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她用了七年的旧台灯,是那种黄颜色的灯泡,瓦数低,照得人脸上影影绰绰的。
周敏刚洗完澡,头发还半干着,披在肩膀上把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小块。
她想问一句吃没吃晚饭,话还没从嗓子里出来,李建国已经转过身朝床这边走过来了。
步子迈得大,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了两下。
他一句话没说,两只手直接箍住她的腰往床垫上按下去。
周敏的后脑勺磕在枕头边沿,那股子闷劲让她眼前黑了一瞬。
她感觉到他膝盖压在她大腿外侧的床单上,把底下的褥子都压出一个深深的窝。
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又硬又烫。
整个过程里他一句话没讲,眼睛盯着床头的台灯光圈外头那片暗处,呼吸又粗又重,喷在她耳朵边上。
周敏的手攥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抵着那层洗得发薄的棉布,触到床垫缝里一根翘起来的弹簧尖。
她数着墙壁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总共一百四十七下。
忽然就停了。
李建国从她身上翻下去,肩膀撞了一下床头柜上那杯凉白开,杯子晃了晃,水面荡了好几圈才慢慢平下来。
他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找拖鞋,后背的汗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水光。
周敏侧过脸,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这道裂纹是前年夏天楼上那户人家水管爆裂时渗出来的,物业来刷过一遍腻子,没管几个月又裂开了。
李建国开始穿裤子,裤腰拉上去的时候皮带扣啪嗒碰了一下。
他弯腰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正好亮起来。
周敏余光扫过去,瞥见那串备注名。
“雨欣。 ”
她认识这个雨欣。
李建国部门去年新来的那个出纳,二十六七岁,说话声音细细的,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
上个月公司聚餐,周敏去接李建国,在饭店门口看见那姑娘站在台阶上帮他撑伞,伞面朝他那边斜了一大截,那姑娘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都没管。
李建国拿着手机出了卧室,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得多,几乎没声音。
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周敏听见他在客厅里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话,听不清楚,尾音拖得软软的。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那块皮肤凉飕飕的,因为汗被空气一吹就冷了。
睡衣领口歪到一边去,她伸手正了正,手指碰到锁骨下面一个浅红的印子,掐了掐,有点疼。
床头那杯凉白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了一晚上早就不凉了。
客厅那边的说话声停了,跟着是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
李建国戒烟三年了,抽屉里那半包软中华还是去年过年时别人送的,一直搁在电视柜底下落灰。
周敏把杯子放回去,玻璃底磕在木头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她掀开被子躺下去,后背贴着凉席,竹条一片挨着一片,硌着脊椎骨。
伸手把台灯拧灭了,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耳朵竖着听客厅那边的动静。
打火机又响了一次,然后是椅子腿蹭地板的吱呀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那道裂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那个叫雨欣的姑娘,知道那把倾斜的伞,知道刚才那通电话。
李建国在外面待了大概二十几分钟才进来。
拖鞋声拖沓着,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床垫往下一沉,他躺了下来。
两个人的后背之间隔着一道缝,大概一巴掌宽。
“睡了? ”他问了一句,嗓子有点哑。
周敏没动,呼吸放得很平。
他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鼾声就起来了。
还是老样子,第一声短,第二声长,中间拖着一截子停顿,像是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头。
周敏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外面天蒙蒙亮的时候,楼下早餐铺子的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了。
她听见卖豆腐脑的老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辣子要不要”,声音穿过六层楼传上来,闷闷的。
周敏轻手轻脚爬起来,先去厨房把昨晚泡着的米淘了。
淘米水倒进水池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手指头在水龙头底下微微发着抖,指关节泛白。
她攥了攥拳头,骨头嘎巴响了两声。
她把电饭煲的开关按下去,然后打开冰箱门。
里面有一小把蔫了的青菜,两根干瘪的胡萝卜,还有半盒过期的纯牛奶,盒子边上鼓起来一块,胀得有点变形。
昨天早上她还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二十三块钱一斤,那家摊子的排骨比别家贵五毛,但肉新鲜,骨头上的肉厚实。
排骨搁在冷冻层最底下,她用保鲜袋裹了两层。
李建国不爱吃冷冻过的肉,说腥。
她把冰箱门关上,磁条吸合时噗的一声。
卧室里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两下。
周敏站在厨房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棵槐树。
六月末了,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白的,风一吹就往下掉碎碎的花瓣。
有个老太太拿竹竿在够树梢上的花,说是拿回去蒸槐花饭吃。
那老太太够不着,踮着脚往上伸竹竿,杵了好几下才打下来一小枝。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手机。
充电线还插在客厅茶几旁边的插座上,她拔下来的时候,充电头是烫的。
屏幕亮起来,她点开通话记录。
昨晚十一点零八分,拨入,雨欣。
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玻璃面磕着木头茶几面,咚的一声。
茶几上还有李建国昨晚扔在那里的烟盒,软中华,开了封,少了两根。
烟灰缸里一个烟屁股,滤嘴那头湿漉漉的,瘪瘪的。
周敏回到卧室开始叠衣服。
昨晚换下来的那件睡衣搭在床尾凳上,她拿起来抖了抖,领口那块还有一点汗渍干了以后的硬。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抽屉,拉开抽屉的时候,看见压在最底下的一沓银行存单。
她一张一张数过去。
三张定期,两张活期。
总共有四万七千三百块钱。
这笔钱是他们结婚头几年攒下来的,李建国说存着以后给孩子上学用。
他们没孩子。
结婚九年,前两年要过,没要上,后来去医院查了,李建国的精子活力低,医生说自然受孕概率不大。
当时李建国从诊室出来,脸是白的,一路上没说话。
回家以后他把医院那几张单子撕碎了扔垃圾桶里,后来谁也没再提过孩子的事。
但这笔存单一直留着,每年到期了再转存,利息攒进去,从最开始的三万八慢慢滚到现在的数。
周敏把存单按原来的折痕叠回去,压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又盖了两件李建国的厚毛衣。
她想了想,又从毛衣底下把其中一张活期存单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金额,两万整。
她把它对折了,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口袋里还有一把钥匙,是娘家老房子的。
那把锁早就锈了,但钥匙她还留着。
她熬了一锅白粥,切了半根咸萝卜条,又煎了两个鸡蛋。
鸡蛋煎得有点老,边上一圈焦黄,油汪汪的。
李建国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衬衫,浅蓝色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坐下来端起粥碗就喝。
周敏坐在对面,拿筷子夹起一块咸萝卜条咬了一口,嘎嘣脆。
“昨晚谁打电话? ”她问得很平,嗓音跟平常说话一个调子,连音量都没往上提。
李建国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继续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公司的事,小刘说报表对不上,明天要交。 ”他说完把碗放下来,拿筷子夹煎蛋,夹了一下没夹起来,蛋太油,滑了。
周敏看着他筷子尖在盘子里戳了两下才把蛋夹起来。
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雨欣打的吧,”周敏把粥碗端起来,吹了吹面上那层热气,“我看见备注了。 ”
李建国的筷子停住了,鸡蛋还夹在半空中,油往下滴了一滴在桌布上。
桌布是蓝白格子的,那块油渍洇开成一个小圆点。
“她跟我说工作的事,”李建国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别多想。 ”
周敏没说话,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粥已经不那么烫了,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昨天你回来,”她搅着粥说,“进门直接进的卧室。 行李箱还扔在过道上没管。 ”
李建国往后靠了靠椅背,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我累得很,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他说,“你一天到晚在家待着没事干就琢磨这些? ”
周敏把勺子搁下,瓷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我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睛看着李建国衬衫领口下面那颗扣子,那颗扣子缝得不牢,线头冒出来一小截,“你昨天那趟出差去了几天? ”
“三天。 ”
“去哪个城市? ”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见过的表情。
以前每次她问多了,他就是这种表情,眼皮往下耷拉一点,嘴角抿成一条线。
“成都,”他说,“跟你说过。 ”
周敏点点头。
上个月他确实说过要去成都出差,但她昨晚上床之前随手查了一下他的航班动态,那趟航班的目的地是昆明。
她把手机解锁,翻到航班记录那页,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李建国脸上一瞬间没了血色。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航班改签了,”他说,声音发紧,“公司临时调的,直接飞昆明开个会,就没跟你讲。 ”
“那你昨晚从昆明飞回来,”周敏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按灭了,“进门就扑过来折腾那一通。 累得很的人,还这么有精神? ”
李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着地砖发出尖利的一声响。
他站在那里,手撑在桌沿,指头压着桌布把蓝白格子都揪得皱起来。
“周敏,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大了,透着那种硬撑出来的不耐烦,“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跑,你倒好,大清早的跟我翻旧账? ”
周敏坐在那里没动。
她看着他的手指头在桌布上越攥越紧,关节都泛白了。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鼓起来。
她没再说话,站起来把他的碗筷收了。
碗底还剩两口粥,她一并倒进了水池,水龙头哗啦一冲,白米粒顺着水流旋进下水口。
李建国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拎起沙发上的公文包走了。
门带上的时候比平时用力,震得玄关墙上挂的那面镜子晃了两下,镜框后面掉下来一层灰。
周敏站在水池前面,听见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
他们家住六楼,没电梯,脚步声一阶一阶地远,中间拐弯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
她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
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她伸手把那两片黄叶掐掉了。
指尖捻着叶柄断口处渗出一点黏糊糊的汁液,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头。
上午九点多,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先去楼下那家复印店,把那张存单复印了两份。
复印机嗡嗡响着吐纸出来的时候,店主老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收了四毛钱,一张两毛。
她揣着复印件去了趟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她办什么业务,她说挂失一张存单,重新补办。
小姑娘要了身份证,查了系统,说这张存单之前办的定期没到期,提前支取要损失利息。
周敏说没事,取吧。
两万块钱取出来,她拿了现金。
一沓红色的票子,银行用橡皮筋捆着,她塞进包里,拉链拉好。
出了银行大门,太阳白花花的晒着,她站在路边眯了眯眼睛。
街对面有家手机店,门口喇叭在喊“以旧换新最高抵扣八百块”。
她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部用了三年多的旧手机,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痕,是去年冬天从口袋里掏出来时滑掉在地上摔的,一直没换。
她没过去看手机,转了个弯,去了菜市场。
买了半斤基围虾,四十八一斤,称了二十多块钱的。
又买了把空心菜,两块五一捆。
路过卖烧鸡的摊子,黄澄澄的油光,她站了一会儿,没买。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她把虾倒进水池里冲了冲,虾须子在清水里轻轻摆着。
空心菜择了,老根掐掉,叶子浸在水盆里泡着。
然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手机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最近一张是上个月拍的,李建国站在阳台上接电话,背对着镜头,手撑着栏杆。
那天是周末傍晚,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染成了橘色。
她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拍的,想拍那张夕阳,结果他正好走进画面里。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划过那一张,翻到更早的。
再早就是去年过年回老家时拍的全家福了,一大家子人坐在饭店包间里,红桌布,圆转盘,桌上一盘红烧鱼还冒着热气。
李建国坐在她旁边,右手搭在她椅背上,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起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阵。
茶几上那包软中华还躺在原处,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已经干了,滤嘴那头发黄。
周敏把手机放下了,躺在沙发上闭上眼。
沙发垫子有点塌,中间那块坐久了凹下去一个坑,她正好躺在那个坑里,腰窝抵着坑底。
电话是在下午两点多响的。
她睁开眼,拿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婆婆”两个字。
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劈头盖脸就过来了。
周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跟建国怎么回事? 他中午回来吃饭脸拉得老长,问他啥也不说,摔了门就进房间了。 你又闹什么脾气? ”
周敏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边上,听见婆婆那边还有电视开着,某个电视剧里女演员正在哭哭啼啼说台词,背景音絮絮叨叨的。
“妈,我没闹脾气。 ”
“没闹脾气他那样? 我跟你说啊敏敏,男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 建国从小就脾气倔,你顺着他点不就好了? 别老是跟他顶,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
周敏嗯了一声,手指头抠着沙发扶手上一道破皮的地方,那层仿皮面翘起来一小块,底下露着白色的织物层。
“他一个月挣那一万来块钱,养活这个家不容易,”婆婆还在那边说,“你不上班,就在家里搞搞卫生做做饭,多省心的事,别不知足。 ”
周敏又嗯了一声。
“对了,”婆婆话锋一转,“你上次说建国卡里那笔定期到期了? 到期了赶紧转存,别搁活期里放着,利息亏不少呢。 你跟建国说一声,让他去银行办。 ”
周敏的手指停住了,抠着沙发破皮那块的指甲盖顿在原处。
“妈,哪笔定期? ”
“就是他工资卡里那笔啊,六万那个,去年存的。 我跟他说的,存一年定期利息高一些。 怎么,你不知道? ”
周敏没说话。
婆婆在那边喂了两声,“信号不好? 听见没有? ”
“听见了,”周敏说,“我知道了妈,回头我让他去办。 ”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窗外有只蝉在叫,声音又尖又长,拖着一根丝儿似的不断。
她慢慢把手机放下了。
李建国的工资卡她从来没见过。
每个月他给她两千块家用,有时晚几天,说公司报销还没下来。
她以为他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千,刨去房贷、物业、水电,再给她两千,剩下的他自己零花。
她从来没去查过他那张卡。
夫妻九年,她一直觉得这种事不该计较。
六万块定期。
她想起衣柜抽屉底层那几张存单。
四万七千三,她攒了九年,每年到期转存,利息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他背着她存了六万,一分没跟她提过。
周敏站起来走到卧室衣柜前面,拉开抽屉,把那沓厚毛衣掀开,把剩下的存单拿了出来。
她把那几张纸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对着阳光看了看,上面都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地板凉凉的隔着裤子传上来。
床头柜上那杯凉白开还在,她从早上起来就没动过,水面平静,映着天花板那条裂纹。
李建国是傍晚回来的。
这次脚步声比早上慢,在门口停了挺久才拧钥匙进来。
他进门换了鞋,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看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周敏。
周敏没看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指甲。
剪下来的碎指甲掉在茶几上,白白的,小小的月牙形状。
李建国走过来站在茶几边,手插在裤兜里。
“早上是我不对,”他说,声音闷闷的,“车马劳顿的,火气大了。 你别往心里去。 ”
周敏剪完最后一个指甲,把剪刀搁下,吹了吹手指头上的碎屑。
“妈下午打电话来了,”她说,“说让我跟你说,你卡里那笔六万的定期到期了,赶紧去转存。 ”
李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嘴角往下沉了沉,然后马上恢复了正常。
“哦,那笔钱,”他清了清嗓子,“是我攒着想换辆车的。 咱那车开了八年了,老出毛病。 本想攒够了给你个惊喜。 ”
周敏点点头,“六万块。 你一个月给我两千家用,剩下的钱攒出六万来,挺能攒的。 ”
李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周敏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她下午去银行打的工资流水。
她有个同学在银行上班,托人家帮忙查的,李建国的工资卡每月进账是一万三,而不是他说的八千。
她把纸搁在茶几上,面朝上。
李建国低头看着那张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出声。
“李建国,”周敏叫他名字的时候嗓音很平,“咱俩结婚九年。 你每月给我两千,剩下的一万一你自己拿着。 你攒了六万要换车,可以。 你出差飞昆明骗我说是成都,也行。 但那个雨欣,半夜十一点给你打电话,你告诉我只是公司报表对不上。 你信吗? ”
李建国抬起头来,想说话,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咕哝出一声。
周敏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存单复印件,搁在茶几上那张流水单旁边。
“卡里的定期你今天去转存也好,不提也罢,随你。 抽屉里那四万七千三,是我的。 我今天已经取了活期那两万出来,剩下的定期等到了期我也要取走。 ”
李建国猛地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
“意思就是,”周敏把茶几上的指甲碎屑扫进手掌心里,倒进垃圾桶,“以后你的钱你管,我的钱我管。 你每月给我的两千,从这个月开始不用给了。 水电物业我付一半,房贷本来就在你名下,你自己还。 ”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往厨房走。
锅里的虾已经解冻好了,她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遍,虾壳上水珠亮晶晶的。
李建国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弹。
电视柜底下那包软中华他弯腰拿了起来,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咔嚓响了第三声。
烟雾飘过来,周敏正在厨房切姜丝,那股子呛人的味道从客厅飘过来,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
她把姜丝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响,葱姜的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
虾倒进去翻炒,虾壳迅速变红,卷曲起来,油锅里的声音热闹得很。
客厅里李建国那根烟抽到一半,忽然按灭了。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敏的背影。
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灶前面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虾的鲜味和葱姜的香气混在一起,从这个小小的厨房里溢出去,填满了整间屋子。
“周敏,”他在门口说,“雨欣就是公司一个小姑娘,平时工作来往多些。 你要不信,明天我让她当面跟你解释。 ”
周敏把火关小了一点,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收着,她拿锅铲轻轻翻动虾身。
“不用解释了,”她说,嗓音轻飘飘的,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信不信的,日子该过还得过。 你把外套穿上,饭好了。 ”
李建国在门口站着,好一会儿没动。
油烟机嗡嗡响着,窗户外头那棵槐树的花香混在油烟味里,若隐若现的。
最后他转身回去,拖鞋在地板上拖沓了两步。
周敏把虾盛进白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红彤彤的虾身衬着白瓷盘,姜丝和葱段点缀在边上,热气腾腾往上冒。
她把盘子端上桌的时候,李建国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面前摆好了两副碗筷。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那棵槐树底下,路灯亮了,照着一地碎白的花瓣。
周敏坐下来,端起碗,拿筷子夹了一只虾放进自己碗里。
虾肉鲜甜,沾着汤汁,烫得舌尖麻了一瞬。
日子过到今天这一步,她不哭不闹,也懒得追问那个雨欣到底是同事还是别的什么。
她手里的两张存单,银行柜台实实在在取出来的两沓票子,都还好端端塞在她外套内兜里,拉链拉到顶。
其他的事,她暂时不想拆。
不是不敢,是觉得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撕成碎片,不值得。
李建国也夹了一只虾,低头剥壳,指甲掐进虾背那道缝里,慢慢把壳揭下来,一圈一圈的,剥得很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再开口。
饭桌上的盘子里,虾红油亮,菜绿汤清。
天花板那盏旧吸顶灯亮着,灯罩里头落了一只飞蛾,翅膀扑棱棱地打着玻璃。
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嘀嘀响了两声,很快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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