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曾国藩的自省之道,学会时常审视本心
道光二十二年冬,北京城里一个下着雪的夜晚,三十岁的曾国藩在灯下摊开一本册子,用端正的楷书写下一天的言行。写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合上就睡,而是把这一天里说错的话、起过的念头、犯下的懒,一条一条地挑出来,记在纸上,骂给自己看。
这一天,被他后来视为一生的分界线。
在此之前,他是个考秀才考了七次、脾气火暴、好与人争的湖南青年;在此之后,他用三十余年的工夫,一点一点把自己磨成了后世所说的“半个圣人”。这中间的路径说来简单,不过是两个字,自省。可真要落到实处,又远比想象中难。

年轻时的曾国藩,毛病多得很。
他刚进翰林院时春风得意,一次给父亲过生日,对前来贺寿的同乡前辈郑小珊夸夸其谈,言语间颇为轻慢,惹得对方拂袖而去。事后他在日记里给自己列出三大错:一是平日自以为是;二是说话没有分寸,想到哪说到哪;三是明明得罪了人,还要强辩,几近不近人情。后来两人干脆对骂起来,他在日记里自陈“肆口谩骂,忿戾不顾”,骂到连读书人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改不掉,是常态。他曾给自己立下戒多言、戒忿怒、戒忮求的三条规矩,转头就在另一场冲突里故态复萌。日记里一遍遍地写“悔”,一遍遍地再犯。他自己也郁闷:明明知道问题在哪里,为什么就是管不住?
转折发生在三十岁。那一年他到了北京,接触到唐鉴、倭仁等一批讲求身心修养的师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圣贤不是天生的,是学出来的,而学的入手处,就是直面自己。他由此立下“学作圣人”之志,在写给弟弟们的信里说,要“涤前日之污,以为更生之人”。
从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初一起,他开始记日课,此后一生未断。

曾国藩的日记,和今天许多人写的不太一样。
它不是流水账,也不是心得随笔,而是一份对自身的审查记录。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凡日间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记出。行为上的错,心里的杂念,言语的失当,一条都不许漏。哪怕只是一念之差,也要捉住来看。
这种自我审视严苛到什么程度?有几个日记里的细节,读来颇有意味。
某日他去朋友家贺喜,饭后又被留下去听昆曲,直到深夜才归。当晚他检讨:其实这个生日可去可不去,去了就说明自己立志不坚,心一散漫,便有了随流世俗的意思。又某日,他在朋友家看人下棋,看得心痒,恨不得亲自上场,可想到回去读书练字的时间到了,脑中反复拉锯了一番,终于抽身离开,回家接着读《易经》。他在日记里没有夸自己定力好,只是老老实实记下这场天人交战。
一个真正的自省者,不会把自己描写得比别人高尚,他只是把自己看得更清楚。
后来唐鉴给他点破日记的方法:重点不在记事,而在研究细节,通过每一个细节去改变自己。这句话说到了根上。人最大的盲区,恰恰是自己的日常,说惯了的口气,习以为常的敷衍,不自觉流露的傲慢——这些事在发生时毫无感觉,唯有事后一笔一笔地翻检,才能看见。

自省到曾国藩这个程度,还有一件常人做不到的事:把日记公开。
他每过一段时间,就把日记抄录数份,送给师友传阅,请他们在上面写批语。相当于把自己的过错,主动摊开在别人眼皮底下。有一回,他在日记里抱怨同僚骆秉章对自己冷淡,弟弟曾国华在旁边批了一句:“兄之面色,每予人以难堪。”意思是,人家冷淡你,是因为你平日脸色就让人难堪。这一句让他猛然警醒,想起自己与人交往时总带着居高临下的架子。
为什么要把私密的自省拿出来示人?他自己说过原因:外力远大于内力,事情有所激、有所逼,才能有成。人最容易原谅的是自己,一个人关起门来反省,往往三句自我开脱就翻篇了;可当着师友的面立下的字据,就是赖不掉的账。
这种做法,近乎给自己修了一道透明的墙。墙里墙外,都是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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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课十二条里,除了写日记,还有静坐、早起、读书不二、谨言、养气等条目。粗看是些琐碎的规矩,细看才明白,每一条都是对着他自己的病根去的。
他话多好辩,所以立“谨言”这一条,称其为第一工夫;他心浮气躁,所以每日静坐四刻,如鼎之镇;他贪恋安逸,所以黎明即起,醒后不沾恋。自省在他这里,从来不是空泛地“反思人生”,而是对着具体的毛病,开具体的药方,再用日复一日的功课去熬。
熬的过程并不体面。他戒怒戒了好多年,中途爆发了无数次,每一次爆发,日记里就是一篇痛责。他有一次写道:明明立志洗心革面,才过两天又为一点小事与人决裂,事后纵然痛哭后悔,又有什么用处。可骂归骂,第二天接着记,接着省,接着改。
他后来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求阙斋”。世人都求圆满,他偏求欠缺,时时留着眼睛看自己的不足。这个斋名,可以看作他一生自省的姿态:不认为自己已经得着了什么,所以一直低头找自己身上的缺口。

最令人感慨的是这件事的长度。
写日记自省这个习惯,曾国藩坚持了三十余年,直到去世前几天还在写。张宏杰在《曾国藩传》里有一句很平实的观察:六十二岁、功成名就的他,在日记中自责自省的口吻,和三十岁立志学做圣人时一模一样。
这说明自省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成圣的手段,而成了一种活法。官做到直隶总督,名满天下,他照旧每天翻检自己:今天有没有懈怠,有没有夸饰,有没有对人不诚。一个真正习惯审视本心的人,不会因为境遇变了,就停止对自己的追问。
由此看,曾国藩留给后人的启示,或许并不在于那套日课的条目本身。早起也好,静坐也好,未必人人适用;真正值得记取的,是他对待自己的那种态度,不护短,不姑息,不因为过错小就放过,也不因为改得慢就放弃。他有一句口头禅式的话:“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事情办不顺利,先不从外面找原因,先回头看看自己。
这句话说来容易。人天然的趋势正相反:顺境归功于己,逆境归咎于人,错误总有千百种解释,唯独很难认领。

今天读曾国藩的日记,常有一种奇特的亲近感。他记录的那些毛病,起晚了、贪玩了、话说重了、被几句夸赞冲昏了头、在人前不懂装懂,隔着一百多年,读起来就像在写我们身边的人,甚至像在写我们自己。
这大概正是自省之道的当代意义。时代在变,诱惑在变,人心的底子却没什么两样。快节奏的生活里,人习惯了向外看:看行情,看别人的活法,看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唯独很少停下来,往里头看一看。日子久了,心便像久不打扫的屋子,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渐渐积灰。
曾国藩的办法笨得很:每天留一点时间,把自己这一天的言行摊开来看一看,哪里对得起本心,哪里对不起,认下来,改一改,明天再看。不用什么高深的道理,要紧的只有一样——真的去做,且一直做下去。
他晚年说过一句很重的话:“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这话听来偏激,细想却是自省者的实情:人心里向善向上的那点念头,是不进则退的,一日不扫,灰便落一层。
所谓时常审视本心,说到底,不过是替自己守着那点不肯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