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站在北固亭上念出“元嘉草草”时,心里想的恐怕不止是七百年前那个败了北伐的宋文帝。他念的是“元嘉”这两个字本身的矛盾:这是南朝一百八十年里最亮的治世,也是南朝再也爬不起来的下坡起点;是刘裕用二十年血拼攒下的家底,被儿子刘义隆守了三十年,又亲手败光的全部过程。

元嘉的底色,是刘裕给的

很多人说“元嘉之治”是刘义隆的功劳,其实这张南朝最强的牌,全是刘裕一张一张码好的。

刘裕从京口巷陌里提刀杀出来,先平内乱、诛桓玄,再灭南燕、后秦,收复洛阳、长安两都,把东晋百年偏安的疆域推到秦岭-淮河一线;他搞“义熙土断”,把南迁的侨民编入户籍,把门阀隐匿的人口挖出来,国家财政一下“财阜国丰”;他推“寒人掌机要”,打破王谢桓庾四大家族对权力的垄断,让寒门子弟凭才干就能做官,终结了百年门阀轮流坐庄的乱局。

等刘裕420年称帝时,留给刘义隆的是一个户口近百万、府库充盈、边境安稳的刘宋。刘义隆刚即位时,连年水旱、民生凋敝,他只是接住了父亲递过来的接力棒:劝课农桑、减免欠租、兴修水利、清理户籍,把父亲攒的底子慢慢变现成了治世的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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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之治,确实是南朝唯一的治世

刘义隆在位三十年(424-453),把江南治成了整个南朝(宋齐梁陈)唯一拿得出手的治世,史家甚至把它和西汉“文景之治”、唐朝“贞观之治”并列。

硬数据不会骗人:刘裕去世时刘宋户口约90万户,元嘉末年涨到170万户,几乎翻了一倍;府库里的绢布够朝廷用十年,粮食多到“余粮栖亩”,连偏远乡村都有集市,百姓“歌谣舞蹈,触处成群”,路上不用锁门,是江左百年未有之太平。

文化上也出了硬货:元嘉十五年(438年),刘义隆设儒学、玄学、史学、文学“四馆”,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把儒、玄、史、文分开设馆教学,打破了汉代以来独尊儒术的传统,后来“经史子集”的四部分类法,就是从这儿来的。裴松之给《三国志》作注,也是刘义隆下令让他干的,咱们现在能看到的三国史料,一半都是裴注补的;谢灵运的山水诗、鲍照的乐府诗,更是中国诗歌史上的高峰。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说元嘉是“自江左以来,未有之盛”,不是虚夸。这是南朝唯一一段没有大规模战乱、经济文化同时繁荣的时期,也是南朝皇权真正站稳脚跟的几十年——之前东晋是门阀说了算,之后齐梁陈皇权旁落、权臣篡位,再也没出过这种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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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草草,把三十年家底败得干干净净

可刘义隆偏偏不满足于守成。他一辈子想复刻父亲的功业,想学霍去病“封狼居胥”,想把自己和刘裕一样钉在北伐的丰碑上。

元嘉年间三次北伐,前两次(430、452)都是小打小闹,真正把家底败光的是元嘉二十七年(450年)的第三次北伐。他不听老臣檀道济“非命世之才,不堪社稷大任”的劝谏,重用只会纸上谈兵的王玄谟。王玄谟围攻滑台时,士兵要烧敌军的茅草房阻敌,他舍不得,说“那是敌人的资产,烧了可惜”;士兵要渡河作战,他又怕损失兵力,迟迟不肯发船,硬生生把战机耗没了。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亲率几十万铁骑反攻,一路打到长江北岸的瓜步山,刘义隆登建康石头城向北眺望,只见江北烽火连天,魏军甚至扬言要渡江打建康,他只能对着臣下叹“檀道济若在,岂使胡马至此”——这就是辛弃疾写的“赢得仓皇北顾”。

这一仗的代价是毁灭性的:江北六州(徐、兖、豫、青、冀、司)被魏军蹂躏得“赤地无余”,春天燕子回来都找不到房梁,只能在树上筑巢;刘宋府库掏空,户口锐减,不得不深赋厚敛,百姓苦不堪言。司马光直接判了死刑:“自是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

更惨的是之后的宗室内斗:453年,刘义隆被太子刘劭弑杀,刘宋从此陷入宗室互相残杀的泥潭,文帝的儿子们为了皇位杀得血流成河,皇权彻底失去威信,寒人掌机要最后变成权臣篡位,刘宋只维持了59年就被萧齐取代,之后的齐梁陈一代不如一代,再也没能力北伐,连淮南都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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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的悲剧,是整个南朝的命

元嘉之治的珍贵,在于它是南朝唯一一次证明“皇权+寒人”体制能治理好国家的尝试;元嘉的悲剧,在于它也是南朝唯一一次错过复兴机会的遗憾。

田余庆在《东晋门阀政治》里点得很透:刘裕终结了门阀政治,把权力收归皇权,元嘉之治就是这种新体制的成果。可刘义隆没有父亲的统帅能力和政治魄力,他既想守住父亲的治世,又想超越父亲的功业,最后在冒进里把一切都输了。

对南朝来说,元嘉是顶点,也是拐点:之前的东晋是门阀的天下,之后的齐梁陈是权臣的天下,只有元嘉这几十年,皇权真正说了算,百姓真正过上了太平日子。可这个唯一的希望,被刘义隆的“草草”北伐打碎了,之后的南朝再也没爬起来过——再也没出过元嘉这样的治世,再也没能力打进长安,甚至连偏安都成了奢望。

辛弃疾念“元嘉草草”时,其实是在替整个南朝叹惋:那个从京口巷子里杀出来的刘裕,给儿子留了最好的牌,可儿子偏偏要赌一把大的,把牌桌都掀了。元嘉的好,是刘裕给的;元嘉的坏,是刘义隆自己作的;元嘉的悲剧,是整个南朝逃不掉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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