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结构,密布着孔洞。光穿透其间,在黑暗中投射出不断移动的斑驳。这件名为《世间星辰》的装置,是澳大利亚艺术家林迪·李(Lindy Lee)在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同名个展中最核心的场域特定作品。她在展厅内造出了一个近似洞穴的私密暗域:密集的穿孔消解了金属原本坚硬、封闭的实体感。作品因此不再是一个固定的雕塑,而更像一个持续发生的过程。步入其中的人也不再只是旁观者,身体的介入改变着光的投射,使每一次穿行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那些原本坚硬、完整而确定的东西,在这里开始变得不再可靠,取而代之的,是事物无休止的生灭与流转。
艺术家于《世间星辰》展厅,A4美术馆,成都,2025,图片由A4美术馆提供。
72岁的林迪·李,是澳大利亚最受尊敬的当代艺术家之一。1954年出生于布里斯班的她,是第二代华裔澳大利亚人。自1980年代初开始创作以来,她的实践横跨装置、雕塑、绘画、版画和公共艺术;1990年代中期开始,道教与禅宗逐渐进入她的艺术实践,并成为她理解时间、自然与存在的重要思想资源。8月15日,“Lindy Lee:世间星辰”在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开幕,展览将持续至10月18日。此次展览由招商蛇口与设计互联出品,A4美术馆协办,沈奇岚博士担任策展人。作为林迪·李在华南地区的首次大型展览,现场精选了50件重要作品,涵盖她跨越数十年的多媒介创作。
“在Lindy Lee创造的浩瀚星河里,她邀请我们触摸宇宙,看见我们的本来面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与其说Lindy Lee是一个答案,不如说是一条道路,明心见性。” 沈奇岚说道。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深圳,2026,图片由设计互联提供/©️Design Society。摄影:毛彦钧
此前,林迪·李创作过大量户外雕塑,它们通常被置于开阔的公共空间,与广袤的天空相呼应。《世间星辰》却将雕塑从户外收进了一个幽暗空间。对李而言,形式从来不是目的,她也并不认为自己是传统意义上的雕塑家。她真正关注的,是事物之间流动的能量,而物质形态则成为这种能量得以显现的通道。当光线穿透孔洞,在金属表面与暗室中翩翩起舞时,雕塑也不再是一个封闭而稳定的实体,而是在光、空间与人的介入中,持续经历着聚散消长。正如艺术家所言:“我相信,物质因无形之力而鲜活,而精神唯有依托物质方能显现。”
✨众生是时间✨
回溯林迪·李的创作路径,会发现她早年对待时间的方式,更接近一种“累加”与“固化”。她曾一遍遍复印佛兰芒大师扬·凡·艾克(Jan van Eyck)的画作,凝视复印机不断叠加出的、更暗也更密的层次;也曾将黑色油画颜料与黑色蜂蜡混合,在画布上反复涂抹,让颜料与蜡一层层堆积,仿佛进行一场沉重的“考古”。那时,李似乎试图在坚硬的物质和厚重的肌理中,为某种确定的存在找到落脚之处。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深圳,2026,图片由设计互联提供/©️Design Society。摄影:毛彦钧
然而,随着思想的变化,厚重的画布与凝固的蜂蜡逐渐退到幕后。在此次深圳个展中,纸本等更为轻盈的材料大量出现。相比反复堆积的画布,纸张显得纤薄而脆弱,也更接近一种不断发生的状态。这种转变在综合材料作品《月光女神》中延展为一种切身的空间体验。作品以月亮的循环更替为线索,坚实与短暂、光与暗、实体与虚空彼此交错。在展厅现场,巨大的暗色圆形与弧形构件错落矗立,宛如天体运行轨迹的切片。这些原本坚实的轮廓表面,被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圆形孔洞彻底贯穿。当光线越过这些结构,材质本身的重量感被消解,无数交叠的圆形阴影如水波般铺满地面与墙壁。观众穿行于这片被穿透的场域中,眼前的雕塑成为一个轻盈的、正在呼吸的发生现场。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深圳,2026,图片由设计互联提供/©️Design Society。摄影:毛彦钧
十三世纪禅师道元曾说:“鼠是时间,虎是时间,众生是时间。”在这样的时间观里,时间并非万物之外的一把尺子,而是存在本身。月亮的循环与更替,也因此不只是自然现象,而成为林迪·李理解无常的一种方式。
如果宇宙万物都处于持续的流转之中,没有什么能够永远保持坚固、完整和不变,那么,在浩瀚的星辰之间,“我”究竟是谁?对于林迪·李而言,这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命题,而曾是贯穿她生命前半段的一道裂痕。她经历过一段漫长而艰难的身份剥离:从家庭、文化,到关于“自我”的固有认知,那些曾经用来定义她的东西,也开始一一松动。
✨宣告归属的悖论✨
在布里斯班的童年岁月里,林迪·李曾极其渴望成为除了“华人”之外的任何身份。她的父亲在自家后院经营着一家制作廉价家具的工厂,在那个年代的澳大利亚,这位父亲笃信,只要家人踏出家门,就必须表现得“比白人还要白”。这种对原生族裔身份的排斥与恐惧被李深深内化。作为小学里唯一的华人女孩,以及高中里仅有的两名华人女孩之一,她从小便在社会中真切地感受到了令人痛苦的偏见。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深圳,2026,图片由设计互联提供/©️Design Society。摄影:毛彦钧
在当时保守的家庭观念中,女孩的教育并不重要,读大学仅仅被视为日后结婚生子的铺垫。父亲甚至试图为她安排一位马来西亚牙医作为丈夫,直到林迪·李的姐姐将父亲拉到一旁,直言这段姻缘绝对行不通,才让包办婚姻作罢。这种环境带来的唯一“一线希望”,是李得以在求学期间默默地成为一名艺术家。1970年代末,她飞往伦敦切尔西艺术学院学习,随后在悉尼艺术学院攻读研究生。在早年的媒体采访中她曾回忆,自己一直向父母隐瞒学习艺术的事实,因为确信他们无法理解。
精神病学家卡尔·荣格认为,那些被意识压抑的问题,终将作为命运再次降临。林迪·李的身份危机在1988年彻底爆发。那一年是澳大利亚建国200周年,社会各界都在狂热地探讨澳大利亚的艺术与文化究竟是什么。在悉尼艺术学院的一场会议上,林迪·李向台下的观众宣称:“我画这些画是因为我要宣告我属于西方。”然而,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察觉到了巨大的荒谬。“任何需要宣称自己归属的人,都不属于那里。”她在一次《卫报》的采访中回忆道。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深圳,2026,图片由设计互联提供/©️Design Society。摄影:毛彦钧
宣告归属的举动本身,恰恰暴露了无处安放的惶恐。为了寻找某种确切的文化联系,李曾踏上中国的土地,试图与当地艺术家建立精神共鸣。然而,一位上海的策展人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她身份的裂痕:这种深层的联系是难以强求的,因为她未曾经历过那片土地上特殊的时代剧变与历史沧桑。她接受了这个事实。
而她的家族所背负的,同样是另一种形态的历史创伤。父母双方的家族都曾被卷入动荡的洪流,两位祖母都曾遭到监禁。她的母亲在17岁时便成为黑市交易员,用金币贿赂狱警以解救婆婆。在昔日“白澳政策”的实践中,非白人移民劳工实行“一换一”的替换原则,林迪·李的父亲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前往澳大利亚取代了她的祖父。这段充满流离与断裂的家族史,让李最终意识到,她既不完全属于传统的西方,也无法无缝嵌入传统的东方叙事。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深圳,2026,图片由设计互联提供/©️Design Society。摄影:毛彦钧
创作于2018年的《倩女离魂》系列(True Ch'ien series),成为了她这段自我撕裂与重塑历程的“心灵自传”。在这个源自中国古典志怪的故事里,主人公小倩因爱私奔,在异乡结婚生子;而对父亲的愧疚与思念,却让另一个小倩因重病在闺房卧床数年。直到最后的时刻,房外漂泊的灵魂推门而入,与床上的躯体重新融合在了一起。
对林迪·李而言,小倩正是那个在世界地图上巡回往复、在东西方之间不断寻找自我的自己。一个走向未知、追寻个体自由与艺术,另一个则被留在过去,承受着移民家庭的历史、痛楚与孝道。两个彼此分离的“我”,最终重新回到同一个身体。
✨一张没有中心的网✨
当原本分裂的自我完成融合,个体不再是一个拥有坚硬边界的实体,她该如何与世界相处?单频彩色有声影像作品《因陀罗网》(循环播放),给出了林迪·李进一步的答案。因陀罗网是佛教典籍中关于宇宙结构的一个寓言: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延展至宇宙之外,网结之处缀满独一无二的宝珠。每一颗宝珠都映照万有,承载一切存在之光;而它自身的美丽,亦全然依赖于对他者光辉的映射。“我钟情于这个寓言,因为它讲述的是绝对的联结与归属,充满慈悲的意味。”她说道。
在《因陀罗网》的影像空间中,网状结构始终处于流动之中。没有任何一颗宝珠是中心,也没有任何一颗处于边缘。每一颗宝珠都映照其他宝珠,也在这种映照中确认自身的存在。这或许也是林迪·李最终找到的归属:它不再来自血统、地理或身份的宣告,而来自与他者的联结。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深圳,2026,图片由设计互联提供/©️Design Society。摄影:毛彦钧
跨越半个世纪的艺术跋涉,艺术家将此次的展览最终凝聚为献给母亲与故乡广东的深情凝视。那位曾在动荡岁月中表现出无畏精神的母亲,是林迪·李艺术中最持久的灵感来源。虽然母亲已经离去,但她的幽默感与爱意依然长久地与她相伴。李曾分享过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当她告诉母亲自己要和一个男朋友同居但不结婚时,母亲用蹩脚的英语回答说:“我不理解你,但我爱你,你觉得好就行。我必须信任你。”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深圳,2026,图片由设计互联提供/©️Design Society。摄影:毛彦钧
在充满错位、流离与隔阂的世间,“我不理解你,但我爱你”,对林迪·李而言,是一份极其珍贵的礼物。因为理解并不总是抵达彼此的前提,爱却可以。四十多年前,那个在学术会议上宣称“我属于西方”的年轻艺术家,走过蜂蜡的沉积、故土的探访与禅宗的体悟。如今,她终于不再需要回答“我属于哪里”。而那些曾经执着于确认的边界,也渐渐失去了意义。时间流转,万物生灭,你我皆是星辰。
编辑:echo
撰文:xdq
图片:由A4美术馆及设计互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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