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是在上海的一个寺庙里进行的。过去十年，成庆每周末都会在这里开设免费的佛学通识讲座。一开始的听众只是寺内的人和少许外面的朋友，现在则受欢迎到每次要提前占位子了。
成庆，上海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和其他人文学者不太一样，他早年学的是工科、当过工程师，也做过金融媒体编辑，兜兜转转之后，投身思想史与禅宗研究，一做就是十几年。
因为在“看理想”推出音频课程《人生解忧：佛学入门四十讲》，他开始为大众熟知。该课程在全网有超过200万人收听，课程评论区和小红书上，每天都有来自许多来自年轻人的留言和私信。焦虑、内耗、失业、亲人离世、亲密关系里的不甘——那些说不出口的困顿，都被递到一个研究佛学的老师这里。
在这次5个小时的对谈中，我们聊到年轻人时常会有的挫败感与生命能量的耗散；聊到当工作彻底吞掉生命节奏之后，我们对身体、季节、晚霞的钝感；也聊到亲人离去时，我们该如何完成一次不那么戛然而止与愧疚的告别。
在成庆看来，现代人最大的苦，不是得不到，而是不接受。我们总是生活在别处，靠一个尚未抵达的未来去证明此刻的意义，却忘了在吃饭的时候吃饭、看花的时候看花，本身就是意义。
作为一个真正关心普通人的学者，成庆不太会仅仅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尝试引导我们思考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接受当下的这个自己？
假如你的人生就是这样了——不会更成功，更富有，也不会被更多人看到与认可——你能不能接受它？
凤凰网读书《无尽的谈话》，对话学者成庆。
01
吃饭的时候吃饭，
看花的时候看花，
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凤凰网读书：成老师好，我们知道您本职工作是在上海大学历史系任教，同时也在此刻我们所处的这个寺庙里面做了十年的佛学通识讲座。那刚好我们也赶上了今天的讲座，我注意到现场有不少年轻的面庞，所以第一个问题会想问，您觉得，为什么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对佛学产生兴趣？
成庆：最直接的一个原因就是，大家对于过去所迷信的财富增长、事业成功会带来幸福的这套叙事已经不相信了。大家会反思，是不是过去的那套认知模式出现了问题。
我经常会做一个比喻，比如我们喝奶茶，如果你已经喝了第一杯，我还要再请你喝一杯，你一定觉得很烦恼。这跟我们过去这些年的体验是一样的，当你消费了这么多的奢侈品和消费品之后，你的快乐的阈值已经无限地升高。
所以 2020 年那个时候我在这里讲课，就觉得很多人来听讲座并不是想听我讲什么佛学经典，而是想要了解有没有另外一套对人生的解释模式。
凤凰网读书：那您觉得您接触的这些年轻人，他们遇到的困惑与郁结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
成庆：他们感觉到一种普遍的挫败感。这种挫折感不是你许诺给他一个offer，或者给他一个2万、3万的工资就能解决的，这只能让他短时间内开心一下，满足他一时的快乐、兴奋而已。他总会面临一个问题——我的生命意义到底在哪里？所以它会导致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普遍生命能量的下降。
今天你如果问一个大学生，说你的兴趣到底在哪里？他会告诉你，我觉得什么都还好。生命意义感缺乏又叠加了经济的下行跟互联网的兴起，导致我们年轻一代的心力严重的耗损。他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吃一顿好的又能怎么样？成为一个人上人又能怎么样？就算成了 Elon Musk（埃隆·马斯克），又会怎么样？他会觉得不过如此。所以那个生命本来应该绽放出来的能量跟热情，在他们身上开始消失。
所以你看在我们的朋友圈里面，王虹得菲尔兹奖，我觉得转发的都是中年人。年轻人好像觉得看一个人在短时间获得的高光时刻与我无关，他并不感到兴奋，他甚至不会产生想要效仿的想法。为什么呢？因为对他而言，这些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他对求知、对财富，甚至对游戏本身，都失去了兴趣。
凤凰网读书：您刚刚提到王虹，她在一个采访里面说过，有一个阶段她感觉到“discouraged”。这个词突然之间就戳中了无数东亚孩子的心，我还专门看了一些分析discouraged这个词的文章，discouraged，不是sad，也不是defeated，而是说好像优绩主义把一个人的心气儿给削弱了。
成庆：我觉得这代表很多人感受不到来自周边的人的支持。年轻人想要摆脱优绩主义的叙事，但问题是他在选择另外一条道路的时候，得不到社会性的支持，得不到他人的注视、体谅和理解。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严重的代际价值观的冲突期中。很多人现在的感受是，年轻人跟家长之间的认知是极端对立的。我们前一代人的那一套获得成功的叙事跟价值观已经锁定了，家长认为你按照这条路走下去，至少能够保持你的工作、你的社会地位等等。但是你会发觉很多年轻人不大满足这一套价值观，那家长会觉得，除了这套还有什么呢？所以，孩子感受不到来自长辈的支持，长辈也很委屈，因为他觉得“我都是为你好”。
《一一》
我们其实在面对社会结构快速变化之后，带来的人与人之间的价值观的断裂。我现在有一个看法是，代际在今天不是以简单的 10 年、 20 年作为间隔，它的时间会缩短到 5 年甚至更短。这就会导致人很难去理解另外一个人。我现在有时候问我的学生，他们说大一的跟大四的都很难聊得来。
我觉得这些年，很多年轻人都会有一种渴望被他人看到的想法。就像在网上的那张照片，王虹的导师在外面透过窗子去看他的学生做报告，其实就反映了我们对某一种完全无私的、发自内心的对另外一个人的关心的渴望。
凤凰网读书：我之前看到过一个三联的报道，说是大学寝室里舍友之间的提防心都很严重。包括我们会说现在年轻人都不谈恋爱了；原生家庭呢，好像已经是一个比较负面的词汇；那在职场里面，跟同事、领导的关系很多时候也是一种负担。我在想，这种人与人关系上的全面溃败，是不是因为我们总是习惯用“价值”来衡量关系？
成庆：对。它其实是把市场经济的价值观完全地植入到我们对所有关系的看法上了，包括家庭关系、同事关系、朋友关系、亲密关系，深入到各个领域当中。我们过去可能是在一个大家族里面，虽然也会有利益的冲突，但它还是会有些温情的成分在里面。而今天的人们表现得好像挺睿智的，认为人与人的关系背后都是利益的考量，把关系简化成非黑即白的事情。
我觉得今天可能最大的危机是来自于我们对一种当下生活的想象力的失望跟放弃。我不觉得都市一定是跟情感绝对冲突的。前些年项飙老师提出“附近”这个词，我觉得他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重建附近”，它不是一套理论术语，它是个实践指向，不是指望一个政策、一个制度、一个现成的组织。问题在于我们有没有可能在一个小的社区里面，通过日常的互动来自然地重建这个东西，让别人知道这种行为是自利也利他的。
凤凰网读书：我看到过您之前的一些观点，您觉得现在大部分人的苦是“求不得苦”。我想了一下，我身边的人的苦，可能大都跟职场相关。像我有一个以前的实习生，他读研期间一直在实习，生怕找不到工作。等到毕业了如期找到了工作，工作也努力，但是到年底的时候，因为整个部门遇到裁员，他也就被优化掉了。我们可以想象，对于一个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来说，他一定是非常沮丧和无力的。这种时候他该怎么办呢？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成庆：你不觉得很多人的人生命运是终身都处在一种求而不得的困境当中吗？这涉及到一个问题：假如我们每个人的生命的确不如你想象，你该怎么办？你看一看从小到大在你生命当中出现过的你父母那一辈的很多朋友、同事，很多人只是很平常地过了一辈子。那从你今天的角度来说，这些人可能都会被视作失败者，他一辈子也没有升官，只是做了一个普通职员，有的人一辈子都是农民。那他的生命有没有价值？假如你永远是这样，赚不到这么多钱，只能住小房子，过着很节俭的生活，那你的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
我这几年遇到的最多的提问就是，成老师，你觉得人生的意义到底要怎么去寻找？我觉得这个提问就错了，因为其实每一刻都会有意义。比如你认真地吃一顿饭，它就有意义；认真地去看一朵花，它也有意义，但你往往去忽视你当下的那些日常的生活。你要去另外找一个东西，觉得很伟大的东西，或者是很成功的东西，或者是符合主流价值观的东西，你说那是你的意义。这个叫做“心外求法”。所以我们永远在生活在别处，我们永远要靠另外一个东西来证明我的当下。你永远在不断的追寻当中，好像有一个永远未尽的事业。
《日日是好日》
人生本来就是很残酷的，很多人终其一生一无所成。这才是对所有人提出的对于“苦”的一个最真实、最可信的解决方案，而不是给他一些虚假的许诺说，你今天吃的苦是暂时的，你未来就会创业成功、升官成功，我觉得那是一种非常带有欺骗性的说法。你可能就是会过得很拮据，但是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有快乐幸福的可能性吗？但我们现在其实是不大相信这个叙事的，所有的人都想象自己成为成功者，因为成功了才会受他人尊重，自己才会幸福，而自己在这个链条当中又扮演对他人的歧视者的角色。所以人是永远在被歧视跟歧视他人的恶性的循环中，同样扮演加害者跟受害者。
每一个平常人、普通人，我觉得他是有可能获得内心的自足的。我们在山里面看到的一些农户，那些农民们，他的家庭条件很差，但是我又觉得他过得很自足。他每天早上起来就去干干农活、吃吃饭，能吃好睡好，他的幸福感、满足感可能比都市里面的很多人要强得多。为什么呢？因为他接受当下的境遇。而我们都市的人、受过教育的人，很难接受当下的自己。我们总是带着一种不能够被满足的躁动感，这就是一种执取心，执着心。
比如，我们今天喝咖啡这件事依托的逻辑是，我喝咖啡是为了完成工作，完成工作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工资跟职位的晋升。我们没有想到喝咖啡本身这件事情是可以提供满足感的。我们总是要成就一个所谓更好的自我，而都市里面的人永远有一个现成的标杆，我们做企业的就想着成为董明珠、成为雷军。
凤凰网读书：所以我们是不是要追问一下，在这个“求不得”里面，我们所求的那个东西到底是自己想要的，还是受外界声音影响以为我们需要去“求”的？
成庆：我觉得两者都有。我们小时候的价值观是很多元的，当一个老师、医生，做一个平凡的劳动者，都会成为小孩子的一个理想的人生典范。但今天的典范是如此的单一，要么就成为明星，又或者成为有钱人、财务自由者。人本来就会有一种竞争心，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本能。但是当人生的模板过于单一、道路跟桥梁是如此有限的时候，所有优秀的人都挤在这条路上，就变得让大家更害怕、更恐慌。你不断地要求自己进步，按照社会的价值观去不断地滋养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生模板，那你最后一定是挫败的。
所以佛学提供的一种解释方案就是，不再看环境是怎样的，而是看你对你当下的生命能不能有一个如实的、完全的接受。“接受”这件事特别困难。
尤瓦尔·赫拉利以前总是很悲观地认为技术会毁灭人类，但他现在已经开始接受这件事，接受技术会毁灭人类，并且去思考，我们能做什么。人可能要放弃自我中心、人类中心主义的叙事，继而才会在很多技术的发展上面设置一道防火墙。
凤凰网读书：也就是说，作为人类也不能傲慢。我看您说傲慢也是佛学里面很常见的一个词语。
成庆：佛学的一个核心就是人很容易有ego，也就是“我执”。人的主体性这件事情一旦出现，表面上看是文明的进步，但是他的 ego 会越来越大。
最近有部诺兰的电影，《奥德赛》。古希腊的整个文明里面，最早的人类他是很卑微的，他是侍奉神的。但你会发现后来会出现一个人，他的自我开始生长起来，以后就变成人神，所以就会有英雄。人类的主体性开始崛起这件事情，它是双面刃，一方面它会开始凸显自我的重要性，另外一方面它会极大地放纵自我。你一旦有一个主体性，你就会觉得我能搞定，我能控制，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你放纵这个“我”的时候，这个文明就开始越来越失控。所以我从佛学的角度来说，所有人类问题的产生就是因为你在处理ego这个东西的时候，把握不住分寸。
就像如果你认为财富、消费、金钱能够解决一切，这种傲慢会导致你在其他地方会非常受挫，比如说你发现家庭关系问题靠钱解决不了，情感问题也不能靠钱解决。所以我觉得佛教提供了一种看待问题的视角，当我们把“我”当做一个思维的锚点，它看上去既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端，但它也是引发危机的一个起点。
02
在自己的人生节奏里
随缘努力，细水长流
凤凰网读书：我特别喜欢您在以前的对谈里提到的，要“找到人生的节奏”。现在大厂里工作的年轻人，他的工作的节奏跟生老病死的节奏已经分离了，来不及体会身体的衰老、流逝和变化。
成庆：我们现代人因为接受的信息过多，心神耗散得过于厉害，以及我们的饮食、睡眠等等生活习惯不好，导致我们的心，也就是觉察的能力开始丧失。当你长时间陷入这种亚健康的状态，你会对你的身体感到越来越麻木，越来越没有知觉。
所以我对养生的看法是，我们每天都要看到自己的身心哪里不平衡。我每天要打坐，晚上要散步。打坐其实是让我能够慢慢地、自然地呼吸，让我去能够很放松地去觉察自己的身体；走路是让我的身体开始运动。我的睡眠非常准时，晚上不超过 12 点一定会睡着，第二天早上 5 点钟准时醒来。
夏天我基本上在家里都很少开空调，都是把窗户跟门打开，让穿堂风进来。我觉得出点汗也很好，而不像现在大家都过分追求凉快。
今天的我们已经开始跟自然脱节了，所以已经不会感觉到早上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人的身体的能量自然苏醒的感觉了。
凤凰网读书：对，我们已经太习惯于跟自然的脱节了。就像有一天下班，我看到天边有非常漂亮的晚霞，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已经太久没见过晚霞了，因为每次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成庆：对，在都市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都像被关在一个人造景观里。我们所有对时间的感受，都不是通过自然去感受到的，而是通过手表、工作上下班来去界定的。
凤凰网读书：而且实际上但凡身体有点小毛病，你的工作也做不好，心理也可能出问题。
成庆：其实过去这三年，我有两年是每周要写 7000 字。很多人会很惊讶，说你怎么能做到每周 7000 字的稳定输出。我觉得如果没有一个身心的基本条件，是支撑不下去的。人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做到细水长流，保持一个节奏感。
有很多人认为，成老师整天坐在那里，是不是都是在工作？没有，其实我会经常看一些杂书或者视频。就像我前年，我看了大半年的网络小说。
我觉得非常有意思，难怪以前这么多人一天到晚看网络小说。因为它触碰到人的一种非常直接的、本能的需求，我们感受到人生的挫败感、求不得苦，而网络小说和爽剧能马上转化这个求不得苦，让你突然成为富二代，成为某个老板的私生子，成为某个集团的CEO，让你马上反转。你会觉得很多人生命的时钟是一种非常不耐烦的时钟。我们以前中国人讲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一分钟都晚。（笑）
我常常讲什么叫长期主义，其实没有长期主义，你只是去做，什么时候成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结果也不知道。人生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每个人的生命节奏感应该自己把握。我们今天的人，表面上你有很多的工具，很多的技术，但我们的生命的耐度跟深度是非常非常单薄的。每个人都没有那种深度的、价值的支撑感，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没有意义感。你要知道一个人长时间做一个事情，用一个人的生命把一个细节完成地那么让人惊叹，是多么有意义。但是你看不到，你觉得那个没意义。
我在家里有时候拿一个陶碗、看一幅字画，我可以看半天。当你跟一幅字画、一个陶碗长时间相伴的时候，你才看得出它更多的细节。很多人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或者又问，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你很难想象几千年前，一个普通的工匠，能够用那样的耐心去抄一个经卷，去做一个陶碗。你如果看到这个层面的话，你会对生命本身有不同的看法。
《日日是好日》
但是可能我们现在这种教育体制里面，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应试的成功学，我们从来没有教过他，你可以不那么急。
这也导致现在很多年轻人会想，我每一步都要踏准，不能出错，要规定自己30岁完成什么目标、35岁达到什么指标，但是你仔细一想，你不觉得这本身是很狂妄的一种想法吗？我们过去传统的中国人的人生观是说，在一个人的生命节奏里，有的人是大器晚成。但在我们今天，晚成的，一般就不是大器，因为他的心气早就被磨灭掉了。
凤凰网读书：说到这里我也很好奇，那在您还没有做“看理想”《人生解忧：佛学入门四十讲》这档如此受欢迎的课程之前，在大学里面，您有没有面对过诸如“快50岁了还是个副教授”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比较？
成庆：倒是没有人催我。因为我从进大学一开始，就把自己定位成边缘人。我当时择业有个标准，不坐班，那教师就是我能够接受的一个职业。另外一个，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本来我的专业方向最开始是研究近现代史，后来转到了宗教史方向，花了 10 年时间从头开始研究佛教。所以这 10 年对我来讲，其实相当于重新读了一个本科、硕士、博士。
凤凰网读书：但在这个过程中，当您听到谁谁谁年纪轻轻就评了教授、拿了长江学者，谁谁谁又因为出书得了奖的声音的时候，当这些比较就发生在您身边的时候，您是怎么做到岿然不动的？
成庆：我很早读研究生就不是奔着这些东西来的，本来的动机就是要解决我的人生意义的问题。我不觉得当上长江学者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常常开玩笑说，你看当教授考核的分数都要多好多，而我只当一个副教授，甚至讲师，我就可以很轻松地安排我的时间。对我来讲，时间是很重要的，很多思想是要靠时间慢慢养出来的。
如何找到一个平衡跟脱身之道，其实要找到一种中道的智慧。这套规则你得玩，但是你怎么玩的轻松是关键。有的地方到60分为止就可以了，但是你被这套机制激发出来，你的好胜心会让你去完成 90 分，那你多出的这 30 分的精力，其实对你来讲是伤害。我们总是要去牺牲掉一些我们觉得应该得到的东西，才能得到另外一些东西。
凤凰网读书：找到自己人生的节奏的前提，是不是要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成庆：知道自己能力的限度，知道自己这一生当中能做好什么事情，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能力。以前不是有个广告吗？好像每个人都觉得Nothing impossible，但事实上没有，反而我是想着我能够做好什么。
很多人一开始给自己预设了一个非常大的蓝图之后，突然在这个过程中受挫，他会马上消失斗志和热情，觉得失去了人生的动力。但如果你对你的人生没有那么多超乎个人能力的想象的话，你会走得特别踏实。
凤凰网读书：而且人生是变化无常的。
成庆：对。比如说很多人买很大的房子，一旦失业以后，他就完全断供了。大家过去对自己的人生过度的乐观，他们完全没有看到人生的变换是非常的不可预测的。你看互联网大厂，很多人现在说三十几岁就开始被裁员、被优化，但这不是悲剧，悲剧的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他会面临这样的局面。
每个人都觉得接盘的不是我，受伤的不是我，所以导致在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没有一点准备。佛教里的“无常”，说的就是人生的极不可控性。我的母亲跟我讲，她说什么事情你要先想到最差，如果最差的情况你都能接受，就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你。
凤凰网读书：而且我觉得是不是说身处在那个收入不错，看起来一切都不错的境遇中的时候，我们会“上头”？你本应该知道人生是无常的，但就是“上头”了。
成庆：佛学里面就叫“迷”，迷在其中。贪心会自己给自己构造一个梦，让你觉得我是独一无二的，我就是最被垂青、最被眷顾的。那个坏的事情呢，不会落在我身上，潜意识里总是有一种侥幸。今天的很多人，他在局中的时候，是没有能力去跳出来看的。只有当他经历过这个事情之后，他可能才多一层反思的角度。所以佛学里面讲，智慧就是依着苦，苦处就是智慧产生的地方。
凤凰网读书：很多年轻人还常常会问一个问题，如何判断一个东西是我真正喜欢的？
您跟瓦伊那乐队的对谈里，有个很好玩的故事。岜農说他家的鸭子一直是旱地圈养的，有一天他把鸭子放到水田里，鸭子刚下水时还有点不知所措，等脚一探、翅膀一扑腾，他说鸭子“眼神都变清澈了”。那一瞬间你就能感受到生命力本身有多么动人。
是不是其实我们每个人大概都有会让自己“眼神变清澈”的事情，只是我们可能不珍惜它，或者看不到它？
成庆：佛学是讲缘起，道家是讲自然。为什么人会烦恼？就是因为你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想要罔顾外在的条件，违背一个事情本身的秩序去生活，你的生命力只会被耗竭。你应该像鸭子一样顺其自然，你应该像佛学里讲的随缘去努力，而不是总想要去罔顾这个世界应有的条件去获得自己本来无法承受的东西。否则你的生命一定是消耗型的，而不是被滋养的。
今天很多人亲近自然、回到乡村，是有道理的。生活在都市里的人该怎么办？佛学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就是你在这个环境里面要学会转念。不要被它的节奏完全带跑，不被一套价值观所绑架，我们常常讲的就是红尘里面好修行，当然修行起来也确实非常困难。
凤凰网读书：就像您以前开玩笑说的——大家以为我是教佛学的，一定很佛系、很消极，可是我比我大部分的学生都积极的多。这一点还蛮让我们惊讶的，那为什么一个真正读懂佛学的人，反而会呈现一种很积极的入世状态呢？
成庆：当一个人真的有智慧的时候，他看这个世界没有一草一木不是让他欢喜的，他觉得都是奇迹，都是不可思议的。所以当你有这样的视角以后，你会觉得就算是活在一个很单调的一个日常节奏当中，你看到的都是生命的新的东西在展现。
所以很多年轻人认为重复、麻木、无意义，但其实每一件看似平常的小事当中，它有意义感在生成。佛学里面说，人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当你拥有不同的视角，你才会理解，有的人看上去生活斑斓多姿，但生命极其枯竭；而有的人看上去他的人生极其单调，但他的生命力极强，因为他眼中的世界跟你的不一样。所以我认为佛学它就是一种认识论，当你能够学习到它的认知之后，它就会以这样的一种认知角度，解决你人生的烦恼问题。
03
遇到事情：面对它、接受它、
解决它、放下它
凤凰网读书：您之前说，一个人如果他想要通过频繁跳槽来解决问题，他最后会发现这个世界本身是无处可逃的。
成庆：对，你必须要面对当下，面对当下是完成转念的第一步。因为很多人他第一步就是逃，逃不掉了才会去面对。所以我常常举四句话：遇到事情，面对、接受、解决、放下。但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不面对、不接受，最后逼不得已才去解决，最后也放不下。所以转念就在当下的每一刻。如果你掌握了这一套的认知的理论跟方法，不一定要到自然的环境里面才能得解脱，而是随处都可以。禅宗认为，不怕念起，就怕觉迟，“觉”很重要。
凤凰网读书：我有一个朋友，他之前在职场上没有遇到过什么大挫折，直到遇到了一个不太很喜欢他的领导，领导会骂他“你怎么这么笨，猪狗都不如”，他就很受挫。怎么办呢？他就到网上去听一些视频，他跟我说他学到了一个观点，说渡你的人未必以观音菩萨的形象出现，也可能是以磨难的形式出现，所以你的领导可能正在渡你。您说，他到底是真的解脱了，还是阿Q精神？
成庆：解脱没那么容易。你的老板折磨你是在渡你，问题是你真的相信吗？如果你是被迫这样去自我安慰，这叫阿Q精神；但是如果你真的意识到，借着老板给你的这个因缘，让你真正产生那种释然感，从这个经历看到了一个道理，就是人生当中不可能所有的境界都是如你所愿，你就会在这个时候完成“转念”。
我们一般的偏好就是喜欢顺境，不喜欢逆境嘛。但有顺就有逆，所以你永远逃不开逆境。但凡你有偏好，必定有苦。我们其实有时候就是带着很多的不甘心，有不甘心就没有真正放下。所以我觉得任何一个道理，都是需要他的生命慢慢地去体悟、去真正接纳，不是一下子听几句话就马上能够真正释然的。
举个例子，生、老、病、死，病了就去面对、去看医生解决。如果说实在是生命走到不好的结局，要死亡的时候，你要接受死亡。但我们一般的想法是，病了，我不想病；治不好，那可怎么办？你会发觉本来病是一重苦，因为病产生抗拒又是另外一重苦，叫苦上加苦。
最近有一个我的朋友，她的父亲患胰腺癌 5 年，刚刚去世。他也会读我的书，所以他女儿跟我说，能不能给他写个条子。我就写了个条子说，与你共勉：面对它，接受它，解决它，放下它。他后来的人生，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很乐观。昨天晚上他去世了，他的女儿跟我讲，他走得还蛮安详的。
凤凰网读书：所以我们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死亡呢？
成庆：生老病死，你本来就无可逃避。但是你如果想抗拒它，你想按照你的想法去改变它，你反而更加痛苦。一个人怎么活着，其实部分地映射了他在面对死亡时的态度。
如果家里的亲人临终时，双方都是一种极端不舍的状况，这就会带来很多后续的心理上的后遗症。非常可恨的是，很多殡葬行业在利用亲人的无知跟悲伤敛财。
他就给你一个“菜单”，运棺材的车有奔驰、别克，棺木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级别。那很多人当然对亲人有愧疚、有不舍嘛，肯定是价格往高了用。但他没有意识到，其实这个东西就是把对亲人的告别转化一个纯商业消费的事情，让大家靠消费来弥补内心的不安。
凤凰网读书：而且我之前是看一个朋友写的公众号文章，说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特别像《局外人》一样，像小说里会有的情节一样，整个过程他是被推着走的。推着去打110、120，推着去火葬场、去火化、捡骨头。别人问他，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他说，对啊，没人跟我说过要怎么办。
成庆：我们中国社会大多是交给殡葬一条龙嘛。其实在一个人死亡的一段时间里面，亲人应该陪伴在他的身边，不要认为好像要马上运到太平间，而是应该要让这个告别的过程拉长，不要让它戛然而止。大部分人是接受不了人跟人这种关系的突然断裂的。
我们现在在大城市里面，人的死亡变成孤零零的，只是你跟他两个人的关系断裂而已。有时候在网上看一些抖音的视频，很多人讲，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爸爸了，甚至讲我只有一个人了。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你会发现他的情感上受到非常大的创伤。因为他觉得他的生命意义不能完整地建构了。而实际上你跟你的亲人之间的关系，这只是你跟这个世界联系的一部分而已，他们的离开代表你的某些链接开始断裂，但它并不是全部。
凤凰网读书：而且我在想，我们为什么这么害怕父母离世？首先当然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消亡，比如这个人他以前就喜欢坐在那看电视，那这个人他怎么不见了呢。另外一点可能是我们出于没能好好和他们相处的愧疚。我们在父母生前总是没有耐心，嫌他们唠叨，嫌他们什么都不懂，所以等他们突然去世的时候，那种愧疚感会一下子涌上来。
成庆：对。很多人他把在活着的时候的相处忽视掉，然后用事后的愧疚去完成这个弥补，就比如说我们讲的殡葬的时候会用高价。活着的时候，我们没有好好陪伴，在亲人去世之后，会觉得你的意义的空洞感非常强大。所以很多人在父母去世之后，他们会马上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尽管别人看上去你事业有成，但他会觉得活着的理由没有了。
生命就是一场缘起的聚会。就像我们坐地铁，有的人在这一站下车，有的人在那一站下车。你跟他彼此陪伴一段，当他要走的时候，你应该笑着说再见，而不是问为什么要下车。
04
佛陀活在今天，
第一条戒律可能是：远离手机
凤凰网读书：我再来替朋友们问一些问题。他们会跟我讲，刷短视频的时候会产生罪恶感，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学习、没有去看展、没有去进步，却在这刷短视频。您觉得他们问出来这个问题，背后代表着什么？
成庆：现代的社交媒体或者短视频，它提供了一种让一个人可以不经过深度思考就能快速获得知识的机制。我觉得最大的问题不是你没有去学那些高级的东西，而是你总是倾向于选择最省力的方式生活，其实它最后造成你的生命的难度会更大。
你会发觉我们一般人刷短视频会被它带进去，就像进入了一个编织得很美好又很简单的梦里面，你享受其中。这个梦的逻辑极其简单粗暴，现实里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你会慢慢地相信那套逻辑，会对现实的生活觉得不耐烦。有的人他会始终活在那个世界里，造成现实跟虚拟世界混在一起，剥离不开，他甚至会讨厌现实世界，会导致他的生命力变得衰弱。
所以刷短视频、刷短剧这件事情本身，你不要去否定它，而是要看你自己的主体性或者是判断力有没有建立起来。如果你没有那个定力，你还是先远离吧。佛陀要是活在今天的话，第一条戒律可能就是远离手机。因为大多数人都会被手机吸进去，而只有很少数有觉察能力的人，才知道它的逻辑是什么。
我经常开玩笑说，很多人在人生当中遇到一些境况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我要学个外语。因为学语言这个东西，它的可获得性、可显示度是极其容易的。当你觉得做了太多没有意义的事情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就是做一件让你觉得有意义的事情，好让自己获得一些东西。
凤凰网读书：朋友圈里面每天有那么多人都在多邻国打卡，是不是也有这部分原因？
成庆：我觉得多邻国它其实是个心理疗愈工具，而不是一个外语工具。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最简单的满足自己、获得正面意义感的方式。你今天如何投入多邻国，就会有一段时间同样地掉入网剧的深渊，因为你永远都是在找一个东西去满足你的意义感。那不是你内在的需求，只是你找了一个抓手。
凤凰网读书：最后是一个实操层面的问题，有个朋友她说看了您的书以后，学会了一个办法，就是当她比较焦躁的时候，她就盯住一个物品，比如一个杯子，去看它的纹路细节，这样就可以马上安静下来。这个方法是对的吗？
成庆：当你烦躁的时候，把你的注意力放在杯子上，就相当于转移你的情绪，不让你的妄念去造作。这个当然有它的作用，但是那个问题没有解决。这是一个定力的训练，但是有了定力的训练还不够，你还要有一种觉察能力，你还要觉察你的情绪，并且不被它带走。
另外一个，我们所认为的痛苦，说到底它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念头是极其虚幻的，但我们产生烦恼时，你会觉得烦恼特别真实。为什么会把虚幻的东西当做特别真实的东西？就是因为你内心里面产生了极大的执着感，就是我要压掉这个烦恼，我不想要它。但如果你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到它只是一个念头、只是一个虚幻的变化而已的话，你反而一下就看破了。
《盗梦空间》
就像我们看电影会当真、会入戏，明明是虚幻的，你却当真，最后就会越来越痛苦。那个情绪会在心里面编剧本，恐惧的剧本、害怕的剧本、对未来担忧的剧本。所以你必须要有足够的定力跟觉察力，才能够把这个问题从根源上解决。整个佛法的方法论里不外乎两个字，一个叫“止”，一个叫“观”。
凤凰网读书：这让我想起来，我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帖子，它说为什么我们今天总觉得活得很累，因为我们的心一直悬着。客户没回复我的信息，心悬着；未来是什么样不知道，心悬着。就像您说的，不断在心里编剧本。
成庆：你看这些都不是妄想吗？一个无法验证的东西，你完全把它当真去处理，所以你就会永远处在一种悬着的状态，永远对一个无法确定的东西产生各种各样的推理。
你完全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你开始提前去预测、想象、猜测，它当然就会让你心里面安定不下来嘛。你只需要去解决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对于你不能处理或者已经发生的事情，你知道那已经过去，你承担好这个结果就好了。活在当下很容易被误解，我们现在说的活在当下，很多时候是在隔绝过去和未来，单单活在那个抽空的当下，这是错误的理解。活在当下永远不是罔顾过去跟未来，而是承担过去的结果，也承担未来要面对的可能性，你要有一颗承担的心。
凤凰网读书：这就是所谓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吗?
成庆：是的，对每一件事情都如实地去处理，而不去执着。照顾好当下的因缘，永远活在一个无穷的可能性里，而不是妄想一个你不能主宰跟控制的未来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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