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到的,全都是国清寺的画面。
明黄院墙,青灰屋瓦,庭院中铺展着金灿灿的稻谷。
还有一段短短数秒的影像:一位老僧缓步穿行于古寺回廊之间。
视频评论区有人留言称,这位师父已高寿一百零六岁,独自行走,步履稳健,目光清亮,神态安详。
就这寥寥几帧,迅速席卷各大平台。
一位跨越世纪的长者,无需搀扶便能从容踱步,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引人驻足凝望。
茶室门前常设一把竹椅,他日日静坐于此,身影早已融入晨光与暮色之中。
凡与他有过照面的人,无不说他笑容温厚,言语轻缓,眉宇间不见半分滞重。
国清寺坐落于浙江台州天台县,始建于隋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至今已逾一千四百二十载。不收门票,素斋仅售两元一位。
茶室内普洱与红茶皆可自取畅饮,饮毕自行清洗杯盏,归置于原处木架之上。
入寺须先经丰干桥——全由天然石块垒砌而成,未用一枚铁钉;继而穿过寒拾亭,方见照壁赫然矗立,“隋代古刹”四字苍劲沉稳,乃赵朴初先生亲题。
此寺曾短暂收取五元门票,后主动取消,回归本初之静。
智者大师当年于天台山开创天台宗,国清寺即为其根本道场;日本高僧最澄远渡重洋前来求法,归国后在京都比叡山创建日本天台宗,奉此地为法源祖庭。
这座古刹曾数度“出圈”。
免票政策推行时热过一回,秋收时节满院铺金又火过一回。
而这一次不同以往——点燃全网热度的,是一位百岁有六的老者,独自穿行于殿宇之间,不需陪护,不疾不徐,但凡刷到,几乎无人划走。
依我看来,真正动人的并非他的年龄数字。
而在于他始终在岗,在职,在位。
寺中作息如钟表般精准,百年未曾偏移分毫。
凌晨四点,木板梆声响起,僧众起身赴早课。
游客若愿参与,须提前一日至法务流通处登记,次日凌晨四点前静候于大殿之外。
六时用斋,饭毕即执帚扫院,落叶随风而落,一日清扫三次仍难尽净。
白昼各司其职:耕田、劈柴、翻晒稻谷,无一闲散。
晚间九点半,全寺熄灯,万籁归寂。
这套时间刻度,他跟随了多少个春秋?寺中无人细数,但看他迈步的姿态、肩背的挺直、眼神的笃定,便知他从未离岗,一天也未曾懈怠。
秋日造访国清寺,最摄人心魄的并非缭绕香火,而是漫溢金黄的稻浪。
大雄宝殿前铺开席子,天王殿内亦摊满新收稻谷,层层叠叠,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僧人们赤脚穿行其间翻动谷粒,脚背沾满细碎谷壳,皮肤被晒得微褐发亮。
寺外六十多亩良田,悉为常住所有。
抢收时节,僧众齐下田垄,挥镰收割,肩挑背扛运回寺院,再亲手晾晒、归仓。
日落前,六头老黄牛结队归寺,首尾相衔,踏着青石板缓缓而行,蹄声笃笃,节奏分明,彼此谦让,从不争道。
此谓“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它不是悬于墙上的训诫标语,而是刻进日常的生存律令,是真真切切会饿肚子的规矩。
一位一百零六岁的老人,在这样一座千年古寺中度过一生,身心状态自然卓尔不凡。
两元素斋曾登上《舌尖上的中国》,青菜清脆、豆腐柔嫩、土豆绵软,餐毕自洗碗筷。
春播秋收之际开放义工招募,包食宿,劳作强度却不容小觑。
寺中蔬菜皆出自自垦菜园,防虫不用农药,只靠撒石灰与灶膛余灰驱避。
我们习惯性以为衰老是渐进卸责的过程:先放下重活,再辞去轻务,最后连门槛都不愿跨出,终日枯坐,静待夜幕降临。
而这位老和尚恰恰反其道而行之——他仍在寺中缓步穿行,仍在茶室门口安然落座,仍在人群里温和颔首致意。人一旦停驻不动,锈蚀的速度远超想象。
这不是刻意养生,而是拒绝让身体与心神陷入空转的惰性。
寺中高寿者,并非唯他一人。
三贤殿前有口四方古井,井底伏着一条娃娃鱼。
体长约一米,年逾百岁,学名大鲵,素有“水中活化石”之称,现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它多数时候静伏不动,紧贴井壁石缝,双目微阖,似睡非睡。
游客俯身井沿,手机探入井口,争相拍摄。
偶有幸者,耳闻其鸣,声如稚子啼哭,清越悠长。
百岁之鱼,千四百年之寺,百零六岁之人,共处一方庭院,各自以自己的节拍呼吸吐纳,互不催促,彼此成全。
再往上登临,可见隋梅——由天台宗五祖章安灌顶大师亲手栽植,距今已逾一千四百二十春秋,主干虬曲盘绕如拧紧麻绳,每年立春仍绽满树素白繁花。
隋塔巍然矗立于后山之巅,通高五十九点四米,六角九层,乃浙江现存最高之古代佛塔。
站在田埂远眺,即可望见塔影矗立天际,民间素有“未见寺院,先见隋塔”之说。
此塔系隋炀帝杨广为报答智者大师授戒之恩所建,故亦称“报恩塔”。
塔身遍布孔洞,内栖蝙蝠密密匝匝,羽翼微动间,暗影浮动。
三圣殿旁另有一方鹅字碑。
碑上“鹅”字右半部出自王羲之手笔,左半部则由清代书法家曹抡选补书。
他临摹右半字帖七年之久,揣摩气韵、笔势、墨色,直至胸有成竹,方敢提笔补全。
一块石碑,两位书家,相隔千二百载光阴,共成一字。
寺外另立一碑,镌刻“一行到此水西流”,讲述唐代高僧一行曾赴国清寺研习天文历算,后主持编订《大衍历》,奠定中国古代历法高峰。
这些存在有一个共通之处:无人催促,亦不焦虑。
梅树该开便开,鱼儿该伏便伏,古塔该裂便裂,一切依循内在节律,未曾商议,亦无需许可。
老和尚亦如此——该起则起,该行则行,该坐则坐。
热度攀升之后,纷扰随之而来。
九月底,寺方张贴告示,明令禁止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拍摄及导流行为。
告示虽贴,人流未减。
有人蹲守廊柱之下等候他现身,有人将镜头凑近至咫尺之间,快门声此起彼伏。
一位百零六岁的修行者,竟被悄然物化为打卡景点。
这话听来刺耳,却正是当下现实。
他大概并未挂怀于心。你细看那几段影像,他既未回避镜头,亦无愠色,依旧沿着熟悉路径徐行,抵达茶室门前,安然落座,全程缄默,未发一言。
寺中最珍贵之物,绝非那方鹅字碑。
而是这一整套未曾松动的规矩。
四点起身,九点半就寝,中间各司其职,千年如一日,未曾更改分毫。
我们这一代人却截然不同。
三十而叹力不从心,四十即盘算退隐,五十始翻阅养生典籍。
手机收藏夹里存着数十种食疗方,健身房年卡办了三个月,实际到场不过四次,教练来电竟不敢接听。
转身刷到一位百零六岁的僧人缓步穿庭,看完脱口而出:“被治愈了。”
真正治愈你的,不是他行走的姿态,也不是那个令人惊叹的数字,而是他明日清晨四点,依然要准时起身,穿上僧鞋,走向那方熟悉的茶室门前。
钟声一响,他必离床而起,系好衣扣,穿妥布鞋,推门而出,一步一步,走到茶室门口,端坐如初。
就这样,日复一日,走过了一百零六个春秋。
明年秋天,稻谷仍将铺满庭院,老牛仍将踏着夕照归山,晨钟仍将准时回荡于山谷之间。
愿老人家筋骨强健,耳聪目明,步履如松。
待来年稻浪翻涌之时,我们仍能在回廊深处,望见他缓缓而来的身影。
信息来源:微博网友发布的国清寺现场内容,及新浪、网易、腾讯等平台的相关报道与景区公开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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