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小川一真拍摄的琉璃阁全景,那棵小桑树如今已亭亭如盖。
1901年,琉璃阁券门。这是琉璃阁最著名的一张细部照片:拱券上的六拏具浮雕、券侧的千佛小龛、门扇上的铜钉,一层层排得清清楚楚。
1933至1940年,琉璃阁墙壁细部。六边形龟背纹里嵌一朵团花,一块砖一个单元,反复拼贴。
老北京逛北海,脚底下都有准。进南门绕白塔,北岸奔九龙壁、五龙亭,走完这一圈,差不多就该回家了。至于“大西天”那片,多数人瞅完金丝楠木的大慈真如宝殿,也就折回去了。后头那道三进院,藏着个琉璃阁,从平安大街上看最是显眼,可院门锁了70多年,进去过的没几个。
今年秋天小门一开,俗称“大西天”的“西天梵境”三进院落显现,清代布置的中轴线这才完整圆满。三进院内,皇家梵境的核心建筑琉璃阁终于可以近前细看了。
可别拿它当普通的琉璃楼看,这阁的来历曲折,藏着乾隆年间一段营建旧事。翻清宫造办处老档、查对《清实录》,才能把这事捋得明白。
原本要建的是塔不是阁。乾隆南巡,瞅见南京大报恩寺那座琉璃宝塔,心头喜欢,回来就打定主意,在西天梵境后院,仿造一座九层琉璃塔,当皇家礼佛的去处,也可在此登高临远,把后海、北海和中南海收入眼底。谁承想,塔修到4层,赶上雷击起火,半成品烧得一干二净。
1935年,琉璃阁与七佛塔亭。选自《北京名所》,美丽照相馆拍摄。
1900年代,外国使团女眷乘船游北海,背景即“华藏界”琉璃牌楼。
1927年,北海公园公祭阵亡将士,人群挤在西天梵境山门与琉璃牌楼之间。路边立着纸扎的军人和牌楼,这是老北京丧仪里最铺张的一种。
耗了银子费了工,总不能就这么撂下。乾隆干脆就地取材,把塔变矮,在原地基上修了三重檐的琉璃阁。这是一座无梁殿,没有一根木梁,全靠砖石拱券承重,所以再没着过火。赶巧了,完工这年正逢清廷平定西域、安定边疆,这阁暗合着“奉佛安边”的意思,自然比寻常景观讲究。
琉璃阁盖好18年后,旁边又添了七佛塔亭。亭里头八角石塔,刻着满、汉、蒙、藏四种文字的碑记,跟琉璃阁配成一整套礼佛格局,三进院这才完整。
如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最打眼的就是满墙琉璃佛。文物部门实测过,四面墙整整齐齐嵌了1424尊无量寿佛,全是乾隆官窑烧的。虽说都是模子脱的坯,可当年匠人有心,每一尊都亲手修过眉眼衣褶,细看神态各有分寸,绝不是现在流水线那种死板模样。檐下拱门上的六拏具浮雕、藏式吉祥纹样,都工细得很。
民国那会儿,北海成了公园,西天梵境格局整齐,没遭破坏,只是在老照片里,荒草满墙头。1955年之后,院子划给考古单位办公用,从此闭门谢客。一晃七十多年,外头北海天天游人熙攘,阁里安安静静,一排排展柜里放着考古出土的遗存。人们即便听过琉璃阁的名号,也只能在红墙外遥相观望,从老照片里脑补。
清末明信片上的琉璃阁,德文标注“Kaiserpalast,Peking”(北京,皇宫)。此时北海仍是皇家禁苑,普通中国人不得入内。明信片是手工上色,屋面被涂成红色,与实际的黄绿琉璃瓦不符——上色工人多半没见过实物。
1933至1940年,西天梵境大慈真如宝殿殿内。天花板上的方格彩画、佛前的铜塔、柱间的暗影,是这座明代大殿留存最清楚的一张室内影像。
也亏了这份清静,这座阁楼躲过了不少折腾,木构、琉璃、碑亭,大多还是乾隆年间的原物,没怎么被过度修缮改动。这次重开,守着“最小干预”的老规矩,不瞎添新东西,不重绘彩画,就是把院子收拾干净,路整平,复原了旧时格局。
北京城里琉璃建筑不算少,可既有明代老底子,又有清代改建的掌故,保存这么好的,独此一份。二百余年来,阳光落在琉璃釉面上,金翠流转,几乎没有变化,最适合细品慢看。
徐杰是北海里的老北京,常年研究园子里的一草一木,也常为游人解说北海的妙处。按照他指引,“西天梵境”先要看琉璃牌楼,正面额曰“华藏界”,背面“须弥春”。一回头,白塔和整个湖面就在牌楼的框景里。
1901年,西天梵境山门外的"华藏界"琉璃牌坊。牌楼前横着两道铁轨,是西苑铁路——慈禧往返中南海与北海静心斋的小火车道。透过中券门洞,可以一直看到里头的山门。
随他往里走,大慈真如宝殿是明代遗构,黑琉璃瓦配黄剪边。殿内二十余根金丝楠木巨柱,全部不施彩绘,只打磨出木纹,就这么素着,素了四百多年。徐杰说,殿内供的铜铸三世佛,一定要在冬至的中午来看。那天,阳光会顺着柱子,逐一把光线打在三世佛脸上,不只庄严肃穆,更有仁慈宽恕,看得人忍不住想流泪。
1917至1919年,七佛塔亭。亭为八角重檐,顶尖置宝珠,亭内石塔只露出一截。
在华严清界殿门口,别忘了抬头看,刚好能看到七佛塔亭顶上的铜鎏金藏式火焰摩尼宝珠。鎏金的塔刹上佛光流转,和北海白塔顶上那个塔刹一模一样。塔亭旁的桑树,1901年小川一真拍摄时还是棵小树,如今已长成规模。
至于琉璃阁,不急,慢慢看,两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文|孙文晔
图北京日报图片库、美国杜克大学图书馆,哈佛燕京图书馆等
编辑|孙文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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