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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郊区的晨雾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化橡胶与废机油的气味。

周远开着那辆落满灰尘的雷克萨斯,带着老梁拐进了一条坑洼不平的柏油路。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钢结构厂房,各种重型货车掀起阵阵烟尘。

“宏伟精密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蓝底白字铁皮招牌已经生锈,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数控冲床沉重而密集的轰鸣声:“哐!哐!哐!”

两人踩着满地的铁屑和油污走进厂区。

总经理办公室设在车间二楼的一间简易板房里,透过双层隔音玻璃,可以俯瞰整个昏暗杂乱的生产流水线。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粗壮男人,留着寸头,脖子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硬中华,正是陈宏伟。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泛黄的生产调度单,而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墙角处,摆着一个两米高的冷轧钢服务器机柜,里面四台簇新的刀片服务器指示灯全灭,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粉尘。

“陈总,好久不见。”周远走上前,递上名片。

陈宏伟抬起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扫了一眼名片上的字样:“‘深渡科技’?老周,你不在大厂当你的大总监,怎么跑出来自己搞皮包公司了?”

周远神色坦然,拉开折叠椅坐下:“大厂体制僵化,我和老梁出来创业,专注给实体制造企业做轻量化的工业边缘协同和智能化改造。”

“智能化?”

听到这三个字,陈宏伟手里的茶杯“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实木茶几上,浓茶溅了一桌子。

“老周,看在当年你帮我牵线做过电商渠道的份上,我才让你进门。你要是跟我提‘智能’这两个字,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陈宏伟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墙角,狠狠一脚踹在那个高档服务器机柜上,发出沉闷的铁皮巨响:“看见这堆破烂没有?三个月前,你们大厂的白领销售也是这么跟我吹的!说是什么‘全域工业4.0、云端大模型排产调度、数字孪生中枢’,一口气收了我四十二万!”

陈宏伟指着楼下车间,暴跳如雷:“结果呢?一帮连游标卡尺都不会用的毛头小子,非要让我车间里五十岁的手工车工拿着手机去扫码填报表!稍微漏填一个工序,整个云端排产系统就报错死锁!上个月二十五号,德国博世的那批急件汽车轴承,系统给我把工期自动排到了两个月后,导致生产线停摆整整四天!老子赔了客户六万块违约金!”

老梁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开口:“陈总,那是他们大厂的通用SaaS不接地气,我们这套是完全针对本地……”

“针对个屁!”陈宏伟指着大门,嗓门大得几乎压过了楼下的冲床声,“所有打着AI旗号来忽悠老子钱的,全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骗子!拿着公文包在PPT上画饼,真到了车间连机油都不敢碰!滚,别耽误老子赶工!”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老梁气得脸色发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周远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暴怒中的陈宏伟。他没有辩解,而是缓缓脱下了身上的深色西装外套,解开袖口,将白衬衫的袖子整整齐齐地挽到了手肘上方。

随后,周远摘下名贵手表放在桌上。

“陈总,”周远迎着陈宏伟喷火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这四台服务器我知道,是大厂为了赚硬件差价硬塞给你的通用机,跑的还是公有云远程API接口。只要你们工业园断一次网,或者云端延迟超过五百毫秒,整个排产逻辑就会触发异常熔断。”

陈宏伟愣了一下,原本挥舞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我还知道,”周远指着楼下的三号冲压线,“你们现在最大的痛点不是排产,而是那批给博世代工的精密齿轮轴承。由于热处理温控依赖老工人的手感,白班和夜班的温差导致膨胀系数不同,冲压废品率一直卡在11%左右降不下来。每天报废的冷轧钢板,至少损失两万块。”

陈宏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这正是他最近几天急得满嘴起泡的核心原因,这个大厂出来的总监怎么可能一眼看穿?

“陈总,我们不收你一分钱预付款。”周远向前走了一步,“在你的车间角落给我们放两张行军床。我和老梁在这里呆三天三夜。”

“三天?”

“对,三天。”周远目光坚定,“三天后,如果你车间的次品率降不到3%以下,或者排产系统还要你工人多花一分钟去填繁琐报表,我和老梁自己卷铺盖走人,这辈子不再踏进你的工厂半步。”

陈宏伟盯着周远看了足足半分钟,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行,老周,有种。三天,要是糊弄我,老子亲自拿管钳把你们赶出去!”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宏伟机械的工人们见到了两个怪人。

那个戴着无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前大厂总监,换上了沾满油污的工装裤,戴着防尘口罩,每天二十四小时跟着两班倒的工人守在机床旁。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硬皮记事本,详细记录着每一台机床的开机抖动频率、老师傅凭经验调整润滑油的习惯,以及工人们换班时随口报出的方言黑话。

而那个头发蓬乱的程序员老梁,则整天蹲在车间满是灰尘的配电箱和工控机柜旁,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把那些繁杂的工人行为逻辑,逐行转化为最底层的轻量边缘规则。

第四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车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警报蜂鸣。

大厂原本遗留在主控台上的旧系统屏幕突然红光大作,弹出一行巨大的英文报错: `Error 504: Cloud Gateway Timeout. System Locked.`

主生产线瞬间断电停转,十几个夜班工人围在机床前大眼瞪小眼。

陈宏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抓着一把半米长的重型活络管钳,破口大骂:“操!又断网锁死了!还有两个小时德国客户就要来验货,这批货要是交不出,老子今天就把这总控台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