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是诗词里最挺的字。别的树都往春天长，它偏偏往冬天立，往山巅立，往云深处立，往大雪压身的那个冬夜里去。古人写松，写的不只是树，是终岁常端正的骨气，是云深不知处的隐逸，是尘世之外那点不肯弯腰的挺拔。松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树：它是君子的品格，是隐者的居所，是挺处最高的那一点苍翠。
王维的松，照在明月下：“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空旷的山里刚下过雨，傍晚的天气带着秋意。明月照在松林之间，清泉在石头上流淌。王维写这首《山居秋暝》，是在终南山辋川别业隐居时。他写松，其实是在写山居的清净。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月光穿过松林，泉水流过石头，一静一动，一明一清，都是秋天的山里最寻常的景象。可王维偏偏能看见，能听见，能写下来。王维写松，写的不是松本身，是松间那点月光，是松下的那颗闲心。最静的松，不是松有多高，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贾岛的松，隐在云深处：“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在松树下问童子，他说师父采药去了。就在这座山里，可云太深了，不知道在哪儿。贾岛写这首《寻隐者不遇》，写的是寻访隐士没见到。松下问童子，问的不是松，是松下的隐者；言师采药去，采药去了，不在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就在这座山里，可云深，找不到。贾岛写松，其实是在写隐者的高洁。松是隐者的居所，隐者在松树下住着，在云深处采药；找得到松树，找不到人。最深的松，不是松有多密，是松下问童子，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刘桢的松，挺在风雪里：“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亭亭地立在山上的松树，忍受着山谷里瑟瑟的风。风声多么猛烈，松枝多么强劲。冰霜正惨凄，可松树一年到头都保持端正。难道不遭受严寒吗？因为松柏有它的本性。刘桢写这首《赠从弟·其二》，是写给堂弟的勉励诗。他写松，其实是在写人的操守。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风越大，松越挺；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霜越冷，树越直。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不是不怕冷，是因为有本性，有骨气。刘桢的松，是乱世里文人的松，是宁可受冻也不弯腰的松。最挺的松，不是松有多粗，是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李白的松，长在轩窗旁：“南轩有孤松，柯叶自绵幂。清风无闲时，潇洒终日夕。阴生古苔绿，色染秋烟碧。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南窗外有一棵孤松，枝叶自然茂密。清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松树潇洒地度过每一个黄昏。树荫下生出古苔的绿，松色染上秋烟的碧。什么时候能直上云霄，长到数千尺高呢？李白写这首《南轩松》，写的是自己窗外的松。南轩有孤松，柯叶自绵幂——一棵孤松，独立在南窗外；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什么时候能直上云霄？李白写松，其实是在写自己。那棵孤松就是李白：独立、潇洒、想直上云霄。松是孤的，李白也是孤的；松想凌云，李白也想凌云。最孤的松，不是松有多独，是南轩有孤松，何当凌云霄。
常建的松，露在微月下：“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清溪深得测不到底，隐居的地方只有一片孤云。松林的缝隙里露出微月，清光仿佛是为了你。常建写这首《宿王昌龄隐居》，是借宿在王昌龄的隐居处。他写松，其实是在写隐士的品格。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月光穿过松林，照进这里，仿佛是为你而来。常建写的是松，是月，是隐处，可写的都是王昌龄这个人：清高，孤洁，像松间的微月。最清的松，不是松有多绿，是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左思的松，生在涧底：“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郁郁葱葱的松树，长在山涧的底部；山上那些小草，却长得茂盛。用山上那些一寸粗的草茎，反而遮蔽了涧底百尺高的松树。左思写这首《咏史》，写的是世族门阀的不公。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松树长在涧底，高耸百尺；小草长在山上，只有一寸。可偏偏是山上的一寸小草，遮蔽了涧底的百尺松。左思写松，其实是在写寒门的悲愤：有才能的寒门子弟，像涧底松；无才的世家子弟，像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一寸草茎，遮住百尺松，这是怎样的不公！最郁的松，不是松有多矮，是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松立在山间，可它的挺，能挺到千年之外。从王维的明月松间照，到贾岛的松下问童子，从刘桢的松柏有本性，到李白的南轩有孤松，从常建的松际露微月，到左思的郁郁涧底松，中国人写松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终岁常端正那点骨气。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棵松：风越大，立得越直；雪越冷，色越苍翠；到老，也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守住的那点本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