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清晨,北京秋意渐浓,八宝山殡仪馆兰厅内外人头攒动,数百名观众、同行与学生自发前来,为京剧界泰斗、一代青衣宗师李维康送行。
没有繁复仪仗,不见喧闹排场,唯有素雅白菊静静绽放,低回的抽泣声在肃穆空间里轻轻回荡——这场告别,朴素至极,却直抵人心最柔软处。
李维康于8月28日凌晨安详辞世,享年79岁,走时如入梦乡,平静而从容。
令人扼腕的是,离世前一日,她仍与女儿耿玉菲一同漫步街头、共进晚餐,母女闲话家常,神态轻松自然,谁也不曾料到,那竟是最后一段寻常烟火里的温存时光。
噩耗传来,国家京剧院第一时间发布沉痛讣告,全国戏曲界为之震动,万千戏迷彻夜难眠,社交平台瞬间被悼念文字刷屏。
9月1日清晨7点30分,遗体告别仪式准时启幕。来自河北、山东、江苏、广东等地的观众早早抵达现场,排队等候,长龙蜿蜒数十米,有人凌晨四点便已伫立寒风中。
不少白发老者难以抑制悲恸,在台阶上垂首掩面,泪水无声滑落;有人从旧皮箱中取出泛黄的戏票根、手绘海报、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演出节目单,指尖轻抚纸页,仿佛又听见那清亮婉转的唱腔在耳畔响起。
家属席上,丈夫耿其昌面容枯槁、双眼深陷,肩背微驼,沉默伫立的身影令所有目睹者心头一紧。
耿其昌与李维康同龄,1958年双双考入中国戏曲学校,一个专攻青衣,一个主修老生,同窗八年,晨昏相伴,是练功房里彼此纠错的搭档,也是寒冬酷暑中相互打气的知己。
彼时风雨飘摇,外界质疑纷至沓来,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耿其昌始终不离不弃,用行动写下最厚重的承诺。
毕业后两人分隔两地长达八年,靠一封封手写书信传递思念,婚礼简朴得近乎无声——仅一间十余平方米的剧团宿舍,两张木床、一架旧衣柜,便是他们爱情最初的全部疆域。此后五十一年光阴,台上是《龙凤呈祥》《四郎探母》中珠联璧合的黄金组合,台下是病痛相扶、岁月共守的挚爱伴侣。
当年李维康病危入院,耿其昌毫不犹豫挽袖献血;耿其昌腰椎严重受损,医生直言瘫痪风险极高,李维康当即推掉三场重要巡演,寸步不离陪护康复全程。
如今斯人已逝,79岁的耿其昌连续数日未合眼,体力几近透支,两鬓霜雪更密,身形清癯如竹,却坚持全程站立迎送吊唁宾客。每当故交旧友上前致哀,他总在点头致意的瞬间,热泪夺眶而出,再难自抑。
女儿耿玉菲一身素黑,神情克制而坚定,井然有序地统筹各项事务,对每一位到场亲友深深鞠躬,礼数周全,尽显大家风范。
她撰写的悼词仅五字:“我永远爱您。”未加修饰,未作铺陈,却如重锤击心,在全网引发海啸般共鸣,无数网友留言:“五个字,写尽一生深情。”
耿玉菲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物理系,虽未继承父母衣钵投身戏曲舞台,却并非疏离传统——恰恰相反,她从小目睹父母常年辗转各地巡演,深知梨园生涯的辛劳与不易,因而选择一条理性稳健的职业路径,以另一种方式默默支撑着这个艺术之家。
梨园半壁名家悉数到场,刘长瑜、叶少兰、于魁智、李胜素、迟小秋、张建国、杜镇杰等数十位京剧大家手捧白菊,静默肃立于灵前,向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致以最高敬意。
84岁的刘长瑜与李维康同出一门,既是师姐妹,亦是舞台上下彼此成就的知音。
接受采访时,刘长瑜数度语塞、泪光盈盈,她说李维康塑造的杨开慧形象早已超越角色本身,成为几代人心中的精神图腾;每一个舞台人物,她都倾注心血反复打磨,真正践行了“戏比天大”的信仰。
刘长瑜特别提到,老一辈艺术家之间,台上竞逐技艺高低,台下欣赏彼此光芒,从无贬损打压之举,只有一份坦荡磊落的艺术胸襟。
这般清澈真挚的同行情谊,在当下浮躁喧嚣的文艺生态中,愈发显得珍贵而稀缺。
除京剧界同仁外,濮存昕、殷秀梅、郁钧剑、王馥荔等跨领域文艺大家亦亲临现场吊唁,白燕升含泪献花,众多艺术家敬献花篮与手书挽联,以各自方式表达深切缅怀。
兰厅正中悬挂的挽联凝练如诗:“宝莲灯暗,蝶恋花残。”
短短八字,既是对李维康代表作《宝莲灯》《蝶恋花》的深情致敬,也暗喻一代艺术星辰悄然隐去。舞台上,她融汇梅派之雍容、程派之幽咽、张派之华美,不拘一格,自成一家,开辟出极具辨识度的表演新境。
12岁首次登台,六十余年坚守氍毹,摘得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梅兰芳金奖;跨界出演电视剧《四世同堂》中韵梅一角,一举斩获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实现戏曲与影视艺术的双重突破。
她常对学生说:“别学‘李维康’,要成为你自己。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千人千面,而非千人一面。”
我以为,这场送别之所以震撼人心,并非仅因悼念一位卓越的京剧大师,更是我们共同目送一个时代精神气质的缓缓谢幕。
今日演艺生态中,“流量”凌驾于“功夫”,“爆款”取代了“沉淀”,许多从业者追求速成捷径,作品批量生产、周期压缩至极限,极少有人愿以半生光阴雕琢一门技艺。
而李维康这一代人,择一事终一生,视舞台为信仰,将艺德置于技艺之前,把“戏比天大”刻进生命年轮。
但我也在叩问:当我们在社交媒体上集体追思、感慨“大师远去”,是否真正为传统文化薪火相传付出了切实努力?
太多人习惯在艺术家离世时涌向热搜、转发悼文、抒发感怀,可热度退潮之后,剧场依旧冷清,年轻观众仍不愿静坐两小时听一出完整《锁麟囊》,更遑论理解水袖翻飞背后的呼吸节奏与情感逻辑。
真正的怀念,不该止步于追悼会的眼泪与朋友圈的转发,若仅在大师远行时喟叹国粹式微,那这份感动,终究只是情绪的瞬息涟漪。
还有一点值得深思:老一辈梨园人之间那种良性竞合、彼此托举的相处之道,在今天是否仍有重建可能?
当下不少艺术领域,粉丝撕扯成风,同行互斥屡见不鲜,创作尚未出炉,舆论战已硝烟弥漫。
刘长瑜与李维康,艺术路径不同、风格取向各异,却能保持半世纪真挚情谊——台上各展绝艺,台下互赠掌声,从未因竞争失却尊重。
这恰是健康艺术生态应有的模样:对手不是绊脚石,而是映照自身的明镜;竞争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彼此奔赴更高处的阶梯。
真正的艺术,需要旗鼓相当的对手,更需要惺惺相惜的胸怀。
挽联所书“灼灼高洁耀人间”,正是李维康先生一生写照。她虽已远行,但那一嗓清越、一袭水袖、一出经典、一套美学理念,早已融入中华戏曲血脉,成为不可磨灭的文化印记。
耿其昌与耿玉菲,将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爱继续前行;新一代青年演员,也将在前辈播下的火种中,接续探索属于这个时代的京剧表达。
愿这份跨越半个世纪的专注与虔诚,被更多年轻人看见、理解、珍视——京剧,不该只活在纪念册里,更应绽放在当下鲜活的舞台之上。
对此,大家有什么看法呢?
信息来源:BRTV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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