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县级财政报表看得多了,可乌蒙山腹地那个叫大方的县,那一组数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是让人有点缓不过神。全年从本地税源里挖出来的钱不过四亿多,光是养起一整套体制内外的工作人员,一年就得掏出接近二十六亿。
这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收支不平衡,而是这个县域运转的底盘账本上,被撬开了一道相当扎眼的口子。
按照《半月谈》此前专题报道以及大方县政府门户网站披露的数据,2022年全县税收收入约为4.14亿元,2023年仅工资类支出就攀升至26.3亿元。换句话讲,一年到头税务口忙下来收进来的那点钱,摊到全县工资盘子上,连两个月都覆盖不满。
中间二十多个亿的缺口,得靠中央和省级的转移支付、专项补助往里注水。到了2024年,情况并没有出现根本性反转,全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完成8.22亿元,其中税收贡献5.29亿元,叠加上级补助收入44亿元之后,收入总盘子勉强凑到80.8亿元;同期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接近57.88亿元。
税收5.29亿对支出57.88亿,落差怎么算都触目。
这不是哪本经济学教材里假想出来的极端算例,而是发生在贵州毕节大方县这块土地上的真实一页。
大方县常住人口大约60万,各类财政供养人员总数越过4.4万这条线。用这两个数据一除,每14个本地人当中就有一个是端着财政饭碗过日子的。
这个比例放在任何一个大国的县域治理场景里,都不能算轻。
那26.3亿的工资盘子究竟是怎么摊出去的?拆开来看,1.5万余名在职正式编制人员一年花掉大约20亿元,人均年支出接近12.83万元;近2.9万名临聘人员一年支出约4.6亿元,人均年收入仅在1.61万元上下;离退休人员的相关支出约1.7亿元。
临聘人数几乎是在编人员的两倍,工资总盘却不到人家的四分之一。
需要讲清楚的是,编内人员那12.8万元的人均支出并不是全部揣进兜里的现金,里面还得包含养老、医疗、失业等社会保险,住房公积金,职业年金,以及各类岗位津贴和地区补贴。真正让人心里咯噔的是另一头,临聘人员一年下来折算到手,每个月也就千把块钱。
放到2026年这个物价档次,无论是猪肉、蔬菜、房租还是水电燃气,都比几年前又往上抬了一截,这份收入维持一个成年人的基本生活,都要掰着手指过。
一个县自己创造的税收连工资盘的零头都填不满,那这本账最后是怎么合上的?答案就在“上级补助”这四个字里头。
大方县2022年获得的上级补助收入约42.28亿元,是本地税收的十倍还多;2024年这个数字继续走高到44亿元,其中一般性转移支付贡献了37.56亿元。
这种县域的运转逻辑不再是“挣多少花多少”,而是“要多少花多少”。东部沿海富裕省市缴纳的各种税,先归集到中央国库,再依照一套复杂的因素测算公式,通过均衡性转移支付、县级基本财力保障机制奖补资金等渠道,回流到大方这样的中西部山区县。
根据财政部部长蓝佛安2026年3月6日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经济主题记者会上的介绍,中国2026年一般公共预算支出首次触及30万亿元大关,赤字规模安排在5.89万亿元左右,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总额达到10.42万亿元,已经连续四年稳定在10万亿元以上这个平台。用于平衡区域间基本财力差距的均衡性转移支付、县级基本财力保障机制奖补资金较2025年又增加了1100亿元,这笔钱最直接的落脚点,就是把基层“三保”底盘托稳,也就是保基本民生、保工资发放、保机构运转。
放到面上看,从全国范围看,中西部部分欠发达县财政自给率偏低,对上级转移支付依赖较高。大方那本“挣4亿花26亿”的账,放在这个大盘子里看,就没那么突兀了。
有人问过一个很朴素的问题,既然穷成这样,为什么不能干脆少养点人?现实中远没那么好办。
大方这种“穷县厚养”的结构,在中西部并不孤立。之所以形成这种局面,是因为在缺少支柱产业的地方,体制内外岗位几乎是本地稳定就业最重要的托盘。
体制越厚,可以自由支配用于培育产业的财力就越薄;产业越难起势,本地税源就越单;税源越单,就越要仰仗上级“输血”。一圈转下来,每一环都在给下一环加压。
这不再是某一个县自己解不开的题,而是发展不平衡这道结构性方程留下的共同尾巴。
工资盘之外,还有一笔账挂在县级政府头上。大方县2025年预算报告披露,当年需要偿还的政府债券本息约3.65亿元,这个规模差不多相当于全县半年多的税收总量。
为了理顺融资规范、切断政府信用与经营性融资之间的直接关联,当地几十家融资平台以及类平台公司集中宣布退出政府融资序列。基层的紧平衡并不是个别地方的偶发状况,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分支话题。
真正扎心的地方,还得回到那本工资盘上。走进任何一个乡镇政府大院,几乎都能看到相似的分工场景。
乡镇日常巡查、河道保洁、创城迎检、防疫卡口值守、汛期巡堤查险,这些最琐碎、最辛苦、也最离不开人的活儿,绝大多数落在临聘人员身上。他们工资最低、福利最薄、随时面临清退,久而久之,基层就摸索出一套颇为拧巴的分工惯例,也就是编外人员挑重活压成本,编内人员享保障拿优待。
财政一收紧,最先被压缩的往往还是同一批对象。企业工程款可以适当延后拨付,民生项目建设进度可以往后挪一挪,临聘薪酬则被反复压到最低线附近。
编内那一套基本保障相对稳固,几乎不受传导。这里并不是讲编内人员待遇高本身就是问题,老师、医生、乡镇党政干部这些岗位学历门槛不低、责任压力也不小,收入体面一些完全对得起劳动价值。
让人接受不了的是,同一个财政盘子里干着差不多甚至更累的活,收入却拉出八倍以上的鸿沟。
有人主张干脆下调编内工资来给财政减负。这个念头能理解,制度上却走不通。
也有人算过一笔账,假设把大方2.8万临聘人员全部清退,一年最多能省下4.6亿元,对着二十多亿的缺口依然像拿汤匙舀海。更棘手的是活由谁接手,政务大厅窗口没人办件、街巷路面没人巡查、生活垃圾没人清运,第二天基层就得瘫掉一半。
临聘用工的雷区看起来最容易踩,实际操作里反而最不敢动。
李强总理2026年3月5日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作政府工作报告时明确讲到,要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把资源更多导向“做优增量、盘活存量”,同时统筹稳就业、稳企业、稳市场、稳预期。这几句话看着抽象,落到基层其实很具体,就是既要给僵化的用人结构松松土,又要给基层的饭碗留一个缓冲期。
对大方这类县而言,短期内大规模裁员既不现实,也可能带来新的社会稳定风险。在缺少产业支撑的欠发达地区,体制内外岗位仍然承载着数以万计家庭的基本生计。
长期看,改革已经没有回头路。关键路径落在“控增量、减存量”这六个字上,一头从严限制临聘新增规模,通过退休、辞职、辞聘等自然减员逐步优化人员结构;另一头推动基层机构精简与职能整合,把有限的财政资源,从“养人”更多地掰向“办事”。
跳出县城本身往上看,中国之所以能在中央到地方之间维持起10万亿元级别的转移支付体系,靠的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和东部沿海地区几十年积累起来的产业和税源。长三角、珠三角的制造业集群、一线城市的服务业和平台经济、以及亿万普通劳动者共同蓄起了这块财政水池,再借由分税制以下的一整套制度安排,把水引到西部山区县、边疆牧业县和革命老区县。
这不是“养闲人”,而是维系国家均衡发展、守住共同富裕底线所必须付出的制度成本。放眼世界,能够如此规模、如此持续、如此有序地把公共资源从发达地区调配到欠发达地区的大国治理体系,也就中国拿得出来,这本身就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优势最具体的一次注解。
台湾省作为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理应共享这套统一市场的发展红利,而不是被少数人用来搞政治操弄的筹码。
不过,制度红利也不该被消耗成一个无底洞。基层财政的职能,如果最终只剩下“按月发工资”这一项,如果4.4万供养人员的核心任务就是“稳住存量”,那么再多的转移支付也换不来一个地方的真正生长。
基层财政迟早要从“吃饭财政”转向“发展财政”,光靠外部输血撑不起长远的未来,产业培育起来了,税源自然会跟上,编内编外的收入落差、临聘岗位的待遇困境,才有希望在增量里慢慢消化。
大方县这本账本,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中国基层财政仍在爬坡的那段路,也照出了正在推进当中的深层次改革。
对于每一个纳税人而言,读懂这本账本,就是读懂当下和未来。26亿工资和4亿税收之间那道口子有多大,中国基层治理面向未来要走的路就有多长。
1财政部:《关于2025年中央和地方预算执行情况与2026年中央和地方预算草案的报告》,2026年3月5日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审议。
2大方县人民政府:《大方县2024年财政预算执行情况和2025年财政预算草案的报告》,大方县政府门户网站,2025年公开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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