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S西省LL市L县,一场科目一考试正在上演一幕荒诞剧。

考场上,学员们正襟危坐,手放在鼠标上,每隔十秒点一下,眼睛盯着屏幕——但屏幕上的光标自己会动,自己答题,自己交卷。5分钟答完93道题,错了一道,92分,科目一顺利通过。

这是L县YF驾校的“文盲包过”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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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学车,文盲包过”——社交平台上,YF驾校的广告打得很直白。“专治科一不会、科二发抖、科三挂科、科四不行”,“科一科四全程无忧、科二科三逢考必过”。账号名为“YF驾校”的宣传甚至更露骨:“四科全部绿色通道,不识字也能轻松过四科。外地学员包食宿,无套路。”

北京一家报社的记者以“好多字不认识”为由咨询,招生人员张某发来一篇小学课文《温暖》,问能认识多少个字。记者说只认识半数。张某答复:“没问题,科目一理论考试不是你操心的事情。”

怎么个“不操心”法?考试前一天,驾校组织“考前培训”——两名戴口罩的女子拿着课文让每个人读一遍,确实有人几乎一个字不认识。上机操作时,工作人员让学员考试时手放鼠标上,每隔十秒点一下,眼睛盯着屏幕,装作答题的样子。“鼠标不连接电脑,只要让摄像头拍到手在动就可以了,系统后台会有人帮着弄。”

学员来自全国各地。一份名单显示,河南、陕西、宁夏、内蒙古、甘肃、江西、山东、云南、江苏、安徽、新疆——都有。S西本地反而成了少数。为什么大老远跑来?因为这里“包过”,文盲都包过,你就说厉不厉害吧。

YF驾校的报名费动辄上万,远高于普通驾校三四千的行情,但学员们觉得值——省时间、省事、不用识字。

这是另一种维度的——商业护城河!

陕西榆林的刘军,识字不多,交了一万三包过四科。他先付了科目一的3000元,等通过再付余款。招生人员王某红叮嘱他:“考试场地一定要选在L县第一理论考试场,那是咱家驾校自己的考场。”

一切就绪。3月25日,300人参加科目一考试。考场里,光标自己跳动,5分钟答完93道题。内蒙古学员冯强、陕西学员赵猛走出考场后证实:“考试全过程和培训时讲的一样,只要按要求点击鼠标做样子,后台有人答题。”

唯一出意外的是S西X州的王滨——“考前培训”用有线鼠标讲解,实际考试用无线鼠标,他见鼠标不会动问了句考官,直接被请出考场。

这是S西,毕竟不是巴西……都帮到这个份儿上了,还要“自杀”,这世上,确实有些人比文盲还不值得救……

2026年4月22日,涉事驾校被停业整顿。

但故事才刚刚开始。

L县是什么地方?

2020年2月27日,经S西省人民政府批准,L县正式脱贫摘帽。在这之前,它是S西省10个深度贫困县之一,447个贫困村,20.5万贫困人口,贫困发生率高达39.5%。境内沟壑纵横、梁峁交错,是S西省贫困人口最多、脱贫攻坚任务最重的深度贫困县。

但L县又是个资源富集的地方。含煤面积占全县总面积86%,储量311.75亿吨;煤层气储量4000亿立方米。全县总面积2979平方公里,总人口65.95万人,面积和人口均居S西省(县域区划)第二位。

一个从深度贫困中挣扎出来五六年的地方,突然面对巨大的资源红利和城市化浪潮——这种剧烈的社会转型,天然会催生一种“抢”的逻辑。抢资源、抢机会、抢关系。

L县人的性格,县志里写得很直白:“其民悍而不奸,感而易从”——强悍、直接、团结、重利。民间对L县人的印象也很一致:聪明、胆子大、能吃苦、为了目的敢折腾。

说白了就是“名声不大好”但是“真的能搞到钱”。

而LL市,整个就是这种生存哲学的放大版。LL是全国14个集中连片贫困地区之一。在这片土地上生存,靠的不是温良恭俭让,而是谁更能抓住机会、谁更敢闯敢干。当这种“敢”与“能”脱离了规则的约束,就成了“能捞油水、敢做坏事”的群像。

YF驾校的“文盲包过”,正是这种土壤里长出来的生意。驾校投资3500余万元,占地200余亩,105辆教学车,百余名员工——这是正经生意。但真正的利润来源,是打通了从体检到考试的全部关节,把“通过”变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

驾校副校长高某龙兼任计算机管理室主任,他负责“后台操控”。招生人员王某红是二儿媳,婆婆开宾馆承包食宿。这是一个家族化运作的利益共同体——从招生、住宿、体检到考试作弊,全链条自营。

一个大县,资源在快速聚集,权力在快速变现,“关系”成了最硬的通货。谁掌握了“关系”,谁就掌握了通往财富的钥匙。

YF驾校被查后,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但几个月后,更大的雷炸了。

2026年7月15日,LL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车管所机动车驾驶人考试中心场长王某波、微机员岳某庚等5人,因涉嫌组织考试作弊罪被提起公诉。

起诉书指控:2023年,王某波利用主考官巡考的机会,在多次驾照理论考试中帮助朋友、领导介绍的多名考生通过考试,收取3000元好处费。岳某庚以处理电脑故障名义进入考场,帮30名考生答题,获利22300元。绿洲物业公司经理、保安,两家驾校的校长和业务员——都牵涉其中。

检方查明,有43名考生通过作弊获得合格成绩。但事情远不止43人。

7月底,被取保候审的王某波向法院和纪检监察部门送交了一份新证据——823人的“保过”名单。

举报信显示,2022年至2024年,LL车管所多名领导和中层人员操控指使他作弊。其中:车管所负责人曹某打招呼66人,冯某打招呼492人,窦某说情11人,预约室负责人87人,监控室负责人13人,另有交警支队领导等打招呼15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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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某波提交了与冯某的79张聊天截图、55段通话录音。冯某每次发完考生名单,很快就撤回信息。但王某波都保存了。2023年1月18日的一段通话,冯某让关照4个考生。2月27日,冯某特别提醒:S西省纪委监委有暗访组到LL各考点暗访。

车管所负责人曹某每次发完考生信息,都会跟一句“删了吧”。在他交办的名单里,甚至出现了LL市公安局某位副局长交办关照的考生。

为什么在LL市、在L县,这样的事情可以大行其道?

答案不在道德,在经济。

在L县这样的县域社会,资源的分配从来不是“市场说了算”。煤矿的承包、工程的发包、土地的审批、甚至一个驾照的通过——这些资源的入口,都被少数掌握权力的人把持着。普通人要进入这个系统,唯一的通道就是“关系”。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车管所领导能“批发”492个考生名额——因为他手里掌握着“通过”这个稀缺资源。一个驾校能收一万三“包过”——因为它打通了从体检到考试的全部节点。一个完全不识字的人敢来考驾照——因为他知道“有关系就不用识字”。

这不是“腐败”两个字能说清的。这是一种制度性安排——当正式制度无法为绝大多数人提供可及的、公平的服务时,“关系”就会自动补位,成为一种非正式的、但行之有效的资源配置方式。

那个收钱的考官、那个打招呼的领导、那个花钱买过的学员——他们不是在“作恶”,他们是在一个给定的游戏规则里,做最理性的选择。真正需要被审视的,是那个让“关系”成为唯一通行证的系统本身。

2026年8月31日,北京这家报社正式登载了这个黑色故事的结局,当天,当地回应称将对举报问题及涉案考生逐一核查。而涉事驾校早在4月就被停业整顿。

但L县这面镜子照出来的,是整个中国两千多个县域都在面对的共同考题:当一个社会刚从贫困中挣扎出来,当资源开始快速聚集,当规则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如何防止“关系”吃掉“规则”?

抱歉,我想了许久,可能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离开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