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香港,《笑傲江湖》开始连载。读者翻开第一章,先看到的不是江湖大会,也不是名门论剑,而是福建福州西门大街上的一场惨案:福威镖局满门遭劫,林平之从富家公子变成了孤苦无依的少年。

这处开场很有意思。福建并非金庸笔下的边缘地带,福州、泉州、漳州、建阳都曾被写进故事,可这些地方一旦出现,往往伴随着灭门、背叛、失势和横死。福建人物的命运,似乎总绕不开一个“惨”字。

福威镖局原本风光无限。林远图创下镖局后,凭七十二路辟邪剑法闯出名声;到了林震南手里,镖局已在各地设有分号。林震南不愿树敌,常把“多交朋友,少结冤家”挂在嘴边。

偏偏江湖不是生意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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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沧海觊觎辟邪剑谱,带领青城派杀入福州。林震南夫妇被擒后惨死,镖局上下几乎无人幸免,连厨子、杂役也未能逃脱。林平之侥幸活下来,却没有真正走出这场灾难。

他后来拜入华山门下,最终得到剑谱,练成辟邪剑法。代价却是自宫,更大的代价是性情彻底扭曲。岳灵珊是唯一真心爱他的人,他却亲手将她杀死,随后被令狐冲刺伤四肢,囚于西湖梅庄地牢。家破之后,连最后一点人情也断了。

有意思的是,福建人的悲剧并不只集中在《笑傲江湖》。

《天龙八部》中,建阳一字慧剑门三代六十二人,被天山童姥一举杀尽。唯一逃出的卓不凡,隐居长白山苦练三十年,靠前人剑经自创剑法,出山后自称“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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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像是苦尽甘来。

可是卓不凡偏偏遇上了虚竹。当时虚竹身负逍遥派三老留下的深厚内力,卓不凡虽剑术凌厉,仍在缥缈峰一战中败下阵来。报仇未成,名号受挫,结局也没有交代清楚。这种写法,比直接写死更显得冷峻。

《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裳,则是另一种福建悲剧。他原是文官,曾任福州知州,奉命校阅《万寿道藏》时,从典籍中悟出武学道理,后来成为一代高手。

黄裳奉命征讨明教,杀伤了几名高手。明教请来各路人物寻仇,黄裳寡不敌众,负伤逃走。那些人没有就此罢手,转而杀害他的父母、妻儿。黄裳隐居多年,苦研武功,最终写出《九阴真经》,却始终没能挽回那场家破人亡。

“武功练成了,家人却没了。”这句并非书中原话,却很接近黄裳故事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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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鹿鼎记》,福建人物依旧没有摆脱这种命运。陈近南是漳州人,也是天地会总舵主,文武兼备,声望极高。“平生不识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的江湖话,足见其地位。

但陈近南对郑氏集团抱有近乎执拗的忠诚,处处受郑克塽牵制。郑克塽无能又多疑,陈近南仍不愿彻底离开,最终遭到偷袭身亡。一代豪杰,死在自己保护的势力手中,悲剧不只在武功高低,更在判断失误。

冯锡范同样出身福建阵营,却走向另一端。他是郑克塽的师父和家臣,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始终替郑氏集团卖命。到了结尾,韦小宝设计借刀换人,冯锡范成了茅十八的替死鬼,落得身首异处。

一个死于愚忠,一个死于奸险。

福建人物在金庸小说中还有更不起眼的狼狈身影。《笑傲江湖》里的吴天德,由沧州游击升任泉州参将,赴任途中摆官威、欺百姓,被令狐冲教训。后来令狐冲借用他的身份行事,吴天德本人反倒被晾在一边,官职没有带来尊严,反而成了别人借用的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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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剑》又提到泉州人洪承畴。历史上的洪承畴是明末重臣,1593年出生于福建南安,1642年松山战败被清军俘获,次年降清,后来成为清朝官员。金庸将这段真实经历嵌入小说,既没有替他辩护,也没有回避降清之后的声名。

值得一提的是,金庸连福建方言也写得颇有“戏剧性”。《笑傲江湖》中,郑萼学会福建话,旁人说这种话“天下最难讲”。这未必是地理偏见,更像是小说家为了制造人物交流障碍,故意把方言写成一道关卡。

若把这些人物放在一起看,福建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苦难之地”。林震南有经营之才,陈近南有统领之能,黄裳有惊世悟性,卓不凡也曾凭苦修闯出名号。他们的问题在于,所处的江湖总把才干推向极端:财富引来觊觎,忠诚变成束缚,复仇吞噬人生,武功越高,失去的东西反而越多。

所以,金庸笔下的福建人并非人人无能,只是他们常常被安排在风暴中心。福州的镖局、建阳的剑门、泉州的旧臣,地名写得清楚,结局却一个比一个沉重。即便那句“福建话难讲”,放进这样的故事里,也像是作者给这片江湖添上的又一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