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那几天杜培武心里一直不踏实,秋天一到,监室就凉下来了,他糊纸盒的手已经发僵了,二审的卷宗,已经送上去半年了,问过管教民J,管教民J说省高院案多别急,他说我不急。

他嘴上说不急,但心里有一根绷着的弦,每天放风的时候,他蹲在墙根看铁丝网外的天空,天很高、很蓝,他想,在这样的天里,他还能再看几次?

10月20日上午,监室门被打开,管教民J站在门口对杜培武说:杜培武,出来,你的判决书已经下发。

杜培武坐在床边,正在糊纸盒,他抬头时手里的纸盒就停住了,他放下纸盒,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床沿站稳后才跟着管教民J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白得刺眼,他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光了,死囚监区的通风口只留一线天光,狭窄得如同一条缝,他眯着眼睛跟着管教民J走进值班室。

值班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制服的法院法J,在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另外一个就是看守所的领导。

法J站起来说:杜培武,云南省高院对你上诉案作出判决了。

他站着没有动,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响。

法J拆开信封拿出判决书,判决书是打印的,有省高院公章,法J读出杜培武故意刹人案本院审理认为……原判认定的事实基本清楚,证据基本充分,但是鉴于本案具体情形,依法改判如下: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x权利终身。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杜培武站在那里看着法J手中的判决书,听清楚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他没死,但是也没有自由。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没说出来,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问缓期两年是什么意思?

看守所的领导说:两年内如果没有重新犯罪,就不再执行死刑,改为无期徒刑。

杜培武说:那两年以后呢?

领导说两年之后改判无期,无期表现好还能减刑。

杜培武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窗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铁丝网上,他想,他没有死,他还剩两年时间,两年的时间能不能证明他自己呢?

法J把判决书交给他,他签了字,他接笔签字,他签字后将判决书交还给法J。

法J离开了,他站在值班室里,手里拿着判决书副本,副本很薄,只有几页纸,他低头看着那一行字: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x权利终身。

他看了很久。

管教民J说回去收拾一下,一会儿给你换监室。

杜培武说:好。

他回到了死囚监区,走廊上,经过马光头住过的监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铺位上的被褥换了套新的陌生的,他停下了脚步看了一下,又往前走去。

他想起马光头,马光头走的那天早上,说:等等,我鞋带系一下,管教民J说你这双鞋没有鞋带,马光头说,哦,那就不要系了。

他想起马光头说过的那句话,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你是清白的,终将有一天走出监狱。

马光头你看到了,我出来了,虽然出来的途径和你说的不一样,我还没有洗清,但我从死囚区出来。

他摸出一张纸,从口袋里,纸还在,他想等到自己真正出去的时候,去曲靖找那开小卖部的女人,把这张纸交给那个十七岁姑娘手里。

回到监室他开始收拾东西,东西很少,一床被褥、几件换洗衣服、一本三国演义、一叠糊纸盒的纸壳。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四封信,他重新看完了每一封,信纸已经皱了,边缘有毛边,他看了很长时间,把信放好。

他想着,用不上了,现在还用不上。

他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张纸,马光头托付给他的那张纸,还在,他把它抽出来,展开,看了一下,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和几行字,他将纸叠好后放回贴身的口袋里并拍了拍。

他心想马光头走了,他答应过的事记在心里。

管教民J带他换监室,他抱着被褥走出死囚监区,后面的铁门,一道一道地关上,听到铁门撞击的沉闷声,一声又一声,他数着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最后一扇门打开,阳光涌入了,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光线照在脸上,暖和的,他已经在死囚监区住了八个月,二百四十多天,他数过,将每一个白天都记在通风口的光里。

换监室那天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他说:爸、妈,我被判死缓了,不用死了,你们放心,在里面一切都好。

他把信交出去,在监室门口,望着走廊尽头,他想家里面收到这封信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想着父亲看完信以后大概会去厨房喝一杯酒,母亲大抵会在院里伫立良久观天。

他想着,死缓,两年的缓刑给他留了一条命,这条命,他要用来等一个公道。

他不知道,公道,正在来的路上。

普通监区的人,见他进来问他犯了什么事。

他说:刹人。

那人问:真刹了?

他说:没有。我是冤枉的。

那人说,冤枉的还能从死囚区出来?你命大。

他没有说话,把被褥放到铺位上,坐下,他认为那人说的对,他的命大,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命是凭什么呢?

普通监区的生活比死囚监区好一些,作息统一、劳动、学习,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出操,然后吃饭,上工,中午休息,下午继续工作,晚上可以学习或者休息,杜培武领取了糊纸盒的活计,一天能糊几百个,管教民J说,表现好的记分可以减刑。

他想着减刑,以前当J察的时候看过减刑材料,从看守所到监狱层层审批,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想自己怎么减刑。

死缓改判的消息,家里人隔两天才知道,父亲接到来自看守所的纸条看了很久,母亲问:“怎么样?”父亲说:“改判了,”母亲问:死缓就是不用死吗?父亲说:两年内不再犯错就不用死了,母亲没有哭,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说要去给你爸炒两个菜。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一点酒,他平常不喝酒,端起杯子,手有些颤,喝了一口后又放下,说道:还有两年时间,两年来想办法。

母亲说:嗯。

两个人坐在灯下,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晚十分深沉,厨房里那盘炒菜已经凉了。

他想着家里人还在等他,他想,两年之后,他不能白等。

普通监区里也有人知道他的事。一个偷窃罪犯,被判三年刑,和他分到同一个劳动组,老犯人听说他是J察,问:“你是J察怎么进来的?”他说冤枉。老犯人点点头没有再问,过了几天,老犯人把别人给的半包烟,分一半给他说,你是J察,我看你眼神正。在这儿,眼神正的人很少见,接过烟后,没抽一口,把那半包烟放在枕头下边。

他想着自己眼神是否正,他自己不知道,但是知道不能歪,他若是歪了,就没有人替他说话了。

后来,律师刘胡乐来看他。

隔着玻璃,刘胡乐说改判死缓是省高院留有余地,这说明合议庭对你的案件证据是有怀疑的,但怀疑归怀疑,他们不能释放人不能宣判无罪,只能降一档。

杜培武说:留有余地?

刘胡乐:对的,司法实践中这种情况叫做留有余地,案子办到这份上,疑点已经摆在那儿了,刹怕刹错,放又担不起责任,于是采取中间判决办法,判死缓,命保住了,案件也结束了。

杜培武说:那我,还要感谢他们?

刘胡乐没有说话。

杜培武道,明白了,这性命是他们施舍的。

刘胡乐说你不能这样想,留有余地,说明有人发现了疑点,这是很重要的,你看二审判决书里没有写证据不足,但是改判理由中留了话头,以后这些话头就是翻案的根据。

杜培武说:翻案?

刘胡乐:对,活着就有翻案的可能,你不冤就有人会证明你无罪,不出去谁能证明?你在里面待一天,这个案子就是错的,它出一次错,就有人睡不着觉。

杜培武说:谁睡不着觉?

刘胡乐没有回答,他顿了顿说,你好好活着,活下来就有希望,家里你父亲还在写信,省里也有关注这个案子的人,你不应该放弃。

杜培武说:我不放弃。

探视时间到了,刘胡乐站起,说你记住死缓不是终点,只是将死刑往后推了,这两年是给你翻案的时间。

杜培武说:我知道。

他回到监室坐在铺位上,摸了摸枕头下面的布包,遗书还在这里,死缓不是无罪。

刘胡乐的话对,心里还留有一丝不安,留有余地就是有人心里不踏实,他心里那口气还没有放下,他不能咽下去,他要将这口气一直坚持到翻案之时。

他将布包打开,把四封信一一封开看一遍,给父亲的一封信中写着:“爸,冤,”给母亲的一封信中写着“妈妈不要为我哭泣,”写给妹妹的那封信写道:哥这辈子欠你的,给儿子的那封写着,小宝爸爸是J察,J察不能刹人。

看了一遍,重新叠好,放进布包里,塞进枕头下面,他想这些信先留着,等到他出去的那天再拿出来,到时候他将信一封封地烧掉,告诉儿子:爸爸没有刹人,爸爸回来了。

两年,他要等到一个奇迹出现。

他不知道,奇迹正在这个城市里一步步地接近。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换监室那天,在城西出租屋里,杨天勇正坐在床边擦七7式,擦拭后将它放回铁皮柜里锁上,他也未曾想到,那支炝会比他想象中更快地再次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