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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经济观察报-经济观察网 2026年8月下旬,年逾七旬的老陈终于下定决心,移除体内那颗潜伏已久的“不定时炸弹”。这位来自山西的患者,数年前被确诊为胸腹主动脉瘤。主动脉作为人体最关键的供血通道,正常直径约为2厘米,而老陈的主动脉已扩张至约8厘米,宛如一只不断充气的气球,随时可能破裂——一旦发生,死亡率高达80%至90%。胸腹主动脉瘤多发于七八十岁的高龄人群,因其病变部位解剖结构复杂,传统上难以实施微创治疗,开放手术成为唯一选择,但需切开长达40厘米的创口,出血量常超过5000毫升,死亡率和并发症率合计超过40%。老陈曾辗转多家医院,均因手术风险过高而未能获得治疗机会,瘤体却持续增大。最终,他来到解放军总医院第一医学中心,接受了一种全新的腔内修复手术。该术式采用名为G-Branch的新型血管支架,仅需三个6毫米的微小切口,便可在血管腔内完成内脏动脉的重建,出血量控制在200毫升左右,术后约一周即可出院。

G-Branch的发明人是解放军总医院第一医学中心血管外科主任郭伟,同时担任解放军医学院、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博士生导师,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血管医学专委会主任委员及中国医师协会血管外科医师分会副会长。2025年11月,G-Branch分支支架系统正式获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市。该产品由郭伟团队与先健科技(01302.HK)联合研发,是全球首创的、针对复杂胸腹主动脉病变的非定制混合多分支通用型解决方案。在郭伟看来,G-Branch的诞生历程堪称一段跨越29年的艰辛求索:从开放手术中面对患者离世的无能为力,到手术台上临时改造支架的窘迫,再到耗费十年心血研发的产品被企业中途放弃……2026年的今天,他仍不禁感慨:“如果当初知道这么难,我可能不会出发。”然而,这位医者并未止步,他已在思考能否实现更微创、操作更简便、体积更小的主动脉治疗方式。自使用微信以来,他的昵称一直是“无极”。“我觉得什么事都没有极致,技术也会不断迭代。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大约三十年前,郭伟经历了一台令他终身难忘的手术。患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胸腹主动脉瘤病人,其主动脉已从正常的2厘米扩张至约10厘米。郭伟为其施行了开放手术,手术持续整整12个小时,最终未能挽回患者生命。许多顶尖血管外科医生都拥有类似的记忆。安贞医院血管外科主任、中国医师协会血管外科医师分会会长陈忠曾在公开场合回忆,他年轻时曾参与一台长达28小时的胸腹主动脉瘤手术,医护人员全程未进食水,最终患者仍不幸离世,手术台上血流满地,“没想到会有这么恐怖的外科手术”。

主动脉作为人体最核心的动脉,通过其分支血管向全身重要脏器供血。当它像气球般膨胀时,便形成主动脉瘤。正常主动脉直径约为1.5至2.5厘米,而病变的主动脉可能扩张至5厘米、8厘米甚至更大。主动脉瘤通常进展极为缓慢,患者可能在数年至十余年间毫无察觉,除非瘤体压迫周围脏器,或突然发生破裂——后者将引发致命性大出血,死亡率高达80%至90%。这颗“炸弹”的引爆时间无人能料,有的患者入院次日便遭遇动脉瘤破裂。

随着医学技术进步,常见的腹主动脉瘤现已可通过微创介入方式治疗,因为这些病变部位不涉及重要分支血管。医生仅需在股动脉切开小口,在影像设备引导下将血管支架等器材输送至病变区域,在膨大的瘤腔内建立一条人工血管通道,将血流与血管壁隔开,安全性显著提升。然而,胸腹主动脉瘤的病变常累及肾动脉以上的主动脉段,此处连接着腹腔干动脉、肠系膜上动脉及左右肾动脉四条关键分支,负责向肝脏、胃肠和肾脏等重要器官供血,无法简单封堵,因此传统开放手术仍是唯一选择。

自20世纪50年代起,开放手术成为治疗动脉瘤的标准方法,需开胸或开腹,创口可达40厘米以上。手术过程中,医生须截断动脉瘤两端,以人造血管替换病变段,再恢复血流贯通。最大的挑战在于,术者须在30分钟内完成主动脉四条主要分支血管的置换,否则脏器将因缺血而功能衰竭。郭伟形容这类手术常被称为“血战、夜战、死战”,累计出血量甚至可能超过1万毫升,手术从清晨持续至深夜,而死亡率和截瘫等并发症发生率合计高达40%。目前,中国仅有极少数医院具备开展此类开放手术的能力,即便是一省之内的顶尖医院,也未必拥有相应技术储备。

1991年,一篇学术论文报道阿根廷医生在全球率先完成腹主动脉瘤的微创介入手术,这让郭伟看到了介入技术应用于更复杂病变的可能性。1998年,郭伟开创性地为一位胸腹主动脉瘤患者实施了全球首例“杂交手术”——结合开放手术与介入支架植入,从而避免大出血。手术的成功极大鼓舞了团队,他们决定向内脏区域腹主动脉瘤发起攻坚。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医生们不得不自行改造支架。当时,郭伟等术者会在手术前根据患者影像学结果规划支架改造方案,在麻醉病人身旁花费两小时,于支架上开设与分支血管开口位置对应的四个孔洞,确保血液能够从主动脉流向分支血管,再将各段支架拼接组合。这种做法属于超适应证使用,郭伟坦言,全球医生均如此操作,虽合规性模糊,但当时别无他法。“自行改造支架需要精准的术前测量,对医生要求极高。手术操作须极端精准,任何微小失误都会在腔内被无限放大,支架连接后是否会出现问题,也存在较大不确定性。”解放军总医院第一医学中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熊江表示。

2017年,郭伟接诊了一位来自大连的老年男性患者。在为其现场改造支架时,他灵机一动,构思出“两个分支支架内嵌、两个分支支架外翻”的形态,以对应四条分支血管。手术极为成功。郭伟随即思考:“为什么不能实现工业化生产呢?工业化产品比临时改装可靠得多。”这便是G-Branch的雏形。

在多位血管外科专家看来,G-Branch是一项具有开创意义的技术。它预先为四条重要分支血管预留了位置,手术过程如同在体内直接搭建积木,大幅缩短了重建分支血管的时间。郭伟介绍,采用G-Branch进行胸腹主动脉瘤手术,正常情况下每台平均耗时约三小时,出血量约200毫升,患者术后24小时即可下地活动,顺利者平均三天可出院。根据先健科技公告,由郭伟担任主要研究者的临床试验显示,全国14个中心共纳入73例胸腹主动脉瘤患者,技术成功率达95.9%,总生存率为98.6%,术后30天主要不良事件发生率为5.5%。这一系列数据为G-Branch的正式获批提供了有力支撑。

在郭伟看来,医学史上的每一项创新都离不开患者的贡献:“患者为医生提供了创新的场景,也给予了医生充分的信任。”解放军总医院第一医学中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张宏鹏作为G-Branch系列临床试验的助理研究者,负责具体项目落实。据他介绍,G-Branch的首次人体研究(FIM)自2019年10月持续至2021年3月,共有15名患者参与。“只有这类特别复杂的手术,国家才允许在正式临床试验前开展小范围临床研究。”张宏鹏说,“手术若失败,患者至少会失去一个脏器。这些病人是将生命托付给了我们。”

张宏鹏回忆,早期使用G-Branch的手术时长约为5至6小时,术中术后需要输血,术中透视剂量和造影剂用量是现在的两至三倍,术后患者须在重症监护室观察3至4天。正是在这些患者身上,医生们完成了学习曲线,逐步建立起信心。张宏鹏至今难忘2020年12月31日。当天,郭伟与他共同为一位80多岁的高龄患者实施手术,情况复杂,手术历时12小时,将患者安全送入监护室时已是深夜11点多。手术团队一整天未进食,张宏鹏提议前往五棵松吃夜宵。医生们走在天桥上时,远处跨年活动的新年钟声恰好敲响。“就好像我们做手术跨年了一样。虽然手术很难,但结果还挺好,”张宏鹏感慨,“我们做的事情有突破性,别人做不了,遇到节日的氛围就很开心和感动,有点成就感。”此后,这15名患者的随访数据显示,术后12个月内漏率、瘤腔扩大率、支架移位等不良事件发生率为零,分支通畅率达96.43%。

2021年,先健科技向国家药监局申请注册临床试验,试验持续至2023年6月。G-Branch于2021年11月被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纳入“绿色通道”,即进入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查程序。临床试验期间恰逢新冠疫情,给医生们带来诸多困难。张宏鹏表示,按临床试验规定,患者出院后须定时复查,否则视为失访,“数据一旦缺失,这一例就等于白做了”。然而,许多患者术后已返回家乡,回京交通不便,加之自觉身体状况良好,不愿再赴京复查。部分学生和临床协调员便自行乘车前往患者家中随访,陪同其在当地医院完成CT检查,再收集资料带回。最终,团队未缺失任何随访数据。与此同时,由于临床试验中心分布在北京、上海、广州、沈阳、天津、昆明等十余个城市,疫情期间郭伟无法前往各中心线下交流,只能通过远程方式进行术前讨论和术中指导。令郭伟欣慰的是,后期其他医生逐渐能够独立操作:“一个中心多的做六七例,少的做一两例,仍在医生的学习曲线范围内,就能实现零死亡。这说明器材设计合理、方案正确,中国医生的技术水平也足够高。”

2024年,先健科技递交了产品上市申请。但许多此前慕名而来的患者未能入组临床试验。郭伟担心他们等不到产品正式获批,便申请了一项研究者发起的临床试验,为约100名患者免费实施手术。该项临床试验结束后,患者只能等待支架正式上市。张宏鹏透露,有100多名患者留下了联系方式,2026年医院可以开展G-Branch手术后,团队立即联系他们返院手术,但因疾病凶险,其中约四分之一的人已经离世。这也让医生们深刻体会到新技术所具有的重大临床意义。

从探索杂交手术到G-Branch进入临床应用,对郭伟而言“是一段29年的血泪史”,他的器材发明之路更为漫长。1993年起,郭伟便开始研究主动脉腔内修复器材。当时连常规血管支架都尚未普及,他便利用值夜班的时间亲手缝制,每完成一个需耗时6小时,成品先在狗身上进行动物实验。血管支架外观类似一条柔韧的白色水管,通常采用涤纶材质,用于隔绝血流;其外覆有由手术线固定的波浪形金属丝,凑近可见细密线头,这些金属丝主要起支撑作用,防止人工血管被血流冲走。郭伟找到原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现中国有研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合作,采用镍钛记忆合金制作金属支架部分。此后,他又联系上门头沟一家生产尿不湿的企业,希望实现支架的产品化。“那时候找不到什么医疗器械公司,1993年中国人能自己做出尿不湿就不错了,哪有医疗产品呢?”郭伟说。这款产品品质优良,双方合作持续至2003年,就在血管支架即将获得医疗器械注册证之际,“企业不干了,做房地产去了!”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此后多年,郭伟一度不愿再涉足产品研发,因为中国缺乏能够配合医生的企业。随着国内工业水平的提升,郭伟才重新开始为自己的构想寻找合作伙伴。这一次,他要将G-Branch做成通用现货产品。国际上,治疗同种疾病的通用型支架t-branch于2012年已在欧盟上市,但构型设计不同,且未在中国获批。其余定制型支架则往往需要等待两个月,若患者瘤体破裂,急诊检查后即须上台手术,根本来不及等待定制产品。

2017年前后,郭伟与先健科技就G-Branch研发达成合作。先健科技副总裁吴丽萍回忆:“当时郭教授给我们的图纸上画满了像八爪鱼一样的支架,内内外外,有各种分支。当时我们心里都在打鼓:这个东西真的能做出来吗?”最终,郭伟与工程师修改了二三十版设计。除了提供图纸,郭伟还需选定所有材料,确定每节的高度和宽度,指导工程师每段金属丝的弯折方式,明确支架的径向支撑力和弯曲性能指标,以及产品的使用方法。采访中,郭伟拿出一个G-Branch主体样品,宽厚的手掌下意识地将其揉成一团,手一松,支架又弹回原状。“不会抓坏的。它是镍钛的,很耐用的,在人体里一放好几十年,”郭伟揉捏拉扯着手中的支架,“你看,相当能折腾的。”

G-Branch主体的下段,缝着竖排的G、U、O三个字母。每次手术教学直播,郭伟都要向医生们讲解这一设计用意:“G是非对称字母,医生看到G放正了,说明支架的朝向对了。U和O都是对称字母,是说下边搭接的支架要在G和U之间,更下边的分支支架不要高过O。很多外国人说,‘你太聪明了!’”“我不是刻意把姓氏刻上去,”郭伟说,“碰巧就可以用这三个字母。这就是医生发明创造的成就感。”

郭伟认为,G-Branch的问世使更多基层医院具备了开展胸腹主动脉瘤手术的条件。“我理想的状态是大家都能做,我不做了,能解决病人的问题就好。”郭伟说,“一个好的医生总会有很多病人,无疑是因为有名;但更好的医生,应该学会把自己的病人变少。”他预计,“五年之内,把这些技术落地到全国大中心的医院,毫无问题。”但他也坦承,技术太新,手术依然复杂,中国绝大部分地区条件尚不成熟。团队正在制定方案,推出一系列专门课程,为其他医生提供培训。

张宏鹏同样认为,目前可能是省市一级医院有条件开展这项手术。虽然器械降低了技术门槛,但手术风险依然较高,对术前影像评估、术中团队配合及术后并发症管理均有较高要求。在“能开展”与“能安全地常规开展”之间,仍有相当距离。2026年6月,先健科技准入负责人向经济观察报表示,目前G-Branch已在全国大部分省份进入地方医保并完成挂网。新型手术费用与既往开放手术相当,约为数十万元。张宏鹏表示,部分患者因费用较高而难以承受,但相较于“大伤元气”的开放手术,新方案对机体的损伤明显减小。

除了逐步向基层医院推广,G-Branch也在走向海外。2023年6月,德国汉堡一家医院采用G-Branch为一名主动脉瘤直径约8厘米的患者实施治疗,据该院报道,这是G-Branch的海外首例应用。术后患者恢复良好,主刀医生认为,该患者高龄且病情严重,特别适合采用这种新型高端覆膜支架方法。郭伟介绍,德国医生是通过同情使用制度向企业获取该产品的。主动脉瘤在西方国家属于高发疾病,既往研究显示,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等西方国家60岁或65岁以上男性的腹主动脉瘤患病率可达1.6%至8.8%。据先健科技披露,截至2025年11月,G-Branch已在德国、意大利、瑞士、希腊、克罗地亚、拉美地区等多国成功完成临床植入200余例。目前,G-Branch正在推进欧盟注册审批流程。

郭伟认为,在他数十项发明创造中,G-Branch是“两座制高点之一”。另一制高点则是用于治疗主动脉弓部疾病的WeFlow-Arch系列,与杭州唯强医疗合作研发,其核心理念在于确保手术中脑血流不受影响,降低脑卒中发生风险,共分三款产品,其中一款已于2024年获批。算上多项在研器材,郭伟在主动脉领域的发明已达十余项。这些器材使医生能够在不做大切口的前提下,重建整个主动脉。在全球范围内,尚无其他团队或公司提出过如此完整的方案——郭伟将其称为“中国方案”,目前已与多家企业合作推动产品落地。2026年7月,郭伟牵头完成的“血管损伤救治关键技术体系的构建与应用”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

然而,前方道路依然漫长。医生与企业的出发点不尽相同,企业往往认为产品研发难度大、市场规模小或经济回报周期过长。郭伟坦言,有些项目如同“弃儿”,问了五六家企业才有人愿意承接。张宏鹏也记得,由于经营等原因,有企业中途萌生退意,郭伟须鼓励他们坚持,将眼光放长远,投入资金并非立竿见影。

郭伟始终认为,治疗方式永远需要改进,甚至需要颠覆。在他看来,动脉瘤的治疗手段距离理想目标仍有差距:“比如,我们在人体内植入这么长、这么多移植物的合理性是什么?”他正在思考是否存在更微创、精准、小型、智能且更贴近患者需求的方案。他更理想的状态是完全不开刀,患者只需服药或接受射线照射即可治愈。尽管目前看来困难重重,郭伟相信科学终将朝着这一方向不断迈进。

血管创新团队的几位主任医师对郭伟的印象高度一致:张宏鹏认为他对事业极具毅力与执着;熊江评价他在技术追求上臻于极致;贾鑫称他追求完美,例如主动脉夹层手术在国际上通常仅封堵流入道,他还会要求同时封堵流出道,并身体力行……“我认为我是一个纯粹的医生。”郭伟想了想说,“我不是追求完美,只是出于责任心。病人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医生的目标就是呵护患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