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手指冰凉。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师傅放着一首老歌,好像是《后来》,刘若英唱的,声音低低的,穿过雨声钻进耳朵里。她没听几句就伸手把收音机拧小了,师傅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挂号单,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人民医院妇产科,上午九点,第三诊室。这些字像刀子一样刻在她眼睛里,她不敢多看,可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确认。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怀孕了,她一个人来的,她要把它打掉。

分手后的第23天,她数着日子过

分手已经二十三天了。她数得清清楚楚,从那天他拖着行李箱走出他们租了两年半的那个小房子开始,每一天她都在数。白天在超市理货的时候数,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也数。起初几天她还会哭,躲在员工休息室的厕所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咬着袖子不让声音传出去。后来就不哭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吱吱呀呀地勉强转着。

直到上个星期,她开始恶心,吃什么吐什么。起初以为是胃病犯了,去药店买了胃药,吃了两天不见好。后来她妈打电话来,闲聊时问她怎么声音有气无力的,她说最近胃口不好。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月事多久没来了?

她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挂了电话,她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块五一盒的那种。回到家,关上门,蹲在厕所里看着那两条红杠慢慢显现出来,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两条杠,清清楚楚,像是老天爷在她面前画了个大大的叉,告诉她你完蛋了。

她坐在马桶上,腿都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坐在马桶上,坐了足足有二十分钟,两条腿都麻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他的脸,一会儿想起她妈说的话,一会儿又想起超市里那些抱小孩来买东西的年轻妈妈。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她们中的一个,更没想过是在这种情况下。

那两天她浑浑噩噩的,上班的时候把洗衣液当洗洁精倒进了购物袋里,被组长说了两句。晚上回到家,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哭了出来。哭完了,她做了决定。她得去医院,不能要这个孩子。她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拿什么养一个孩子?而且他已经走了,走得那么干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她凭什么还要生他的孩子?

人民医院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甜腻,像是有人打翻了糖浆。她坐在长椅上等叫号,旁边坐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她男人陪着她,一手端着保温杯,一手轻轻搭在她后腰上。她侧过头跟男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她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对面墙上贴的母婴健康宣传画看。画上是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咧着嘴笑,下面一行大字写着“关爱生命,从孕期开始”。她盯着那几个字,越看越刺眼,干脆把脑袋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B超室里的那句话,让她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

轮到她进去的时候,她腿有点发软。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挺和气的。她问什么情况,她说怀孕了,想做人流。医生也没多问,递给她一张单子,让她先去做个B超,确定一下孕周和位置。

做B超的那个房间更冷,空调嗡嗡地响着。她躺在那张小床上,把衣服撩起来,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B超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女技师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她心里咯噔一下,问有什么问题吗?女技师没说话,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等一下,我去叫一下张主任。

她一下子就慌了,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肚皮上的耦合剂都快干了,凉飕飕的。过了几分钟,那个戴眼镜的医生进来了,就是刚才给她开单子的那个。她走到B超机前面,弯腰盯着屏幕看,又拿起探头在她肚子上重新扫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细,好半天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怎么了?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还是她身体有什么毛病?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声音发颤地问她,医生,怎么回事啊?

“姑娘,我建议你先不要做这个手术”

张医生放下探头,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拉了张凳子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她心上。她说,姑娘,我建议你先不要做这个手术

她愣住了。不要做?为什么?

张医生说,她的子宫里发现了一个肌瘤,大概有鸡蛋那么大,位置不太好,正好在子宫后壁靠近宫底的地方。她现在怀孕大概六周多,胚胎着床的位置离这个肌瘤很近。如果现在做人流手术,过程中可能会触碰到肌瘤,引起大出血。而且这个肌瘤的位置很特殊,手术操作难度很大,万一伤到了子宫内膜基层,她以后想再怀孕就很难了,甚至可能终身不孕。

她躺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终身不孕?她才二十八岁,终身不孕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以后再也当不了妈妈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她说,那怎么办?难道她就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医生的话,让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张医生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逼你生,我只是把风险告诉你。从医学角度来讲,你现在把这个孩子打掉,风险太大。肌瘤太大了,手术中如果大出血,那是要命的事情。就算顺利做完手术,子宫恢复得怎么样也不好说。我建议你考虑一下,暂时保留这个孩子,等到足月的时候做剖腹产,把肌瘤一起拿掉,这样既保住了孩子,也解决了肌瘤的问题,对你自己的伤害也最小。

她躺在那张小床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不知道那是害怕的眼泪还是委屈的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哗哗地往下流。医生递给她几张纸巾,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说别哭,回去好好想想,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这不是小事。

她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走廊里还是那个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个大肚子的女人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那里,低着头玩手机,旁边放着一个小包。她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平平的,应该跟她一样是来做检查的。她突然觉得她们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同病相怜,可又觉得自己比她惨多了。

走出医院大门,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透出一点点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回那个租来的小房子?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回她妈家?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这件事。上班?她今天请了假,回去也不知道干什么。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看着一辆一辆公交车开过来又开走,没有一辆是她要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她妈发来的微信,问她检查结果怎么样。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她妈大概觉得她语气不对,又追了一条:到底咋了?跟妈说说。她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问去哪,她报了那个小房子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个晚上,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个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租的房子隔音不好,隔壁那对小夫妻又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尖的,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听着听着突然想到,以前她和他也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她摔过一个杯子,玻璃碴子溅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捡,手指头被割破了也没吭声。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地上已经干干净净的,垃圾桶里多了几团沾着血的卫生纸。

这些细碎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他们在一起三年,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了彼此身上。他是做装修的,她是超市理货员,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日子也过得下去。他做饭好吃,每次她加班回来都能吃上热乎的。她洗衣服仔细,他的工装总是干干净净的。

可现在呢?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还有一个鸡蛋大的肌瘤。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终身不孕,大出血,剖腹产,把肌瘤一起拿掉。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做决定。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她还得去上班,还得理货,还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生活不会因为她肚子里多了一个生命就停下来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