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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永康人)
1998年3月,北京,人民大会堂。二十二岁的潘德运第一次踏进这座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庄严建筑,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他是来参加首届CUBA联赛开幕式的。再往前十年,他还是金华永康乡下的一个半大孩子,跟同学们抡着锄头,在荒地上硬生生开垦出一块“篮球场”,汗水裹着灰土在脸上和成泥浆。当时,这个北京体育大学的大三学生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那个还在中国篮球母腹中躁动不安的CUBA联赛,将来一定会是一片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
为了“发挥专长搞篮球”,潘德运违逆了父母的意愿,放弃了浙江省公安厅那个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铁饭碗”。1999年,他正式执掌浙江大学男篮帅印,一掌就是整整二十年。作为唯一一位从首届CUBA坚守至今的教练员,他带着浙大男篮拿下了2次亚军、2次季军、5次全国四强。2019年,他又以中国大学生篮球教练员身份参加了CBA职业联赛全明星新锐赛,以教练员身份随中国大学生男篮远赴意大利那不勒斯,站上了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的舞台。
中国篮协B级教练员,国家级裁判员,浙江省篮球协会副秘书长,浙江省学校体育协会大学篮球分会副主席,永康市篮球协会顾问……长长的履历背后,有一个身份被太多人忽略——他始终是永康的儿子。2025年,当家乡的“钢铁侠”篮球队向他伸出橄榄枝,潘德运没有片刻迟疑。这个从金华永康走出去的篮球人,带着二十年CUBA攒下的一身本事,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严慈相济
在潘德运的世界里,教练和球员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上下级。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训练场上那个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的“铁面教头”,和生活里那个会惦记着球员吃没吃早饭、衣服湿透了换没换的“大家长”。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几乎每一个跟他练过的球员都刻骨铭心。
浙大男篮的老队员们最清楚潘德运的严格有多“可怕”。现役国家队队员、2013级老队员郭瀚宇,是潘德运专程从哈尔滨三中招来的“亲弟子”,按说该有几分特殊待遇。可事实恰恰相反,潘德运偏偏骂他骂得最多,甚至最后几年是“压制”的。郭瀚宇性格内向,入队好长时间都不敢主动跟他说一句话,只觉得他“气场太强大了,浑身都是威严”。但潘德运心里装的,一直是恩师武国政传给他的一条老理儿:经常被骂的学生才能出成绩。
另一位曾经的绝对主力刘振环,记忆里潘德运几乎没夸过他。就一回,东南赛区打汕头大学,他打得确实漂亮,比完赛从大巴上往下走的时候,正抽烟的潘德运在烟雾后面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就仨字,再没多说。可就是这仨字,刘振环记了一辈子。
到了永康队,这习惯一点儿没变。从第一天起,潘德运就把态度两个字顶在最前面。他容不得懒散,容不得软弱,教练组的同事都说,潘导在队里威信太强,那些小家伙被他管得服服帖帖。年轻队员提起他,嘴里是怕,心里是服。
可你要是以为他只是个凶巴巴的教练,那就太冤枉他了。
潘德运对球员的关心,细碎到很多人想都想不到。他会盯着队员,提醒他们少吃冰的,汗湿透的衣服赶紧换,早上无论如何也要爬起来吃早餐。队医陈冬冬说,只要队里有球员受伤,潘德运一定是第一个凑上去的——不是轻飘飘撂一句“好好养着”,而是把自己当年受过的同样的伤、怎么一点点康复、平时该怎么保养,从头到尾掰开揉碎了讲给队员听。他是把每个队员都当自家孩子来管,私下处起来,又能像兄弟一样跟你掏心窝子。
新队员施凯翔第一次见潘德运,还是在永康一中上学的时候,永康一中也是潘德运的母校。那会儿潘德运带着浙大男篮来集训一周,施凯翔远远望着这个永康老乡领着一支全国前八的大学队伍,心里就剩下俩字——“厉害”。他怎么也想不到,几年后自己真能进到潘德运带的队里。“现在算是圆梦了。”他说这话时,眼里还有光。
一个教练最了不起的地方,或许不在赢了多少场球,而在有多少年轻人因为他,找到了自己咬牙往前跑的方向。
永康队去年刚起步的时候,施泽政就是个“愣头青”,拿球就闷头往里杀,队友在哪儿都顾不上了。年轻人有冲劲儿,也容易一头扎进单打独斗的死胡同。潘德运没有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骂——虽然该骂的时候他嘴下也绝不留情,而是一遍一遍地讲,反反复复地磨,从第一天到现在,挂在嘴边始终是那句话:“以个人服务团队,团队大于个人。”
施泽政感慨道:“很多时候他骂骂咧咧的,可到头来全是为我们着想。我们没他那个年纪,没他那些经历,可过后再想,他那些建议和教导,句句都顶用。”
骂是真骂,疼是真疼,用是真用。这就是潘德运的严慈相济。在他这儿,每个球员都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场上抠技术,场下养习惯,心里装团队,眼里看长远。所以大学毕业各奔东西的时候,那些被他骂了四年的队员,反而最舍不得他。刘振环记得清清楚楚,毕业那天潘德运带着全队给他送行,吃完饭大家挤在一起合影,互相在衣服上签名,“就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和蔼了,没那么严厉了。”
从浙江大学到永康队,二十多年过去,球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个“可怕、可爱、可敬”的人在大家心里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
粗中有细
如果要挑一个字来形容潘德运的执教风格,很多人脱口而出的一定是“细”——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那种细。
队员们对潘德运带训练最深的印象,除了严格,就是这份无孔不入的细心。每天训练,潘德运从来没有坐下来过。就连中间那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他也一直“戳”在场边。有人觉得站着有什么大不了?可要是几十年如一日,每一堂训练课都从头站到尾,那就不是态度的问题了——那是对篮球近乎偏执的虔诚。
潘德运的细,更体现在技术动作上。他不是那种“差不多得了”的教练,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刻度,大到跑位路线,小到屈膝角度,都有固定标准。他从来不会坐在椅子上动动嘴皮子,而是亲自下场演示,把动作一层层拆开,告诉队员要卡到哪个位置、切到什么角度。在别人眼里可能糊弄得过去的细节,在他这儿全是必须砸实的硬杠杠。
这份对基本功的死磕,跟潘德运自己的经历脱不开关系。
球员时代的潘德运,那身板真叫一个漂亮——一身腱子肉,他是当时永康一中篮球队的队长,也是球队的绝对主力;弹跳惊人,三级跳远和110米栏在金华地区都数一数二。考上北京体育大学后,很快就成了篮球专项一队的队长。恩师武国政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小潘懂事早,责任心特别强,每天早上按时把大家叫起来出早操,有他在,我们队的早操是全校最好的。”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天赋出众的运动员,当了教练之后反而最重视基本功,从来不迷信天赋。因为他自己就摔过大跟头。
1998年,二十二岁的潘德运以实习身份出任CUBA助理教练,第一届CUBA就拿了B级联赛季军。1999年,他正式担任浙江大学高水平篮球队主教练,接着连续两年杀进全国总决赛——虽然都拿的是亚军,但2001年他自个儿捧回了“最佳教练”的奖杯。当年那张照片里,他穿着西装,金杯在手,意气风发得不像话。
可正是那几年的顺风顺水,让他后来摔得结结实实。2002年到2011年,整整十年,浙大男篮再没进过全国八强。回头说起那段至暗时刻,潘德运一点儿不遮掩:“说实话,那些最初的荣誉是不该得的,确实需要时间的沉淀。第五届东南赛区半决赛打中国矿业大学,就输在我的临场指挥上——经验不够,能力也不够。”
他得给自己“补课”。
那些年,他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出去学。2005年到2010年,他在广厦男篮兼职,前两任主教练陈道宏、王非都是中国篮球史上响当当的人物,潘德运像饿极了的人扑在饭桌上一样,看训练、看比赛,有时连客场比赛都跟着跑。他还多次前往美国、塞尔维亚、意大利、西班牙、德国进行交流、学习。在塞尔维亚,他和前巩晓彬助理教练米莱·普雷斯特朝夕相处,这让他收获很多。2003年他考上篮球国家级裁判,执裁青年联赛、甲B联赛、大超联赛,校园、青训、职业三个圈子,他全趟了一遍。
这些攒下来的东西,最后凝成了一套他自己的执教理念:“先整体再分解,先整体再突出个人。”也养成了他后来那股“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细致劲儿——因为他太清楚了,任何一个被放过的细节,都有可能在要命的时候变成补不上的窟窿。
这套粗中有细的本事,在永康队卫冕“金华王”的那个1.3秒绝杀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2026年8月26日,金华赛区决赛,永康对阵义乌。终场前4秒,义乌队陈锦伟补篮命中,73平。全场球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肯定要打加时了。永康队只剩1.3秒——黄盛翀边线发球,直吊篮下,潘卓辉接球上篮,球进,灯亮。
75比73,永康队卫冕“金华王”。
赛后潘卓辉说:“如何在短时间内得分,类似的战术平时都演练过,潘导考虑得太周全了,我们执行起来一点儿不生疏。”
没有平日千百次的精雕细琢,就不会有最后的绝杀卫冕。这就是潘德运式“细”的最终意义——让球员形成肌肉记忆,在最紧要的关口,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而这所有精细打磨的背后,还有一份旁人未必看得见的辛苦。队里人都说:“我们工作在永康,可潘导不一样,他开学之后要从杭州赶过来,每次训练完当晚或者第二天一大早又得赶回杭州,家里和学校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杭州到永康,三百多公里。一个快五十岁的人,就这么在两个城市之间来回折腾,把每一个“愣头青”一点一点磨成值得信赖的队友。
家乡情怀
潘德运的篮球人生,有一条清清楚楚的地理线——从永康出发,到北京求学,在杭州扎根,最后又回到永康。这条线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住的是一辈子没断过的家乡情。
1995年,他以全省体育类前列总分考进北京体育大学。可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1998年3月人民大会堂那场CUBA开幕式。“CUBA给我机会,让我成长。”潘德运说。从1999年到2019年,整整二十年,他把青春、热血、汗水,全浇在了浙江大学男篮那块场地上。
可在骨子里,他始终是永康的儿子。
2025年,当家乡的“钢铁侠”篮球队找上门来,潘德运一秒都没犹豫。“感谢永康市委、市政府对我的信任和厚爱。我是土生土长的永康人,能回到家乡,为家乡篮球尽点微薄之力,我太激动了,也知道肩膀上担子有多重。”他说道。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一套训练方法,更是“怎么打造一支有灵魂的球队”的理念。最核心的,还是那句——“团队大于个人”。
队员们都说,潘德运给球队带来的最大改变,不是某个具体战术,而是一种从“我”到“我们”的脱胎换骨。这种变化,在2025年得到了最好的回报。小组赛第一场意外输给磐安,潘德运没多责备,带着队员反复看录像,把防守漏洞和进攻选择一个一个抠出来。球队很快回过神,一路连胜杀进决赛,最终92比70大胜婺城,捧起了金华赛区冠军。
全省城市争霸赛第一场,两分惜败宁波,他们没有垮。回到主场迎战当时已经十一连胜的富阳队,从第一秒开始就拿命在防,78比75,硬生生把富阳的连胜给终结了。12月20日打普陀,87比65,大胜,昂首挺进全省巅峰八强。
到了2026年卫冕“金华王”那一夜,这支球队彻底变了样。“最后打义乌那场,是真正的团队胜利,大家多点开花,得分比较平均。”球员们感叹。
回过头看潘德运挂在嘴边的那句“以个人服务团队,团队大于个人”——这话说的何尝不是他自己?从浙大男篮二十年的坚守,到杭州亚组委的挂职,再到永康队幕后的支撑,他永远站在队伍的影子里面,把光全让给球员,把胜利留给这座城市。
永康队助理教练朱鹏说得实在:“每一场球都有人能站出来。”而那个让每个人都能站得起来的人,恰恰一直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里。
2026年9月4日,浙BA省级争霸赛在杭州奥体中心打响,永康队落位B组,新的征途刚刚翻过第一页。从1998年人民大会堂的CUBA开幕式,到2026年永康卫冕“金华王”,二十八年弹指一挥间。
潘德运二十岁那年无比确信自己选对了路。如今他站在家乡的球场上,看着一群年轻人拼尽全力为这座城市争光。他还是那个“可怕、可爱、可敬”的“老大”,还是那堂训练课从头站到尾的“细节控”,还是那个惦记球员吃没吃早餐、受伤了该怎么康复的“大家长”。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站在自己出发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去,带着那块用锄头开垦出来的土球场上的记忆,去北京,去杭州,去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的舞台,把中国校园篮球从无到有的全部路走了一遍。二十多年后他回到这里,把一路上攒下的见识、理念、经验,和那套用无数个日日夜夜磨出来的执教哲学,一样不留地交给了家乡的年轻人。
如今在永康,在浙BA的版图上,他的名字已经和那座“金华王”的奖杯牢牢焊在了一起——不是因为他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挥手,而是因为他站在所有人的身后,把少年一个一个地扶上了领奖台。
灯光最亮的地方,是少年们振臂高呼的领奖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是潘德运站了半辈子的地方。可正是这个“灯下的人”,把每一个少年稳稳地托举到了光里,他教会这帮孩子的,远不止把球打好这一件事。
也许很多年后,等这批年轻人也站上讲台、站上教练席,他们才会真正明白潘导到底教给了他们什么。篮球,从来就不止是输赢。潘德运用自己半辈子的人生,把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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