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两年前的出货单翻到背面算利息。办公室里的落地扇嗡嗡转,墙边摞着的一叠催收函被风吹得边角直翘。

他进来先伸手把风扇转了个方向,才在我对面坐下,开口就说:“嫂子,借六千块钱倒一下手。”我一眼瞥见他运动鞋的鞋帮磨得起毛,右手腕还套着根旧红绳。

我本来都拉开抽屉准备拿钱了,可他说完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那副模样让我又默默把抽屉推了回去。

我跟他说,我这儿有笔十万的货款拖了两年多,打电话、发律师函、托中间人,能试的法子全试了,一分钱都没要回来。你要是能帮我把这笔钱要回来,我直接给你一万,那六千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他听完没立刻答应,两只手在桌沿来回搓了搓,忽然抬眼笑了一下,说这账他就算跑三趟,也未必能捋得明白。我把魏老板的名片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面,又放回我文件夹底下,说地址条给他就行,名片先不拿。

我问他为啥,他说揣着这张东西去,人家一眼就认出是债主派来的,直接就关门了。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写了张地址条。他折好塞进外套内袋,站起来说那六千我先不借了,等把这事跑明白再说。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嫂子,你那十万要回来,这一万我可真收啊。”

门关上之后,我把那张名片从文件夹底下抽出来,放进抽屉。抽屉里躺着个旧钱包,刚才我本来伸手就能拿出六千,最后到底没碰。

办公室又静了下来,电脑屏幕上的催账表格还亮着。我拉到最底下,两年多来每一笔催收记录都清清楚楚列在那儿,联系人换了三家,后面跟着的备注全是“再等等”。

我关掉表格,把地址条的底联撕下来贴在日历上。小叔子临走前那句话还在耳边绕。他以前开过理发店、卖过水果、倒腾过二手手机,做一次亏一次,家里人都说他是没正形的人。

今天他拒绝借钱的时候,我没在他脸上看到往常那股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可我也没敢当他是突然转了性,只觉得他是不想在嫂子面前再矮一头。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凉茶,喝到嘴里都温了。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他又问小叔子是不是来借钱了,我说没借。

我走到窗边,正看见他跨上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折成小方块的地址条。楼下修车摊的师傅刚帮他紧了一颗后视镜的螺丝,他点头道了谢,脚一蹬就走了。

我忽然想起刚才他翻名片的时候,手指在“魏老板”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太快,等我回过神,窗外只剩电动车过路口的一道影子。

第二天,我翻出魏老板当年留的资料,给之前的中间人打了个电话。中间人说,魏老板那批设备配件在市场上确实紧俏,但尾货只要拆过箱,二手贩子肯定往死里压价。

还说魏老板最近正急着低价清仓,就怕有人找上门对账。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抵押,中间人说明面上没有,暗地里的情况他也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把他说的“明面上没有,暗地不清楚”抄在便签纸上。我原先只担心钱能不能要回来,这下反倒开始犯嘀咕:那批货本身到底干不干净。

小叔子发消息来问,明天去仓库穿什么合适。我回他:别穿得像去要债的。他很快回了一句:我穿我哥的旧工装。

第三天上午,伯叔先打来电话,说下个月家族统一结账,我这笔十万的坏账不能再挂在账上了。我说这笔钱还能要回来。伯叔急了:“拖了两年多一分钱都没见着?不写成个人亏损,谁给你填这个窟窿?”

我攥着电话没吭声。中午丈夫从老宅回来,把伯叔的话换了个软和的说法又跟我说了一遍。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说伯叔的意思是趁年前把这笔账作废,八万转给一个熟人,好歹少亏两万。

我说这是我名下的货款,不是家族分红。丈夫没接话,只说小叔子这两天总来翻他以前厂里的旧工装,不知道又去哪个码头打零工。

我心里沉得慌,给小叔子发了条消息:你还在跑魏老板那边?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还在跑,别担心。到了晚上,丈夫从衣柜最底层拽出那双旧工装,说他拿走两套,连手套都捎上了,还特意问我仓库里热不热。

我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见他关衣柜门的时候用的力气都比平时大。他说,别让他把这笔旧账跑成全家的笑话。我本来想说“是我让他去的”,最后还是没开口。

我给魏老板打了电话,响到第五声他才接,那头满是机床运转和叉车倒车的噪音。魏老板说不是不想给钱,是上家倒了,货全压在仓库里,现金流彻底断了。

我说我想派个人去仓库盘点,看看库存能不能抵一部分债。他沉默了好几秒,说可以让小叔子来当临时盘点员,但这事只能口头答应,不能出书面文件。

我问他为啥,他在那头像是笑了一声,说一出书面就得走公司流程,仓库主管直接就把库锁了。我说行,口头就口头。挂了电话,我给小叔子发消息:魏老板同意你进库盘货,别露债主的身份。

他回:知道,我正想等你这句话呢。看着这条回复,我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不安又冒了出来。他正等着我这句话,说明他早就自己在找门路了。

之后四天,小叔子只在夜里给我回一句“还在搬箱子”,白天一个电话都没有。我打过两次,第一次他没接,第二次他喘着气接起来,背景里全是金属碰撞的哐当声。

我问他吃饭没,他说吃了,还在忙。第六天夜里,他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仓库门口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十排箱数。我放大看,只有“箱数”两个字,既没标规格,也没写残次情况。

他紧跟着发来一行字:现在只让记这些。我问他这些数够不够用,他说别急。我盯着那张照片,总觉得这些数字像当年他卖水果时随手记在纸箱上的流水账,密密麻麻,却看不出哪一批是烂的。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又过了一天多,小叔子回来了。他身上带着仓库里阴潮的味道,头发上沾着灰,眼袋青得明显。我知道他借了丈夫的旧工装,混在装卸队里搬箱子,换班的时候就把黑板上的数字背下来,躲去厕所里用圆珠笔抄。

仓库主管不让他碰台账,连临时通行证都扣过一回。我问他身体扛不扛得住,他说没事,就是腰有点僵。我看见他后腰贴着块膏药,从T恤下摆露出来,也没多问。

他把那张写满箱数的纸交给我,说这批货看着不少,但主管死活不让他拆箱。我问他这些货够不够抵十万,他说不知道,得看过残次台账才能确定。

这一夜我没把那张纸收进抽屉,就压在电脑底下,怕第二天一忙就忘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得很急,喉结上下滚得厉害。我本来想叫他先去休息,他说还要再跑一趟,看看能不能从魏老板那儿拿到台账。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把那张写满箱数的纸摊在桌上,又从电脑里调出两年前的订货单。算到一半,计算器上的数字越按越没底——箱数下面既没有单价,也没标残次率。

我索性把计算器推到一边,起身把窗户开了条缝。楼下一辆货车在倒车,提示喇叭叫得震天响。我回头看见小叔子刚喝过的杯子还放在桌角,杯壁上的水汽慢慢洇出几道细痕。

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些箱数只代表货的数量,根本不代表能卖出多少钱。可我已经让他进了仓库,现在也没法收手了。

第十天下午,小叔子终于把残次台账带了回来。魏老板让主管交出来的,条件是我们先签一份兜底协议。协议上写着,如果我方参与盘点,后续货物折价的相关事宜要由我方配合承担。

我逐字逐句看完,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只承担盘点配合,不承诺回购。”小叔子把协议带回给魏老板,对方没再逼我改。我翻开台账,越翻越心凉:库存看着几十箱,近三成要折价处理,里面还混着不少售后件。

光靠之前记的箱数,根本抵不上十万。我问他魏老板自己知不知道这些情况,他说当然知道,不然他也不会急着让咱们帮他把货清出去。

他说“咱们”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办公桌边沿轻轻顿了一下。我没接话,又问他当初为啥不肯拿名片。他说前三天他就发现,揣着那张名片根本进不了仓库的门。我这才明白,那天他把名片留在文件夹底下,根本不是嫌麻烦。

我让他在我对面坐下,把残次台账里几项关键数字重新誊了一遍。他凑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说,这一箱不是原装货,上家塞了返修件。

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说封箱胶带换过,箱子里的泡沫板颜色也不对。我抬眼看他,这个细节不是靠名片、靠熟人能打听来的,是他搬箱子的时候蹲在库门口一点点摸出来的。

我忽然意识到,这四天他根本不只是在埋头搬箱子。但我还是没法确定这批货的权属到底清不清楚,只说了一句:别自己赔进去。

他笑了一下,说嫂子,我连六千块都拿不出来,想赔也没东西可赔啊。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旧账本翻的时候扯断了一根装订线,嘴上也没再多说。

到了第十三天下午,仓库主管到底还是翻脸了。他从小叔子的工具包里翻出那张写满箱数的纸,认定他是混进来摸底的外人,喊着要叫保安扣人。

我赶到仓库的时候,主管正抓着小叔子的胳膊,小叔子没挣,只把那张纸死死按在胸前。仓库外停着一辆伯叔派来的车,车里的人一直没下来。

我走过去说,他是我派来的,只盘货,不碰账本。主管甩出一张出门条,说连续四天都排的夜班,光知道闷头搬箱子,哪有盘点的人天天干苦力的。

小叔子说,不搬箱子,根本摸不清库门什么时候开、往哪边开。魏老板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卷帘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说人不用扣,但以后不能单独进库。

我当场在进门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小叔子把那张纸递给我,纸边已经磨得卷起来了。我接过来才发现,背面还记着两行出货门号,这是我之前完全不知道的。我抬头看魏老板,他点了根烟,没看我。

回程车上,小叔子坐在副驾,把工作马甲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他说魏老板肯把残次台账给我们,就是怕我们把事闹开,他在经理那儿没面子。

我问他,你信他?他靠着车窗说,信一半。我把车停在路边,问他之前为啥不把背面的门号告诉我。他说事情没到最后一步,说了怕我怪他乱猜。

我又想起之前丈夫说他来借工装的事,我当初只当他是去打零工,原来全是为了混在装卸队里,不招仓库里人的眼。车外天已经暗透了,我重新发动车子,收音机里正播着路况。他忽然开口:“嫂子,这一段我不能输。”我没接话,眼睛盯着前面亮着的红灯。

家族会议前,堂嫂来我办公室送请柬,顺嘴打听小叔子在仓库的事。我没说盘货的细节,只说他在帮忙看看库存。堂嫂压低嗓子说,外面有人说闲话,说你让一个干啥赔啥的人去给欠款人搬货,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我关上门,手里的请柬角都戳进了掌心。我说能把钱要回来,就什么都好听。她干笑了两声,走了。我靠在门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都很重。那时候我还没决定在家族会上怎么说。

第十六天晚上,家族会议设在三叔家的客厅,吊灯坏了一盏,伯叔的脸半明半暗。他们提出,那十万坏账直接作废,有人愿意出八万接走,年前就能结清,好歹少亏两万。

我丈夫坐在我旁边,全程没说话。我说不行,这笔钱还没成死账。伯叔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说小叔子本来就没正形,你让一个赔垮过三个行当的人去查库存,到时候把仓库点出问题来算谁的。

我拿出小叔子的出入记录和残次台账拍在茶几上,说他连续四天熬夜班,搬货背数字,查出近三成都是残次品。这笔账我不作废,也不拖家族的分红,之后清点出的所有风险全由我自己担。

他们问我,你担?你拿什么担?我说拿我自己的分红,亏了全算我的。没人再说话,会议记录上最后只写了四个字:继续清收。回家的车上,丈夫说你刚才把全部风险都揽自己身上了。我嗯了一声,他没再提这事。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出入记录和残次台账装进铁盒,钥匙压在账本底下。丈夫已经躺下了,床头灯还亮着。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两颊有点泛红,不全是热的。

小叔子发来消息,说谢谢。我回他,钱还没全要回来,谢什么。他发了条语音,嗓子哑得厉害:“谢你没把我当贼。”我没再回消息,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很久才睡着。

隔壁房间没传来呼噜声,丈夫早就把灯关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第二天清早一打开手机,就看见小叔子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我等会去仓库,魏老板说先出那批售后件。

第二十七天下午,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进来九万。我对着屏幕看了好半天,魏老板的电话紧跟着就打过来,说尾货已经出了大半,十箱售后件被压了价,现金只能先结九万,剩下的一万等尾货处理完再给。

我说行,你写个欠条。他写了,托小叔子带回来。我把欠条收进铁盒,当天就把之前承诺的一万,加上魏老板多给的一千,一起转给了小叔子,备注写的是“辛苦费”。

他收了钱,回消息说:嫂子,那六千我不用借了,这一万我自己赚着了。我坐在椅子上没马上起身,给魏老板回了个“收到”。小叔子又发来一张仓库的照片,几排货架已经空了一多半,剩下几箱旧配件堆在墙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登剩下的尾货账。丈夫过来看了一眼短信,只说了句,到账就好。

几天后,小叔子来办公室送还那两套旧工装。衣服洗过了,领口还留着点淡淡的仓库味道。他把衣服叠在椅背上,没坐下,只问我要了杯茶。

我注意到他换了双新鞋,鞋底干干净净的。他说魏老板那剩下的一万,尾货再出两批就能结清。我说你慢慢弄,别自己往里垫钱。

他端着纸杯笑了一下,说我现在有本钱了。我没接话,他喝完茶站起来说走了,回去发货。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嫂子,仓库那批尾货里有十几箱我打算自己租个小仓库存着,不占魏老板的地方。我说行。门关上之后,我把旧工装收进办公室的小柜子,没往家里带。

三个月后的一个中午,售后件出了退货问题。我接到电话,两个维修件被客户退了回来,补发加运费一共要三千。小叔子很快发来维修记录和返修照片,说他拆开看了,里面有六件是装车的时候磕坏的。

我给他转了一千五,备注写“售后分摊”。他回:收到,下午去拉货。丈夫进来问我,又替小叔子兜底?我说不是兜底,是分摊。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下午小叔子把尾货拉去他租的小仓库,用之前剩下的二手手机零件换了几卷包装材料,慢慢在二手信息群里挂着卖。有个合伙人打电话到我这儿,想低价把尾货全包了。

我替他回绝了,说不包,他自己慢慢出。挂了电话,我把欠条和残次台账装进铁盒,锁进柜子。他发来一条语音:嫂子,货卸完了。我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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