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二岁的理发学徒，一部二手苹果手机，三千块钱。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短短一年，压垮了两条人命。

我们村的老刘家，昨天没了。

事情得从今年清明前后说起。栓柱在县城学理发，手艺不错，客源也稳。他嫌自己那台旧手机拿不出手，客人看着掉价，就在手机上点了点，借了三千块。钱到账那一声“叮”，轻飘飘的，谁能想到这一声，日后会变成压顶的丧钟？

拆东墙补西墙，这话说来容易。三千块还不上，就借八千；八千填不平，再借一万。七八个平台轮流借，利滚利，债生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到雪崩那天，账单上的数字是二十八万四千元。

一个喂了半辈子牛的庄稼汉，见过这么大数目吗？

栓柱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取名栓柱，图个拴得住的彩头。第一次接到催收电话，他正在院里铡草，铡刀下去切了手指，血滴在草料上，他愣是没吭一声。为啥不吭声？面子。庄稼人最怕的就是让人戳脊梁骨，儿子欠了债，说出去丢人现眼。

于是他一个人扛着。卖牛的钱揣着去镇上银行，柜员说限额，他就守着ATM机一笔一笔地转，五十、一百、三百，明明是往无底洞里扔石头，他偏不信听不见响。老伴儿有哮喘病，催收电话专挑半夜打，铃一响她就喘不上气，有回差点进了鬼门关。他悄悄把院墙加高半米，又养了条大黄狗，可狗有什么用？上门的吓唬不着人，要命的是电话、短信、那些半夜响一声就挂的鬼东西。

屋里那位躺在床边发现了催收短信的打印件，从去年清明到上个月十五号，二十三张，整整齐齐压在饼干盒里。最早那张欠三万六，老刘头在底下用圆珠笔写着“已转三千，余下再凑”。最末那张红字加粗，限期二十四小时还清二十八万四。纸上还有铅笔算账的道道，横横竖竖，怎么算都算不拢。

前天晚上，邻居二婶听见老刘家摔了东西，哭喊着“你这是要娘的命啊”。之后，再无声息。

昨天早上，村里人从门缝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幕。老刘头用拴牛的麻绳结束了自己，那根绳子本来是留着秋天拴牛犊子的。老伴儿吞下了一整瓶氨茶碱，床头一碗枇杷叶水还搁着，凉透了。

栓柱是从县城网吧被找回的。他跪在院门口说，他没想让爹娘还，他觉得自己能扛，想年底盘个店。可镇上一间店，转让费六万，装修三万，设备两万，他得干十年。网贷肯给他十年吗？利息按天算，催收电话追着全家跑。

如今老刘家的院门半开，过年贴的红对子还在，满院只剩那棵老榆树哗啦啦响。他妹妹从新疆汇来两万块钱，昨天刚到，附言写着给栓柱娶媳妇。村口电线杆上新贴着反诈告示：“警惕网贷陷阱，珍惜家庭幸福。”底下还压着一张寻人启事，找的是邻村另一个借网贷跑掉的年轻人。

人走了，日子还得过。给还活着的人提个醒：高出法定上限的利息，法律不认；暴力催收，直接报警；心里憋不住，拨打12356，有人接。欠债不丢人，闷着才要命。老刘头要是早点把事摊开说，这一家人何至于此？

树荫底下空了，可教训得有人接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