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门铃是被拍响的,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急促。

我正把最后一碟剩菜端上桌。

从猫眼望出去,是前夫周海平那张涨红的脸。

他没穿外套,头发被风搅得乱糟糟的。

我没动。

门外,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楚云,开门! 我知道你在家。 你说说,你为什么要那样跟女儿说话? ”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客厅暖黄的灯光在我身后铺开。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辆没熄火的黑色轿车上。

五年了,他又换了车。

“我说什么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告诉她,她那个多金又帅气的后妈什么事解决不了? 怎么,她真解决不了? ”
周海平的手撑在门框上,青筋凸起:“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句酸话,佳佳在家哭了一下午! 你当妈的,非要这么刻薄吗? ”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侧过身,让他看到我身后那张摆着两碟剩菜的餐桌。

一只孤零零的碗,一双筷子。

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混杂着隔夜饭菜的油味。

周海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慢慢地开口:“周海平,你说的对。 我是她妈。 那你知道吗? 明天,她外婆在乡下要动个手术。 我存了半年的一万块钱,今天早上发现没了。 ”
楼道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他家那辆豪车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周海平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01
我叫楚云,今年四十八,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做生活老师。

离婚那年,佳佳刚上小学。

法院把她判给了经济条件更好的周海平。

我同意了,因为那时候我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挤在娘家一间朝北的小屋里。

这十二年,佳佳像一只候鸟,每周末来我这儿住一晚。

我跟她的关系,说不上疏远,但也绝不亲密。

她从小就知道,妈妈家没有爸爸家宽敞,妈妈的饭菜没有后妈做的花样多。

她叫我“妈”,但语调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我也习惯了。

我在幼儿园的工作不累,但琐碎。

每天给孩子擦鼻涕、系鞋带、哄睡觉,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

我把大半都攒起来,想着给佳佳添置点什么,或者等她将来上大学时,塞给她当零花。

幼儿园管一顿午饭,我晚上回家就随便糊弄一口,一碗粥配一碟咸菜,或者把前一晚的剩菜热一热。

今年入冬特别早,才十一月,风就刀子似的刮脸。

我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晚上疼得翻来覆去,就用毛巾裹个热水袋敷着。

那条毛巾是佳佳小学时参加运动会得的奖品,洗得都发白了,印着的卡通图案模糊一片。

上次佳佳来,是十月底。

她坐在我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一直低头看手机。

我给她剥了个柚子,她接过去吃了两瓣就放下。

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羽绒服,白色的,蓬松得像个雪球。

我记得她小时候怕冷,总是把手塞进我脖子里暖。

“你爸又给你买新衣服了? ”我问。

“嗯,阿姨买的。 ”她头也没抬,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她说这牌子暖和,让我别老穿那些涤纶的,不透气。 ”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硬的家居服,袖子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我说:“也是,你阿姨眼光好。 ”
她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要走,同学约她看电影。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下了楼,白色的羽绒服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团移动的光。

关门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她落下的一个发卡,塑料的,上面镶着几颗假水钻。

我把它捡起来,放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膝盖疼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把佳佳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

照片里的她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漏风的门牙。

那时候周海平刚升了主管,忙得脚不沾地,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她。

最苦的时候,我兜里只剩五块钱,给佳佳买了根糖葫芦,自己饿了一顿。

但照片里,我们都笑得那么开心。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周海平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香水味换了一种又一种开始吧。

他提出离婚那天,我刚把佳佳哄睡。

他说他遇到了真爱,一个留洋回来的设计师,有品位,有见识。

他说他不想这辈子就这么凑合了。

我抱着熟睡的佳佳,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那晚的冷,我到现在都记得。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空调开到三十度也暖不过来。

第二天,我签了字。

我没哭没闹,只是要了佳佳的探视权。

周海平大概觉得愧疚,多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租房子。

那两万块钱,我一分没动,全存进了给佳佳开的账户里。

这十二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日子像杯温吞水,说不上苦,但也绝没有甜。

我习惯了这种不被看见的生活,在幼儿园里,我是孩子们口中亲切的“楚老师”;但在我自己的生活里,我更像一个背景板,一个每月按时给女儿转两百块钱零花钱的“自动提款机”。

上个月,我膝盖疼得实在没法骑车上班,才花了四百块钱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

老板是个实诚人,多送了我一个车筐和一把新锁。

我骑着它去幼儿园,风呼呼地灌进裤腿,膝盖反而冻得更疼了。

但我不舍得买护膝,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那天我在幼儿园门口碰见了以前的一个邻居。

她拉着我上下打量半天,啧啧出声:“楚云,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脸色也不好看。 你一个人,可得对自己好点。 ”
我笑了笑说没有,挺好的。

她又问:“佳佳快高考了吧? 这孩子出息,听说成绩不错。 她那个后妈,是不是对她挺好的? 我看朋友圈老发带她出国玩儿的照片。 ”
我愣了一下,说:“是吗? 我不怎么看朋友圈。 ”
邻居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掏出手机,点进佳佳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定位是日本大阪,照片里佳佳穿着和服,笑得灿烂,旁边站着一个保养得宜的贵气女人,正帮她整理腰带。

配文是:“和妈咪的京都之旅”。

我盯着那“妈咪”两个字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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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全是细纹,皮肤蜡黄,嘴唇干得起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那天天怎么黑的,我都不记得了。

02
真正把矛盾推到顶点,是在昨天。

我发了工资,加上之前省吃俭用攒下的,好不容易凑够了一万块钱。

这笔钱,我是准备给妈做手术用的。

她年纪大了,膝盖比我还严重,走几步路就疼得直抽气,医生说要换个关节。

老家的医院说,这种手术材料费贵,报销完自己还得掏不少。

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但弟弟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也寄不回几个钱。

妈的事,基本都落在我肩上。

我把钱从银行卡里取出来,用旧信封装好,放进衣柜最底层那个装证件的小铁盒里。

铁盒上压着我几件冬天的厚毛衣,那是妈前两年给我寄的,说是自己弹的棉花做的,暖和。

昨天下午,幼儿园临时通知开会,我比平时晚回来一个小时。

推开门,屋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手伸进那堆毛衣下面。

铁盒还在。

我打开。

里面空荡荡的。

那一万块钱,连带着佳佳小时候打的一只银手镯,都不见了。

手镯不值钱,是周海平他妈留给孙女的,也就十来克。

但那只手镯,是我离婚时唯一带走的、属于周家祖辈的东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一反应是遭了贼。

但门窗都完好,锁也没撬过的痕迹。

我蹲在地上,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又把整个屋子找了一遍,没有。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盯着那个空铁盒,手止不住地抖。

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光一户户亮起来,暖融融的,只有我这间屋子是黑的。

我花了大概十分钟,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给佳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商场里。

“妈? ”佳佳的声音带着点疑惑,“怎么了? ”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佳佳,你今天……来过妈妈家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啊……我下午路过,上去拿了个东西。 你不是给我配了钥匙吗? 我看你不在家,我就……”
“你拿了什么? ”我打断她。

佳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就……我那个旧发卡,我落你这儿了。 我之前找不到了,那个是我同学送的,还挺重要的。 ”
发卡。

那个塑料的、镶着假水钻的发卡。

我的脑袋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你……还拿了别的吗? ”
“别的? 没有啊。 ”佳佳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烦,“妈,你干嘛啊? 我能拿你什么啊?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阿姨叫我试衣服呢。 ”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提那封信,也没有提那只银手镯。

她只说,她拿了一个发卡。

过了几分钟,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给周海平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客气:“楚云? 什么事? ”
“周海平,”我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佳佳今天来我这儿了。 我丢了东西。 ”
他那边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警惕:“你丢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你怀疑佳佳拿了你的东西? ”
“我没怀疑。 ”我说,“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
“楚云,你别在这阴阳怪气的。 ”周海平的声音提高了,“佳佳缺你那点东西? 她现在什么没有? 你别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心态会给孩子造成多大的压力? ”
他没有等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十二年,我活得像一个影子。

我的付出,我的隐忍,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积蓄,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我亲生女儿的眼睛里,大概连一个发卡都不如。

那一晚,我没吃饭,也没开灯。

我就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那个空铁盒。

膝盖又疼起来了,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地凿。

但那点疼,比不过心口那个空洞塌陷下去的动静。

后来我躺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东西。

我撑着爬起来,赤着脚走到客厅门口。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我看见一个瘦小的黑影正蹲在茶几边上,那是佳佳。

她没开灯,正把一只鞋垫从她那双半旧的运动鞋里抽出来。

然后,她把什么东西——薄薄的、方方正正的——塞进了鞋垫底下。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她把鞋垫按平,又把鞋放回鞋架,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我走到鞋架前,拿起那只鞋,抽出鞋垫。

一万块钱。

还有那只银手镯。

崭新的票子,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气味,在黑暗中,像一团烧不起来的火。

03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早上给孩子们分早点的时候,园长走过来,说我脸色差,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让我去休息室躺会儿。

我说不用,蹲下身帮一个小朋友系鞋带。

那孩子的小手热乎乎地搭在我肩上,喊我“老师”。

我应了一声,感觉眼眶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把那股热意憋了回去。

中午孩子们午睡了,我坐在小凳子上给他们掖被角。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孩子们熟睡的小脸上,红扑扑的。

隔壁班的李老师凑过来跟我聊天,说她周末要去烫头发,问我知不知道哪个店便宜。

我说我不清楚,我好久没去过理发店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多,周海平给我发了条微信。

就一行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命令式的冷淡:“晚上过来吃饭,佳佳想你了。 别找借口。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孩子们准备下午的点心。

今天吃的是苹果,我要把他们洗干净,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苹果很脆,切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五点钟下班,我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菜市场。

我买了二斤排骨,一把小葱,还有几个番茄。

卖肉的大婶认识我,问我今天怎么舍得买肉了。

我说,去看我闺女。

大婶笑着说,那得好好做一顿。

我骑车到周海平住的那个小区,门口的保安已经换了人,拦着我要登记。

我说我找三栋701的,那保安用对讲机问了一下,才放我进去。

电梯里光可鉴人,映出我灰扑扑的样子。

我身上的羽绒服还是五年前的款式,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

我下意识地用手蹭了蹭,没蹭掉。

开门的是周海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手里的菜,皱了皱眉:“家里菜够了,你不用买。 ”
“佳佳爱喝排骨汤。 ”我说,越过他,换上客用拖鞋,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水晶灯开着,照得满室通明。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甜丝丝的,像是某种名贵的花。

一个女人从开放式厨房里探出身来,笑着跟我打招呼:“楚姐来了? 快坐。 ”她围着一件白色的围裙,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正在洗水果。

她是周海平后来的妻子,叫李薇。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客厅的沙发上,佳佳盘腿坐着,腿上搁着ipad,看见我进来,叫了一声“妈”,目光又落回屏幕上。

李薇洗好水果端出来,一盘车厘子,紫红紫红的,个头很大,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果盘放在我面前:“楚姐,吃水果。 佳佳她爸老念叨你,说你好久没来了。 ”
我没碰那盘车厘子,只是把手里那袋排骨拎进厨房,找了个碗泡上。

李薇跟进来说我来弄吧。

我说不用,就炖个汤。

厨房很大,用具都是崭新的,连调料瓶都锃亮。

我站在那儿,显得格格不入。

我挽起袖子,把排骨焯了水,放进砂锅里,切了两片姜,又放了几个红枣。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周海平在外面喊:“楚云,过来吃饭了。 ”
我擦了擦手,走到餐桌边。

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清蒸鲈鱼、白灼虾、炒西兰花,还有一个凉拌木耳。

卖相都很好,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李薇给我盛了碗饭,放在我面前。

佳佳一直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

周海平和李薇在聊天,聊李薇画廊最近要办的一个展。

我插不上嘴,就默默地喝那碗排骨汤。

汤炖得还不够久,味道有点寡淡。

吃到一半,周海平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楚云,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
我抬起头,看着他。

“是这样,”周海平说,语气像是在公司跟下属开会,“佳佳呢,马上要高三了,学业压力大。 我跟李薇商量了一下,为了让她安心学习,我们打算送她去美国读一年高中,顺便提前适应那边的环境。 学校已经联系好了,明年春季入学。 ”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我转头看向佳佳,她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一块鱼肉,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商量了有一阵了。 ”周海平说,“你放心,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都我来。 而且,李薇有一个表姐在那边,可以帮忙照应。 ”
“那……什么时候回来? ”我又问。

周海平皱了皱眉:“楚云,你别说这种话。 孩子的前途要紧。 去美国读书,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
李薇在旁边打圆场:“楚姐,你别多想。 就是去读书,过年过节放假,佳佳也能回来看你的。 ”
我没说话。

我把目光转向佳佳:“佳佳,你自己想去吗? ”
佳佳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嗯……我想去。 那边学校好。 ”
“好。 ”我点了点头,放下筷子,“那你去吧。 ”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海平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脸色反而有些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那个……叫你来,就是跟你说一声。 毕竟你是她妈。 还有就是,走之前,让她在你那儿多住几天,陪陪你。 ”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那盘凉拌木耳,很脆,酸辣可口:“行。 让她明天来我那儿吧。 ”
晚饭结束后,李薇去切水果,周海平去书房接电话。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佳佳。

我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坐下。

她还抱着那个ipad,但屏幕已经暗了。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很柔,睫毛很长,像我。

但她脸上的神情,陌生的,疏离的,像周海平。

“佳佳,”我叫她。

她嗯了一声,没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那只银镯子,你放回我鞋柜里了。 ”
她的手指在ipad的金属外壳上蜷了一下。

“妈,”她的声音有点发紧,“那镯子……我本来想拿去看看能不能改个款式,我怕你不同意,就自己拿去了。 后来……我又觉得不合适,就放回去了。 ”
“嗯,”我说,伸手把她肩膀上掉的一根头发捻起来,“那钱呢? 那一万块钱,你也放回去了? ”
她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撞破秘密后的羞耻。

客厅那边,李薇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过来,笑着说:“聊什么呢母女俩? 这么认真。 ”
佳佳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从我身边弹开,站起来,慌乱地说:“没……没什么。 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李薇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楚姐,佳佳这孩子,最近是有点心事。 你别往心里去。 ”
“不会。 ”我说。

我把目光从佳佳消失的走廊方向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橙子上。

切口很平整,汁水饱满,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离开的时候,周海平没出来送我,是李薇送到门口。

她客气地说:“楚姐慢走。 ”我换回自己那双旧棉鞋,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李薇。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得体,无懈可击。

“李薇,”我开口,“佳佳最近……是不是需要用钱? ”
李薇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笑了:“没有啊。 零花钱我们一直给得够。 怎么了楚姐? ”
“没什么,”我说,“我就问问。 她毕竟是我女儿,我怕她手头紧。 ”
李薇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优越:“放心吧楚姐。 她现在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她,不用她开口跟别人要。 ”
“嗯。 ”我点了点头,“那就好。 ”
电梯门合上,把那张精致的笑脸隔绝在外面。

我下楼,骑上电动车,冷风呼呼地灌进领口。

等红灯的时候,我看着对面商场巨大的led屏幕,正播放着某个奢侈品的广告,一个金发模特穿着大衣走在雪地里,冷艳又高级。

我把手揣进兜里,指尖触到那沓信封装着的钱。

硬硬的,戳着掌心。

今天早上,我已经把钱重新存进了银行,卡揣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今天晚上这顿饭,我是来吃那个“恶心”的。

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恶心——就像你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东西,你以为她只是走得远了些,直到你亲手从她鞋垫底下,翻出那一沓还带着你的体温的钱。

我拧了一把车把,电动车嗡鸣着窜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我眯起眼,脸上没有表情。

从明天起,佳佳要在我那儿住几天。

那就来吧。

04
佳佳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她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有点局促地捏着帆布袋的带子。

我接过她的包,让她进来。

屋里开着暖气片,但温度不高,她没脱外套,蜷在沙发上,开始看手机。

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说了声谢谢,也没拿起来喝。

我没问她钱的事。

也没问她那只手镯到底是想拿去改成什么款式。

我只是把昨天买的排骨汤又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盛了两碗饭,叫她也来吃。

她坐到桌子前,看了看那碗排骨汤,又看了看那碟青菜,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开始扒饭。

排骨汤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青菜倒是吃了不少。

晚上,我把次卧的床铺好,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虽然旧了,但晒过太阳,有一股干燥的气味。

她抱着手机躺在床上,插着耳机,也不知道在听什么。

我走过去,帮她把被角掖好,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早点睡。 ”我说。

“嗯。 ”她应了一声。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没有开电视,怕吵到她。

我坐在沙发上,就着台灯的光,开始织一件毛衣。

是织给妈的,天冷了,她腿脚不方便,穿毛衣比棉衣轻便些。

毛线是大红色的,妈的属相,本命年。

针线一来一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织得很慢,心思不全在手上。

我在想,周海平第一次跟我提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那天佳佳发高烧,我抱着她熬了一夜,早上她烧退了,睡熟了,周海平从外面回来,坐在床边,跟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没看我。

窗外是他新买的车,黑色的,在晨光里锃亮。

我说好。

我那时候想,他大概是嫌我拖累他了。

嫌我除了带孩子,什么都不会。

嫌我穿着三十块钱的睡衣,在凌晨五点的厨房里给他熬粥的样子,太不体面了。

十二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那股子窝囊劲儿,可昨天在佳佳的鞋垫底下摸到那沓钱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像一块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你喘不上气,又动弹不得。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

厨房里熬了点小米粥,蒸了两个包子,又煎了个鸡蛋。

佳佳还没起。

我敲了敲她房门,说饭在锅里,我上班去了。

幼儿园这一天过得很慢。

午休的时候,我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用手按着,一下一下,揉着那块僵硬的骨头。

窗外几个同事在聊天,聊孩子,聊补习班,聊学区房。

她们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下班回家,佳佳不在。

她给我留了张字条,压在茶几的杯子底下,说跟同学出去玩了。

字条是用我的笔写的,笔迹有点潦草,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进门,换了鞋,脸上带着点运动后的红晕,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心情不错。

“妈,我回来了。 ”她说。

“嗯。 ”我应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吗? ”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妈,明天我爸他们要来接我去吃个饭,有个叔叔从国外回来了,一起聚聚。 ”
“行。 ”我说,“几点? ”
“大概中午吧。 ”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那我去洗澡了。 ”
“佳佳,”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嗯? ”
“后天……你外婆做手术,”我说,“妈要去医院陪她。 你跟我一起去吗? ”
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啊……后天啊。 后天我约了同学去图书馆复习……”
“行,”我点点头,“那你忙你的。 ”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苹果核,上面还沾着一点她咬过的齿痕。

一晚上,我都没怎么睡着。

我在想我妈。

她年轻时是村里最要强的女人,一个人拉扯大我和弟弟,养猪种地,什么苦都吃过。

去年她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好了之后腿脚就越来越差。

她从来不跟我叫苦,每次打电话都说她好着呢,让我别瞎操心。

可上次我回去看她,她半夜起来上厕所,扶着墙,一步一挪,满头冷汗。

我把那一万块钱拿出来,又点了一遍,重新放回信封里。

信封外面,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妈的手术费。

天亮之后,我给佳佳做了早餐。

今天她起得早,坐在餐桌前喝豆浆,问我:“妈,外婆手术……钱够吗? ”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够。 ”
“哦。 ”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她的豆浆。

上午十一点,周海平的电话准时打来。

他说他们在楼下,让佳佳下去。

佳佳背上包,换了鞋,站在门口跟我挥手:“妈,我走了。 ”
“等等,”我擦了擦手,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昨天炖的那锅排骨汤,还剩大半,我分装好了,让她带走,“给你爸他们尝尝。 ”
佳佳接过去,表情有点复杂,但她没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
门关上了。

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我走到窗前,拨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稳了,周海平正站在车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头发被风微微吹乱。

李薇坐在后座,车窗半摇下来,正笑着跟佳佳说着什么。

佳佳走到车边,先跟周海平说了句话,周海平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那种动作,亲昵的,自然的。

然后佳佳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我放下窗帘。

屋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走到鞋柜边,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

里面躺着一把钥匙,是佳佳配的我家的钥匙,银白色的,崭新。

我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金属的冰凉,一点点渗透进掌纹里。

05
周一,我跟幼儿园请了三天假。

园长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准了。

我坐长途大巴回了乡下,到县医院的时候,快中午了。

我妈已经办好住院手续,躺在病床上。

她看见我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钱带来了没? ”她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带了,放心。 ”我拍了拍随身背的布包,“够了。 ”
“存折上的钱能取出来不? ”她又问,“别耽误人家医院的事。 ”
“能取。 都安排好了。 ”我说。

病房里还有两张床,但都空着。

窗户朝北,光线有点暗。

我打了壶热水,给我妈擦了擦脸和手。

她的手又干又糙,指节粗大,手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她年轻的时候,就是用这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地把我供到了高中毕业。

那天下午,我把钱转到了医院的账户里。

办完手续,我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会儿。

天气很好,难得的晴天,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手机响了。

是周海平。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气:“楚云,佳佳在你那儿住了两天,给你添麻烦了。 她回家说,你家里暖气不太热,让她冻着了。 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
“还行,不算冷。 ”我说。

他顿了一下:“对了,那个……佳佳去美国的事,材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到时候可能需要你签个字,是监护人的授权书,回头我让人送过去给你。 ”
“好。 ”我说。

“嗯,那就这样。 ”他说完,似乎犹豫了一下,“楚云,你……你要是没什么事,也可以多为自己活活。 别老把自己搞得苦兮兮的,孩子看了也压抑。 ”
我捏着手机,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薇模糊的说话声,周海平应了一声,然后匆忙说:“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

抬起头,阳光很刺眼,照在对面住院楼的玻璃墙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

我眯起眼睛,忽然觉得,今天是真暖和。

暖得我鼻子有点发酸。

晚上七点,我回到病房,陪我妈吃了点晚饭。

她精神不太好,吃了两口就躺下了。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梨,削得断断续续的,皮总是断。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佳佳打来的。

“妈,”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点犹豫和试探,“爸说……让你明天来我们家吃个饭。 他说……顺便把那个签字的材料给你。 ”
“明天不行,”我说,“我在医院陪你外婆。 ”
“哦……”佳佳拉长了声音,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话,“那……后天呢? ”
我停下削皮的动作,梨皮断了,落在手心里。

“后天? ”我低头看着手心那个削了一半的梨,雪白的果肉露在外面,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后天……行。 那妈妈后天过去。 ”
挂了电话,我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放在搪瓷碗里。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着我:“云儿,是佳佳? ”
“嗯。 ”我把梨递到她嘴边,“让明天过去吃饭。 ”
“那你后天去吧。 ”我妈咬了一口梨,慢慢嚼着,“别让孩子为难。 ”
“我知道。 ”我说。

我把搪瓷碗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关窗。

窗外,县城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起来了。

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默地立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

我把窗户关严,拉上窗帘。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我妈睡着的样子。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拉到了下巴。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睡在她旁边。

那时候家里穷,冬天没有暖气,她就用身体把我焐热。

她的背总是很暖,像一面火墙。

我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没醒,睡得很沉。

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周海平发来的。

上面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是后天晚饭的。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兜里,向后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管,没开,但映着窗外的路灯光,泛着一层淡淡的黄晕。

后天。

我想。

后天,正好是我生日。

他们大概都忘了吧。

06
后天傍晚,我从县医院出来,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到周海平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穿了一件洗干净的深蓝色棉袄,头发用皮筋扎起来,脸上没擦任何东西。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他们家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还能看见人影晃动。

我没有急着上去。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

冬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路灯底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冷风吹过来,我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

佳佳给我打电话,问我到了没。

我说到了,在楼下。

“那你快上来呀,都等你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又欢快,带着一点催促。

“就来。 ”我说。

我挂了电话,呼出一口白气,然后走进单元门。

电梯门打开,我深吸一口气,走到701门前。

门没关严,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热热闹闹的。

我伸手推开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餐桌上那个蛋糕。

很大,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蜡烛是蓝色的,没有点燃。

蛋糕旁边摆着一个精美的盒子,系着银白色的丝带。

周海平站在餐桌边,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开一瓶红酒。

李薇换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坐在沙发上,正笑着跟对面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我从来没见过,穿着一件格子毛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佳佳坐在他旁边,穿了一条新的粉色连衣裙,正低头玩手机。

“哟,楚姐来了。 ”李薇第一个看见我,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过来,“快进来,就等你呢。 ”
周海平也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红酒瓶顿了一下:“来了? 正好,准备开饭了。 ”
佳佳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妈,你怎么才来呀。 ”
我站在门口,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暖气很足,扑在脸上,把外面的寒气一下子逼退了。

那个中年男人站起身,礼貌地冲我点头致意。

李薇热情地介绍:“这是老周在美国的一个朋友,张教授,正好回国探亲。 ”
我点头致意,目光扫过餐桌。

满满一桌子菜,比上次还丰盛。

中间是一道红烧肘子,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盘清蒸东星斑,鱼身上覆着葱丝和红椒丝。

还有几道精致的小炒,摆盘考究。

而那个系着丝带的礼盒,放在了蛋糕旁边。

李薇拉着我坐下,位置正好在周海平对面。

她笑着问周海平:“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吗? ”周海平点了点头,他放下红酒瓶,清了清嗓子,目光先在我脸上扫过,然后看向那位张教授:“张教授,今天这顿饭呢,一来是给你接风,二来呢,也有件喜事要宣布。 ”
他顿了顿,把手搭在佳佳肩上:“佳佳去美国读书的事,已经定下来了。 张教授在那边人脉广,以后还要多多关照。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说佳佳这孩子聪明,前途无量。

佳佳在旁边腼腆地笑。

李薇适时插话,语气带着一丝嗔怪:“还有一件事呢,你爸这个粗心鬼。 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
周海平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拍了一下脑门:“哎呀,看我这记性。 今天是佳佳妈生日。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殷勤,“楚云,这个蛋糕是佳佳特意挑的。 还有这个——”他伸手把那个系着丝带的礼盒推到我面前,“这是我跟佳佳,还有李薇,一块儿给你挑的礼物。 这几年,你也辛苦了。 ”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佳佳在旁边,微微歪着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浅的、带着点讨好的期待。

李薇站在周海平身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只手优雅地搭在周海平的手臂上。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个礼盒。

银白色的丝带系得很漂亮,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我没有动。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礼盒,越过那个蛋糕,越过佳佳那张稚嫩又带着期待的脸,落在周海平脸上。

我笑了。

“周海平,”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离婚那年,你说过一句话? 你说,你不想这辈子就这么凑合了。 我当时没吭声,但这句话,我记了十二年。 ”
周海平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薇搭在他小臂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这十二年,”我继续说,目光转向李薇,声音依旧是平稳的,“你把佳佳养得很好,给她穿最好的,吃最好的,带她去见世面。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你确实比我有本事,我承认。 ”
我把目光转回佳佳身上。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所以,”我伸手,指尖碰了一下那个礼盒上冰INCOMPLE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