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铁柱,今年五十五,在县城开了家规模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药材公司。老伴叫桂芳,比我大八岁,我俩牵手走了大半辈子,连红脸拌嘴的时候都很少。
上周回柳河村吃晚辈的喜酒,当年总追在我背后嚼舌根的几个老太太,拉着桂芳的手一个劲夸她有福气。我望着桂芳鬓角露出来的白头发,一下子就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黑得像倒扣了一口铁锅的夜晚。
那天夜里月亮全躲进了厚云层里,我翻自家院墙的时候,裤腿被墙头上的碎瓦片勾住,硬生生扯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我根本顾不上疼,猫着腰顺着村道一路往前跑,心跳得比脚下的步子还急。
站到桂芳家那扇破木门前,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转身翻了那道齐胸高的土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屋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
我贴着窗根站着,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她哄孩子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院外的什么东西。
我抬手轻轻敲了敲窗框,压着嗓子喊了句:“桂芳姐,是我。”
屋里静了几秒,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散乱,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洗得早就发了白,怀里还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煤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
“铁柱,你咋又来了?”她声音发颤,“叫村里人看见,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没吭声,就站在原地看着她。这时候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同时照在我和她的脸上,看着她红透的眼眶,我心里像有把钝刀子,来来回回慢慢割。
“桂芳姐,我不怕人看见,也不怕名声难听,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跟孩子过得好不好。”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孩子盖的小被子上,好半天才抬起来,红着眼跟我说:“铁柱,你才二十五,别为了我这个寡妇耽误了自己。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能跟着往坑里跳。”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鸡叫头遍才翻墙回去。躺在自家炕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我们家在柳河村住了好几辈,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唯独心里压着个绕不开的坎——我爷爷那辈是村里的富户,早年分地的时候地全交了,可这顶特殊身份的帽子还是压了我们家几十年。
我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在生产队里干活永远抢最苦最累的,分粮食永远排在最后头。
我十八岁那年,爹托人给我说亲,女方是隔壁村的翠英,人家一打听是我们刘家的,当场就回绝了,连面都不肯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娶媳妇的事,一门心思扑在地里刨食。
桂芳嫁到我们村是七年前的事,她男人赵大勇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整天游手好闲,喝醉了就动手打她。村里人都知道这事,可谁也不好上前管,毕竟在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前年冬天,赵大勇喝了酒骑自行车往镇上跑,半道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等路人发现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桂芳就这么守了寡,一个人拉扯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我头一回真正留意到桂芳,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那天我赶牛车从地里回来,路过她家院门口,看见她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
秋风刮得院里的枣树叶哗啦啦响,她穿的那件灰布褂子打着补丁,胳膊肘的地方都磨得露出了棉絮,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
抬头看见我,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裹着的苦,我只看一眼,心就猛地揪了起来。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帮她干活。她家自留地该翻了,我趁着天黑悄悄过去翻完;她家柴火不够烧,我上山砍好,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她家门口。她一开始不肯接受,我就说都是顺路顺手的事,让她别往心里去。
这种事哪能瞒得住村里人?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婆娘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先是在背后嘀嘀咕咕,后来干脆当着我的面阴阳怪气,说我一个大小伙子总往寡妇家跑,也不怕别人戳脊梁骨。
我懒得理她们,该怎么帮忙还怎么帮忙。可我娘受不了这些闲话,有天晚上把我叫到跟前,眼泪汪汪地说:“铁柱啊,你可不能犯糊涂,桂芳比你大八岁,还带着个孩子,你跟她搅合在一块,以后还咋找对象?”
我闷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浓浓的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他叹了口气,最后什么也没说。我知道爹娘都是为我好,可我就是放不下桂芳,每次想起她红着眼哄孩子的样子,我心里就跟针扎似的疼。
转过年来开春,村里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把我和桂芳的命运拧到了一起。那天上午,桂芳的婆婆赵老太太找上门来,老太太六十多岁,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角色。
一进院门她就拍着大腿哭嚎,说桂芳克死了她儿子,现在还想带着孙子改嫁,要断了赵家的根。
桂芳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邻居们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还有人顺着赵老太太的话说,桂芳这么做实在太狠心。
我挤进人群走到桂芳身边,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看了我一眼,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说老太太想把孩子抱走自己养,要把她净身赶出赵家。
“凭什么?”我当时就火了,“这孩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们赵家除了给她留个烂摊子,还给过她什么?”
赵老太太一听这话,立马把矛头对准了我:“刘铁柱,你个大小伙子掺和人家的家事干啥?你是不是跟这个寡妇不清不楚?我可告诉你,你想娶她门都没有,我们赵家的孙子不能跟着旁人过日子!”
这话实在太难听,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看见桂芳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赵大娘,”我咬着牙说,“你说话可得凭良心。桂芳嫁到你们赵家这些年,起早贪黑地干活,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你儿子活着的时候天天打她骂她,她都忍了。现在你儿子没了,你不念着她的好,反倒把她往绝路上逼,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赵老太太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哭天抢地,喊着老天爷睁眼,说赵家真是造了孽。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出来打圆场,劝了好半天,最后商量出个结果:孩子先由桂芳带着,赵家每个月给五块钱抚养费,等孩子长大些再从长计议。
赵老太太虽然心里不情愿,可架不住大伙都这么说,只好答应了。临走的时候她还撂下一句狠话:“刘铁柱,你别得意,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几天。”
这件事过去之后,村里人对我和桂芳的看法更复杂了。有人觉得我是有情有义的汉子,也有人觉得我脑子不清醒,放着好好的大姑娘不找,非要跟个寡妇纠缠不清。
我娘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我爹倒是慢慢想通了,有天晚上把我叫到跟前说:“你要是真认定了桂芳,爹也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往后少不了要吃苦受罪。”
我看着爹脸上满是皱纹的脸,使劲点了点头。
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那年夏天公社拖拉机站招人,我报了名,本来已经顺利通过了考试,结果资格审查的时候出了问题,有人跑去说我跟作风不正派的女人来往,影响不好,最后名额硬生生被别人顶走了。我气得回家砸了水缸,可又能有什么办法?
桂芳知道这事之后,哭着来找我,说全是她害了我。我拉着她的手说:“别这么说,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活着也没啥意思,只要你肯跟我在一起,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她扑在我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那段时间我们的日子过得特别难,我去生产队干活,总有人在旁边指指点点;桂芳去河边洗衣服,也有婆娘们在背后嚼舌根。
我们就像两只掉进水里的蚂蚁,拼命想往岸上爬,可岸上总有人拿着棍子,一下下把我们往下戳。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天,镇上供销社的老陈来村里收购山货。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认得各种各样的药材,就跟着老陈学了几天,很快就学会了分辨药材的好坏。老陈看我人勤快,就让我帮他收药材,按收上来的重量给我算工钱。
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我白天在生产队上工,晚上就摸黑上山采药,第二天一早再送到老陈那里。一个月下来挣了三十多块钱,比我在地里干大半年挣的都多。
我把钱全交给桂芳,让她给孩子买几件新衣裳。她拿着钱,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你这是何苦呢,挣的钱自己攒着,将来好娶媳妇。”
“我不要别人,”我梗着脖子跟她说,“我就要你。”
她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可我看得出来,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村里的路全封死了。桂芳的孩子突然发起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
村里的大夫去了镇上还没回来,最近的医院在二十里外,雪天路滑根本没法走。
我二话不说,把孩子严严实实裹进自己的棉袄里,背着就往镇上跑。积雪没过了膝盖,每抬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桂芳跟在我后面,好几次摔进雪地里,又立刻爬起来接着往前走。足足走了四个多小时,才终于摸到镇上的卫生院。
大夫一看说是急性肺炎,再晚送来半天,孩子恐怕就没救了。孩子住了七天院,我就在医院走廊里蜷着睡了七天,每天只啃两个馒头充饥。
出院那天,桂芳抱着孩子,看着我瘦了一圈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说:“铁柱,这辈子我欠你的,怕是怎么都还不清了。”
我笑着跟她说:“那就慢慢还,反正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那件事之后,村里人对我的态度慢慢变了。有人说刘铁柱这小子虽然出身不好,可人品是真没话说;也有人说桂芳能遇上我这样的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可还是有人看我们不顺眼,赵老太太隔三差五就来闹一场,说她儿子托梦了,死活不让桂芳改嫁。村里几个光棍汉也眼红,到处散布谣言,说我跟桂芳早就不清不楚,赵大勇的死说不定都跟我有关系。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浑身发抖,可我不能跟他们吵,也不能跟他们打,只能咬着牙忍着,用往后的日子,慢慢做给所有人看。
第二年春天,国家政策开始松动,允许个人做点小生意了。我跟桂芳商量了一下,决定去镇上摆个小摊,卖些山货和药材。我把这几年攒的钱全拿了出来,又从信用社贷了二百块钱,在镇上的集市租了个小摊位。
刚开始生意不好做,一整天也卖不出几个钱,可我一点也不灰心,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进货,晚上等集市上的人都走光了才收摊。
桂芳在家带孩子,顺便帮我整理药材,把收来的货洗干净、晾干,再分门别类装好。慢慢的,我们的口碑就传开了,大家都知道镇上有个卖药材的年轻人,货真价实,从来不坑人,有些老顾客专门从别的镇子绕过来买,生意一天天红火起来。
到了年底,我们不仅把贷款全还清了,手里还剩下三百多块钱,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差不多抵得上一个工人一整年的工资。
我拿着钱回家,把一沓钞票放在我娘面前,说:“娘,这是我自己挣的,我要娶桂芳,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都娶定了。”
我娘看着那一沓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说:“娘不是不同意,娘是怕你往后受苦。既然你有本事把日子过好,娘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爹坐在旁边抽着旱烟,点了点头说:“去吧,把桂芳和孩子接过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翻过了桂芳家的土墙。这一次我没有在院子里傻站着,直接推开了她家的门。她正坐在灯下纳鞋底,看见我进来一下子愣了。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桂芳姐,我娘同意了,咱们结婚吧。”
她手里的鞋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铁柱,你真的想好了?我比你大八岁,还带着个孩子,你一点都不嫌弃?”
“我嫌弃啥?我要是嫌弃你,就不会等到今天了。”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搂着她,心里百感交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我们家摆了四桌酒席,请了几个亲近的邻居和相熟的朋友。赵老太太听说我们要结婚,跑到我家门口骂了一整天,没人搭理她,她自己骂累了就悻悻地走了。
婚后桂芳搬到了我家住,孩子也跟着过来了。我娘一开始心里还有些别扭,可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桂芳勤快,洗衣做饭样样在行,对老人也孝顺,慢慢也就彻底接受了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我的药材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摊变成了镇上第一家正经的药材店。桂芳在家里养了几头猪,还种了两亩菜地,一年到头也没个闲着的时候。
那些曾经在背后说我闲话的人,有的开始羡慕我,有的甚至主动凑上来巴结我。当初抢了我拖拉机站名额的那个人,后来因为挪用公款被抓了起来,他老婆找到我,想让我帮忙说情,我没答应。
赵老太太后来得了中风,瘫在床上动不了。她儿子早就没了,女儿又嫁得远,没人愿意在床前照顾她。桂芳知道这事之后,二话不说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就过去照顾她了。
我当时有点想不通,问她为啥还要管这个以前处处针对她的老人。桂芳说:“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孩子的亲奶奶,人都老了,以前的那些事就别再往心里去了。”
赵老太太在床上躺了三年,桂芳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村里人都说桂芳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赵老太太临死前拉着桂芳的手,哭着跟她说对不起,说当年不该那么对她。桂芳摇了摇头说:“娘,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安心走吧。”
一晃三十年过去,我的药材店已经发展成了县里规模最大的中药材公司,孩子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我和桂芳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可我们还是像年轻时那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深夜翻墙的夜晚,想起她红着眼睛跟我说“别耽误了你”的样子。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是我的拖累,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才是我这辈子拿到的最好的福气。
日子就像老榆树的皮,看着粗糙,摸着还硌手,可树心里头藏着最韧的筋。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苦的日子,熬着熬着,也总能熬出甜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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