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5年,楚汉相持,彭城一战刘邦五十六万大军被项羽杀得落花流水,他自己夹在败兵里夺路狂逃。马车太慢,他嫌车重拖后腿,一伸手,把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刘盈和鲁元公主,从车上推了下去。他要轻车上路,好跑得更快些。亏得车夫夏侯婴看不下去,一而再、再而三停下车,把两个孩子捞回车上,连捞三次,才保下这两条小命(《史记·项羽本纪》:"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
这是吕雉的孩子们。可那时候的吕雉本人,人根本不在孩子身边。
她早已是个阶下囚。
彭城大败前后,项羽的兵抓住了刘邦的老爹刘太公,也抓住了刘邦的妻子吕雉。一双儿女尚在逃亡的车上被父亲扔来扔去,她这个做母亲的,则和公公一起被捆进了楚军的营帐,一关,就是两年多。
她那时多大?嫁给刘邦已有十几年,大儿子刘盈快十岁了。她的前半辈子,几乎都在替这个叫刘邦的男人,扛着一个家。
相面先生的一句话,把她推给了老光棍
先说吕雉这个人。她爹叫吕公,家住砀郡单父县,为躲避仇家,举家搬到了沛县。吕公跟沛县县令交情极深,乔迁那天,县里乡绅都来道贺,门口立下规矩:贺钱不够一千钱的,只能坐在堂下。那一年,亭长刘邦也来了,两手空空,却递上一张名片,大笔一挥写上"贺钱一万",其实一个铜板没带(《史记·高祖本纪》)。
吕公出来迎客,一见到刘邦,心里猛地一震。他懂一点相面之术,觉得这人相貌气度贵不可言,当场就拿定主意:我要把女儿嫁给他。
吕公夫人气得够呛:你这当爹的怎么回事,给女儿找个好人家还不容易,偏要许给这个不务正业、还拖着一个私生子的汉老光棍?吕公不听,执意将女儿吕雉许配与刘邦(《史记·高祖本纪》)。
于是,殷实人家养大的少女吕雉,稀里糊涂嫁给了一个年纪比她大许多、一事无成、还带着未婚先育孩子的刘家老三。什么郎才女貌,基本没有,全靠老丈人一句"此子贵相"的赌注。吕雉自己倒是没多大奢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只求替这个男人把这个家撑起来。
她把这门婚事,过成了许多人眼里的笑话,也过成了自己日后逃不脱的牢笼。
一边养家,一边替这个姓刘的圆谎
嫁进门,日子并不体面。刘邦成天在外头游荡,结交豪侠,常年不着家,家里里里外外,田地、孩子、老人,全压在吕雉一个人肩上。她先后给刘邦生下一子一女,就是刘盈和鲁元公主。
更要命的是,刘邦还不消停。秦末天下大乱,他在芒山、砀山一带打游击,干的是亡命天涯的勾当。他躲在山里,官府四下搜捕,家里也得跟着提心吊胆。偏偏吕雉有一门别人都学不来的本事:别人找不到刘邦,她总能找到。
每次她都能精准地把饭送到刘邦藏身的地方。理由也很玄乎,她说自己丈夫头顶上有团"云气",只要顺着那团云气走,准能寻见他(《史记·高祖本纪》:"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又云"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
这话搁在今天,怎么听都像替在逃丈夫散播的迷信小广告。可它偏管用。乱世里头,一个在逃的"反贼",最需要的正是一层"天命所归"的保护色。于是吕雉义无反顾地当起了丈夫的第一任宣传部长:我老公是龙,是天命在身的人,官府抓不住他。那些话经由她的嘴传了出去,刘邦"贵相"、"云气护身"的说法,就在沛县一带传得沸沸扬扬。
说到底,她是在拿自己的名声,替那个逃命的男人作保。她从来不是他身后的花瓶,而是他最早、也最死心塌地的合伙人。
楚营两年:她才知道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值几斤几两
然后,就是开头那场彭城惨败。刘邦只顾自己逃命,丢儿女、折大军;吕雉和刘太公,则被项羽一并擒获,作了人质。
楚汉两军隔着荥阳对峙,项羽让人把刘太公绑到阵前,架起一口大锅,冲着城头喊话:你要是不投降,我现在就把你爹给煮了!
满城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汉王刘邦脸上。
只见刘邦不慌不忙探出头来,回了一句流传千古的混账话: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结为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要真煮了你爹,那就顺手赏我一碗汤喝(《史记·高祖本纪》:刘邦对曰"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一句话,把生死牌拍在桌面上,也把一个丈夫的凉薄,摊开在天下人眼前:你们父子、夫妻的命,在我这儿,连一张挡路的板凳都算不上。
项羽被噎得没脾气,到底没杀刘太公。吕雉呢?从头到尾,她连句露脸的台词都没有,她在这盘棋里是赢是输、值几两金银,全看项王心情。在楚营那两年,她亲耳听见的,是丈夫可以为天下,轻飘飘地把一家人的人头拿去换谈资。
一个女人的怨,往往不是一下就来的,是被一件件小事、一句句凉话,日积月累磨出来的。楚营的两年,就是吕雉心变硬的第一炉火。
好容易回宫,又不省心
前203年,楚汉议和,项羽放还了刘邦的家人。吕雉终于回到丈夫身边。可她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刘邦身边早多了一个千娇百媚的戚夫人,日久生情,爱屋及乌,竟动念要废掉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
这道念头一起,就要了吕雉母子的命。太子一旦被废,旧主母子往往身家不保,这是后宫的丛林法则。她拼死护着刘盈,那是在护自己的命。
一介女流,拿不出刀枪,她只能弯下腰,去求朝里的重臣。她向张良讨主意,张良指点说:商山有四位德高望重、连刘邦都请不动的老隐士,你若能请动他们辅佐太子,刘邦见了,就会觉得太子羽翼已丰,不敢轻废。吕雉咬紧牙关,放低姿态,让吕家人带着厚礼、执意跪请,硬是把这四位老头请下了山(《史记·留侯世家》)。
后来一次朝会,四皓侍立太子身后。刘邦瞥见,心里咯噔一下:我请了这么多年都请不来的人,竟肯为我的儿子卖命。他转头对戚夫人说,太子羽翼已成,动不得了,就此打消废立之念(《史记·留侯世家》:"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
这场后宫与储位之争,吕雉赢了。可付出的代价是,她把"狠"字刻进了骨头里。从今往后她笃信一件事:在这座宫里,眼泪没用,道理没用,能保命的东西只有地位和权力本身。
刘邦一死,她把整个朝堂攥进手心
前195年,刘邦驾崩。吕雉秘不发丧,先盘算着借机诛杀功臣,被郦商的劝谏拦下,这才发丧,立太子刘盈为帝,是为汉惠帝。她以太后的身份坐到了帘子后面,临朝称制,从此正式执掌国政(《史记·吕太后本纪》)。
中国历史上,她是第一位临朝称制、实际握有最高权力的皇后。后人骂她狠,可骂她的人中间,少有想过她前半辈子是怎么一步步被逼成这样的。
接下来,便是那段她永远洗不白、也最具争议的往事。她对情敌戚夫人下了死手,制成了"人彘",斩手足、去耳目、灌哑药,囚在厕中,事见《史记·吕太后本纪》。这段记载之惨烈,明明白白写在正史里,也正因为惨烈,历来被后世反复咀嚼。它既是吕后暴戾的铁证,也是后宫倾轧里女性互相碾压的血色标本。
不过要分清账:真动手的确实是吕雉,可事后把这笔账记到"女人善妒""牝鸡司晨"头上的,是历代的男性史官和儒家注释者。吕雉的狠,一半是真的狠,另一半,是被那个"非人所为"的时代,连同她那个丈夫一起,一点一滴逼出来的。
惠帝刘盈亲眼见了"人彘",吓得大病不起,哭着说那根本就不是人能干出的事:我作为太后的儿子,再没脸治理天下。从此他自暴自弃,日夜饮酒作乐,不闻政事,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史记·吕太后本纪》)。
夸她的,和骂她的,是同一拨人
历史对吕雉,从不只记一桩惨案。她临朝称制那些年,恰恰把天下治理得相当像样。
刘邦死后百废待兴,吕雉没有急着折腾,沿用了萧何、曹参那套清静无为的旧政:与民休息、轻徭薄赋、重农抑商、约法省刑,对外同匈奴和亲以求安定。在她的治下,天下大体晏然,刑罚罕用,民生渐渐复苏。后世并不待见她的史家班固,在《汉书》里写到高后当政这一段,也只能说实话:"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汉书·高后纪》)。
你看,骂她的人是一拨,夸她治理有方的,还是这拨人。血腥的私刑和看得见的政绩,叠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就是吕雉。
她甚至把储位的危机,反手变成了制度上的加固:亲手扶持起"吕氏掌权"的班底,分封诸吕为王侯,牢牢握住南北二军兵权。她不是不知道后世会怎么写她,她只是没得选。戚夫人拼宠拼死,生前不得善终;她吕雉要是掌不了权,等来的必是母子俱亡。在这座把女人推进权力的泥潭里,谁先心软,谁先死。
她走得越远,晚景越像一个没法收场的局
到了晚年,吕雉便像所有走到权力顶端的人一样,一边愈发强悍,一边愈发惶恐。病重临崩前,她最放不下的还是吕氏一族,特地叮嘱手握兵权的侄儿:一定攥紧南北军,别让姓刘的或是功臣们钻了空子,吕家覆亡,往往就在你们松手的那一瞬间(《史记·吕太后本纪》:"必据兵卫宫,慎勿送丧,毋为人所制")。
前180年,吕后崩。她一死,忍她多年的刘姓宗室和功臣终于动了手:周勃骗走吕禄的兵符,灌婴截住外援,刘章在宫门索命于吕产,一夜之间,诸吕被满门诛灭,"吕氏无少长皆弃市"。功臣夷平了吕家,转身把代王刘恒迎上龙椅,是为汉文帝,那正是上一篇我们讲过的薄姬的儿子(《史记·吕太后本纪》《汉书·高后纪》)。
三十多年前那个替逃犯丈夫送饭、在楚营熬过苦日的农家女,用一生搏来的吕氏基业,在她身后数日便灰飞烟灭。她赢了刘邦身边所有的女人,赢下了滔天的权柄,到头来,却连自己亲手布下的那盘棋,都没能下到底。
史书里那篇只有她一个人的"本纪"
吕雉死后,和刘邦合葬在长陵。那个当年把她丢在楚营两年、拿"分一杯羹"来恶心她的丈夫,她最后还是躺回了他的身边。这是她人生里少有的、由别人替她做的决定,她生前大概也不会想到:她算计了一辈子,最后竟以这种方式,跟那个男人又绑在了一起。(《史记·吕太后本纪》:"吕后崩……合葬长陵")
而在她身后,史官对她的记载,耐人寻味得很。所有关于她的文字,几乎都出自男性史官和后世统治者的手笔,写她毒的是男人,写她治国无方的还是男人。可偏偏,《史记》为她单独立了一篇《吕太后本纪》。在司马迁的体系里,只有天子才能入"本纪",项羽是入了的,吕雉也入了,中国历史上以皇后之身独列"本纪"的,只此一人。她杀过人,害过人,办过糊涂事,这些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洗不白;可她治下的天下,"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这几句夸奖,也是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抹不掉。骂她的人是一拨人,夸她的人,还是这一拨人。
临死前她攥着侄儿的手,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兵权,兵权。她太清楚,在这个只认拳头和刀把子的世界里,一个女人的狠,一半是被逼出来的,另一半,是她自己一刀一刀磨出来的。而她那套"活下去就得先让别人活不下去"的信条,最终也把自己和吕家一起,送进了那场她预料过、却拦不住的大火里。
她斗赢了满宫的姬妾,斗赢了刘家的宗室,却始终没能斗赢一件事:她自己种下的那团火,烧回来的速度,比她想的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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