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是被厨房里叮叮咣咣的动静吵醒的。老周已经不在被窝里,身边的位置冰凉。我侧耳听了听,是婆婆的大嗓门,在指挥公公把一箱箱东西往冰箱里塞,间或夹杂着老周闷声闷气的应和。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明晃晃地刺在我脸上,也照亮了床头柜上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杯——里面是昨晚老周临睡前给我倒的温水,我一口没喝,现在凉得透透的。
我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暴雨时渗进来的,老周说等天晴了找物业,后来就忘了。就像月子里他答应给我炖的那锅鸡汤,到现在连鸡毛都没见着。三十天,整整三十天。从医院回来那天,我妈红着眼眶被老周劝走,说“妈您放心,有我呢”。然后这个“有我呢”的男人,每天早上给我煮一锅白粥,中午叫外卖,晚上他加班回来就带一份楼下面馆的拉面。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我在卧室里抱着他来回走,老周在客厅打游戏,耳机戴着,什么都听不见。
我试着动了动身子,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虽然外表早就长好了,但里面总觉得有根线扯着,一用力就丝丝拉拉地疼。月子里我洗澡,对着镜子看那道横亘在小腹上的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周,他回我个拥抱的表情,然后说:“老婆辛苦了,我晚上想吃红烧肉。”
外面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这个冰箱怎么塞得这么满?乱七八糟的,过年买的年货都没地方放!”然后是公公慢悠悠的声音:“哎呀你少说两句,大过年的。”老周呢?老周大概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在他爸妈面前,永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哪怕他什么都没做错。
我慢慢坐起来,腰酸得厉害。月子里落下的毛病,只要躺久了,整个后背都是僵的。我披上睡袍走出去,客厅里已经大变样。茶几上摆满了从老家带来的吃食,炸好的酥肉,一盆盆的扣碗,还有几塑料袋干豆角和红薯粉条。婆婆正弯着腰,把冰箱里我之前买的一盒草莓拿出来,皱着眉说:“这都放多久了,都有味儿了。”然后她没问我,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老周看见我,脸上挤出点笑:“醒了?妈把咱家冰箱都填满了,今年过年不用买菜了。”婆婆直起身,拍了拍手,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的睡袍上停了一下,那是我妈给我买的,珊瑚绒的,粉红色,有点显旧。“小陈,”婆婆开口,声音是那种长辈特有的、带着点“我都是为你好”的腔调,“你月子里没养好,脸色还是这么差。我们想着,正好过年,过来住一段,给你好好补补。”
补补。我心里冷笑了一下。月子里你们在哪儿呢?最开始那几天,老周给老家打电话,说生了个儿子,公公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说“好,好”,然后婆婆接过电话,问了句“顺产剖腹产”,老周说“剖的”,婆婆顿了顿,说了句“剖腹产伤元气,得好好养着”,然后就挂了。之后整整一个月,没再来过一个电话。我妈每天打视频过来,看我气色不好,急得直掉眼泪,说要过来照顾我,被我拦住了。她和我爸在老家,我爸腿脚不好,离不开人。那时候我硬撑着,想着只要熬过去就好了。我跟自己说,婆婆不来看也是应该的,她没有义务,我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可心里那个疙瘩,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尤其是深夜,孩子好不容易哄睡了,四周一片死寂,我盯着黑漆漆的窗户,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脸,憔悴得像个鬼。那时候我就想,等孩子大了,我一定要离开这儿,离得远远的。
我扶着门框站定,刀口那里又跳着疼了一下。“补什么?”我看着婆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们大老远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都没收拾。”
公公坐在沙发上,开始拆一包点心,塑料袋哗啦哗啦响。“说啥客气话,自己家,收拾啥。”他头也不抬,捏了一块点心塞嘴里,“嗯,老家的味儿,小陈你尝尝。”
老周走过来,想扶我,我侧身避开了。他手落了空,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说:“妈也是好意,想着你月子里没吃好,特意炸了酥肉带过来。”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多的男人,此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讨好,好像只要我吃了那块酥肉,过去一个月所有的委屈就能一笔勾销。
我回到卧室,反手锁了门。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压低了,但隔着门板还是听得很清楚:“你看看,什么态度?我们大老远跑过来,连口水都没喝上……”老周在说着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替我解释。然后是公公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嚼着点心:“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吵。”
我站在卧室中间,环顾着这间屋子。衣柜里挂着我和老周的衣服,床上还摆着孩子的小枕头,奶瓶、尿不湿、隔尿垫,零零碎碎堆了半张床。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一点点置办的。结婚时他家只出了三万块钱彩礼,我家贴了十万,加上我们俩攒的,凑了个首付,买了这套六十平的小两居。装修的时候,我挺着四个月的肚子,跑建材市场,跟卖瓷砖的老板为了两块钱一块的差价磨半天嘴。老周那会儿刚跳槽,忙得脚不沾地,什么都指望不上。我那时候觉得累,但心里是甜的,想着这是我们自己的家,累也值得。
可现在,这个家突然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满屋子都是老家的味道,炸酥肉的油腥味,干豆角的陈腐味,还有公公身上那种老人特有的、混杂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这些味道霸道地侵入每一个角落,把我存在过的痕迹盖得严严实实。
我拉开衣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那里放着我的证件。结婚证,户口本,还有一张存折。存折上是我的私房钱,不多,两万多块,是我上班时每月攒下来的一点,原本是想留着给孩子买保险。我抽出那张存折,捏在手里,纸张带着微微的潮气。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孩子的奶瓶奶粉尿不湿,还有我的手机充电器。我把东西塞进那个红色的旅行袋里——还是我们度蜜月时买的,那时候想着以后每年都要出去旅行一次,现在看来像个笑话。孩子还在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巴偶尔咂摸两下,像在梦里吃奶。我看着他,心口酸得厉害,可眼泪就是掉不下来,好像这一个月已经把泪都流干了。
外面老周在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小陈?小陈你开门,咱妈给你把酥肉热了,你出来吃点。”
我没应声。我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好,拎了拎,有点沉。然后我打开房门。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真的端着一碗酥肉,还冒着热气。他看见我拎着行李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你这是……干啥?”他声音都变了调。
客厅里,婆婆和公公都转过头来看我。婆婆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大概是刚才在擦桌子。公公的嘴停了咀嚼,半块点心挂在嘴边,表情有点茫然。
我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觉得特别荒谬。这是我公公婆婆,这是我老公,这是我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家。可此时此刻,我像个外人,一个闯入了别人家团聚场面的不速之客。
“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我说。声音很平,甚至带着点客气,好像在对邻居交代出行安排。
老周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碗里的酥肉汤晃出来,洒在地板上,油汪汪的一片。“大年初一你回娘家?你发什么疯?”他压低声音,眼睛瞪着我,里面全是不可置信和焦躁。
“我没发疯。”我挣开他的手,“月子里我一个人带孩子,你帮过我什么?你妈你爸,三十天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大年初一他们来了,连招呼都不打,把我冰箱里的东西扔了,把我的家塞满他们的东西。这是我买的房,我的家,为什么没人问问我愿不愿意?”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婆婆的脸瞬间拉下来了,她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摔:“小陈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你的家?这是我儿子的家!我们来我儿子家住,还得跟你请示?”公公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但婆婆甩开他的手,嗓门更高了:“我早就看不惯了!月子里伺候你,你还挑三拣四?我那时生完老二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就你金贵!”
老周夹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对着他妈喊了句:“妈!你少说两句!”然后转头又对着我,语气几乎是哀求:“小陈,你别闹了行不行?大过年的,让邻居听见多不好。”
“我闹?”我笑了,笑出来的气都是冷的,“周明远,你摸摸良心,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孩子半夜哭,我叫你多少回你醒过?我伤口发炎发烧,给你打电话,你在公司开会,让我自己吃点药。你妈,你妈连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来做好人了?”
老周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婆婆那边却不依不饶:“电话?打什么电话?月子里不能多打电话,有辐射!我这是为她好!”她振振有词,脸上带着一种“你们年轻人懂什么”的笃定。
我懒得再跟他们争辩。没意义。我跟老周吵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这样,他站在中间,两头和稀泥,最后事情不了了之,憋屈的还是我。我弯腰把行李袋提起来,绕过老周,往门口走。
“你站住!”婆婆在后面厉声喊,“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进!”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她。我婆婆,五十多岁,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件大红的毛衣,脸因为生气涨得通红。她站在那里,理直气壮,像这个家的女主人。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笑呵呵地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我当时还真信了。
“这房子,”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首付我家出了一半,贷款我们俩一起还。您说这是谁的家?”
说完我就没再看他们的表情,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照在灰扑扑的墙上。我拎着行李袋,里面孩子的奶瓶磕在拉链头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老周的脚步声,还有他带着怒气的喊声:“陈敏!你等等!”但我按了关门键。电梯缓缓下行,老周的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扭曲的,焦灼的。我看着那扇银灰色的门彻底合拢,把自己封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到了一楼,出了单元门,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这才想起自己连外套都没穿,只披了件睡袍。大年初一的清晨,小区里安静得很,地上还有昨晚没扫干净的鞭炮碎屑,红彤彤的一片。路上没什么人,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老周。我没接。又响,还是他。第三次响,是他妈。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早上七点多,网约车倒是不难打,很快有司机接了单。等车的时候我抱着行李袋蹲在地上,孩子还在里面睡着,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小脸贴着我胸口,呼吸均匀温热,让我觉得脚底下踩着的冰冷水泥地,好像也没那么硌人了。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卡罗拉。司机师傅从窗户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大年初一穿着睡袍拎着行李蹲路边的女人不太正常,但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尾号xxxx是吧”,就帮我开了后备箱。我把行李放进去,坐进后座,报了娘家小区的名字。
车子开起来,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帧掠过。结婚后我搬到了城东,娘家在城西,其实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但感觉像是两个世界。城西那边老城区,街道窄,路两边都是些几十年的老梧桐,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我以前总嫌那边破旧,现在却觉得亲切。
手机还在震,我拿起来看了看,二十几个未接来电,老周十几个,婆婆三个,还有我妈打来的两个。我犹豫了一下,给我妈回了过去。
电话接通,我妈的声音带着担忧:“敏敏?咋了?我刚才心里突突的,就给你打了个电话,你也没接……”
我喉咙哽了一下,努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事妈,我……我带着孩子回去住两天。”
“住两天?”我妈明显听出不对劲,“大年初一的,你不在家过年,跑回来干啥?老周呢?他咋不送你?”
“他……他家里来人了,我有点累,想回去歇歇。”我编了个拙劣的理由。
我妈沉默了几秒。我妈这人,看着性子软,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追问,只是说:“那行,回来吧,正好你爸早上还念叨你呢。路上注意安全,孩子带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上凝结的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指画了个圈,透过那个圈看外面模糊的世界。司机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喜庆的拜年歌,什么“好运来呀好运来”,欢天喜地的调子,跟我这灰败的心情完全不搭。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那个熟悉的旧小区。门口保安大爷还认得我,探出头来笑着喊了句:“哟,小陈回来啦?新年好!”我勉强挤了个笑,点点头。车子停在楼下,我付了钱下车,拎着行李上楼。楼道里还是那股淡淡的葱花味和墙皮的石灰味,三楼左边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门,就是我妈家。
我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带着笑,但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她一眼就看见我身上的睡袍,什么都没说,赶紧把我往里拉:“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我爸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往这边走:“敏敏咋这时候回来了?孩子呢?我看看我外孙。”
我把行李袋放下,拉开拉链,孩子醒了,正睁着黑亮的眼睛四处看,也不哭。我妈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出来,嘴里“哦哦”地哄着,眼圈红了。我爸凑过来看,粗糙的手指头想去碰碰孩子的小手,又缩回来,怕自己手凉。“像,像敏敏小时候。”他嘟囔着,脸上乐开了花。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熟悉的家。老式的沙发,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水果,墙上挂着我和我弟小时候的照片,玻璃相框擦得干干净净。我妈回头问我:“吃早饭了没?”我摇摇头。她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手有点抖。面条送进嘴里,烫烫的,软软的,是我从小就吃的味道。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我妈坐在对面,静静地看我吃,一句话没说。我爸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笨拙地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回来了,真好。外面的炮仗声依旧闷闷地响,但在这个小小的、老旧的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厨房里我妈烧水的咕嘟声。我把那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抹了把脸,觉得空荡荡的胃暖了,浑身好像也缓过来一点劲儿。
我妈收拾了碗筷,坐到我对面,问:“到底咋了?”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从月子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还是从刚才那场像打仗一样的对峙?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想带着孩子,在咱家住一阵子。”
我妈看着我,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住多久都行,这儿永远是你家。”就这一句话,我心里那块悬了三十天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沉沉的,疼疼的,却踏实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爸笨手笨脚地哄着孩子,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旧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空气中的小灰尘慢悠悠地浮动着。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存折,硬的,有棱有角。我在心里算着,两万三,省着点花,够我和孩子生活一阵子。至于以后怎么办,我不知道。老周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屏幕亮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在我眼前一闪一闪。我没有接,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管他呢。天塌下来,也得先让我把今天的觉睡踏实了。我想起家里冰箱那盒被扔掉的草莓,其实根本就没坏,我前天刚买的,本来想着大年初一早上给老周做草莓酱夹面包吃。算了,不想了。我闭上眼,耳边是我妈轻轻的哼唱,哄孩子的声音,和着窗外越来越热闹的鞭炮声,一点点融进这个年初一的上午里。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是按下了慢放键。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小米粥、红糖鸡蛋、鲫鱼汤,都是月子里该吃而我几乎没吃上的东西。她嘴上什么都不问,但眼睛总在我身上打转,看我气色,看我饭量,看我夜里起来几回喂奶。我爸腿脚不方便,但白天就靠在沙发上抱着孩子,一抱能抱一上午,嘴里哼着那些老掉牙的样板戏,孩子居然也听,不哭不闹,小眼睛骨碌碌地跟着他转。
初二那天我弟带着弟媳回来拜年,一进门看见我在,愣了愣。我弟比我小四岁,结婚两年,还没要孩子。他把我拉到阳台上,递了根烟给我,我摇头,他就自己点上,抽了一口,问:"姐,咋回事?"我简单说了几句,他就把烟掐了,说:"周明远不是东西,我找他算账去。"我说:"你别添乱。"他瞪着我:"他欺负你你还替他说话?"我没吭声,其实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不知道说了能怎样。难道让我弟去把他打一顿?打完呢?日子不过了?孩子怎么办?
弟媳在屋里逗孩子,声音清脆地笑。那孩子在我妈家这些天倒挺乖,晚上醒两回,吃了奶就睡,不像在我那边,一放下就哭,跟身上长了刺似的。我妈说是换了环境,孩子也知道换个清静地方。这话说得我心里发酸。
初三那天老周来了。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上门的。我听见敲门声,从猫眼里看见他站在外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看起来这几天也没睡好。我犹豫了半天,我妈在厨房喊:"谁啊?"我说:"没谁。"但门还是开了,是我爸开的。我爸拄着拐杖开的门,看见老周,也没给他脸色看,只说了句:"来了啊,进来吧。"
老周进来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坐沙发上,见他进来也没站起来。他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放在门口鞋柜旁边,搓了搓手,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我妈,干巴巴地喊了声:"爸,妈。"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淡淡的,应了一声:"坐着吧,吃饭了没?"老周说吃了,声音低低的,像理亏的孩子。
我弟从卧室出来,看见老周,脸色一下就冷了,也没打招呼,直接坐到沙发上,拿遥控器按着电视,音量调得很大。老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个边,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妈端了杯茶放在他面前,就回厨房去了。我爸抱着孩子去了卧室,把门虚掩着。客厅里只剩我们仨,我弟在那儿看电视,我跟老周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盘砂糖橘。
"小陈,"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回去行不行?"
我没说话,拿了个橘子剥着,橘皮的味道酸酸的。
"我妈她……她那个人就那样,嘴硬心软,你走了这几天她也不好受,天天念叨孩子。"他伸手想拿我手里的橘子瓣,被我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
"她念叨什么了?"我问他。
"就……就问我孩子吃得好不好,晚上闹不闹。"老周舔了舔嘴唇,"她其实挺想孙子的。"
"她要是真想的,月子里怎么不来?"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头上炸开,却觉得嘴里全是苦的。
老周皱了皱眉,那种表情我太熟了,就是又要开始打圆场的表情:"那时候不是不方便么?老家那边事情多,再说咱妈——不是,我妈她也是觉得你妈在这儿照顾得挺好,她来了怕添乱。"
"添乱?"我笑了一下,"周明远,月子里我妈就来了三天,是你让她走的,你说你一个人能照顾我。结果呢?天天给我吃外卖,孩子半夜哭了你塞给我说你明天还要上班。你妈,你妈一个月连个视频都没打过。现在来一句怕添乱,你觉得我信吗?"
我弟在旁边把电视音量按小了点,侧着耳朵听。老周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压低了些:"我承认,月子里我没做好,我对不住你。可这事儿咱俩关起门来慢慢说不行吗?你非得大年初一闹这一出,让我爸妈脸往哪儿搁?"
"你爸妈脸往哪儿搁?"我把橘子皮扔在茶几上,"那我呢?周明远,我剖腹产,刀口发炎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说让我自己买点消炎药。我半夜抱着孩子哄到天亮,你戴着耳机打游戏打到三点。我坐月子三十天,你没给我做过一顿正经饭。你问过我脸往哪儿搁吗?"
老周沉默了。他低着个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羽绒服的拉链头被他捏得咔哒咔哒响。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弟把电视关了,站起来回了卧室,临进门说了句:"姐,有事喊我。"门关上了。
老周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那你想咋样?"他问,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委屈,"陈敏,咱俩是两口子,孩子都有了,有啥事儿不能好好商量,非得这么拧着?我妈那边我已经说她了啊,她也知道错了,你就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周明远,我不是跟你赌气。我是真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过不下去?孩子才一个多月你跟我说过不下去?陈敏你别冲动行不行,咱俩恋爱三年结婚三年,我哪儿对你不好了你就因为个月子的事儿全给我否了?"
"你对我好?"我也站起来,"你对我好在哪儿?房贷咱俩一人一半,家务我做,饭我做,现在孩子也是我带。你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还剩多少?你有给过我钱让我给孩子买奶粉吗?周明远你算算,就这三年,你往家里拿过几个子儿?"
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我知道我说到他痛处了。老周工资不高,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加上他抽烟买游戏,基本上剩不下什么。家里日常开销,孩子的费用,都是我拿我的工资在贴。我之前上班的时候一个月八千多,怀孕后期辞了职,社保自己交,积蓄一点点在耗。可他从来不当回事,总觉得我手里有钱,总觉得我们能过得下去。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他嗓门大了,"我上班不累吗?我天天加班为了什么?你以为我容易啊?我妈我爸种一辈子地,供我上学已经不容易了,我还能指望他们?我压力多大你知道吗?"
"你压力大?"我盯着他,"我压力不大吗?我生孩子带孩子刀口还没长好,你跟你爸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连口水都喝不上。你的压力是你自己扛着的,我的压力是你们全家压在我身上的。周明远,我问你,你妈来之前跟你说了吗?她跟你打招呼了吗?"
他一下子卡住了,眼神躲了躲。我就知道,婆婆来之前肯定也没跟老周说,是直接杀过来的。老周就这么个人,他爸妈做什么他都接,从来不跟他爸妈提要求,也不设底线。
"她没跟我说,"他声音小了,"但是大过年的,爸妈过来住几天怎么了?陈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斤斤计较?"
"我斤斤计较?"我气得浑身发颤,"周明远你给我听好了,那不是斤斤计较,那叫边界。你爸妈来住可以,提前说一声,我收拾屋子准备好东西,大家高高兴兴。他们冷不丁来,把我买的菜扔了,把我家塞成他们的仓库,一句客套话没有。那是你家,那也是我家,我不能有个说话的权利?"
老周不说话了,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妈推门出来,手里端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行了行了,别吵了,"她把饺子放茶几上,"大过年的,周明远你吃饺子,韭菜鸡蛋的,你以前不是爱吃这个?"
老周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眼泪差点没绷住,吸了吸鼻子,坐下来拿了筷子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嚼了两下,使劲儿咽了。我妈拉了拉我袖子,把我拽进厨房,关上了门。
"妈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妈压低声音,"你跟他回去。"
我看着我妈,愣住了。
"你听我说,"我妈握住我手,她的手粗糙,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硌着我,"你在他家受了委屈,妈知道,妈也心疼。可你现在带着个孩子,你回来住两天行,住一个月呢?住一年呢?你弟和你弟媳还回来住不住?你爸这腿脚,本来家里就挤。再说,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去,那房子有你一半呢。"
"我不想回去,"我说,声音控制不住地抖,"妈,我回去了他们更欺负我。他爸妈在那儿住着不走,我回去伺候他们一家人?我月子里都没人管,现在倒要我去伺候他们?"
"谁让你伺候了?"我妈叹气,"你回去,把孩子给他们看着,你自己出去找个活儿干。离了他们你活不了?你以前的工资不是比他高?你回去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那个家。你走了,那房子你不管,到时候他爸妈住着住着就当自己家了,你钱也出了月供也还了,最后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我妈说的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最实在的地方。我靠在厨房台面上,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边沿,脑子乱哄哄的。她说的对,房子有我一半的月供,我走了一分钱拿不回来,公婆住进去舒舒服服的,最后我图什么?图个清静?这清静拿什么换的?
"可我不想看见他妈。"我说。
"谁让你看见了?"我妈瞪我一眼,"他爸妈能住一辈子?过完年就回去了。你回去,就把他们当客,该干嘛干嘛,你带孩子,让他们做饭,累死他们。你婆婆嘴上厉害,真让她天天带孩子做饭她受得了?过不了几天她自己就走了。"
我看着我我妈,她脸上带着那种过来人的精明,不温不火的,却句句都在点子上。我突然觉得,自己赌气离家出走,看着挺硬气,其实最傻。我把地方让出来了,人家一家人其乐融融,我在这边挤着我爸妈的小房子,自己受罪,他们一点损失没有。
外面老周吃完了那盘饺子,站在厨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妈,"他对着我妈说,"我接小陈回去。"
我妈打开门,看着他说:"回去可以,但我闺女回去不是给你们家当保姆的。你妈那边你得把话说明白,来了是客,别插手家里的事儿。还有,月子里她受了罪,你也得记着,以后该搭把手搭把手。你要是做不到,她回来我还得把她接走。"
老周连连点头,说"能做到能做到",眼睛一直瞟着我。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的。
"走吧,"我妈推了我一把,"回去给孩子拿几件厚衣裳,这边冷。"
我回卧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爸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旁边,孩子睡得正香。我爸看着我说:"妮儿,过不下去就回来,爸这儿大门永远开着。"就这一句话,我憋了好几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我蹲在我爸腿边,把脸埋在他膝盖上,哭了会儿。我爸粗糙的手掌拍着我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那样。
临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给孩子的压岁钱。我没推,接过来放进口袋里。老周拎着我的行李袋,里面装的都是我妈给我收拾的吃的,炸好的丸子、冻好的饺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我抱着孩子,跟在我妈和我爸身后出了门。
从娘家到我自己家的路上,老周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孩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风吹出来的嗡嗡声。老周时不时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我看着窗外,城西的老街道慢慢变成城东的新马路,街边的店铺从关门歇业变成零零星星开着的,灯笼对联还是红彤彤的,节日的味道没散。
快到家的时候,老周终于开口了:"那个,我妈说……她跟我爸初八就走,老家那边有个亲戚办酒,他们得回去帮忙。"
我没接话。初八,那还有三天。
他又说:"这几天我让他们做饭带孩子,你歇着,行不行?"
我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我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把孩子抱起来,老周去后备箱拿行李。电梯里,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该怎么做。我妈说的话刻在我脑子里:回去,不为别人,为自己的东西。房子,钱,孩子,一样样都得攥在自己手里。
门开了,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客厅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婆婆系着我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说了句:"回来了啊?饭快好了,洗手吃饭。"
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看见我,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了。茶几收拾过了,干干净净的,之前那些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好像都归置进了厨房,客厅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换了鞋,把睡袋里的孩子放在沙发上,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厨房里炖肉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电视里重播春晚的声音,还有婆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好像我大年初一拎着行李走掉的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老周走进来,手里拎着行李袋,也拎着我妈给的那兜吃的。他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嘛。"
挺好的?我看着厨房里婆婆的背影,她正拿勺子舀汤尝咸淡,动作娴熟自然,好像她一直就住在这儿。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炖肉的热香钻进肺里,却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但我没说话。我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在外面喊了句:"小陈,出来吃饭了啊。"
我没应。我坐在床上,抱着孩子,环顾着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房间。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把薄薄的刀子,割在床单上。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招聘软件,看了几条招聘信息。月嫂、育儿嫂、家政,都写着工资多少多少。我看了看自己的剖腹产疤痕,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把手机放下了。
三天,我对自己说。就三天。我得想明白,下一步到底怎么走。老周在外面敲了敲门,声音软软的:"陈敏,出来吃点东西吧,我妈特意炖了排骨。"我抬头看着那扇门,手按在门把手上,凉凉的。我拧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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