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的时候,周明远正把车停在青河宾馆门口。那是一个老式的宾馆,门头上的霓虹灯缺了“河”字的偏旁,远看像“青可宾馆”。他熄了火,看了一眼屏幕,是赵刚。
“明远,到哪儿了?全桌就等你了啊,别磨蹭。”赵刚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酒桌上特有的喧腾。周明远说:“到了,停车呢。”赵刚“哦”了一声,又补一句:“快点啊,今天好几个老同学特地从市里赶回来的,都说要见见你。”电话就挂了。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兜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袖口挽了两折,领子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脸色有些发青,是连续半个月熬夜看材料留下的。他伸手把扣子扣上,又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镜子里的人看着还算周正,只是眉心那道竖纹,再按不平了。
推开车门,晚风卷着沱江的水汽扑上来。青河县八月底的晚上,热里带着潮,闷得人胸口发紧。周明远站在车旁,仰头看了看宾馆三楼的窗户,那里有一排暖黄色的光,人声隐隐约约地从半开的窗缝里漏出来。他忽然有些迈不动腿。
四十二岁,调回老家当县委书记,任命文件是半个月前下来的。这半个月,他住在县委招待所,办公室的人给他安排了三处房子,他都没去看。白天跑乡镇,晚上看材料,一日三餐在食堂解决,服务员都知道新来的书记爱吃面条,所以每顿都有。今天同学聚会,是三天前就在同学群里通知的,发起人就是赵刚。赵刚在青河县经营着一家建筑公司,群里人都叫他班长,从高中起就是班长。他说话从来都是那个调子,热情里裹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味道,像一枚包着糖衣的钉子。
周明远最后还是上了楼。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一股热浪裹着烟酒气和笑骂声扑过来。圆桌坐了十七八个人,男男女女,一张张被岁月揉过的脸上还依稀可辨当年的轮廓。有人先看见他,叫了一声“周明远”,满桌子的人都转过头来。
“哟,明远来了!”
“稀客稀客,多少年没见着你了。”
“比高中时候瘦了,也老了。”
周明远笑着一一招呼,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王磊在县城管局当副局长,刘芳在县医院上班,张敏开了两家母婴用品店,孙建平在青河一中当副校长。还有几个面孔他一时叫不上名字,只能含糊地说“好久不见”。大家让座,推让了一番,周明远被按在主位旁边的一个空位上。
“那是赵刚的位子。”王磊指了指主位,“班长今天做东。”
赵刚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嗓门很大,说什么“再发两百件水泥到二号工地,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到”,又说了几句,才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转过身来。他比高中时胖了两圈,肚子从皮带上方溢出来,T恤领口被汗湿成深色。他走过来,一手搭在周明远肩上,另一只手把酒瓶重重地顿在转盘上。
“明远,你可是最晚到的一个,罚三杯没商量。”
周明远说:“我不喝酒了,好几年了。”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看你,多少年不见,第一句话就不给班长面子。你在省城待了这么多年,还能不喝酒?蒙谁呢。”
周明远笑着摇头:“真的,胃不好,医生不让碰。”
“行,不喝也行。”赵刚也不勉强,提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过一个空杯子,倒满了,推到周明远面前,“你不喝,总得有人倒酒吧?今天这局是我张罗的,你就当帮班长一个忙,给大家倒倒酒,怎么样?”
话是对周明远说的,但赵刚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音调拔高了些:“在座的都是老同学,今天不论官大小、钱多少,只讲感情。咱们这桌人里,要说混得好的,王磊,城管局副局长,孙建平,一中副校长,张敏,女企业家。明远呢,一直在省城,咱们也不知道具体干啥,但看这身打扮,白衬衫黑裤子,标准打工人嘛。”
满桌人都笑了。周明远也笑,那笑容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
“明远,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赵刚端着酒杯,酒意还没上脸,但话已经带上了三分酒气,“咱们同学里,到现在这个岁数,谁没个一官半职的?就你,在省城漂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混出个名堂。前些日子听说你调回青河了,我还纳闷,省城不待,回这穷地方干什么?后来一想,也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丢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有几个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起杯子喝水。周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脸上还是那种温吞的笑。
“班长说的是。”他说。
赵刚像得了鼓励,声音更大了:“今天我就替明远说句话,在座的老同学,以后在青河地面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明远。他虽然混得一般,但毕竟在省城待过,认识几个人。来,明远,给大家都满上,这杯酒我敬大家。”
周明远站起来,拿起酒瓶。酒是青河本地产的“沱江春”,五十二度,塑料瓶盖拧开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沿着桌子走,给每个人倒酒。有人用手虚虚一挡,他就绕过去。走到赵刚身边时,赵刚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推,说:“满上。”
周明远给他倒满了。
当他回到自己座位时,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信息,发信人备注是“县委办小吴”。信息只有一行字:“周书记,明天上午九点常委会议题确认,我把材料发您办公邮箱了。”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再抬头时,赵刚正举着杯子冲他笑:“明远,还没说你呢,你现在到底在哪儿高就?咱们同学一场,总该透个底。”
周明远端起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说:“就在县里,做点行政工作。”
“行政?”赵刚眉毛一挑,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哪个单位的?王磊,你们城管局还缺人不缺?明远这学历,进去当个临时工总行吧。”
王磊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刘芳在桌下踢了赵刚一脚,小声说:“班长,差不多行了。”
“什么差不多,我跟明远开玩笑呢。”赵刚放下酒杯,“明远,你别往心里去,班长这个人口直,有啥说啥。你回来也好,青河现在正缺人手,改天我帮你问问,看哪个单位要人。别的不敢说,在青河地面,我赵刚说句话,还是有人给面子的。”
周明远说:“谢谢班长。”
话音未落,包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脸上带着那种在酒局上串场时特有的笑。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周——”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眼睛瞪大了。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那人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站在门口进退不得。赵刚看见他,倒热情起来:“哟,李主任!稀客稀客,来来来,坐坐坐。”
来人是县府办副主任李卫东。他咽了口唾沫,目光从周明远脸上挪开,冲赵刚摆摆手:“不了不了,赵总,我那边还有一桌,就是过来敬杯酒。”他走过来,端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冲满桌人举了举:“各位慢用,我干了啊。”说完一仰脖,酒下肚,又用那种极快的速度瞄了周明远一眼,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赵刚“啧”了一声:“县府办李主任,平时不熟,没想到还挺客气。”
周明远低头喝茶,没说话。
二
那场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周明远是第三个离开的。前两个是刘芳和孙建平,都说家里有孩子等着。赵刚拦了几次,没拦住,最后只拍着周明远的肩膀说:“明远,改天单请你,今天人太多,没喝透。”
周明远说好。
走出宾馆,他没有直接去开车,而是沿着江堤走了一段。青河的水在夜里看不出颜色,只听见哗哗的声响,混着远处夜宵摊上隐约的猜拳声。堤上有人在散步,一对年轻男女牵着手从他身边经过,女孩的手机外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周明远站住了。那歌他听出来了,是高中毕业晚会上,沈秋怡在台上唱的那首。歌名已经记不真切,但调子一起,满脑子都是十八岁的画面——教学楼顶层的风,黑板报上未擦净的粉笔字,沈秋怡穿着白裙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圈扎着,侧脸在晚霞里像一张旧照片。
他掏出手机,打开同学群,翻了翻参加聚会的人名。沈秋怡没来。
他又翻她的头像,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三年前,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青河一中门口的那排银杏树,配了一句话:“树还在,人不知去了哪里。”
周明远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转身往回走。江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线,消失在县城的尽头。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冲了个澡,坐在桌前打开小吴发来的材料。明天常委会要议的议题有七个,其中两个与土地出让有关。他翻到相关附件,看到一宗地块的竞得企业,名字很眼熟——青河县宏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栏里写着三个字:赵刚。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想起高中时赵刚的样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用钢笔在课本上画小人,被老师骂了就嬉皮笑脸,转身又帮同学搬桌子、买早饭。那时候的赵刚不让人讨厌,甚至有些讨喜。他在同学中的人缘一直很好,周明远那时候也叫他班长。二十几年过去,人还是那个人,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常委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七个议题过了六个,剩下一个被周明远叫停了。那正是宏泰公司竞得的那块地。他没有说理由,只说“材料不够充分,再放一放”。常委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没有人提出异议。
散会后,县长罗成海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走出会议室。罗成海比周明远大六岁,在青河待了八年,从副县长到县长,对这块地面的每一寸土地都熟得像自己家的院子。
“周书记,那块地的事,之前定了调子的。”罗成海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事,“国土那边流程都走完了,就等上会确认一下。”
周明远说:“我再看看。”
罗成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周明远让县委办把宏泰公司近五年在青河县承接的所有政府项目列了一份清单。清单打印出来,整整五页A4纸。他一条一条地看,用红笔在几个项目名称上画了圈。那些圈连起来,像一张网。
快下班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备注,他接起来,对方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叫了一声:“明远?”
是个女人的声音。
周明远捏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听出来了。
“秋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听说你回青河了。我昨天没去聚会,是听刘芳说的。”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一条平缓的河。只是比记忆里多了几分沙哑。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委大院,几棵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光。
“嗯,回来半个月了。”他说。
“你还好吗?”她问。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就是有些年没见了,想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
周明远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边有风声,像是站在外面。他想象她站在某个地方,手机贴在耳边,风吹着她的头发。
“你现在在哪儿?”他问。
“一中门口。”她说,“在看看那排银杏树。”
他闭上眼睛。
“我过来。”
三
青河一中的正门朝西,那排银杏树就在校门口两侧。周明远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那光从树叶间筛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沈秋怡站在最粗的那棵树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她比高中时丰腴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柔和了,眼角有细细的纹。
周明远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互相看着。二十多年了,谁也没有开口。最后是沈秋怡先笑了,说:“你一点都没变。”
“老了。”周明远说,“白头发都有了。”
“我也有。”她捋了一下鬓角,“染了好几年了。”
他们沿着银杏树慢慢走。校园里晚自习的灯亮着,有学生的读书声从教学楼传出来,混在风里,像一群年轻的鸟在鸣叫。周明远说:“还记得毕业晚会你唱那首歌吗?”
沈秋怡说:“记得,那天你坐在倒数第二排。”
“你唱的什么,我现在还是想不起来歌名。”
“《别》。”她说,“一首老歌,现在没什么人听了。”
“挺好听的。”
“那天你提前走了。”沈秋怡说,目光看着前方,“我唱完下台找你,你不在。后来听刘芳说,你家里有急事,提前回去了。”
周明远“嗯”了一声。他记得那晚的事,实际上,他是在那个晚上走的。第二天就去了省城,他爸在省城的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是抬着回来的。从那以后,他和沈秋怡之间就像有一条线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截断了。再后来,他听说她嫁了人。丈夫叫何文军,在青河县统计局工作,据说家里有些关系。
“你丈夫呢?”他问。
“在家。”她说,“他身体不好,这两年不怎么出门。”
“孩子呢?”
“上初中了,在省城读寄宿。”说到孩子,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温度,“是个女儿,特别像你——不是,我的意思是,像我们那会儿,话不多,心里有主意。”
周明远笑了笑。
他们在学校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停在他们脚边。沈秋怡说:“听说你当书记了。刘芳告诉我的。”
周明远没有否认。
“我早就该猜到的。”她轻声说,“你从小就是那种人,看着不声不响,心里装着事。赵刚他……昨天那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样的人,其实没有坏心。”
“我知道。”周明远说。
“你刚来,工作上的事多,家里的事也不少吧。”沈秋怡问,“你爱人呢,还在省城?”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分居两年了。”
沈秋怡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就在这时,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小吴打来的,说罗县长刚才来过办公室找他,见人不在,留了话说明天上午九点在县长办公室碰个头。周明远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看见沈秋怡正望着校园里面,那排教学楼亮着的窗口在暮色里像一个一个发光的格子。
“你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来的。”她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小轿车,“车技还行。”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看着她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她朝他挥了挥手。
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小了,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周明远还站在那里。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四
青河县的地形像一条斜斜的扁担,北面是山,南面是河。全县人口不到四十万,财政主要靠卖地。周明远到任之前,省里的审计组刚刚离开,留了一份未公开的报告。那份报告的前半部分他看了,后半部分的某些条款还在等待授权。他不急。他知道急也没用。
接下来的一周,他跑了五个乡镇。每到一个地方,只带县委办的小吴和司机,不打招呼,不进会议室,直接去田间地头、集市和村卫生所。晚上回到招待所,就把当天看到的东西记在一个黑皮笔记本上。那个本子是秘书科发的,封面印着“工作日志”四个字。他写了半本,都是些细碎的事:某村饮水工程管道铺了一半停工了;某镇养老院的老人反映伙食越来越差;一个农民拦住他的车,说惠农补贴被人冒领了。
周五下午,赵刚打来电话,说:“明远,中午一起吃饭,地方我来安排。”
周明远说:“中午有会。”
“那就晚上。晚上你总没事吧。”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赵刚为什么找他。那块地在常委会上被叫停的事,已经过了三天。他等着赵刚开口。
“好。”他说。
晚上六点半,周明远准时到了江边一家名叫“老码头”的饭馆。赵刚已经到了,包间里还有一个人——王磊。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条清蒸鲈鱼,一盘腊味合蒸,两个素菜,一瓶开了封的“沱江春”。
“就咱们仨,不叫别人。”赵刚说,“明远,坐。”
周明远坐下。赵刚给他倒茶,王磊笑着递烟,周明远摆摆手:“我不抽烟,谢谢。”
赵刚自己点了一支,深吸一口,说:“明远,今天没别的意思。上回聚会人多嘴杂,有些话我说得不中听,你别在意。我这张嘴你也知道,臭,但心是热的。”
周明远说:“没事,班长,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赵刚举起茶杯,“这杯我敬你。”
喝了茶,赵刚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后一靠,笑着说:“明远,你得理解我。宏泰公司养着几百号人,一大半是青河本地人。那块地的事,你刚来可能不太了解。前期投入都进去了,设计、勘探、围挡,小两百万花了。如果流程卡住,这笔钱就打了水漂。”
周明远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地吃,没有说话。
赵刚又说:“明远,我不是求你把地批给我。这地本来就是按规矩招拍挂的,程序合法,手续齐全。你要觉得哪里有问题,指出来,我改。”
周明远放下筷子,看了赵刚一眼:“班长,我初来乍到,很多事还在了解。这块地的事,我没有针对谁。只是有些情况,我需要再核实一下。”
赵刚的脸色沉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行,你了解你的,我不催。王磊,给明远倒酒。”
王磊去拿酒瓶,周明远按住了他的手:“真的不喝酒。”
赵刚说:“那你给我们倒。”
周明远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目光平静:“班长,这顿饭我吃好了。该说的事,我在办公室等你说。公事公办。”
包间里的空气像突然被抽走了。王磊的筷子停在半空,赵刚的笑容僵在脸上。只有空调在嗡嗡地响。
几秒钟后,赵刚“哈”了一声,站起来给周明远的茶杯里续了水:“明远,你这话说的,什么公事公办,太见外了。咱老同学私下吃个饭,不谈公事。来来来,喝茶。”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下来,赵刚没有再提那块地的事。他跟王磊聊起了其他同学,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的父母住了院。周明远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他的目光穿过包间半掩的门,落在外面的大厅里。那里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热气腾腾。有服务生在过道里小跑着,端着一锅翻滚的鱼汤,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一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周明远起身告辞。赵刚和王磊把他送到门口。赵刚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明远,有空常聚。你一个人在青河,有什么事跟班长说。”
周明远说“好”,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他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刚还站在饭馆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那盏霓虹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五
回到招待所,周明远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一条缝,江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丝水腥气。他想了很多事情,大多没有头绪。最后他想到了沈秋怡,想到她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这么多年了,她好像一直住在青河,像那些树一样,把根扎得很深。
他拿出手机,打开信息,想给她发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还好吗?”
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还好。刚下晚自习回来,女儿打电话说月考进步了。”
他又写:“今天跟班长他们吃了顿饭。”
她回:“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他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想再说点什么,终究没有。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下了车。
第二天是周六,但他没有休息。上午去办公室批文件,下午约了县国土局的局长谈那块地的事。国土局长姓龚,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土地,说话又慢又圆,像一块浸了水的鹅卵石。周明远问什么,他答什么。问到那块地的前期手续,龚局长说:“用地预审、规划许可、环评、立项,都齐了。周书记,我干国土二十多年,这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背。”
周明远说:“土地出让金呢?”
龚局长顿了一下:“按规定,竞得人应在成交后三十日内缴清。目前……宏泰公司缴了首期,余款分三年付清。”
“谁批的分期?”
龚局长的脑门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当时考虑企业资金周转困难,为支持本地民营经济发展,经请示……”
“请示谁了?”
“罗县长。”
周明远不再问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说:“龚局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去找罗县长。”
当天晚上,他给罗成海打了电话。罗成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周书记,这事说来话长。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我们当面聊。”
周日早上,周明远去了县长办公室。罗成海泡了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樟树上有几只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罗成海开门见山:“那块地的事,我知道你一直有疑虑。我跟你交个底——宏泰公司在青河经营多年,口碑一直不错。允许分期缴款,也不是没有先例。省里2009年发过一个文件,对资金暂时困难的企业,可以适当放宽土地出让金缴纳期限。我们给宏泰的期限,在文件允许范围内。”
周明远说:“罗县长,我看了那个文件。它针对的是受国际金融危机影响的中小企业,时效性已经过了。”
罗成海笑了笑:“政策嘛,活用活用。青河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经济总量小,财政困难。宏泰这些年在青河建了不少工程,拖欠农民工工资的事从来没发生过。有时候,我们得算大账。”
周明远说:“大账也得分清什么钱该收,什么钱不该欠。一块地出让金分三年收,财政上就有了缺口。这笔钱最终谁来补?”
罗成海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把浮在面上的茶叶吹了吹,喝了一口,才说:“周书记,你刚来,有些情况还没摸透。青河的事,盘根错节。我不是替谁说话,只是建议你别急着动手。有些东西,动一处,牵全身。”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清亮:“罗县长,你是在提醒我,还是警告我?”
罗成海笑了:“提醒,绝对是提醒。你是书记,我是县长,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青河的事办不好,上头追责,我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周明远没有再说话。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罗成海在后面叫住他:“周书记,有个人想见见你。省建设厅的陈副厅长,下周四下来调研。他跟赵刚熟,点名要你作陪。”
周明远没有回头,只说:“知道了。”
六
接下来的一周,周明远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两件事上。一是督促县财政局把欠缴的出让金统计清楚,二是让县委督查室对宏泰公司近三年承接的政府投资项目进行了一次全面梳理。他没有再找赵刚,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此事。但青河官场这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开始慢慢搅动。
周明远明显感觉到,他去乡镇调研时,陪同的人员比以前多了,汇报的材料也更“好看”了。有个镇党委书记甚至连夜把一条淤塞多年的排水渠清了一遍,只因为周明远前一次路过时随口提了一句“这水怎么是黑的”。这些变化让他既欣慰又警惕。欣慰的是,他一个人的到来能让一些沉睡的事情动起来;警惕的是,这种“动”里藏着太多表演的成分。
周三晚上,他加班到十点多。小吴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他吃了两口,又去翻那份全县干部花名册。翻到统计局那一页时,他停了一下。何文军的名字后面写着:1968年生,大学学历,青河县统计局副局长。他想起沈秋怡说过,她丈夫身体不好。他翻到下一页,没有再回头。
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是沈秋怡发来的:“明天陈副厅长来调研,你陪不陪?”
周明远回:“陪。你怎么知道?”
“何文军说的。他负责统计系统的对接。”
周明远看着这条信息,发了一会儿呆。原来沈秋怡的丈夫何文军也要参加明天的调研。这意味着,他有可能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
他回了一个“嗯”字。
过了片刻,沈秋怡又发来一条:“你别为难他。”
周明远没有回复。
周四上午九点半,省建设厅陈副厅长的车队到了青河。周明远和罗成海在县委门口迎接。陈副厅长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下来握手时笑容可掬,对周明远说:“周书记,久仰久仰,年轻有为啊。”
周明远说:“陈厅长过奖了。”
调研的队伍有十几个人,分两辆中巴车。周明远上了第一辆,坐在陈副厅长旁边。车子先去了一处棚改项目现场,又去了一条在建的景观大道,最后在宏泰公司的一个工地前停下。赵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站在一块展板前介绍项目情况。
周明远注意到,陈副厅长看赵刚的眼神很随意,像看一个熟悉的后辈。他叫赵刚“小赵”,赵刚叫他“陈叔”。这个称呼,在官场里比任何文件都更能说明问题。
调研结束后的午餐安排在县委招待所。陈副厅长坐了主桌的主位,周明远和罗成海分坐两侧。赵刚坐在陈副厅长对面,隔着一桌菜,频频敬酒。周明远注意到,何文军也在,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沉默寡言。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清瘦,眼窝深陷,鬓角花白。面前没有酒杯,只放着一杯温水。敬酒的人走到他那桌时,他摆摆手,说:“医生不让喝。”那些人也不勉强,继续转去下一桌。
周明远的目光和何文军的目光在某个瞬间对上了。何文军朝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像一片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周明远也点了点头。
饭吃到一半,陈副厅长忽然把话头引到了周明远身上:“周书记,听说你最近在搞政府债务清理,有这回事吗?”
全桌人安静下来。罗成海端着酒杯,笑容不变,但眼睛朝周明远这边瞟了一下。
周明远说:“谈不上清理,就是正常的财政收支核验。陈厅长是财贸方面的专家,应该了解,这种事每年都做。”
陈副厅长笑了笑:“是啊,例行公事。不过有些地方做得太认真了,反而容易伤到企业的积极性。青河正在爬坡,营商环境的稳定很重要。”
周明远说:“陈厅长说得对。企业不容易,政府也不容易。我们做的这些,无非是想让账更清楚些,对企业和老百姓都有好处。”
陈副厅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刚在一旁笑着说:“陈叔,周书记是我们高中同学,从小就细心,什么事都要弄得清清楚楚。来,我敬两位领导。”
他站起来,两手捧着酒杯,先敬了陈副厅长,再敬周明远。敬到周明远面前时,他压低声音说:“明远,晚上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周明远说:“晚上再说。”
七
那晚赵刚没有再约他。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青河的秋天来了。沱江的水位退了一些,露出两岸灰白色的滩涂。银杏树黄了一半,金黄的叶子在风里飞,落得到处都是。周明远的生日就在十月,他没有跟任何人说。那天下午,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纸袋。打开一看,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纸袋里还有一张卡片,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没有署名。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女人的笔迹。
他给沈秋怡打了个电话。
“围巾是你送的?”
“嗯。我让刘芳帮忙放的。”她说,“怎么,怕被人看见?”
“没有。谢谢。”
“你已经很多年没过过生日了吧。”她说,“我记得你生日,每年都记得。”
周明远握着电话,喉咙有些发酸。窗外的风呼呼地响,樟树的叶子沙沙地摇。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十月,在青河一中的教学楼楼顶,沈秋怡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画,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他坐在窗边的侧脸。那张画他不知道放了多久,最后在搬家中弄丢了。这二十几年,他在省城从科员做到处长,又调到另一个地级市当了两年副市长,再调回青河做县委书记,路上遇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但每到生日这天,总有一个念头从心的深处浮上来——她还记得吗?
原来她记得。
“秋怡。”他说。
“嗯?”
“如果有时间,一起出来走走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就今晚吧,江边。”
他们又见面了。还是在那排银杏树前,但这次是沈秋怡先到了。她站在树下,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在满地黄叶中格外显眼。周明远走过去,两个人相视一笑,谁也没说什么,就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
江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还算温和。他们走了一段,沈秋怡说:“你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
“最近忙。”
“忙归忙,饭还是要吃的。”
“你呢?”他问,“你丈夫的身体怎么样了?”
“老样子。”她低下头,踢了一下路面上的一片银杏叶,“肝上的毛病,前两年还好,入秋后就不太行了,断断续续住了一个月院。”
“需要帮忙吗?省城的医院,我有熟人。”
沈秋怡摇了摇头:“他自己不想去。说在青河治就行了,去省城太远,孩子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明远没有再劝。
他们走到一处石凳前坐下。面前是青河,对岸有几栋新建的高楼,灯火明明暗暗地映在水里。周明远说:“你还记得高中时,这河边是什么样子吗?”
沈秋怡说:“记得。那时候河滩上全是芦苇,我们春天来放风筝,夏天来摸鱼。有一回你摔到河里,全身湿透了,还把鞋丢了一只。”
周明远笑了。他其实也记得,只是故意说:“有这回事吗?我忘了。”
“你记性好着呢,就是不想承认。”她横了他一眼,那种神态,让他恍惚以为回到了二十几年前的课堂上。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风大起来,沈秋怡把围巾紧了紧。周明远说:“走吧,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走到沈秋怡停车的地方,她拉开车门,忽然回过头来,说:“明远,我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很危险。赵刚那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密。你小心。”
周明远说:“我有分寸。”
她看了他一眼,坐进车里。车窗摇上去之前,她轻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车走了。江风依旧。
八
进入十一月中旬,青河的天彻底冷了。
周明远让督查室整理的宏泰项目报告已经完成,厚厚的三大摞。他用了两个通宵全部看完,在重点问题上做了标记。问题集中在三处:一是一处安置房项目工程量虚增,混凝土标号不达标;二是一条通村公路路面厚度严重缩水;三是一宗政府划拨土地擅自改变用途,建成了商业门面。三个项目全部与赵刚的宏泰公司有关。
他没有声张,把报告锁在保险柜里。他在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在十一月底来了。省纪委的巡视组进驻青河。带队的是个老处长,姓严,五十多岁,爱穿灰夹克,走路时背微微弓着,像一杆用旧了的枪。严处长到青河后,没有立即约谈任何人,只是调阅了近三年的财政、国土和工程项目资料。
三天后,周明远被叫去谈话。严处长在招待所的一间客房里,泡了两杯茶,笑呵呵地说:“周书记,你来了,我们随便聊聊。”
周明远坐下。他知道这不是随便聊聊。
严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材料,递给他看。周明远翻了翻,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写的是宏泰公司的问题,但内容很单薄,没有具体的证据。
“有人举报到你这里来了。”周明远说。
严处长说:“这封信直接寄到了省纪委。上头让我来核实。”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上有一份详细的报告,可以给巡视组。”
严处长的眼睛亮了,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好,我们欢迎。”
周明远那天下午把报告送了过去。严处长当场拆开,看了半个小时,合上后说:“周书记,你早就有准备了。”
周明远说:“这是正常工作。”
严处长笑了笑:“你知道这份报告送出去后,青河会变成什么样吗?”
周明远说:“我只知道,如果压着不放,青河的问题永远好不了。”
严处长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说:“罗成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周明远说:“该他承担的责任,他承担。该我做的,我不推。严处长,我知道你的顾虑。县里的一二把手如果同时出问题,影响太大。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影响大就不做。”
严处长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比我想的更有担当。”
几天后,宏泰公司的几个项目先后被立案调查。赵刚被叫去问话,一整天没有回家。他的手机先是关机,后来开机了,但没有人接。王磊给周明远打电话,语气慌乱:“明远,赵刚是不是出事了?你帮帮忙,他那个公司要是倒了,多少人要跟着失业。”
周明远说:“王磊,有些事我帮不了。你如果有什么具体情况要反映,可以找巡视组。”
王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终挂了电话。
那段时间,青河官场人人自危。一些跟赵刚走得近的干部开始主动到巡视组说明情况。罗成海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冷。有次开会,他当着常委们的面说:“现在风气变了,搞什么都要查来查去。企业还怎么干?工程还怎么推?青河的GDP不要了?”
周明远说:“GDP要,工程也要,但不能用偷工减料和侵吞国有资产来换。罗县长,巡视组在查宏泰的事。该怎么做,我们配合就行。”
罗成海冷笑了一声:“配合?你以为这是配合就能解决的吗?周书记,你年轻,不知道水有多深。我是怕你到时候淹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周明远看着他,平静地说:“那就等淹死再说。”
常委会不欢而散。
九
十二月中旬,宏泰公司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虚增工程量、偷工减料、违规改变土地用途等问题全部坐实。赵刚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县国土局的一名副局长和县住建局的一名科长。罗成海没有被直接牵连,但被要求在纪委的民主生活会作出深刻检查。
那天晚上,周明远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窗外北风呼啸,樟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摇晃。他给沈秋怡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赵刚的事,是真的吗?”沈秋怡问。
“真的。”
她沉默了一阵,说:“他老婆今天来找我了。她说家里现在乱成一团,老人孩子都瞒着。赵刚在里头,听说瘦了一大圈。”
周明远说:“我知道。”
“你难受吗?”她问。
周明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呵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他伸出手指,在那层雾上写了一个“刚”字,又擦掉了。
“他是我的班长。”他说,“但那些工程,那些钱,那些被坑了的老百姓,我必须给个交代。秋怡,这个选择不难做,难的是做完之后的滋味。”
沈秋怡说:“我懂。”
他们又聊了几句。挂电话前,沈秋怡说:“何文军跟我说,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说他敬重你。”
周明远的心像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说:“改天我去看看他。”
“不用了。”沈秋怡说,声音低了下去,“他最近身体很不好。医生说可能没多少日子了。明远,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电话挂了。窗外的风还在刮。周明远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赵刚被正式批捕的那天,青河下了一场雪。雪很小,细碎地落在屋顶和树梢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周明远站在县委办公楼的走廊上,看了一会儿雪景。手机响了一声,是刘芳发来的信息:“班长他爸昨天脑溢血,送医院了。他家里现在是真惨。”
周明远看了这条信息,拨通了县委办主任的电话,让他以县委的名义给赵刚家里送些慰问金过去。主任问:“以什么名目?”周明远说:“困难群众慰问。”
做完这件事,他去了青河县看守所。赵刚被带出来时,人瘦了一大圈,黑眼圈重得像两个深坑。周明远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隔板。
赵刚笑了笑:“你来看我了。”
周明远说:“来看看你。”
“看到我这样,你满意了?”
“没有。”周明远说,“我没什么可满意的。”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台面:“明远,你还记得高中时,有次你被校外的人堵在巷子里,是我带人去把人赶跑的。那件事,你总不会忘吧。”
周明远说:“不会忘。”
“那你说,我赵刚这辈子,是不是好人?”赵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做错了一些事,但我给青河干了多少工程,修了多少路,盖了多少房子。你就一次都不肯放我一马?”
周明远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麻。他看着赵刚,声音放得很平:“班长,你帮过我,我记着。但那些路,有几条是偷了料子的?那些房子,有几栋是扎实的?你心里清楚。青河的老百姓走在那些路上,住在那些房子里,他们不清楚。我不能因为你帮过我,就装作那些问题不存在。这不是放不放过你的问题,是良心的问题。”
赵刚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把头仰起来,靠在椅背上。隔了很久,他说:“行。你这番话,我赵刚服。”
周明远站起来。他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未经烧制的泥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想起十八岁时赵刚的样子——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巷口挥拳的少年。他曾经那么相信他。
十
时间过得很快,过了年,又到了春天。
何文军是在正月十五之后不久去世的。周明远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在静音状态下震了三次,都是同一个号码。他借故走出会议室,给沈秋怡拨回去。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他走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
周明远说:“我马上过来。”
沈秋怡说:“不用。他家里的人都在。你来,不方便。”
他站住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从外面灌进来,冷而清新。他站了很久,最后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知道。”她说。
那个春天,青河开始有些不一样了。赵刚案带来的震荡像一块石头砸进塘里,涟漪散开后,水面又慢慢恢复了平静。但水下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干部们做事更规矩了,几个历史遗留的问题也摆上了桌面,慢慢开始解决。
周明远在县委常委会上推动了一项决定,成立青河县历史遗留问题化解专班,由他亲自挂帅。罗成海没有反对。自从赵刚案之后,罗成海对周明远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在公开场合唱反调,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四月底,周明远在信访局接访时,接待了一个老人。老人是青河县的老上访户,头发花白,穿一件袖口磨破了的蓝布外套。他反映的问题,是一桩十年前的拆迁安置纠纷。周明远让信访局当场调了材料,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对老人说:“您放心,这个问题我记下了。一个月内给您答复。”
老人看着他,将信将疑地走了。
一个月后,那个问题真的解决了。补偿款补发到位,安置房也办下了产权证。老人给县委写了一封感谢信,还用毛笔抄了一遍贴在县政府的公告栏旁。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是:“共产党讲的就是实事求是。”
周明远看到这封信,把它拍下来,发给了沈秋怡。
她回了一条:“你应该高兴。”
他回:“不是高兴,是踏实。”
十一
夏天又来了。青河的水涨起来,河滩上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周明远在青河已经待了将近一年。赵刚的案子在六月份一审宣判,判了十一年。他没有上诉。周明远没有去旁听。他知道,那个曾经在巷子里帮他赶跑别人的班长,已经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七月的一个傍晚,周明远和沈秋怡又见面了。这次是他们约好的一起吃饭。地方选在城南的一家小馆子,开了很多年的本地菜。只有他们两个人。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青河。他们点了几样家常菜,沈秋怡要了一碗醪糟汤圆。她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一些红润,但瘦了不少。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周明远问。
“把孩子带好,把日子过下去。”她说,“我在学校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何文军留了一套房子和一些存款,够我们娘俩用了。”
“有需要我帮忙的,跟我说。”
她笑了笑:“你的忙,我暂时不需要。你能在青河好好当你的书记,比什么都强。”
周明远也笑。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你收着。”
沈秋怡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画。铅笔画的,画的是银杏树下的一个侧影。那是她高中时画的他。
“你什么时候画的?”周明远问。
“去年秋天,在江边那次之后。”她轻轻说,“我凭记忆画的。跟当年那一张,还是有些不同。”
周明远说:“比那一张好。”
她把画收进包里,抬头看着他。窗外暮色低垂,江面上有几只水鸟掠过,那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细而清脆。
“明远。”她说。
“嗯。”
“如果当年你没有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周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也盘旋了很多年,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也许会吵架,也许还是很穷。但我想,应该也是好的。”
沈秋怡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阳光落在水面上,一闪就散了。她说:“走吧,天黑了。”
他们走出小馆子。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青河的水在夜色中流淌,那声音无始无终,像时间本身。
周明远说:“我送你回去。”
沈秋怡说:“好。”
他们沿着江堤并排走。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夏天温热的水汽。周明远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路灯映得柔和而模糊,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彩画。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但最终只是把那只手垂回了自己的身侧。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她悄悄地擦了。
他们没有说话,一直走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沈秋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他。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吧。”
周明远说:“你先进去。”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多到他无法一一看清。最终,她转身走进了小区的大门。铁栅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周明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转角处。
天上有星星。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绵绵不绝,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十二
秋天又来了,银杏树的叶子又黄了。
周明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樟树。樟树还是绿的,一年四季都绿着。他想起青河一中门口的那些银杏,每年秋天都金黄一片,然后在风里凋落,来年春天又长出新芽。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秋怡发来的照片。照片上是她带着女儿在省城吃饭。女孩扎着马尾,脸型像她,眉眼间却有那么一点点像——像另一个人。
他保存了照片,回了一句:“挺好的。”
沈秋怡回:“你多保重。”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几片樟树的叶子掉下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顶上。那是他的车,从省城开过来的,已经跑了将近三万公里。
他想起去年八月底的那个夜晚,他把车停在青河宾馆门口,赵刚在电话里催他上楼。那时候他还是个“混得最差”的老同学,是个被班长叫去倒酒的“打工人”。那时候他的手机屏保,还是省城那套房子的照片。现在,那套房子已经挂牌出售了。他在青河买了一套小房子,离县委不远,两室一厅。房子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架。
他每天早晨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偶尔自己煮碗面,偶尔在路边摊吃碗馄饨。日子过得清简而踏实。
周末的时候,他会开车去乡镇转转,不告诉任何人。他去看那些修好的路、建好的房子、清淤后的水渠。有次在一条新修的通村公路上,他碰见几个村民在路边聊天。他摇下车窗问路,村民热情地给他指,还递上一根烟。他接了,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村民大笑,说:“老板,你这烟抽得少吧。”
他也笑,说:“是,很少抽。”
离开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几个村民还站在路边冲他挥手。那个瞬间,他觉得这一年的辛苦都值了。
赵刚案之后,青河的政治生态开始慢慢好转。虽然问题还很多,但至少路归路、桥归桥,工程的料子足了,老百姓的钱好拿一些了。罗成海在年底调走了,去另一个县当副书记,算是平稳过渡。周明远没有送他。罗成海走的时候,让人给他带了一句话:“你比我强。我在青河这么多年,只学会了和稀泥。你教会我一件事——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不敢做。”
周明远看完这句话,把字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冬天的时候,沈秋怡告诉他,她要带女儿去省城定居了。女儿上了高中,她办了工作调动。走的那天,周明远去车站送她。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女儿跟在旁边,个子快赶上她了。
周明远说:“到了那边给我发个信息。”
沈秋怡说:“好。”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你在这里好好的。”她说。
“你也是。”
车开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手。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天上有云,低低地压着。广播里在播报下一班车次。周明远转过身,走出车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没有打伞,慢慢地走回车上。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打开雨刮器。雨刮在玻璃上划出两道弧线,前方的路清晰起来。他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县城的车流中。
青河的水在雨里泛着灰白色的光。那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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