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 六根 著 山东画报出版社 2026年6月

◎于滢

我们为什么要出版一本关于小城的书？

关于中国的叙述，常把目光投向大城市。速度、机会与变化在那里更为醒目。然而，许多人的生活并不始于摩天楼和地铁，而始于一座可以用脚走遍的小城。那里有熟悉的河、旧车站、已经改作他用的电影院，也有几代人彼此牵连的生活。小城并非大时代之外的角落，它保存着时代变化最具体的痕迹。

《小城》由李辉、叶匡政、绿茶、韩浩月、潘采夫、武云溥共同完成。六人都曾从事媒体工作，自称“六根”。他们以“故乡行”为起点，走进湖北唐县镇、云南腾冲、福建安溪、山东威海、江苏扬州等20余座城镇，写下38篇散文。他们既是返乡者，也是采访者、旅行者和旁观者。

这本书的可贵之处，不在于走过多少地方，而在于作者们没有急着替小城归纳出统一的面貌。他们愿意停下来，问一个人，辨认一处旧址，核实一个流传多年的故事。李辉写唐县镇火车站，记起孩子们在蒸汽机车停靠时扒拉煤渣，留作冬日燃料，也拿去换零花钱；写安溪文庙，他多年后找到传说中“守庙”的老人，听老人亲口纠正故事。一个更戏剧化的传说被推翻了，一个人在漫长岁月中守护文物的真实经历却由此显现。记者的求证习惯没有削弱散文的温度，反而使记忆有了可信的重量。

六位作者的写法彼此不同。叶匡政从合肥东郊的厂房、宿舍和邻里关系中，重新辨认已经消失的“工厂小城”；绿茶在渔村、宗祠、食物和方言中寻找故乡的气息；韩浩月追索地方历史，也接受故乡人对记忆的纠正；潘采夫把油田、古城和街头吃食放在同一张生活地图上；武云溥则记下游戏厅、庙会和粗粝而热闹的县城经验。几位作者还会反复书写同一座城。温州、安溪、蟳埔在不同目光中呈现出不同面孔。合著的意义不正就是想说，一座城从来没有唯一的讲法。

《小城》也没有把故乡修饰成安稳的旧日田园。书里有童年的欢喜，也有贫困、惶恐与离散；有地方传统的延续，也有车站停运、厂区衰落、老街改建后的失落。它关心的不只是“从前多好”，而是人在迁徙中如何确认自己的来处，又如何面对故乡已经改变、记忆也可能出错这一事实。

小城并不好写。风景写多了，容易成为游记；掌故写多了，又像地方志；至于乡愁，稍一用力，便可能只剩温情与感伤。散文集《小城》选择了一条更朴素的路径，从一个人真正生活过、记得住的地方写起。

因为它对普通地方、普通生活保有耐心，煤渣、饭摊、厂房、庙会、旧屋和故人，看似细小，却共同构成一个人最初认识世界的方式，也留下中国几十年社会变迁的民间底稿。读这本书，我们未必会立刻去往其中某座城，却可能想起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想起一条路、一种食物，或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一座小城值得被写下，不是因为它足够著名，而是因为无数人的一生，正是从这些不著名的地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