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五,我弟弟小我五岁,整三十。在我们那旮旯,闺女打小就被念叨“读书多了也是别人家的”,儿子才是“自家的根”。
那年我十八,考上了重点高中,通知书捏在手里滚烫滚烫的。爸妈瞅了一眼,扭头就扔下一句:“家里供不起俩学生,你弟是男娃,得念书传宗接代。”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我的学堂门“哐当”一声关上了。背着蛇皮袋走出村子那天,我心里还傻乎乎地想:没事儿,我挣钱供弟弟,他出息了就是我出息了。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昂贵的“懂事”,代价是整个青春。
进了厂,流水线上的活儿枯燥得能让人发疯,一天站下来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可每月发工资,我数都不带数,留几十块买牙膏洗衣粉,剩下的全寄回家。弟弟倒好,拿着我熬夜加班换来的血汗钱,请同学下馆子、买当时最时兴的MP3,日子过得比我这个姐潇洒一百倍。我安慰自己,男孩子嘛,手头松点正常,长大了就懂事了。
后来我谈对象,也就是现在的老公。老实人一个,蹬三轮车给我送过两个月早饭。谈婚论嫁时,娘家一张嘴就是十八万八的彩礼,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老公家东拼西凑给了,我出嫁那天,娘家连床新棉被都没陪送,那笔钱转手就成了弟弟买房的首付。老公没说什么,可我心里不是没滋味,只是那点滋味很快被“一家人别计较”给压下去了。
婚后这十年,我这“扶弟魔”的帽子算是焊在脑袋上了。他创业开烧烤店,赔了六万,我偷偷给填上;他买车要首付,我转过去两万;平时三五百的零碎接济,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清。前前后后加起来,十四五万是有的。老公劝过我:“救急不救穷,你弟那是无底洞。”我不爱听,觉得他冷血,还跟他吵:“那是我亲弟,我不拉一把谁拉?”现在回头看,我才是那个往火坑里跳还嫌火不够旺的糊涂蛋。
转折来得像场闹剧,却比刀子还扎心。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躺下,手机催命似的响。接起来,弟弟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孩子急性肺炎高烧惊厥,进了重症监护室,医院让交四千押金,他兜里比脸还干净。听着他嚎,我脑子“嗡”地一下,心揪成一团。小侄子才四岁,跟我亲得很,一想到小人儿浑身插管子躺在那儿,我恨不能插翅膀飞过去。
我一边安抚他,一边想都没想就转了八千过去——四千缴费,多出的四千是怕他们夫妻俩陪护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叮嘱他:“不够再跟姐说,千万别耽误孩子。”他在那头哭得更凶了,说“姐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这辈子记着你的好”。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到天亮,满脑子都是侄子的模样,凌晨还爬起来跪在床头求老天爷保佑。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报表填错三回。好不容易熬到五点半下班,我拎着两大袋营养品——光是进口蛋白粉就花了四百多,兴冲冲往市人民医院赶。一路上还在盘算,晚上替他们值个班,让弟弟两口子歇歇。
可到了住院部,我从六楼儿科找到三楼急诊,又从重症监护室摸到输液大厅,来回翻了三遍,连侄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我心里“咯噔”一下,却还不肯往坏处想,跑去找护士站查系统。护士噼里啪啦敲完键盘,抬头特肯定地说:“这娃最近一个月没来过我们医院,急诊、门诊、住院,一条记录都没有。”
那瞬间,我手里两大袋东西“啪嗒”掉在地上,蛋白粉罐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冰水,从脑瓜顶凉到脚后跟。站了足有两分钟,我才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过去。
电话通了。那头的声音可没半点昨晚的慌乱,悠闲得跟躺在沙发上嗑瓜子似的:“姐,咋啦?”
我压着嗓子,把查到的情况一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就开始打哈哈:“哦,那个啊,孩子昨晚连夜好转,医生说不用住院,我们就回家了,忘跟你说了。”
我气得声音都劈叉了:“重症肺炎一夜就好?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被我戳穿后,他索性不装了,语气变得不耐烦,还带点无赖劲儿:“行行行,我跟你直说吧,我欠了别人钱,今天不还人家要上门。我不说孩子病了你肯给钱?你条件比我好,八千块对你又不算啥,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那一刻,电话里嗡嗡响的好像不是他的声音,而是我三十多年所有付出碎成一地渣的动静。他拿自己亲儿子的命来编瞎话,就为了从我这儿骗八千块还债,完了还嫌我计较。我蹲在医院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眼泪哗哗往下掉,也顾不上丢人了。过往的人拿奇怪的眼神瞅我,我就在那儿哭了个痛快。
哭完了,心也死了。我抹把脸站起来,给他发了条长信息,大意是:八千我当喂了狗,不用还了,但我这姐,你也甭认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发完我就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干净利落,连顿号都没留。
说来也怪,做完这一切,我拎着那两袋送不出去的补品走出医院时,天边的晚霞红得跟火烧似的,我竟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十多年的大石头,被人一把掀开了。晚风一吹,我甚至还能开自己玩笑:“得,这八千块就当买了个痛快,顺便还买一送一,买回了后半辈子的清净。”
您说这事儿荒唐不荒唐?都说“血浓于水”,可有些水,混着混着就变了味,成了泼出去都嫌脏的洗脚水。我现在算明白了,亲情这玩意儿,跟处对象一个理儿——剃头挑子一头热,那叫自作多情;双向奔赴,那才叫一家人。那些打小就被塞进女孩脑子里的“让着弟弟”“帮衬娘家”的紧箍咒,该摘就得摘,别让它箍一辈子,最后箍出血来。
我问您,如果连亲弟弟都能拿自己孩子的命当幌子来骗钱,这世上还有什么谎他不敢撒?咱将心比心换来的,到底是手足情深,还是一厢情愿的笑话?反正我是不想再当这笑话里的女主角了。往后余生,我的善良得带点刺,我的软肋只留给配得上的人。至于那个弟弟——山水一程,三生有幸,就此别过,永不相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