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老刘两口子是让那棵老榆树给收走的。树是三十多年前他俩成亲那年栽下的,如今荫凉罩了半个院子,可昨天晌午,那荫凉底下只剩下两双鞋,一双千层底,一双解放鞋,摆得齐齐整整,像是还要下地干活。
我是被支书的电话从地里喊回来的,说派出所要个材料,得把老刘家的情况捋一捋。路过他家门口时,院门半敞着,里头的灶台还搁着半锅凉透的玉米糊,苍蝇嗡嗡地在上头打转。隔壁二婶坐在门槛上抹眼泪,见我来了,嗓子里跟堵了棉花似的:“会计啊,你说这人咋就这么脆呢?”她指了指院里那根歪脖子枝桠,麻绳还挂在上面,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条死蛇。
老刘头这辈子,用村里人的话说,是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老实人。别人家起屋他挑砖,别人家办席他颠勺,轮到自己,三间瓦房住了三十六年,房顶的瓦缝里长出一蓬蓬的狗尾草,他也懒得去拔。他婆娘有哮喘,一到换季就咳得直不起腰,老刘头每天四更天就爬起来熬枇杷叶水,灶膛的火苗舔着他那张被日头晒成酱色的脸,褶子深得能夹住半根火柴棍。两口子这辈子没红过脸,唯一的念想就是儿子栓柱——四十岁上才得的这根独苗,生下来瘦得跟猫崽似的,老刘头抱着他在卫生所门口转了八圈,见人就说:“拴住了,这回可拴住了。”
栓柱倒争气,长了副白净脸,随他娘,初中一毕业就扎进了县城的美发店。头两年还回来过年,给村里老头们推个平头,分文不收。后来就渐渐稀了,只在手机上发个红包,金额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娘买两瓶氨茶碱。村里人都夸老刘头命好,养了个孝顺儿子,可谁也不知道,那个白净脸蛋的后生,早就在手机里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事情是从去年清明前后开始的。老刘头床头那个生锈的铁饼干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三张催收短信的打印件。头一张上写着“本金加利息三万六”,老刘头拿圆珠笔在下头歪歪扭扭批了行字:“已转三千,余下再凑。”第二十一张上写着“本金八万,罚息已超本金”,那张纸的背面被他用铅笔划满了道道,横横竖竖的,像小学生算算术,可怎么算都是个死胡同。最后一张是上个月中旬的,红字加粗,像刀子捅出来的:“欠款总额二十八万四千元,二十四小时内结清,否则启动法律程序。”
二十八万四。老刘头喂了一辈子牛,一头牛犊子养两年才卖万把块,他得养多少头,才能填上这个黑窟窿?
那第一笔钱,栓柱后来跟我说,就借了三千。他想买个二手苹果手机,理发店的客人嫌他那个安卓机太掉价,扫码都卡顿。三千块钱到手,“叮”一声到账短信响,他说听着跟游戏里爆了件橙装似的,心里头美滋滋的。可没过俩月,三千滚成了八千,他慌了神,又去别的平台借了一万来堵窟窿。那些APP点一下就能到账,利息藏在小字里,跟水蛭似的,贴上去就甩不掉。后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口气申请了七八个平台,拆东墙补西墙,补到最后,墙塌了,把他爹娘一块儿埋了进去。
老刘头头一回接到催收电话时,正弓着腰在院里铡草。铡刀落下去,“咔嚓”一声,手指头就豁了个口子,血滴在草料上,那头老黄牛照吃不误。他没吭声,拿块破布缠了缠,第二天揣着卖牛的钱去了镇上。柜台上说转账超限额了,他就守着ATM机,一笔一笔地转,五十、一百、三百,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子,听不见个响。后来催收的发了狠,说要上门来“核实情况”,老刘头闷声不响把院墙加高了半米,又抱回来条半大的黄狗。可狗从来没叫过——因为来的是电话,是短信,是半夜三更响一声就挂的骚扰铃。他婆娘的哮喘就是让那些深夜电话给折腾坏的,有一回铃声响起来,她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紫茄子似的,差点就没救回来。
前天晚上,邻居们说听见老刘家摔东西了。先是碗砸在地上的脆响,接着是他婆娘撕心裂肺地喊:“你这是要娘的命啊!”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榆钱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第二天一早,二婶去借簸箕,拍门没人应,从门缝里一瞅,整个人就瘫地上了。老刘头把自己挂在了朝南的那根枝桠上,正对着栓柱卧室的窗户——那窗户里头,被子还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搁着个充电器,线头耷拉着,像条没魂的尾巴。他婆娘躺在床上,两个空药瓶滚在脚边,氨茶碱整整一瓶全倒进了肚里。床头柜上那碗枇杷叶水还没喝完,凉得透了底。
栓柱是昨天后半夜被派出所从县城网吧里拎回来的。他跪在院门口那滩黑灰跟前,一动不动,像截木头桩子。那黑灰是他爹娘烧的——存折、地契、他从小到大的三好学生奖状,统统扔进了火盆里,最后点着了那个饼干盒。火烧到一半,老刘头突然又发了疯似的把盒子抢出来,拿脚底板踩灭了,所以里头那些催收短信才留了下来。我见着栓柱的时候,他靠在那棵老榆树下,嘴唇干得起皮,眼睛红得像刚从开水锅里捞出来的虾。他忽然开口,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叔,我就是想换个新手机。”
他后头的话断断续续的,像漏了气的车胎。学了三年理发,手艺练得差不多了,客人攒了不少,他想着年底就能在镇上盘间铺子。我问了问行情,转让费六万,装修三万,设备两万,他得再干十年不吃不喝才凑得齐。可那些网贷平台不给他十年,利息按天翻着跟头涨,催收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后来改给他爹打,给他娘打,最后给村支书也打了——老刘头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手指上缠的破布还渗着血呢。
“我没想让他们还。”栓柱拿指甲抠着树皮,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青色的汁液,“我以为我自己能扛得住。”
你扛得住?你拿什么扛?你在美发店里给人吹个头发收三十,得吹九千四百六十六个脑袋才能凑够二十八万四。就算你一天吹十个,也得吹两年半,可那利息比春天的野草还疯,两天半就翻一番。
我走的时候,栓柱忽然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那堆纸灰跟前蹲下去,伸手去捏。灰是凉的,他捏了一把又一把,全往裤兜里装。二婶想拦,我伸手挡了。他装了满满两裤兜黑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刺眼,蓝得跟那些网贷APP的图标一模一样,连片云彩都没有。
回村委会的路上,邮递员小赵踩着自行车叮叮当当追上来,车筐里还搁着张汇款单。老刘头妹妹从新疆寄来的,两万块,附言写着“给栓柱娶媳妇使”。日期是前天到的,邮戳清清楚楚,可老刘头再也没机会去取了。我把那张汇款单折好塞进口袋,硬邦邦的纸角硌着心口窝,像根没吞下去的鱼刺。
村口的电线杆上,新贴了张蓝底白字的告示,派出所反诈宣传的,“警惕网贷陷阱,珍惜家庭幸福”几个大字威武得很。告示右下角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张更旧的寻人启事——邻村去年跑了个借网贷的年轻后生,他爹扛着铺盖卷找了七个多月,鞋底磨穿了四双,人影子都没见着。
古人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老刘头攒了一辈子的深远,到头来竟是一根麻绳、两瓶药片、一地纸灰。那棵老榆树明年春天还会发芽,榆钱还会落满院子,可树下那张竹椅再没人坐了,蒲扇搁在椅面上,积了灰,风一吹,扇面扑棱棱地响,像在替谁叹气。
你说,那些藏在手机屏幕后头的“叮”一声响,它到底是个什么动静?是馅饼掉下来的动静,还是坟头土落下去的动静?二十八万四,买得了一部新手机、一间理发店,买不买得回两口子在天井里纳鞋底说闲话的黄昏?栓柱裤兜里那两把黑灰,揣回家去,能当种子撒进地里,再长出个爹娘来吗?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老刘家的院门还得开着。可门里头,只剩下个揣着灰的后生,和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树影底下空荡荡的,风一过,灰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好像这家人从来就没在这世上种过地、养过牛、熬过枇杷水似的。只是那根麻绳还挂在枝桠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像在等着下一个手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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