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村里出了一件大事,传得十里八村都知道了:村东头赵志明老两口,喝农药走了。为啥?他家二十一岁的儿子赵小伟,偷偷在网上借了钱,利滚利欠下三十七万。三十七万呐,庄稼人刨一年地能剩几个钱?这笔账,直接把一家人的天给捅塌了。

我跟赵家沾点远亲,打小就认识他们。老赵这人,低头干活不吭声,农闲了去镇上工地扛水泥,一个汗珠摔八瓣。陈婶手巧,在家编竹筐,一个筐卖几块钱,攒下的都贴补家用。村里谁提起老赵家,都是一句“本分人家”。可老天爷偏偏跟这家人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事情坏就坏在儿子身上。

赵小伟前两年去了城里送外卖,一个月挣四五千。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省着花也够。可小伙子年轻气盛,看工友们下馆子、穿名牌、换新手机,心里就不是滋味。凭什么人家活得光鲜,我就得缩在角落里装穷?就这一念之差,他点开了那个不该点的APP。

第一笔借了五千。花的时候痛痛快快,跟过年似的。两个月后还不上了,怎么办?借东家还西家呗。八千、两万、三万,就这么滚下去,不到两年,三十七万!这钱花哪儿了?新款手机、名头球鞋、请客吃饭,还有大把大把刷给女主播。老话说得好,崽卖爷田不心疼,可他连爷田都没有,卖的是爹妈的命。

上个月他灰头土脸跑回村,人瘦脱了相,眼窝子陷得像两口井,手机一关,躺家里装死。催债的电话很快追到老赵手机上,老头这才晓得,儿子捅了个天大的窟窿。那天院里那顿打,半条街都听见了。老赵抡着笤帚往儿子身上招呼,打着打着,自己先坐地上了,五十岁不到的人,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赵小伟跪在地上嚎:爸,我就想跟他们一样过几天人过的日子!

听听,就为这句混账话。

两口子不是没挣扎过。挨家挨户去借,三十多万,亲戚朋友谁听了不摇头?想拉孩子去派出所问个明白,小伙子吓得直哆嗦,说催收的放狠话,要让他全家鸡犬不宁。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种网贷十有八九是违规的,砍头息、暴力催收,一告一个准。真要走了法律的路子,未必是死局。可惜赵家两口子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哪里懂这些门道?他们眼里的天,是真的塌了。

出事那天早上,陈婶还上我家来,找我爸借了三百块,说要上镇里买点东西。她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还是挤出一丝笑:没事,挺挺就过去了。

那三百块,买的是两瓶敌敌畏。现在想起来,我后脊梁还发凉。

最扎心的是什么?爹妈咽气那晚,赵小伟在镇上网吧打游戏,打了个通宵,天亮回来手里还拎着半瓶可乐。一进门,堂屋里躺着两个直挺挺的人。他扑通跪下,嚎得像头被剥了皮的牲口,磕头磕得满脑门是血,扒着他妈胳膊喊:妈,你醒醒,我拿命还你!

命能还吗?人没了,喊破天也回不来了。

后来警察来做笔录,没抓他。他把自己关了三天,水米不进。第四天,一个远房舅舅来把他领走了,打那以后再没露过面。老赵家大门挂了锁,院里晒的衣裳还在风里晃悠,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不忍心看,也不敢看。

这事儿过后,我琢磨了好多天。三十七万,真能逼死两个人吗?未必。城里多少欠债几十万上百万的人,咬牙挺着,一步一个坑往上爬。真正要命的是啥?是儿子为了那点面子拆东墙补西墙,是爹娘发现问题时已经火烧眉毛,是一家人走投无路时,压根不知道报警这条路能走。

所以在这儿掏心窝子说几句,乡亲们记住了:

第一,凡是手机上点两下就放款的,十个有九个是坑,急用钱走银行、找正规渠道。第二,真欠上了,别躲别瞒,第一时间告诉家人、直接报警,那些恐吓的话都是吓唬人的把戏,法律才是咱老百姓的靠山。第三,当爹妈的,孩子有反常别光顾着打骂,逼急了孩子更不敢说实话,堵不如疏。

村里墙上“远离非法网贷”的红字还刷着,老远就看得见。可我每次路过,脑子里都是陈婶借三百块钱时那句话——挺挺就过去了。

她挺了一辈子,最后没挺过去。钱这东西,欠了可以慢慢还;人这一口气,断了就接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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