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退休两年零四个月。退休前在县财政局干了三十六年,副科退的,现在每月到手四千八百六十三块七。这事除了我媳妇没人知道,连我闺女都没告诉过。
上个月同学聚会,毕业四十三年了,能来的来了二十一个,在县城鸿运楼二楼包间,两桌。我一进去就看见老周了,胖得认不出,脑门光溜溜的,戴了个金丝眼镜。他旁边坐着李大志,秃顶了,比上学那会儿矮了一截似的,缩在椅子里。对面是陈月梅,以前班花,现在头发花白了,扎个马尾,脸皮松了但眉眼还在。我坐下的时候旁边是张树林,我们都管他叫林子,以前跟我同桌。
林子先开的口,说老孙你现在退了?我说退了两年了。他说财政局退的吧,待遇肯定好。我说一般,够吃够喝。他说你就别谦虚了,你们那单位退下来能少得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真没多少,两千五。
他说两千五?我说嗯,两千五。我故意说低了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可能是那天穿了件旧夹克,拉链头掉了半个,也可能是在门口碰见老周媳妇开了辆新车,心里有点什么,说不清楚。
林子愣了一下,说不可能吧,你副科退的怎么两千五。我说企业年金没有,早年公积金提过一次买房了,退休工资就这个数。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扭头跟另一边的人说话了。全桌都听见了,我感觉至少有五六个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饭吃到一半上硬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扒羊肉。林子给我夹了一块羊肉,说你多吃点,瘦了。我低头看碗里那块肉,肥的白的腻在碗底,我说谢谢。陈月梅隔桌子喊我,孙国平你现在住哪儿?我说还住老粮食局那边。她说那房子多少年了。我说三十年了,房改的时候买的。她说没换?我说换了谁买。
那天喝了不少,白酒两瓶,啤酒不知道多少。我喝了大概四两,脸红到脖子根。散场的时候在楼下握手道别,老周攥着我的手使劲晃,说国平啊以后多联系,我说行。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你要是有困难说话,我说没有。他说你退休金那个事,我说真没有困难。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骑车回家,风一吹头更晕了。到了家把车子往楼道里一靠,上楼开门,媳妇在看电视,说喝了多少。我说不多。她没再问。我坐在沙发上醒酒,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黑着,没人找我。我心想好,两千五挺好,省得有人惦记。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手机响了。我还没起,伸手摸过来一看,陌生号。接了,喂了一声,那边说孙哥我是刘强。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他说咱高中一个班的,坐最后一排那个。我想起来了,瘦高个,上课睡觉流口水的那个。他说孙哥你现在退休了哈,我说嗯。他说我这边有点事想问问你,我儿子今年考公务员,笔试过了,面试你有没有门路。我说我不认识人。他说你在财政局这么多年不认识人?我说真不认识,我管档案的。他说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们那退下来的老领导。我说真不行,退休了就没人找我了。他说孙哥你就帮帮忙。我说我帮不了。他哦了一声,说那算了,挂了。
我刚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又响了。这回是陈月梅。她说国平你起床了没。我说起了。她说我有个事想麻烦你,我侄女在县医院上班,想调个科室,你在卫生局有熟人没有。我说陈月梅我在财政局,不是卫生局。她说你认识的人多嘛,帮我递个话就行。我说我不认识卫生局的人。她说那你帮我问问你那些同学里有没有。我说我真不认识。她说那行吧,语气明显往下掉。挂了之后我想了想,上学的时候陈月梅坐我前排,我钢笔没水了她借给我,蓝黑的,用了半管。
第三个电话八点来的,是个不认识的,说是老周媳妇的弟弟,叫王建军。他说孙哥我听我姐夫说你退休了,两千五是不太够哈,我这边有个活,看大门,一个月再加一千二,你看你有没有兴趣。我说不用了。他说不累,坐那儿就行。我说真不用了。他说你再想想,地址我发你手机上。我没回短信,把手机搁茶几上了。
一上午又来了四个电话。一个问借钱,三千,说周转一个礼拜就还。一个推销保健品的,说两千五退休金得保养好身体,不然不够花。一个是我远房表侄,说想买个二手车差五千,问我能不能借。还有一个打错了,要找什么张科长,我说不是,挂了。
我媳妇从菜市场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发呆,手机搁旁边屏幕亮着又黑了。她说你怎么不接。我说不想接。她放下菜兜子坐过来,说你昨天聚会说什么了。我说没说啥。她说那怎么一上午电话没停。我说我说我退休金两千五。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结婚三十七年了她拿那种眼神看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说你吃饱了撑的。我说我就是随口一说。她说随口一说?你一个财政局退下来的副科说两千五,谁信?谁听了都觉得你是在哭穷,哭穷就是家里有难处,有难处人家才找你,找你干啥?借钱帮忙套近乎。
我没说话。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看,是林子。接了,林子在那头说国平,上午有人找你没。我说有。他说你别往心里去,昨天饭桌上你说那个两千五,我跟大志说别往外传,大志这人嘴松,肯定传出去了。我说没事。他说你要真缺钱,我这边能挪个万把块给你。我说不缺。他说你别硬撑。我说林子我真不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有事说话。
挂了电话我数了一下手机上的未接和已接,一共十二个。到下午三点又来了八个,有一个是问我借两千的,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我说没钱。对方说你不是退休金每个月都发吗。我说发是发,不够花。他说两千五是不够,你省着点花呗。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五点我出门倒垃圾,手机搁家里了。倒完垃圾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蚂蚁在地上排着队往树根底下搬。看门的刘大爷从门卫室探出头说你手机响了一下午。我说不管它。他说你那屋电话吱哇乱叫的。我点点头上楼了。
到家看手机,二十个整。我翻通话记录,挨个看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是同学本人,有的是亲戚的朋友,有的是拐了七八道弯的关系。诉求五花八门,借钱的最多,六个;让帮忙办事的四个;推销的五个;邀请吃饭套近乎的三个;还有一个打错了。最后一个是一条短信,没署名,写着"孙哥我是小赵,以前在审计局你带过我,我听说你退休金不高,我这边有个夜班保安的活,一个月两千四,两班倒,你看行不行,回个话。"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媳妇做好了饭端出来,炒了个蒜薹肉丝,熬了小米粥。我坐在饭桌前喝粥,媳妇坐对面,筷子夹菜的时候碰了一下碗边,叮一声。她没说话。我喝了半碗粥,说媳妇我明天去把退休金那张卡打流水。她说打流水干啥。我说谁再问我,我把数字给他看。她说你以为人家看那个?人家不信你两千五,你打了流水人家说你有别的收入。我说那怎么办。她说没怎么办,再过俩月就没人记得这事了。你少往外说就行了。
吃完饭我洗碗,碗底有个豁口剌了我手指头一下,不深,出了一点血珠。我拿水冲了冲,血珠被水流冲散了,手指头粉白粉白的。我低头看着那个小伤口,想着明天那些电话还来不来。
第二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到第四天下午林子打电话来,说国平周六有空没,出来喝个茶。我说行。他说就咱俩。我说行。挂了电话我看了手机屏幕一眼,通话记录里那二十个号码排成两列,最上面那个是刘强的,最底下那条短信还在,小赵的,我没回。
周六下午我跟林子喝茶,在鼓楼街那个老茶馆,二楼靠窗。他给我倒了一杯铁观音,茶汤黄澄澄的。他说那天吃饭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问那个。我说跟你没关系。他说那你为啥往低了说。我端着茶杯看窗外,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后座绑了一捆葱,葱叶子耷拉下来扫着地。我说林子你知道吗,在财政局干了三十六年,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有求你的有怕你的有哄你的,退了以后一夜之间那些人都没了,手机安静了小半年。我不习惯。那天你说退休金,我说两千五,其实就想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我。
林子端着茶杯没喝,看着我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知道了,有人记得。他笑了一下,说那两千五还有人信没。我说可能有人信吧。他说信了咋办。我说不咋办。我把杯里茶喝完了,茶叶渣子沉在杯底,一片一片铺着。林子又给我续了水,热水冲进去的时候茶叶翻上来,浮在水面上转了两圈又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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