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菜摆了满满一桌。

糖醋小排,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样样都是嘉木打听来的女友口味。

我和老陈坐在桌边等着,厨房里灶火还开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煨着最后一道汤。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理了理围裙,又用手背蹭了蹭鬓角的碎发,才朝门口走去。

门一开,一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姑娘站在嘉木身边,笑着喊了一声阿姨好。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让人看着舒服。

我招呼她坐下,给她盛饭,夹菜。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任何一道菜。

饭后我站在水池边洗碗,看见她面前那张餐巾纸干干净净的,连擦过嘴的痕迹都没有。

我去了嘉木的房间,跟他说,这女孩不简单,你明天当面问问她。

第二天下午,嘉木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看出来他哭过。

他问我,那句“林淑君”,是怎么写进人家父亲本子里的。

我手里的水杯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开水漫过脚背,我竟然没有觉得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顿晚饭约的是六点半。

提前两天,我就跟嘉木在电话里问了一遍又一遍:小傅爱吃啥?

口味重不重?

有没有忌口的?

嘉木被我问烦了,丢下一句“妈你随便做,她不挑食”就挂了电话。

可我还是不放心。

她头一回上门,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家怠慢了。

当天下午两点,我就开始忙活。

排骨焯水,鲈鱼腌制,大虾开背挑线。

系着那条旧碎花围裙,从厨房忙到饭厅。

末了,又拿湿毛巾把餐桌擦了第三遍,才觉得差不多。

三点多的时候,嘉木打来电话说快到了。

我赶紧跑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那条围裙上沾了酱油渍,看上去有点邋遢。

我解下围裙,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又用凉水洗了把脸,才算收拾出个体面样子。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摆盘。

嘉木的钥匙已经能开家里的门,但他还是按了门铃。

那一声门铃响得又短又脆,我手一抖,盘子里的排骨差点滑出去。

我定了定神,赶紧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拉开门,嘉木站在门口,他身边站着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长发披肩,脸盘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真俊。

“阿姨好,我是傅梦璇,您叫我梦璇就行。”她说话声音不大,不紧不慢的,听着舒服。

“哎哎,快进来快进来。”我让开门口,又朝着屋里喊了一句,“老陈,人来了!”

老陈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点了点头说“来了啊”。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见了生人话不多,端着个架子,像个领导似的。

我白了他一眼,赶紧招呼姑娘坐。

嘉木冲我笑了笑,跟在梦璇身后进门,顺手带上了门。

我张罗着倒茶,把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小傅,吃点水果,饭马上就好。”她笑着应了一声,拿起一颗葡萄,捏在手里,却没有往嘴里送。

我赶紧回了厨房,把最后一个汤盛出来,又检查了一遍桌上那六道菜,确定摆盘漂亮,色香味俱全,才把围裙解了,喊他们上桌。

妈,你做了这么多菜啊。”嘉木看了一眼桌子,有点惊讶。

“头一回上门,总得像个样子。”我笑着说,“小傅,你尝尝这个糖醋小排,嘉木说你喜欢吃酸甜口的,我特意调的味儿。”

她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盘排骨上。目光在那儿停了两三秒,然后她垂下眼睛,轻声说:“谢谢阿姨,我最近胃不太好,吃不了太甜腻的东西。”

我听罢,赶紧把排骨往旁边挪了挪,又把那盘清蒸鲈鱼转到她面前:“那吃点清淡的,这个鱼油少,对胃没负担。”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小口鱼肉放进碗里,却没有往嘴边送。

只是低着头,一粒米一粒米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

我有些尴尬,招呼老陈和嘉木吃菜,自己也夹了一块排骨嚼着。

嘴里的排骨明明甜咸适中,肉也炖得酥烂,可看着那姑娘碗里那口始终没送进嘴里的鱼肉,我怎么嚼都觉得不是滋味。

嘉木像是没注意到,夹了块排骨就要往她碗里放。

她挡了一下,说:“真不用,我吃不了太多,你们吃。”

嘉木倒也憨厚,没有多想,把排骨收回来自己啃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那姑娘把碗里的米饭扒拉了小半碗,桌上那六道菜一口都没再动过。

我给她舀了一碗山药排骨汤,她双手接过去,道了一声谢,端在手里,低头吹了吹汤面,却始终没有喝。

“阿姨,您做的菜真的很用心。我胃口不太好,怕糟蹋了您的心意。”她像是察觉到了我一直在看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语气温温软软的,找不出半点毛病。

我也只好笑了笑:“没事没事,你多吃点白米饭,也是好的。”

饭后,她主动站起来要帮忙收拾,我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让嘉木陪你说说话。”她已经挽起袖口,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走到水池边拿起了海绵刷子。

我拦不住,只好由着她。

她站在水池边洗碗,动作不紧不慢的,每一个碗都擦得很仔细,很干净。

她低着头的时候,发丝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回到客厅去坐。嘉木坐在老陈旁边聊天,我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嘉木:“她一直这么勤快?

嘉木笑了笑:“她挺能干的,什么事都自己来,不太喜欢麻烦别人。”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傅梦璇洗完碗出来,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规规矩矩地坐回沙发上。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她起身说要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嘉木站起来送她,我送他们到门口,看着她跟在嘉木身后下了楼梯。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我回到饭桌前,看着桌上剩了一大半的菜。

那盘糖醋小排几乎原封未动,酱汁已经凝了一层透明的皮。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老陈走过来看了一眼:“怎么啦?剩了这么多?”

“那姑娘,全程没有动过一筷子菜。”我声音有点干。

老陈不以为意:“胃不舒服嘛,人家不是说了嘛,你多想了。”

“她哪天不舒服,偏偏头一回来家里吃那顿饭不舒服?”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较真了,便住了口。

我把剩菜蒙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总觉得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像水面下冒出来的泡,咕嘟鼓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那一晚我没睡踏实。

02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躺不住,索性起来熬了锅小米粥,又把冰箱里剩的那盘排骨回了一下锅。

灶火烧起来的热气裹着甜腻的酱香扑了满脸,我却觉得那味道有点冲,关了火,站在窗边透了好一会儿气。

嘉木起来的时候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看见我站在灶台边发呆,随口问了一句:“妈,你站那干嘛呢?”我转过头,看见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我把回锅的排骨端到他面前,他夹了一块啃得汁水横流,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妈,你的手艺真没得说。”

那你说,小傅为什么不动筷子?”我冷不丁冒出一句。

嘉木嚼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嚼开了,含糊地说:“她不是说了嘛,胃不舒服。你非要问那么清楚干嘛,谁还没个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看着他低头扒粥的样子,没有接话。

嘉木出门之前换鞋,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嘉木,你知不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她爸妈是干什么的?”

嘉木一边弯腰系鞋带一边说:“她妈很早就没了,她跟她爸一起过。她爸以前在厂里做过,后来身体不好就退下来了。具体做什么的,她也没有细说过。”

“她妈很早没了?”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发麻,有点发紧,“她很早就没了?”

“嗯,她说她没见过她妈几面,从小就是她爸拉扯大的。”嘉木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妈,你是不是觉得她家条件不好?”

“我没这个意思。”我连忙否认,“我就是问问,了解一下人家的家庭情况,这不是应该的吗?”

嘉木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提着书包出了门。门合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神。

下午我一个人收拾屋子,经过嘉木房间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他的房间不太整洁,被子没有叠,桌上摊着几本专业书和一堆打印的论文。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便签纸,我随手翻了翻,上面记着一些电话号码、实验数据,还有几行潦草的备忘。

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周末陪梦璇去接她爸出院,记得带个厚外套,医院空调冷。”日期是上个月中旬。

也就是说,她爸上个月还在住院。

我放下便签纸,又看到桌角的抽屉边上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抽出来一看,是嘉木和傅梦璇在学校门口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起,嘉木微微侧着头看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真,那得是心里有多喜欢一个人,才能笑成那样。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去,退出了嘉木的房间。

傍晚嘉木回来,进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开口第一句话是:“妈,梦璇说,改天想请你和爸去她家吃顿饭。她说你家请过了,她也该表示一下心意。”

我愣了一下:“去她家?”

“嗯,她做饭挺拿手的,说想让你尝尝她的手艺。”

“她爸不是身体不好吗?咱们去,会不会打扰了?”我问道。

嘉木说:“她爸最近还行,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梦璇说她爸听说她交了个男朋友,一直想见见,也该上门让长辈见一面了。”

我没说话。

按理说,人家姑娘都主动提出来请家长吃饭了,这是好事,说明她认真对待这份感情,也愿意让家里知道。

可我不知怎么的,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重了。

“嘉木,”我斟酌了一下,“她爸叫什么?”

嘉木看了我一眼,有点莫名:“你问这个干嘛?”

“我随便问问,总得知道人家家长怎么称呼吧。”

“她爸叫傅仲平。”

“傅仲平……”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窗外有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过去,声音很轻。我站在客厅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妈?妈,你怎么了?”嘉木叫我。

“没事。”我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那你回头跟她说,改天得了空,我们就过去。”

嘉木应了一声,回房间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扶着沙发背,慢慢坐下来。傅仲平。傅仲平。

那个名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被捞上来,湿淋淋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寒气。

我闭上眼睛,三十年前那间昏暗的筒子楼楼道,煤气灶上蓝幽幽的火苗,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坐在我面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跟我说过什么来着?

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不高,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门,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皱着眉头:“你坐那儿发什么呆?

“没事,有点累。”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了灯。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筒子楼还和三十年前一样,走廊很暗,头顶的灯泡昏黄昏黄的,照不亮整个楼道。

我站在公共厨房里,面前搁着一只搪瓷碗,里面盛着一碗隔夜的白米饭,上面卧着一块凉了的排骨。

有人站在我身后,脚步很轻,我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一个穿着蓝工装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我一下子醒了,心跳得厉害,后背又出了一层薄汗。窗外月光照进来,老陈在边上睡得沉。

我天不亮就起来了,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久的天空,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才转身回了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过了两天,我到底没忍住,给嘉木打了个电话,说中午想去他学校附近办点事,顺便请他和小傅吃个饭。

嘉木那头有点犹豫:“妈,梦璇今天中午有课,怕是走不开。”

“那你问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不行的话改天也行。”

嘉木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他回了一条微信:“梦璇说周六下午有空,可以出来喝杯茶。”我回了一个“”字。

周六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茶楼。

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又要了两碟点心,然后坐在那里,不住地搓着自己的手指,等着他们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茶楼的玻璃门被推开,嘉木和傅梦璇一前一后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着清爽柔和。

她看见我,远远地就露出了一个笑容:“阿姨好,等久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我站起来招呼他们坐下,把茶单递给她,“看看想喝点什么?”

“跟您一样就好。”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叠了两折,放在自己面前。

嘉木坐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妈,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这边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路过,想着你们在附近,出来坐坐呗。”我笑着打哈哈,“再说,我也好久没跟小傅说话了,想多聊聊。”

嘉木也没多想,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有点为难,挂了电话说实验室临时有点事,导师催他过去一趟。

他看了看梦璇,又看了看我,有点犹豫。

我说:“你去吧,正事要紧,我跟小傅坐一会儿就走。”

嘉木有点不好意思地冲梦璇笑了笑:“那你陪我妈坐会儿,我那边忙完就过来接你。”梦璇笑着说好,催他赶紧去。

嘉木离开之后,茶座上就剩了我和傅梦璇两个人面对面。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她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我看着她侧脸那道弧线,心里想着,这姑娘确实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张扬浓烈的,是细细的、耐看的那种。

“阿姨,”她忽然转过脸来,目光很平和,“您今天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被她这一句问得有点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笑着摇头:“没有没有,就是随便聊聊。你想多了。”

“那就好。”她也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绕到了我自己想问的话题上:“小傅,你从小就是你爸一个人带大的?你妈那边,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语气平平的:“没有。我爸说,她很早就走了,没留下什么。我小的时候还会问几句,后来就不问了。问了也是让爸难过。

“你爸……这么多年都没有再找一个?”我低声说。

她摇了摇头:“没有。他这辈子就认准了那个家,我妈走了,他就一个人扛着。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他为什么不给我找个后妈。他说,人这辈子,心里放不下一个人,就别耽误旁人了。”

我手里那杯茶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我赶紧抽了张纸巾擦掉,掩饰着自己心里翻涌的情绪。

人这辈子,心里放不下一个人,就别耽误旁人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一个我藏了很多年的角落。

我低下头喝茶,不敢让对面的姑娘看到我的表情。

她倒像是没有察觉什么,又开口说:“阿姨,您知道吗,我爸年轻的时候,也在城南那边住过。后来那里拆迁改造,才搬走的。我小时候听他说过很多以前的事,都是那一片的。

我端着茶杯,觉得自己应该接点什么话,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像是自言自语地继续说:“我爸说,他年轻时住在筒子楼里,楼里住了好多户人家,厨房和厕所都是公共的,到了饭点,楼梯道里全是炒菜味儿。冬天冷的时候,水管还会冻住,要烧热水去浇。他说的那些事,我都没见过,只能自己想象。”

我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她说的那些事,我都经历过。

那栋筒子楼里的生活,公共厨房边上的煤球堆,冬天滴水成冰的水管,楼道里永远散不掉的油烟气。

我记得清清楚楚。

“小傅,你爸……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以前在厂里,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到处打零工,攒点钱供我念书。”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阿姨,您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条件不太好?”

我心头一跳,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没那个意思。”

“阿姨您放心,”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跟嘉木在一起,是真心喜欢他这个人。我不会在乎你们家条件怎么样,我只希望嘉木在乎的,也不是我们家条件怎么样。”

她这番话说完,我竟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这话听着温温柔柔的,里头却带着一股韧劲儿。

我原本想好的那些试探的说辞,被她这两句淡淡的回应一一化解了。

那天下午茶,我和她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不少,又像是聊了什么实质性的话都没有。

她客气礼貌,滴水不漏,我套不出任何我想知道的信息。

可我越是这样,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她说的那个细节:她爸年轻时也在城南住过。

一个姓傅的,年轻时在城南那栋筒子楼里住过,还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老婆,独自把女儿拉扯大……这些碎片组在一起,就像拼图一样,慢慢地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回到家,老陈问我下午茶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也没有追问,去客厅看他的电视了。

我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门,看着里面冷藏层码得整整齐齐的剩菜。

那盘已经回锅过一次的糖醋小排还搁在最里面,凝了一层厚厚的油脂。

我关上了冰箱门。靠在冰箱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些事,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该翻出来的。

可我越是想把它盖住,它越是像水底的木头,按下去,又浮上来。

04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噩梦。

梦里的筒子楼比记忆中的更暗,走廊尽头那盏灯泡闪了闪,灭了。

我站在楼道里,脚下是冰凉的水泥地,身边堆着蜂窝煤。

一扇门在我面前开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人站在门口,一张年轻的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听见他的话:淑君,那个姓林的姑娘,去南方了,你见到她替我问声好。

我从梦里惊醒,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陈被我折腾醒了,嘟囔了一句:“又做噩梦了?”我按着心口,喘了好一会儿气,说:“没事,你接着睡。”他翻了个身,又打起了呼噜。

我坐在黑暗里,等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我想起来了,那个年轻男人的名字,工装上的油渍,手指上烟熏的痕迹。

傅仲平。

他说的那句话,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淑君,你要是有更好的去处,我不会缠着你。

我当时回了他什么来着?

我想了又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他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走回了那道门里,门“砰”地一声合上了,然后楼道里就再没了声音。

那之后过了不到一个月,我就跟老陈结了婚,搬出了筒子楼。

那封信,那封写着“我已另有婚嫁,不必再等”的信,是我写的。

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信里的“另有婚嫁”是假的,是我编出来骗他的。

我不甘心这辈子被困在那栋筒子楼里,不甘心嫁给一个穿着蓝工装、说话都不会大声的男人。

我编了一个更体面的理由来断他的念想,我以为那样他就能彻底放手,去过他自己的日子。

可我没想到,他那个人,认定了一件事,一辈子都不会回头。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老陈看我不对劲,又问了我几句,被我敷衍过去了。

我心里堵着一块大石头,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我翻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些老城南片区的老照片。

那些照片里筒子楼早就拆了,换成了新修的柏油路和商品房。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却怎么也找不到记忆中那栋楼的影子。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拆了楼就会消失的。

嘉木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他放下书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妈,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没睡好。”我背对着他,切着案板上的黄瓜,“你跟她说了改天去她家吃饭的事了吗?”

“说了。她说随时欢迎你们过去坐坐。”

“菜不用弄太多,简单大方就行了。”我说着这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嘉木,她爸平时都在家吧,不用上班?”

“她爸早就退休了,平时就在家看看书,养养花,不怎么出门。”嘉木没有察觉我话里有话,随口答了,“她说她爸脾气很好,从来不对她说重话。就是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了,走路都有点费劲了。”

他顿了顿:“妈,你说我要不要学点南方菜?她爸好像是南方人,她从小跟着她爸吃南方口味长大的。”

“南方人?”我手里的刀停了下来。

“嗯,她爸年轻时好像下过乡,后来返城进的厂。梦璇说,她爸从小到大就是爱吃甜的,苏南那边的那种甜。”

我切着黄瓜,没有接话。南方口味。甜的。那盘糖醋小排。傅梦璇盯着那盘排骨看了好几秒的眼神。

“嘉木,”我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爸,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嗯。心脏不好,去年冬天还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医生说他那个年纪,那毛病只能养着,不能累着不能激动。”嘉木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妈,你说梦璇她一个人扛这么多事,也挺不容易的,是吧。”

我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心脏不好。

去年冬天住院。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蓝工装,矮矮壮壮的,讲话闷声闷气的。

三十年了,他的样子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了。

可我记不清他的脸,却记得他说的那句话:淑君,你要是有更好的去处,我不会缠着你。

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三十年。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段时间的经历。老陈不知道,嘉木不知道,我娘家人也都不知道。

那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老陈已经打起了响亮的呼噜,我的手心却全是汗。

我爬起来,到客厅里喝了一杯凉水。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洒在茶几上。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嘉木和傅梦璇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好看。

如果她真的是傅仲平的女儿,那我该怎么办?嘉木该怎么办?他和她之间这段感情,又该怎么办?

我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不能让这件事稀里糊涂地过去。我至少要确定,她到底是不是那一家的人。

早上,我趁老陈和嘉木都还没起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拨通了嘉木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带着没有睡醒的沙哑:“妈,怎么了?这么早。”

“嘉木,你帮我问问她,她爸年轻的时是不是在永红机械厂待过。”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嘉木声音带着疑惑:“永红机械厂?妈,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你帮我问了就知道了。直接问她,她爸以前是不是在永红机械厂工作过。

嘉木沉默着,片刻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妈,你到底在怀疑什么?你跟我说清楚,不然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问这种问题。”

“我没怀疑什么。这件事……你问了她,我再跟你说。”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掌心的汗浸湿了手机壳。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亮的阳光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可我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了一个大洞,寒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嘉木的电话打回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中午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却没有看,手里的遥控器已经被我捏得发烫。

手机响起来的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接起来时手都在抖。

妈,”嘉木的声音有点沉,“你跟我说实话。

“她爸……”

我问出了口,又停住了。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怕他接下来的回答印证我心里的猜测。嘉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还没问。”

我心头一松,又提了起来:“那你……你打电话是……

“我听到她接电话了。”嘉木的声音很轻,“她好像,在跟谁打电话。我在门外站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她很小声地说话。她叫了一声‘爸’,说‘今天晚上回去吃饭’。”

“然后呢?”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然后她说,‘我知道了,爸,这件事我总归要跟你交代清楚的。你安心养病,不用操心’。”

嘉木说到这一句,声音卡顿了一下:“妈,她说她要跟她爸交代一件事。你说,她能有什么事需要跟她爸交代的?还交代得那么郑重。”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嘉木又说:“我现在在学校小花园里坐着,整个人脑子很乱。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为什么会问那个厂?你跟她爸以前……是不是认识?”

嘉木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不安和疑惑的情绪,像是一个一直在岸边站着的人,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在动。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嘉木,你听我说,先把这件事放了,不要在今天问她。让我想一想。我得想清楚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清楚?”嘉木追问。

“给我两天。两天就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有了皱纹,法令纹也深了。

我看了自己好几秒,移开了目光。

那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

我甚至想,要不要干脆告诉嘉木,让他转告那姑娘,就说我们家里临时有事,改天再去她家吃饭?

可我知道,这解决不了问题。

第三天下午,嘉木回家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手里攥着抹布,看到他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站在玄关那里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圈发青,像是也是一夜没睡好。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我昨天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跟她聊了一会儿。”

我擦桌子的手攥紧了抹布。

“我跟她说,我妈问起你爸以前在哪里工作。她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了一句:‘阿姨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嘉木抬起头看着我:“我看到她那个表情,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问她,想起什么了?你爸爸和我妈妈,以前认识?她没说话。站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嘉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很轻:“妈,她跟我说,她爸以前在永红机械厂当过工人。那个厂早就倒闭了,可那个厂的名字,她从小就听她爸说起过。她说,她爸年轻的时候,在城南那片筒子楼住过好几年。

我后退一步,靠在墙边,觉得两条腿发软。

嘉木看着我,眼圈慢慢地红了:“妈,你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认识她爸?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过了很久,我才挤出几个字:“嘉木,妈有些事,瞒了你很多年。妈不是故意的……可有些事,我以为烂在肚子里就不会再翻出来了。”

嘉木死死地看着我:“妈,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最后,我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开口:“我跟你爸结婚之前……家里给我订过一门亲事。那个人……姓傅。”

嘉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那门亲事,我不愿意。我当时,已经有了你爸了。”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外公欠了人家钱,把我许给那个人还债。我不甘……我不愿意一辈子就那样过了。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另有婚嫁了,叫他不要再等。”

“……然后呢?”嘉木的声音很干。

“他没有再来找过我。”我垂下眼睛,“我后来听说,他退了亲,调走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我欠他的。嘉木,这件事,妈的的确确欠他一句道歉。可我不知道他姓傅,我也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造化弄人。我要是知道梦璇是他女儿,我……”

“你什么?”嘉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就不会让他们见面?你打算瞒一辈子?”

我被他这一声喊得愣住了。嘉木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翻来覆去,最后只是硬邦邦地甩下一句:“妈,你欠的账,凭什么让我来还?”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玄关的鞋柜被他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门“砰”地一声合上了,整个屋子又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哗啦哗啦响。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把它搭在灶台边上的架子上。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我看着水流,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06

那天晚上嘉木没有回家。

老陈打电话他也没接,发微信也没人回。

老陈急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这孩子怎么不接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老陈问了我几次,我都是一个答案:“他为了一些事不高兴,让他静一静吧。”

老陈追问是什么事,我没有说。有些事,说不出口,也没有脸面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嘉木还没有回来。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妈知道这件事是妈做得不对。你要是生气,妈不怪你。可你别躲着妈,好歹回个消息。”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中午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了,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去找他。

走到楼下,一辆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车门打开,嘉木从里面下来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宿没有睡好的样子,外套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

他看到我站在原地,顿了一下,走过来喊了一声:“妈。”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赶紧别过头去,说:“你吃饭了吗?走,上楼,妈给你做。”

“妈,”他站在楼梯口,没有动,“你听我说完再叫我去吃饭。”

我站在楼梯上,回过头来看着他。嘉木站在下面,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眶也有点红:“我昨天晚上没有去宿舍。我去了梦璇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嘉木继续说:“我跟她瞎编了个理由,说你问我她爸以前是不是在永红机械厂干过。她当时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跟我说:‘嘉木,我其实早就知道,你妈妈是谁了。’

我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嘉木的声音抖了一下:“她说她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之前,就知道你叫林淑君。她爸很久以前跟她提起过这个名字,她记了好多年。她爸……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过年的时候她陪她爸说话,她爸说,这辈子没有别的念想了,就是想看看当年那个老家还在不在。她问她爸是哪个老家,她爸说城南那栋筒子楼,可惜早就拆了。她又问,除了筒子楼,还有别的念想吗?她爸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那个人的名字,就别提了。’”

我顺着楼梯扶手慢慢地蹲了下来。

嘉木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去她爸的旧书柜里翻过,翻到一本旧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我已另有婚嫁,不必再等。她问她爸,这是谁写的?她爸说是以前一个故人。她问是那种故人?她爸沉默了,良久才说:‘以前定过亲。’”

嘉木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妈,她说她是因为那张纸条,才知道你的名字的。那张纸条,他爸留了三十年。她第一次来我们家之前,就已经知道林淑君是谁。”

我蹲在楼梯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嘉木说:“她跟我说,她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提那件事。她来看一眼就够了,就当替她爸看了一眼。她说她不想把我牵扯进来,更不想把上一辈子的恩怨压在我们身上。”

“那她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她说不下去了。”嘉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说那顿饭她本来是想好好吃的,可是坐在那张桌上,看着你,看着那道糖醋小排,她实在吃不下。”

糖醋小排。

那道菜像一把钝刀,捅进了我胸口,慢慢转着圈。

原来,不是菜做得不好吃,也不是她胃不舒服。

她看着那道菜,想起的是南方口味,想起的是她父亲坐在她对面,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教她怎么炖怎么做。

那道菜,她尝一口,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

我站起来,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去,走到嘉木面前。

他比我高了一头多,低着头看我。

他的眼眶湿漉漉的,像小时候摔了一跤,忍着不哭的模样。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放下了手:“嘉木,你跟她……现在怎么样了?”

嘉木没有回答。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已经跟那姑娘分了手。他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像棵被风吹弯了又倔强地挺直起来的树。

他开口:“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嘉木,上一辈子的账,不该由你来还。可我们之间也真的没办法再走下去了。你妈妈欠我爸的,已经还不清了。我们在一起,对她来说是折磨,对我爸也是。’”

我看着嘉木,那一刻,我从来不曾像那时那样希望自己能替他把所有的苦都扛下来。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那天下午,我做了四个菜,放在桌上。

嘉木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他嚼了很久,像在品味什么陈旧的、发涩的味道。

最后他把筷子放下了,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我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筷子菜都没有夹。

我看着嘉木低头扒饭的样子,想着傅梦璇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也是一粒米一粒米地扒着饭,那个画面在我眼前来回晃动。

我欠下的那笔账,终于还是报应在了我儿子身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嘉木在家待了两天。

他不怎么说话,白天坐在房间里,晚上很早就关了灯。

老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最近实验压力大。

那两天里我给他做了很多菜,他每顿都会吃,但吃得不多,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嚼一嚼,咽下去,眼神是空的。

第三天早上,我走进厨房,发现昨天晚上的剩菜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了,蒜蓉炒青菜的碟子洗得干干净净,扣在沥水架上。

嘉木人不在房间,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发慌。

我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他。

他穿着睡衣,站在窗边,盯着楼下空地上一棵快要开败的月季花。

我走过去还没有开口,他就先说了一句:“妈,我决定去她家了。我要见她一面,当面说清楚。”

我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说什么都卡在喉咙里。

嘉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要有个头。她爸人还在医院里,我不去见她一面,这事永远都没法交代。”

他下午出了门,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像看着自己亲手织的一张网,把儿子裹了进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问他到哪儿了,他没有回。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等到半夜也没等到。

凌晨两点多,门锁响了。

嘉木走进来,整个人像是打了一场硬仗一样疲惫,眼球里布满血丝。

他没有开灯,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站了很久,才开口说:“妈,她爸走了。”

我愣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嘉木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走了。今天下午走的。我赶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医院走廊里缴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我没有问她我该怎么办,她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我就站在她边上,帮她拿着缴费单子,跑上跑下。后来她爸的病房里,她一个人在床边站了很久。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到她蹲下去,把脸埋在病床的床单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嘉木说:“她看到她爸枕边那本旧书了。书里夹着那张纸条,那张三十年前的纸条。她拿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哭了好长时间。”

夜风很凉。整个屋子静悄悄的。我站在客厅这头,嘉木站在客厅那头,中间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她有没有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口的。

“说了。”嘉木的声音很平静,“她蹲在地上,拿着那张纸条,跟我说:嘉木,你妈欠我爸的那句对不起,我爸到死都没有等到。我爸等了三十年,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她问我,你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被我丢下的那个人,以后会怎么过?”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我想开口说一句“我没有亏欠任何人”。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却怎么也没有底气说出口。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嘉木看了我很久,说:“妈,她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你不要再去打扰她了。”他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那扇门合上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耳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掐出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那封信上的话,我现在还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出来:我已另有婚嫁,不必再等。

可当年的真相是,我根本没有另有婚嫁。

那是我编的。

我背着父亲,偷偷喜欢上了厂宣传部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伙子。

我怕傅仲平不肯放手,怕家里人逼我嫁给他,于是我编了一个比现实更体面的理由来断他的念想。

我以为写一句“我另有婚嫁了”,他就会恨我,就会忘了我,就会去过他自己的日子。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真的会抱着那句假话过一辈子。

我也没有想过,三十年后,他那句从未说出口的委屈,会一桩一件地落回到我儿子头上。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块铁。电话一直通电一般安静地躺在我身边,上面的屏幕一次也没有亮过。

08

傅仲平的后事,是嘉木帮着办的。

他没有跟我说太多细节,只是说找了一家殡仪馆,联系了灵车,选了骨灰盒。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完了,才回家来拿换洗衣服。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熬粥。

听到声响,我转过身来。

嘉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脸色发白。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进自己房间,拉开衣柜门,往一个旅行袋里塞了几件衣服。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东西:“嘉木……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他知道我嘴里的“她”是谁,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拉上拉链:“她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过几天回来。”

“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那边还有什么亲人没有?”

“没有。”嘉木把旅行袋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在我面前站定,“妈,她爸走了,她在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脚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在原地,那声“没有亲人了”像一个回旋镖一样飞出去又转回来,打在我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她爸走了,她在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是因为我,也是因为我不配。

那几天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段肋骨一样,干活提不起劲儿,吃饭也没有滋味。

老陈终于察觉到不对,坐在我面前,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看了他半天,终于把那些烂在肚子里三十年的旧事,一件一件地翻了出来。

老陈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一段。”

“我没有脸说。”我低下头,“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我是个狠心的人。”

老陈没有骂我。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像一棵被风霜打蔫了的老树,缓缓地弯下腰,把脸埋在双手里。

良久,他瓮声瓮气地说:“人家姑娘来家里吃饭那天,你就该认出来了吧。你当时是不是想着,只要装作不认识,这件事就能一直瞒下去?”

我没有回答。

老陈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发红:“林淑君,我是没想到,你年轻的时候,也有这么狠的时候。”

他再没有跟我说话。那天晚上他抱了被子去沙发上睡。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第四天,嘉木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

他没有跟我说她怎么样了。

我也没有问。

他只是进了门,换了拖鞋,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看了看,然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盛了一碗我熬的粥。

他坐在餐桌边,低头喝粥。我坐在他对面,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她还好吗?”我问。

嘉木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她在整理她爸的遗物。收拾出一些旧东西,大多是书,还有一些信件。她在那堆东西里,翻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她拿着那张照片问我:嘉木,你看这个人像不像你妈?”

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

“我当时看也没敢看。”嘉木低着头,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又放下了,“她说,她爸一辈子舍不得丢那张照片,夹在一个旧本子里,本子边儿都磨毛了。她说她本来想烧掉的,可想了想,又留下来了。她说:‘你妈欠我爸的这辈子还不了了,可他到死都舍不得丢她一张照片。你要是真孝顺你妈,就替她记着这份情吧。’”

他没有看我,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然后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的粥一口没动。

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膜。

那个画面我忽然记起来了。

很久以前在筒子楼里,也是一个大冬天,我端着一碗粥坐在煤炉边,他坐在另一头,也从这样一碗粥上挑着那层膜,笑着说不爱吃。

这辈子,有人替我记着那些我自己都不敢想起的事。记了三十年,记到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傅仲平老家那边寄来了一个包裹。

收件人的名字是林淑君,包裹是嘉木带回来的,放在我面前时,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想到她会愿意把这东西寄给我。

包裹不大,沉甸甸的,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

我拆开来,里面是一个旧铁皮饼干盒。

盒子上印着八二年的日历画,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

我打开盖子。

盒子里躺着一本黑皮软面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软面抄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纸条已经发脆了,边缘处有些裂口。

我看着那张纸条的笔迹,那是三十年前的我自己写的,娟秀的、刻意用力的一行字。

我已另有婚嫁,不必再等。

我指尖发颤,碰了一下那张纸条,又缩回来。嘉木就坐在旁边。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开口:“妈,你是不是想打开看看?”

只是把那本软面抄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桌上,双手按在封面上。

纸面冰凉,粗糙,像砂纸一样硌着掌心的纹路。

我按住封面,没有翻开。

嘉木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走到厨房,背对着我。

我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翻开那本软面抄。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笔画刚硬,像刀刻的:“一九九二年。傅仲平。城南。”

再往下翻,隔几页就有一篇短文,段落很短,像是日记又不像日记。

大多记的是天气、吃饭、厂里的活儿。

字里行间偶尔会蹦出一个“她”,没有名字,也没有更多描述。

比如某页写着:“今天又路过那栋楼。她搬走了,楼道口那棵槐树还在。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脚下的雪都融了。”又比如另一页写:“邻居问怎么还没成家,我说没合适的了。其实也不是没有合适的,就是认了。

我翻着翻着,已经看不清那些字了。

泪水糊满了视线,一滴一滴砸在纸页上,泛起细小的水痕。

嘉木回来了,把水杯放在我手边,没有看我,也没有问我看到了什么。

他也许不需要问,他已经猜到了。

他轻声说:“妈,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上一辈子的账,她不想算了。可她不想再见到你。她说你欠她的,你欠她爸的,这辈子甭想还清了。”

我合上那本软面抄,把它抱在胸口,像抱住一个冰冷的孩子。

嘉木站在窗前,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背对着我,声音低低的:“妈,她买了下周二的车票,去南方。她爸以前老是说起南方,说退休了要回南方看看。她说她想带她爸的骨灰回去,撒在他一直念叨的那条江里。”

我抱着那本软面抄,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客厅里慢慢暗了。嘉木一直站在窗前,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10

傅梦璇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嘉木去送了她。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条旧铁盒子里叠好的那张纸条。

我以为他会留下那张纸条,他却把它递到我面前:“妈,她让我把这个还给你。她说,这是你写的东西,物归原主。”

我接过那张纸条,纸页发黄发脆,捏在手里像一片干枯的落叶。

我把它放进铁盒子里,跟那本软面抄放在一起。

盒子盖上,“啪嗒”一声,像一记轻响的句号。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画上了句号。可我知道,有些账,不是画了句号就能完结的。

那之后,嘉木搬回了学校宿舍住。

他每周还是会回来吃一顿饭,进门,换鞋,叫一声妈。

他吃什么都不挑,可再也没有提过傅梦璇。

我有时候想问一句“她还好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陈还是那样,下班回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也再也没有问过我一个字。

日子就像一条河,表面平平静静地流着,底下有多少东西沉在那里,没人知道。

下过一场雨之后,小区的桂花开了。

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忽然闻到一阵甜腻腻的花香。

那香味钻进鼻子里,让我想起糖醋小排的味道,想起那个姑娘第一次来家里,目光落在那道菜上,却始终没有动筷子。

她那时候看着那道菜,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想的是她爸爸坐在小饭桌对面,夹着一块排骨,慢慢教她怎么炖的糖醋汁吗?

想的是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妈妈,留下一张纸条就走了,让她爸爸抱着一句谎话过了三十年?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那天她坐在我家的餐桌前,也许曾经想过要开口说点什么。

也许她想过要替她爸爸问一句:你欠他的那句交代,还算不算数?

可是我一筷子一筷子地给她夹菜,跟她话着家常,让她半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她吃完饭,洗了碗,走了。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阿姨,您做的菜很好吃,很有家味儿。”

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真话。

又过了一个多月,嘉木周末回来吃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像是无意间想起来一样,说:“妈,我前天在学校门口碰到梦璇了。她从南边回来待几天,说她准备去读研了,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我停下手里的筷子:“她……一个人?”嘉木点了点头:“她挺好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我坐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有落下来。窗外桂花树正开得热闹,一阵风来,香气被吹散了,又飘过来。

嘉木吃完饭,帮我把碗收拾进厨房。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我站在门边,想说点什么,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走到门口,换好了鞋,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妈,她说她爸临终前跟她讲了一句话。她说这句话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转告给你。”

我站在门框边,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敲得很响。

嘉木说:“她说,她爸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拉着她的手说:梦璇,你去见见她。她年轻的时候做的那些选择,现在想起来,也不能全怪她。那时候她也不容易。”

夜风吹进来,客厅里的灯光晃了一下。我站在那儿,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嘉木看着我,红了眼眶:“她还说: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这一辈子,我们都被困住了。”他转身下了楼梯。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门口,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头顶的灯照着客厅,暖黄色的光芒落在那只铁皮饼干盒上。

里面有一张纸条,一本软面抄,还有一段三十年前的旧账。

那账,翻过去了,又像是没有翻过去。

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像有人轻轻地翻着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停了一停,又接着往后翻。

那页上写的是什么,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因为有些话,说的人早已模糊了,听的人已经走远了。

而我余生或许还会记得,那顿饭,那六道菜,那个坐在餐桌边一粒米一粒米扒着白饭的姑娘,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筷子。

而那盘她父亲教过她做法的排骨,就搁在她面前,慢慢地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