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三个月,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里面传来麻将牌“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个粗嗓门喊:“碰!”
我按了门铃。门开了,探出岳母的脸,她脚上穿着我的拖鞋。
客厅全变了模样。麻将桌支在正中央,岳父叼着烟,小舅子光着膀子打游戏。妻子从厨房探出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惊不惊喜?”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喜。”
我把行李箱提进屋,看见书房被改成了游戏室,我的东西装在纸箱里堆在角落。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尾号9038账户转出120000元。
我没说话。五年了,这个家的房贷,每一分都是我拿命换回来的。
明天,我会送他们全家一个更大的惊喜。
01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卧。说是客卧,其实连张完整的床都没有,就一个旧沙发。
我出差三个月回来,发现自己常睡的那张床被岳父岳母占了,书房被小舅子占了。主卧,让给了老两口。
冯婉琪站在客卧门口,手扶着门框,笑了一下:“客房没来得及收拾,你先将就一晚,明天我去买张床。”
我坐在沙发上,解开领口的扣子,看着她。三个月没见,她胖了些,气色倒很好。
“你爸你妈什么时候来的?”
她愣了一下:“来了一阵了。妈说老家那边要拆迁,说先过来住一阵,等安置房分下来就走。”
“你弟呢?”
“……宇宇也过来住一阵,他那边房租到期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下去。我本来想问她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为什么门锁换了也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出差三个月回来,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但话到嘴边,我还是咽了回去。我累了。连着一个多月跑市场,凌晨两点睡,早上七点起,本想着回家好好歇几天,结果连自己的床都没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睡吧”,就把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外,好长时间没动,最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离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
银行结账短信攒了好多条,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工资到账,房贷扣款,水电费扣款,然后有几笔大额转出。
我停在那条十二万的转账记录上,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两下。
上个星期二转的,收款人冯宇。
那天我在济南出差,晚上跟客户喝到快一点,回到酒店迷迷糊糊给冯婉琪发了条语音说到了。
她回了我一个笑脸。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笑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把行李箱里的洗漱用品拿出去。
卫生间里,冯宇的东西占了大半个台面。
洗面奶、面膜、发胶、磨砂膏,还有一瓶写着外文的东西,不知道干嘛用的。
我的牙刷杯被挤到角落,毛巾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潮得发霉。
我挤上牙膏,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茬长了满脸,比三个月前老了不止一岁。
外面客厅传来岳母的声音:“婉琪,泡脚水烧好了没?”
“好,马上。”
“加点艾草,上次买的艾草你用完了吗?”
“有用有,妈你等一下。”
我含着满嘴白沫,听着她忙来忙去的脚步声,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的动静吵醒。冯宇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股不耐烦:“衣服洗了吗?我跟人约了十点出门呢,那件衬衫可是新买的。”
冯婉琪的声音压低了些:“在洗了,你急什么。”
“手洗的?我那件不能机洗,会皱。”
“知道了,给你手洗。你先吃早饭吧。”
我穿上外套走出去,冯宇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碗馄饨搁在茶几上。看见我,眼皮子抬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我走进厨房,冯婉琪蹲在地上揉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十根手指头泡得泛白。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早饭还有,锅里。”
“行,我随便吃口。”
我盛了一碗粥,站在灶台前喝了几口。灶台上搁着一袋荔枝,十几个,圆滚滚的。我拿了一颗剥开,挺甜。
“荔枝挺好吃的,你买的?”
她没抬头,衣服上的领口搓得很仔细:“宇宇买的,他最近谈了个女朋友,说人家女生喜欢吃什么来着,就多买了几样回来。”
我咬了一口,把那颗荔枝放在灶台上,放下碗,回了客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岳父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我打开衣柜找换洗衣服。
柜子里我的衣服一件都不见了,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两件旧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剩下的全是冯宇的:球鞋、外套、帽子、棒球夹克,有的连吊牌都没拆,挂得整整齐齐。
我蹲在衣柜前,腿蹲麻了才站起来。
下午,蒋钦明打来电话。我当时正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风不小,晒着暖,吹着冷。
“查到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你老婆那笔十二万,转给了一个叫冯宇的人,对得上。”
“她这半年,前前后后给你小舅子转了十六万。也就是说,他们不止这一笔。”
我攥着手机,好半天没说话。蒋钦明在那边顿了一下:“兄弟,我多嘴问一句,你们那个房子,去年抵押贷款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让我查的时候,我顺手调了房管档案。你名下那套房,去年四月有一笔抵押登记,额度我看了,三十万。”
我后背一下子就挺直了。去年四月,我刚换了工作,出差去西安,待了将近一个半月。
我从来没签过什么抵押合同。我拿出手机翻贷款记录,翻了十几分钟,手指头越来越僵。
去年四月,有一笔三十万的贷款进账。收款账户,户名是冯婉琪。
她背着我把房子抵押了。
我靠在长椅上,风从背后灌过来,把衣角掀起来又落下。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楼顶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冯婉琪打来的。
“晚上回来吃饭吧,妈做了糖醋排骨。”她说,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又补了一句,“你今天去哪儿了?”
“在外面转转。”我说,“你们先吃,别等我。”
“那你早点回来啊。”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映出我的脸。我盯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觉得有些陌生。
我拨通了蒋钦明的号码:“老蒋,手续帮我准备。这婚,我离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等你过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
02
晚饭我回去的时候,饭桌已经坐满了。岳父坐在主位,岳母坐在他旁边,冯宇占了一个位子,手机竖在碗边上,一边吃饭一边看视频。
冯婉琪在厨房里盛汤,看见我进门,招招手:“快洗手,吃饭了。”
我在她留出来的位子坐下。
桌上确实有一盘糖醋排骨,还有一条红烧鱼,一盘梅菜扣肉,几个素菜,满满当当。
糖醋排骨的酱汁浇在白米饭上,气味窜上来让人饿得不行。
菜是好菜,只是没有一样是给我做的。
岳母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筷子在空中晃了晃:“死贵,一斤二十多块,现在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吃不起。”
冯婉琪笑着,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吃吧,妈特意给你留的。”
我咬着那块排骨,嚼了两口,咽下去,没觉得什么味道。吃完饭,岳母把碗一推,朝冯婉琪努努嘴:“收拾一下。”冯婉琪站起身就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的新闻,脑子里却在转那笔三十万抵押的事。
我突然想起来,冯婉琪从来不让我看她手机。
她总说没什么好看的,我也没疑心过。
现在一想,那些被包得密不透风的隐私,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事?
我起身回了客房。
把门反锁,坐在窗前,从手机相册里翻出结婚那天的照片。
照片里的冯婉琪,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
那时候她对我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她第一次往娘家送钱的时候,还是她弟弟第一次来家里住不肯走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
也许从很早就开始变了,只是我一直没往那方面想。
晚上十点多,我听见客厅传来冯婉琪和岳母的说话声。
岳母压着嗓子,话里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你那男人,出差三个月,回来就黑着脸,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冯婉琪的声音低低的:“妈,你别瞎说,他不是那种人。”
“不是?”岳母哼了一声,“这年头,男人在外头跑生意的,十个有九个不老实。我可跟你说,他那套房子,产证上写的是他名字。要是离婚了,你净身出户,到时候你住哪儿去?”
“妈……我又没想跟他离婚。”
“你不想,他想啊?万一他在外头真有女人,迟早要给你摊牌。你听妈的,先把房子过户到宇宇名下,你弟有了房子,娶媳妇就有着落了。到时候你就跟他耗,耗不住你也不亏,宇宇总归会养咱们的。”
我坐在客房里,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我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风灌进来,打了个寒战。
冯婉琪最后回了什么,我没听清。
她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隔着门板听了,半天没听明白。
但那话里带着犹豫,带着不确定,带着一种像是从小到大都没学会拒绝的软弱。
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是前年我在建材市场买的,当时冯婉琪嫌贵,我说“过日子嘛,买好点的”。
她笑了好久,说捡了个大便宜。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蒋钦明的办公室。
蒋钦明在那家老旧的写字楼里开了间律所,桌面上堆着卷宗。
他把三份文件放在我面前:“你确认了,是要走到这一步?”
“确认了。”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行。那你先把这几样东西给我:房产证复印件,贷款合同,银行流水原件,还有他们去年到现在转账的明细。”
“贷款合同我没见过。”
蒋钦明的眉头蹙起来:“你没见过?”
“我出差前她根本没提过。”
蒋钦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事就得从银行那边倒了。你去调一下贷款档案,看看上面的签字是谁签的。如果真是她冒充你签的名,那就不是离婚的事了,能告她诈骗。”
我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地响。我想起去年四月,她说要去办个什么手续,让我把身份证复印件给她。我没多想,给了。
“身份证复印件可能是我给的。”
蒋钦明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道:“先把能查的都查了吧。”
那几天,我请了假,白天在外面跑,晚上回去睡客厅。
他们一家人倒是过得自在,白天的麻将声,晚上的电视声,还有小舅子打游戏的“敌我双方”喊杀声,一直闹到凌晨也不消停。
我像住在一群陌生人中间。
冯婉琪偶尔晚上会敲门进来,端杯水,坐一会儿。
她问我话,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她大概是觉察到我不对劲,又说不清哪儿不对劲。
她问我:“你这次回来,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我看着她,很想问她一句:你先变了,还是我先变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03
三天后,我从银行拿到贷款档案的复印件。上面贷款人的签名有一行:程刚洁,下面还有一行联系电话。
签名那一栏,字迹端端正正,像一个认真模仿大人笔迹的小孩写出来的。
冯婉琪的笔迹,我一看就能认出来。
她签名习惯把最后一个字写得小一点,往里收一收。
这个毛病她没改。
我拿着复印件站在银行门口,风呼呼地刮着,我的手凉透了。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给蒋钦明打了个电话。
“签名确认了,是她的笔迹。”
“那就有得办了。”蒋钦明顿了一下,“你现在手上有她转账的流水,有抵押贷款的合同,还有她爹妈过来住的证据。这几样加在一起,就算打官司,你也占大优势。”
“房子呢?房子能保住吗?”我说。
“这套房子是你们婚后共同还贷,你出的首付,她出部分还贷的钱。从法律角度,她享有部分份额,但因为存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伪造签名抵押房产的嫌疑,法院在分割财产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给她。我只能说,你有很大概率拿下房子。”
我长吐一口气。挂电话的时候,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吃饭。
我在外面吃了碗面,坐到九点多才往回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麻将桌还没散,烟雾缭绕,岳母叼着半截烟,岳父手里抓着一把牌,冯宇在窗口抽烟,回头看了一下门。
“姐夫,这么晚才回来?姐给你热着饭呢。”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直接进了客房。过了一会儿冯婉琪推门进来,端着碗热汤和两个包子,放我面前的桌子上,坐下来看着我。
“你这几天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的事?”
“没事,可能累了吧。”
她那双手绞在一起,低着头:“妈说,你这次回来,好像不太高兴咱们家住这儿。你要是不乐意……”
“婉琪。”我打断她,“你爸你妈你弟,住多久我都没意见。我是你老公。”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那碗热汤,喝了一口,味道已经凉了。
第四天,家里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四十多岁,说是冯宇的对象的父母。冯婉琪忙前忙后,岳母杀了一只从老家带来的土鸡,炖了整整一锅。
饭桌上,冯宇的对象家长一直笑呵呵的,夸冯宇嘴甜、懂事、上进。
岳母听了很高兴,一直在给人家夹菜。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彩礼的事。
“我们那边呢,也不讲究别的,彩礼一般就是二十万上下,关键是要有个房子住。我们家闺女,从小娇生惯养的,总不能嫁过去跟公公婆婆挤一起。”
岳母连连点头:“有的有的,房子的事好说,肯定有地方住。”
“那就好,那就好。日子定下来,咱们再细谈。”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边上,看着他们对话,脑子里走马观花似的过了好多事。
晚上,岳母把冯婉琪叫进卧室,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冯婉琪出来以后,脸色不大好看,眼睛有点红。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我房间门口,站在那儿,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她。
“妈说……宇宇要是订婚的话,得给那个女方家二十万彩礼。咱家现在手头紧,妈说……先借咱们周转一下。”
我问她:“你答应了吗?”
“我说要看你的意思……”她低下头,“妈说咱们家有钱的,算借的,以后还。”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来的感觉,说不清是疼还是冷。
我拿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她看。
屏幕上是我调出来的银行流水,一年以来,每一笔转给她家里的钱,都清清楚楚。
“婉琪,你弟那个订婚的彩礼钱,咱们出了二十万。那你有没有算过,这些年你往你弟身上花了多少?”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妈也说了,”我放下手机,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咬得很清楚,“我出差三个月回来,这家里,好像就没有我住的地方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递纸巾。
第五天,早上。
岳母又提了彩礼的事,这次是当着一家人说的,语气比昨晚硬气得多:“婉琪啊,宇宇那个事,咱们得抓紧办了。女方那边说了,下个月黄历日子好,彩礼得先谈拢。你看你跟你对象商量好没有?”
冯婉琪端着碗,没有接话。
岳父在旁边咳了一声,盯着我:“我这个当爸的,跟你商量个事。宇宇订婚要二十万彩礼,我们家底你也有数。你们两口子先垫上,等宇宇结了婚,再慢慢还。”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行,明天,我给你们一个更大的惊喜。”
冯婉琪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晃出来几滴。岳母倒是高兴了,眉开眼笑:“我就说嘛,女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那天晚上,我把我的东西从客卧搬进了书房。然后把房门反锁,从抽屉里取出结婚证。
红色的封皮已经有点旧了。我翻开,里面有我和冯婉琪的两张合照。照片里她的脸年轻,笑得很甜。
我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脸,把结婚证合上,放回抽屉。
凌晨两点,我拨通了蒋钦明的电话:“文件齐了,明天用。”
04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早上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刺得人眼睛疼。
我洗漱完,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到餐桌旁。
岳母熬了一锅小米南瓜粥,煎了几个鸡蛋饼,桌上摆着一碟榨菜。
冯宇在喝粥,眼睛还盯着手机,嘴里哼哼着什么歌。
岳父坐在主位,夹了一块饼,咬了一口:“今天有什么事没有?”
“有。”我说,“吃完饭再说吧。”
冯婉琪看了看我:“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吃完饭再说。”
饭后,冯婉琪收拾碗筷。岳母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岳父把收音机打开了。冯宇回书房打游戏。
我坐在餐桌边,没有动。等冯婉琪收拾完走出来,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公司解聘书放在桌上。
屋里安静了一下。冯婉琪先看见那张纸,走过来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这是……什么意思?你被公司裁了?”
岳母的耳朵尖,一下子站起来:“什么?裁员?你来钱的路子没了?”
冯宇也从书房探出头来:“姐夫,你失业了?”
我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叠银行流水,一张一张地摊开,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从去年四月的抵押贷款记录,到上个月的十二万转账,到更早的八千八、五千、两万,每一笔都清楚地标着日期、金额、收款人。
“婉琪,”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你告诉我,这些钱,你都转到哪去了?”
冯婉琪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岳母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抢过流水单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这是啥意思?你媳妇帮扶娘家有什么问题?”
“帮扶没问题。”我看着她,“但背着丈夫抵押房子再借钱给娘家,那就不叫帮扶。”
“你说什么贷款?”岳母嗓门一下拔高了,“谁贷款了?你说话可要负责任!”
我从口袋里又掏出那份抵押贷款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指着签名栏:“这个名字,不是我签的。”
客厅里静得出奇,只有收音机还啊啊地唱着京剧。岳父把收音机关了,空气一下子像是凝固了。
冯婉琪看着那张复印件,脸上的血色一块一块地退干净。她抬起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岳母把合同抓过去,看了一遍,脸色也白了,但嘴还是硬的:“这一张破纸能证明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出差三个月不管老婆,她在家里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说给自己壮胆。
冯婉琪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对不起。”她站在那里,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了一样,“贷款的事,是我瞒着你办的。当时……当时我弟要开店,缺钱,我没办法,就……”
“就背着我把房子押了?”我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这房子要是还不上贷款被收走了,我和你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不说话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妈问你是不是我先变了。”我说,“我告诉你,我没变。变的人不是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协议书,放在桌面上。白纸黑字,标题两个大字:离婚协议。
“婉琪,签字吧。”
冯婉琪抬起头,哭得眼睛通红,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腿一软,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来:“刚洁,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想起七年前在婚纱店,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回头笑着问:“好看吗?”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姑娘。
“婉琪,”我蹲下去,看着她,“你跪错人了。要跪,也该是你自己站起来。”
岳母这时候冲上来,一把扯住冯婉琪的胳膊往外拽:“你给他跪什么?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走,妈带你去告他。房子有你一半,他敢跟你离婚,就让他净身出户!”
岳父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门口的锁:“你这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这房子我女儿也有份!她要是不签字,你就别想把这房子拿回去!”
冯宇从屋里冲出来,站在她妈后面,冲着我喊:“你算什么男人!欺负我姐脾气好!”
我看着这一家人,只觉得所有的心软都在一寸一寸地碎掉。
我把协议拿起来,递给冯婉琪:“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清楚。但我把话放在这里,这婚我是结定了。你签不签,都会离。”
岳母一把抢过协议摔在地上:“签个屁!你给我滚出去!”
我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张,弯腰捡起来,拍拍灰,放回桌上。
我看着冯婉琪,她跪在客厅中间,哭得头发散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说不出的疲惫。
我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
05
那天下午,我听到外面客厅吵了起来。岳母的声音尖利,冯婉琪的哭声断断续续。冯宇在骂人,摔门。
后来一切都安静了。晚饭的时候我出去看,客厅里没人。饭菜在锅里温着。冯婉琪站在阳台上发呆,背对着我。
我没叫她。自己盛了一碗饭,坐到客厅里吃了两口,回书房了。
晚上九点多,冯婉琪敲开我书房的门。她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她把协议放我桌上,低着头:“我签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冯婉琪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收得很小。跟贷款合同上一模一样。
“房子……房子怎么办?”她问,声音沙哑,“妈说,房子我是有份额的。”
“有。”我说,“法院会算清楚的。”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松了口气。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接,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登记。工作人员核实信息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考虑清楚了?”
我看着手里的材料,没有说话。冯婉琪也没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一直发颤。
登记办完,我们走出民政局大门。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我:“刚洁,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说:“等你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了,再说吧。”
她低下头,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尾灯渐行渐远,忽然想起七年前,我们在民政局领证,她也是这样上的车。
只不过那天她回头看了我好几次,笑得很甜。
这一次,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离婚后第四天,蒋钦明就来我办公室,手里拿了张表:“起诉材料我帮你递上去了。你这边关键是那笔抵押贷款,只要有证据证明她伪造签名,房子归属就比较稳。”
“等到开庭,对方肯定会主张她对房子有份额。但因为有恶意转移财产的行为,法院在分割时会作倾斜判定。”
“能给你留四成就烧高香了。”他说,“你心里有个数。”
“那三十年房贷呢?就算法院判决补偿她部分房款,我现在也没有一次性拿出来那笔现金的能力。”
“那就跟对方协商分期。”
我看着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车来车往,两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
我想起上个月,我出差回家,看到一片陌生的叶子落在我家窗台上,我还捡起来看了看,觉得挺好看。
原来那叶子是从别人的树上落下来的。
06
开庭那天,天气阴沉沉的。我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岳母一家坐在对面。冯婉琪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坐在她母亲旁边,一直没有看我。
审判员核对了材料,询问了贷款合同的签字情况。
蒋钦明出示了银行调取的原始档案,上面借款人的签名经过司法鉴定中心比对,与冯婉琪本人的字迹一致。
冯婉琪坐在那里,始终低着头。
当审判员问她是否承认这份贷款合同是她办理的,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是。”
岳母急了,腾地站起来:“那房子可是我闺女住了七年的!她搬进去的时候,连地板都是她挑的!现在说离婚就离婚,她一个女的什么都没有,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审判员敲了一下法槌:“请保持法庭秩序。”岳母被法警劝回座位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
岳父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脸色铁青。冯宇也没来,说是有事先走了。
蒋钦明把银行流水的原件一份一份递上去:“这些转账记录,是冯婉琪女士在过去一年内,向第三方冯宇的个人账户转账的明细单据,总额约十六万。冯宇是冯婉琪的弟弟,收入有限,这些款项的来源是程刚洁的工资收入,但转出人均为冯婉琪。”
冯婉琪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埋进了胸口。岳母尖着嗓子:“亲戚之间帮个忙怎么了?再说那是我儿子的钱,跟离不离婚有什么关系?”
审判员没有理会她,示意蒋钦明继续。
“关于房产分割问题,我方提交的房产档案可以证明,该房产的首付款由程刚洁的父母出资,婚后房贷由夫妻双方共同偿还,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鉴于被告存在未告知配偶擅自抵押房产,以及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我方请求法院在财产分割时,对被告的份额予以扣除。”
审判结束,休庭。我们走出法庭的时候,外面刮着风。冯婉琪落后几步,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也没想过。”我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一周后,判决书下来了。
房子判定归我所有,考虑到夫妻共同还贷期间的实际出资比例以及对方存在转移财产的行为,我只需支付冯婉琪三成的房产补偿款。
岳母拿到判决书的时候,在法院门口骂了整整一个钟头。骂法院不公,骂我狼心狗肺,骂冯婉琪没出息。
冯婉琪站在她母亲旁边,任凭她骂,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像烧完的纸灰。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人上了一辆出租车。风把出租车排出的尾气吹散在午后空旷的街道上,我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的影子彻底消失。
07
离婚后,我搬出了那套房。房子暂时租了出去,租金够抵房贷。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两居室,不大,但干净,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我换了个新手机号。冯婉琪以前的同事、邻居,我都没有再联系过。
蒋钦明偶尔约我喝酒。有一次喝到微醺,他问我:“你恨她吗?”
我想了很久,摇摇头:“不恨。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本来可以好好走下去的。”
话说到这份上,我端着杯子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冯婉琪很喜欢在晚饭后拉着我去楼下散步。
她总说,等以后有了孩子,就这样一家三口,每天吃完饭出来遛遛弯,日子多好。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长着呢,不急。
我在新公司上班两个星期,状态慢慢调回来了。新办公室靠窗,每天下午能晒到太阳。我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隔两天浇一次水。
有一天下午,我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问我:“那个房子,现在住着舒服吗?”
我说:“挺好的。”
我妈说:“想开点。日子总归是自己过的。”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窗外的太阳很大,我坐在新办公桌前,把那盆绿萝的叶子一片一片擦干净。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到小区门口。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
一个女人蹲在我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胳膊,下巴搁在膝盖上。穿着旧羽绒服,头发扎得松松垮垮,脸埋在阴影里。
我走近了,她抬头。
是冯婉琪。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脸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圈乌青,看起来像是好久没睡个好觉。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我刚下班……正好路过这边,就过来看看。”
我没问她为什么“路过”这个已经不住在那套房子附近的新小区。我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走,附近有家面馆,我请你吃碗面。”
面馆很小,就四张桌子,墙上的挂钟走针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杂酱面。
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冯婉琪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哑哑的:“我妈……把我赶出来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吸了一下鼻子:“你走了以后,家里的事我一人张罗不过来。妈嫌我做事不麻利,爸整天唉声叹气的。宇宇说家里太挤,天天催我找房子搬出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亲戚那边人都在说,说我是被你甩了没人要的破鞋。”
我夹起一口面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面汤的雾气升腾着,把她的脸笼得模模糊糊的。
“工资卡我拿回来了。上个月找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不高,但够自己吃饭。”她说,“我觉得……我好像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婉琪,你问我还有没有可能。我现在告诉你:三个月前,我坐在法院那边台阶上,看到一辆车开过去,车窗里坐着一个女人,我差点以为是你。后来想想,怎么可能是你呢,你住在我家,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没有说话,眼泪静静地掉在面前的碗里。
我把面汤喝完了,站起来结了账。走到门口,我转过身。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那把钥匙。我上次放在桌上留给她的那把备用的。她一直没扔。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摊开,钥匙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拿回去吧。”她说,“这房子我不配用。”
我看着她,没有接:“你留着吧。等你想清楚了你是谁,再回来找我。”
我转身走进步梯间,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到三楼,我停下来,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08
日子一天一天过。秋天过了,冬天来了。
我搬进新房子以后,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煮一碗粥,煎个蛋,吃完出门上班。晚上回来,看看书,看看手机,十一点关灯睡觉。
心里空了一大块,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十一月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冯婉琪。
我点了同意。她的朋友圈里,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照片是一碗面,配了一行字:“第一次自己做的饭。”没有定位,没有表情符号。
我翻了她之前的朋友圈,大部分已经设置了权限,看不了多少。我退出她的朋友圈,没有点赞,也没有留言。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她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好吗?”
我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挺好的。你呢?”
她说:“也还好。换了个工作,在服装店做导购。同事人还不错。”
我问她:“搬出来了?”
“嗯,找了个合租房,离超市近。自己住,踏实多了。”
那天我们聊了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对话。她没说钥匙的事,我也没说。
十二月底,我休息在家,把阳台上的花盆翻了一下土。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微信语音,冯婉琪发来的。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今天我值班,要晚上九点才下班。回家路上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想起你以前说喜欢吃山楂的。我就买了一根,拍张照给你看看。”
她发来一张照片:一根裹着糖衣的山楂糖葫芦,举在路灯底下,拍得歪歪扭扭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下次买两串吧,我请客。”
两分钟以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日子就这样淡淡地过,像一杯温开水。
我们偶尔联系,不频繁,也不暖昧,更像是两个走散过一段路的人,各自安顿下来以后,重新学会了问一句“你还好吗”。
三月底的某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远远看见小区门口蹲着一个人。路灯亮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走近了,她站起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点局促的笑意。
“我今天休息。”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我自己试着做的红烧排骨,做坏了两锅,这锅看着还行。就想……送来给你尝尝。”
她把饭盒递过来,我接住了。她站在那里,咬着嘴唇,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我……我想明白了。”
她说着,声音放得很轻。路灯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她,没有打断她。
她的声音有点抖:“他们是我家人,但你不是外人。你想要一个分得清自己是谁的老婆,我……我现在好像能分清了。”
我没说话,朝她伸出没有拎饭盒的那只手。她看着我的手,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但我想试试,把钥匙还给你。”
我接过那把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自己面前带了一步。
“进来吧,外面冷。”
我转身朝楼里走,她跟在我身后,走得很慢。
电梯的门合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表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攥过很多次留下的印记。
电梯上行,光线一格一格地亮过去。世界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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