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饭桌上,舅妈邓丽红把手机举到我跟前,屏幕上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

她笑盈盈地说:“我家强强刚提的车,十五万。晓宇那个草学专业,毕业后是不是得回老家种草皮?”

满桌子人都笑了。我攥着筷子,指尖发白,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小姑父胡承慢悠悠接了句:“考公务员都没人要的专业。”

我儿子徐晓宇坐在角落,扒了一口饭,没抬头。

他往家族群发了一张照片的日子,是一个月后。

那天傍晚,群里彻底安静了。

但没人知道,那张照片背后,他跪在黄沙里哭过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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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吃到后来,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我妈以前说过,人在最难堪的时候,脸上是能挂住笑的。我当时就是那样。嘴角往上提,牙关咬着,还得不停点头。

邓丽红是我弟媳妇,在保险公司干了十几年,嘴皮子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她儿子强强,大专毕业进的国企,月薪八千,在这个小县城算是体面得不行了。

她一年到头就指望着这几个场合扬眉吐气。

“嫂子,你别怪我心直口快。”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晓宇那孩子脑子好,复读一年,明年考个师范多好。现在这草学专业,我真没听说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儿子喜欢。话还没出口,胡承先接过去了。

胡承是我小姑子的老公,县一中的老师,退了休。他说话有个习惯,先推推眼镜,再清清嗓子,仿佛每句话都是金科玉律。

“草业科学嘛,我查过。属于农学大类。”他慢条斯理地嚼着花生米,“国家公务员考试,这个专业的岗位,全省加起来不超过三个。”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我婆婆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

我看了一眼儿子。

晓宇坐在最边上的位置,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他从小就瘦,大学以后更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低着头,拿筷子一粒一粒地夹着米。

徐卫东在我旁边,闷头喝酒。他酒量不好,两杯下肚脸就红。那天他喝了三杯,一句话没说。

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徐卫东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冷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进了家门,老徐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瘫,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看了半晌。

我以为他要发几句牢骚,等了半天,他嘴里蹦出来一句:“要不……让晓宇回来复读?”

我愣住了。结婚二十多年,老徐从来不管儿子的学业。他总觉得那是我的事。今天他开口了,说明那顿酒真的刺到他的心了。

“儿子不偷不抢,念的是正经大学。”我说,“有什么好丢人的?”

声音挺大,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我自己听。

老徐不说话,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白天在厨房里,邓丽红过来洗杯子的时候,压低声音跟我说:“嫂子,你那个班,还不如趁早别上了。一个月两千多,站八小时,腿都站粗了。”

她脸上那种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同情,又像是施舍。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硬硬的纸。抽出来一看,是晓宇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摊开来,比巴掌大些。纸边被翻得起了毛,皱皱巴巴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又把它塞了回去。老徐背对着我,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趁上班前给晓宇打了个电话。拐弯抹角地绕了半晌,最后问了一句:“儿子,你那个专业……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风的声音,呼呼的。然后他说:“妈,我种的草活了。”

02

晓宇放假回来,是五一。

我提前两天去市场买了一只鸡,泡了香菇,打算炖汤给他补补。

他进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瘦,又黑,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拎着汤勺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半天,眼圈一阵阵发酸。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妈,我挺好的。”

我背过身去,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徐照例喝了两杯。他这人嘴笨,喝了酒更笨,只会闷头夹菜。晓宇倒是话多了些,说学校的事,说食堂的饭菜,说宿舍的室友。

老徐听了半晌,放下酒杯,问了一句:“你那个草学,到底学什么?”

晓宇愣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想了想:“就是……怎么种草。”

老徐的眉毛皱了起来。晓宇赶紧补充:“不是那种草坪。是能在沙漠里活的草,在盐碱地里活的草。我们学的是生态修复,就是让荒地变回绿地。”

老徐没接话。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很久,粗大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又抿了一口酒。

我看着父子俩,心里涩涩的。

老徐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机械厂倒闭那年,他下岗,去工地搬砖,扛水泥,一天挣八十块钱。

胳膊晒脱了几层皮,裤脚永远沾着泥点子。

他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能过上比他体面的日子。

结果儿子告诉他,要去沙漠里种草。

换谁,一时都接受不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晓宇跟着进了厨房。他站在水池边,从兜里掏出一部屏幕碎了的旧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片黄褐色的荒地,地上插着十几块小木牌。每块木牌上写着不同的字:碱茅、披碱草、羊草、冰草、赖草……

“妈,这是我们学校后面那片废弃的盐碱地。”晓宇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认真,“我从大一开始在那儿种的草,你看到那些木牌了吗?每块下面是一种草,我一共种了三十多种,都是从老家山里挖的野生品种。”

他指了指其中一块木牌:“这叫碱茅,耐盐碱。我试了六批种子,只有它活下来了。

我看着他手指屏幕上那片荒地,看着那一小块一小块冒出嫩芽的草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哪来的钱买种子?”我问。

晓宇低下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课余打工挣的。食堂帮工、家教、发传单,一个月能挣七八百,够用的。”

我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的脸。洗碗的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拿手背抹了一把眼角,转回来问他:“那你饭吃得饱吗?”

晓宇笑了一下:“吃得饱。”

那天晚上,老徐在客厅里看电视,把音量调得很低。

我从卧室门口经过,看见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复印件已经皱得不像样了,他捏着一个角,翻来覆去地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看我,哑着嗓子说了句:“孩子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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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晓宇返校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他背着一个旧书包,鼓鼓囊囊的,往检票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把他衣领整整,问他:“还有钱吗?”

他点头:“有。”

“别省着花。”我塞给他两百块钱。

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推辞。

我看着他的背影过了检票口,混进人流里,只觉得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往回走。

半个月后,我接到一通电话。是老徐从工地上打来的。

他很少给我打电话。那天打来,声音低沉沉的,像含了什么东西。他问我:“你在家?”

“在。”

“那等会儿你给晓宇打个电话……跟他说话,让他……”他话头断住,好一会儿才再接上,“让他别太累。”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怎么了。

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清原委。

原来那天下午,工地上几个工友边吃午饭边闲聊,聊起各家孩子。

有人问到他,问他儿子在哪上班。

他愣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句“还在读书”。

那人又问,读的什么专业?他说,草学。

工地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一个皮肤黝黑的泥瓦匠把搪瓷碗往地上一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草学?老徐你儿子以后是不是要回老家放羊?”

另一个接了句:“种草能有啥出息?种一亩地才挣几个钱?”

老徐没接话,扒了半碗饭,搁下碗去干活了。他那双搬惯了水泥袋的手,下午搬砖的时候一直在颤。

我听完,没说话。

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香樟树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作响。

我拿起手机,翻到晓宇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拨。

那天晚上,老徐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他进门换了鞋,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

我起来倒水,看见他的背影缩在沙发里,低下头,肩膀微微塌着。

我把水放在他手边,他闷闷地说了句:“我往他卡里打了两千。”

“哪来的钱?”

“这个月工钱加上之前攒的。”老徐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他从来没跟咱们要过生活费……我寻思着,他可能是不好意思开口。”

那晚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起儿子在厨房里跟我说话时的神情。他眼睛亮亮的,像一个认准了路、不顾一切往前走的人。

我忽然觉得,我那个沉默寡言的丈夫,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跟儿子一样执拗。

他嘴上答应了要劝儿子转专业,手指头却翻来覆去地捻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捻了整整一个晚上。

04

大二下学期,六月初。

我下班回家,刚打开门,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晓宇”。

我接起来,刚要说话,听见那边风声很大。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妈。”

“嗯,怎么了?”

“妈,我……”他停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闷,“我想转专业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我呆了好几秒,才问了一句:“为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是风声,细细碎碎的灌进话筒里。

“试验田病了。真菌感染,叶子全黄了。”他声音干涩,“三十多种草,死得只剩一株。我试了两个星期,用了好几种药,救不回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妈,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学这个。”

我站在门口,觉得腿有点发软。拖鞋摆在地上,我愣着没有弯腰去换,就那么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我想说“那就转吧”。

这话就在嘴边,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想起那个晚上,老徐枕底下的录取通知书。

皱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

他睡不着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两眼,看完再塞回去。

我对着电话说:“你爸……把你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份,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我以为断了线,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可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泣。像是拼命压着嗓子,还是漏出来一丝。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一阵忙音传来。

我愣在原地,眼眶一阵发热。老徐从卧室里走出来,看我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谁打的?”

“晓宇。”我说,“没事。”

那之后整整三天,儿子没有来电话。到第三天深夜,我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晓宇发来的微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土地。黄土,带着裂缝。裂缝里,一株不到十厘米高的草苗立着,叶尖有些发黄,但根部牢牢地扎进土里。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在超市理货的时候,邓丽红不知从哪里采购出来,推着购物车停在我旁边。

她打量了我一眼,笑盈盈地说:“嫂子,我听说晓宇在学校的试验田种死了?”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没抬头,拿起一罐八宝粥码到货架上,问她:“你听谁说的?”

“我妈说的。她跟晓宇一个学校教书的邻居说的。”邓丽红笑着摆摆手,“哎呀,嫂子,你别往心里去。孩子嘛,吃一堑长一智。种累了,早点换个方向也好。”

我说:“他还在试。”

邓丽红嘴角的弧度凝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了:“也行。试试也不碍事,反正还年轻。”

她推着购物车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罐八宝粥,贴上货架标价签,一下一下地抹平翘起的边角。

三天后,我收到晓宇的一张照片。

那片盐碱地上,重新翻过的土壤露出深褐色的颜色。

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小包种子。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妈,我重新翻地了。这次换了草种,专门抗真菌的。”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保存下来。翻到相册,给那张照片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输入法打了两个字: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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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三上学期,十月。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刚进家门,手机响了。一看是晓宇,接起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吃饭了没?”

他没答话,声音有点抖:“妈,有个教授说……说我可能能成点事。

我愣在厨房门口,握手机的力道不由得紧了些,问他:“什么教授?”

“薛教授。做生态修复的,国家级的课题。”他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涌出来,“他在学校BBS上看到我的帖子,看到我手写的观测日志了。我们学校后山那片盐碱地,我自己试种的三十多种草,还有每一种的观测记录,出芽率、枯死期、叶色变化、根系深度,我都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明亮:“他下午来找我了,跟我聊了两个多小时,看完了我的日志。他说……他课题组正缺一个能静下心来做数据的人。”

我说:“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答应了。”他说,“妈,我答应了。”

我放下手里的菜篮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肩膀轻轻塌了一下。厨房窗户外面,天色正暗下来,远远的天际线边缘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

“去吧。”我说,“好好干。”

开学一个月,晓宇回来一次。

他比之前更黑了,手上的茧子也更厚了,但眼睛亮了,精神头好。

吃饭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聊学校的事,聊课题组的师兄师姐,聊薛教授让他负责的那部分数据分析。

他说话的时候,老徐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没插嘴,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

我忽然觉得,那个闷头喝酒的男人,好像也没那么认死理了。

那年冬天,邓丽红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强强站在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旁边,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像是什么仪式。

她配了一行字:“恭喜强强升职,公司配了专车。儿子有出息,做妈的省心了。”

群里热闹了一阵。几个亲戚跟着起哄,发了不少恭维的话。有人@了我:“嫂子,你儿子什么时候毕业?毕业了来找强强,让他给介绍个工作。”

我握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孩子有自己的打算。”打完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那天夜里,我翻看儿子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照片,深夜里的一间实验室,桌上摊满了资料,屏幕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据。

配了一行字:“第三十七个通宵。这片地的数据,终于跑出来了。”

我给他点了一个赞。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憨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我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那种踏实不是因为他最终能挣多少钱,而是因为他在某个深夜里,是为着自己的活计累着的,是为着一片谁都没看好的荒地熬着的。

那种踏实,跟中了彩票不一样,像是地里的根须,一点一点扎进土里的感觉。

06

大三下学期,一开春,我妈就病了。

我在医院陪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拖着步子回到家,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是儿子的,但他很少在这个点打来。

我接起来,还没等我说话,那头先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谈话。

然后儿子声音有些发紧:“妈,我们学校来人了。”

“什么人?”

“一个公司的。做生态修复的。”他咽了一下口水,“他们的技术总监是我导师薛教授的同门师弟。”

那头嘈杂声安静下来。

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妈,他们看了我做的数据分析。微生物菌剂加上耐旱禾本植物的复合修复方案,他们觉得有商业价值。技术总监今天坐飞机过来了,亲自到学校,说要跟我谈谈。”

我手里抓着手机,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卫生间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我问他:“他们要你做什么?”

“要我毕业以后去他们公司,参与核心项目。”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年薪……三十五万。还有绩效奖金。”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十五万,在这个县城,抵得上我和老徐加在一起将近十年的工资。

我攥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儿子,你确定?是正经公司吗?”

“妈,我查过了。”他说,“他们的注册资金五千万,上市公司的子公司。我导师跟他们合作三年了,他担保这公司靠谱。”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天花板上的灯晃了一下。我慢慢眨了一下眼,说:“那……那你好好跟人家聊。”

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想起来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看着通话记录的界面,翻回到上一条,是他告诉我“教授说我可能能成点事”的那天。

我忽然觉得,那个在盐碱地里一株一株种草的孩子,好像真的走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儿子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合同的照片。他问:“妈,你看看。”

我放大看到合同上写着“徐晓宇”三个字,还有一串数字。

签名处已经签好了字,印着红色的指印。

我能看出他的手一定是在发颤的,因为蘸了印泥的指印,边缘有些模糊了。

我给他回了一条:“好。”然后保存了照片。

第三天,傍晚六点钟。我正坐在客厅里择菜,准备做晚饭。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提示音一响,是家族群的消息。

我拿起手机,看到儿子徐晓宇的头像出现在群里。

他发了一张图片。

我一眼认出,就是昨天下午发给我看过的那份签约意向书。

图片发出来,二十几秒的时间内,群里没有人说话。

整个家族群静悄悄的,像是水面的波纹刚刚扩散开来。

然后一条消息出现了,是儿子发的:“舅妈,值吗?”

整个群里,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复。

那是我儿子这一辈子在亲戚面前,最硬气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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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的群消息,我盯着看了很久。

刚开始的几分钟,群里一片死寂,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些平时在群里插科打诨、转发养生文章、发拼多多砍价链接的亲戚们,像商量好似的,集体沉默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过了大概五六分钟,表姐发了一条消息:“这是啥?晓宇找到工作了?”

没人接话。

舅妈邓丽红始终没有出现。头像静静地躺在线列表里,没有冒泡。

紧接着,屏幕上弹出几条提醒:“邓丽红撤回了一条消息。”

又一条。“邓丽红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一连撤回了三条。我盯着那几条灰色的撤回提示,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我没点开问她说了什么,我猜那几条消息里的语气,一定跟平日里不同。

又过了几分钟,群里唯一冒头的是胡承。他转了一条推送,配文:“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转发链接的标题是《大多数大学生毕业后五年内月薪不超过六千》。

他在群里发这条,意思很清楚。

我不确定儿子有没有看到,因为他没有回复。

但那个晚上,家里很静。

老徐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剥,剥完放在一个搪瓷碗里。

他没说话,但隔一会儿就瞄一眼手机。

第二天下班,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

先是表姐打来,吞吞吐吐地问:“那个……那张合同是真的吗?”我说:“他自己签的字,应该假不了。”表姐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那敢情好,晓宇出息了。”

挂了电话没过十分钟,我姨妈又打来,闲聊了几句,拐弯抹角地问:“晓宇那个公司,还招人不?你表弟今年也大三了,学的是环境工程,你看看能不能让晓宇帮忙问问?”

我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粥,说:“我不懂这些,回头让他自己问问吧。”

姨妈电话挂了,我又看到微信上冒出好几条消息。

平时不怎么联系的表亲、堂亲,突然都变得热络起来。

有人嘘寒问暖,有人给我分享“提高免疫力的十大食材”,有人约我周末逛街。

我没回复那些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碗里的粥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傍晚,老徐从工地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卤鸭。我愣了:“今儿什么日子?你买这个干啥?”

他站在鞋柜边换鞋,侧着身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明天不是周末吗?拌个凉菜,开瓶酒。

我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影,鼻子突然酸了。

晚饭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倒了一杯酒,没急着喝。

他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半晌,然后抿了一口,砸吧一下嘴,低低地说了句:“儿子争气。”

我没接话。但那天晚上,我把那杯酒给他续满了。

夜里十一点,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一条消息:“妈,群里的事……我没想那么多。”

又一条:“我就是想让你们以后不用再听那些话。”

我盯着那两行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白。我回了他:“你爸今儿买了卤鸭,说是你爱吃的。”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回了一个字:“嗯。”

08

接下来一个月的日子,像坐了过山车。

家族群在那张合同照片后,一度安静了一个星期。可这股高兴劲儿还没过完,一道消息先给家里劈了道凉水。

那天上午,我在超市刚交接完班,接到儿子的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紧绷:“妈,公司那边……说要我提前入职。”

我心里咯噔一下:“提前?你不是明年才毕业吗?”

“他们改变了计划,希望我下个月就过去。那边项目赶工期。”他顿了一下,“他们在西北有一个项目点,在戈壁滩上。我去了以后要先驻场,跟着施工队干。”

去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可能半年,也可能一年。看项目进度。

我手里攥着工牌带子,没说话。

他语气带了些犹豫:“妈,还有一个事……我之前签的那个意向书,绩效部分跟项目挂钩,如果项目没能落地,实际到手可能只有基本年薪的六成。”

“那基本年薪是多少?”

“十五万。”他说,“公司说得清楚,基本工资是十五万,剩下的都是绩效。签意向书的时候他们口头承诺了绩效部分,但合同上写的是浮动金额。”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凉:“那就是说……可能拿不满那三十五万?”

他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妈,我还是想去。”

我说:“你确定?”

他说:“那片地我去看过卫星图了,大面积植被退化。如果不去,就没人去做。”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着,“妈,我种的草,在那里能活。”

我站在超市的货架之间。身边全是花花绿绿的商品包装,周围人来人往,可我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我想了很久,说:“那你去吧。你爸那边,我去跟他说。”

晚上回到家,我一边择菜一边把这事儿跟老徐说了。

他坐在饭桌边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人却愣愣地盯着厨房的方向。

半晌,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他戒烟已经两年了。

我收拾完碗筷,他又走进来。粗大的手指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这卡里有五万。你给他打过去。”

“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几年攒的。”他声音一顿,“本来说是要攒着翻修房子的。先给孩子吧。”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别过头去,只用粗哑的声音说了句:“路费、生活费都要用钱。那边条件苦,你让他……别太省着花。”

第二天,我把卡里的钱转给晓宇,备注写了两个字:“路费。”

他收款后,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消息:“妈,冬天之前,我会把这片地种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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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晓宇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他说是凌晨五点的火车,不用我去。我嘴上应着,实际上凌晨四点就醒了。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翻出朋友圈,看到他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照片。背着一大包行李的背影,站在站台上,天还是灰蓝色的。配字只有四个字:“出发了。”

我给他点了个赞,想了想,又点了个取消。然后把手扣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下。

他到了西北之后,视频通话的镜头总是很晃。

风沙大,信号也不稳,通话质量很差,画面常常糊成一团。

但即使信号不好,我还是能看到他明显瘦了,也黑了。

他支了一顶帐篷住在项目点上。

白天跟施工队一起干,晚上就着发电机的灯光整理数据。

那片地我去不了,可他的每一通电话,都像是一扇窗子,让我看到那片陌生的戈壁

“妈,今天风大,三米以外看不见人。”

“妈,滴灌带铺了一半,明天接着干。”

“妈,第一批草苗到了。一千株,明天开始栽。”

第三十二天深夜,他的电话打过来。声音低沉:“妈,草苗……可能全没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问他:“咋了?”

“沙尘暴。昨晚上来的,刮了一夜。”他顿了好一会儿,“帐篷差点掀了,今早爬起来去看,苗全都被埋了。”

他没哭,也没说丧气话。可我听得出那个“全没了”三个字里憋着多少东西。

老徐坐在旁边,从我手里拿过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苗没了,再种。人没事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挂断了。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嗯”,带着很明显的鼻音。

挂完电话,老徐把手机递还给我。

他不看我,只是起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手。

手背缝隙里嵌着的泥灰被水冲下来,混成浑浊的水滴,一滴滴落在水槽里。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清晨,我接到了晓宇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那片黄沙漫天的戈壁滩里,出现了一行干透的灰白色滴灌带。

沿着滴灌带,隔一小段就有一抹嫩绿钻出地面。

那种绿很小,小得可怜。可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一千株草苗剩下的不到一百株。但这不到一百株,都活着,在那片黄沙地里扎下了根。

他附了一行字:“妈,它们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举到老徐面前。他正在剥豌豆,歪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豆荚,拿那只粗糙的手掌抹了一下眼角。

他去洗了手,回来坐下,剥豆荚的手比刚才稳了些。

10

入冬那天,老徐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正在换灯泡,扶着椅子下来,拿起来一看,是家族群里弹出一条视频。

视频封面就是黄沙地的画面,他眯着眼点开。

画质不是很好,风沙声音很大,糊得厉害。

镜头里是我儿子,他站在一片地里,背后是一层淡淡的绿意。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被风吹得脱了一层皮。可是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光一样。

他对着镜头站定,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一张嘴,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妈,这是我种的草。你看看。”

镜头缓缓转了一圈。

那片我曾以为荒凉至极的沙土地,沿着滴灌带的走向,冒出了一簇一簇矮矮的草苗。

它们不高,也不密,但在灰黄的风沙里,那些绿色显得格外扎眼。

镜头又转回到他脸上。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妈,下个月就发工资了。我给你打了两万块钱,你跟我爸,换个冰箱。”

视频最后,他笑了一下,说:“舅妈,过阵子家里收了一批沙漠小米。等小米下来,我给你寄两斤尝尝。”

消息发出来后,家族群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没有撤回去的消息,没有链接,没有鞭炮表情包。

隔了很久,群里的“舅妈”两个字下面,回了一条消息:“好……谢谢晓宇。”

就这两个字。邓丽红没有发那串夸张的表情,没有语音轰炸,没有再说任何阴阳怪气的话。

那天夜里,老徐坐在沙发上。

他拿着手机,把那条视频反复放了七八遍,每放一遍,嘴角就往上提一分。

看到第六遍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这娃……像年轻时候的我。”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他伸手,在我肩头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不像是拥抱,也不像是安慰,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骄傲。

窗外的风刮着,带着北方冬天的干冷。我坐在客厅的灯下面,想起儿子蹲在盐碱地里,捏着一小包种子的样子。

想起他握着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红着眼眶,说“让我再试半年”的那个夜晚。

想起那些年,我们在饭桌上听到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身上的感觉。

而此刻,手机屏幕上,那片他种的草,在风沙里活着。

那画面让我觉得,种地也好,种草也好,只要心里有光,什么样的土都能长出东西来。

我那没有出过远门的儿子,在戈壁上种下了一片绿。

那点绿,也许还很小,但它活下来了。

那晚我睡得格外踏实,因为我知道,到了春天,那片地上会长出更多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