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韦六十岁生日那天,儿子从南宁打来电话,说爸生日快乐啊,给你转了五百块,买点好吃的。老韦说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裤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阳台对面是条巷子,巷口有个卖米粉的摊子。摊主是个女人,四十出头,瘦瘦的,围裙上总是沾着辣油。老韦搬来这个老小区三年了,从去年开始,他每天早上下楼去吃一碗粉。刚开始是素粉,后来加个卤蛋,再后来女人说,阿叔你天天来,今天送你份猪脚。

女人姓李,柳州那边嫁过来的,离婚六年,带着个读初中的女儿。老韦问过她怎么不回老家,她说那边也没人了,就在这待着吧。

有一天老韦吃完粉,发现外面下暴雨,没带伞。李姐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把旧伞递给他:“阿叔你先用,明天还我就行。”老韦接过来,伞柄是热的,估计是她平时放在炉子边烘着的。

第二天还伞的时候,老韦多站了一会儿。李姐在收拾碗筷,动作麻利,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老韦突然说:“你住哪栋?”

“后面那栋,七楼,没电梯。”

老韦说:“我住三栋五楼,也不近。”

后来不知怎么就搭上了。李姐有时候收摊晚,老韦帮她去学校接女儿小满。小满第一次见老韦,叫他爷爷,老韦嘿嘿笑,说叫韦叔就行。小满改口叫韦叔,后来熟了,叫他老韦头。

再后来李姐租的房子漏水,房东不管,老韦拎着工具箱上去,换了节水管,补了块防水胶,又在阳台帮她钉了个晒衣服的架子。李姐站在旁边递锤子递钉子,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晚饭李姐做了酸笋炒牛肉,老韦吃了三碗饭。

那天之后,李姐说阿叔你要不别天天跑上跑下了,我那边客厅有个折叠床,中午你过来歇个午觉。老韦说行。再后来折叠床换成了实木床,午觉变成了晚饭也在那边吃。

小区里的人开始传闲话。楼下麻将馆的周婶拉着老韦说:“老韦你傻了?那女人才四十一,图你什么?图你退休金?”老韦摸出烟点上,吐了口烟:“图我修水管行不行?”

儿子国庆回来,推开门看见李姐在厨房剁姜,小满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儿子脸拉下来,把老韦叫到阳台上:“爸,你是不是糊涂了?她比你小快二十岁。”

老韦看着儿子,觉得儿子下巴上的胡茬比自己还密了。他说:“你妈走了八年,我一个人住了八年。这八年你回来过几次?三次。”儿子不说话了。

老韦又点了根烟:“我没领证,就是搭个伴。她做饭,我修东西,小满叫我一声叔。你不用担心我被人骗钱,我那点退休金她自己卖粉都赚得回来。”

儿子走了之后,给老韦发微信说爸我同意,但你注意身体。老韦回了个“嗯”字,没再多说。

十一月广西降温,李姐风湿犯了,膝盖疼得下不了楼,摊子关了两天。老韦每天去菜市场买骨头炖汤,端到七楼。小满放学回来,老韦辅导她数学,虽然有的题他自己也不会,就翻手机查。小满说老韦头你真笨,他拍拍她脑袋说笨才会教出聪明的。

有天晚上老韦在阳台浇花,李姐披着外套出来,递给他一杯热姜茶。老韦接过来暖手,两个人并肩站着,看楼下巷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灯下有几个小孩在追跑,影子拉得老长。

李姐说:“阿叔,你后不后悔?”

老韦喝了口姜茶,辣得嘶了一声:“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认识你,那我就能多吃几年你做的猪脚粉。”

李姐笑了,眼角有几条皱纹,但笑起来很好看。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老韦想起自己年轻时跑过一趟柳州,那时候的火车慢,晃晃悠悠走一夜。他到柳州站的时候天刚亮,站台上卖粉的阿姨招呼他坐下,那碗粉也是辣的,吃得他满头汗。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柳州,却在这个老小区的阳台上,又吃到了那个味道。

他把姜茶喝完,空杯子攥在手心里,还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