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的代价
一
重庆的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九十六岁的张秀英坐在朝天门附近那套老居民楼的客厅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干瘪的脖颈和锁骨。皮肤像揉皱了的牛皮纸,上面布满了老年斑,大大小小,深褐色的,像泼上去的墨点子。
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那是五十年前拍的,照片上的人三十多岁,眉眼清秀,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有些拘谨。
照片上的人是她丈夫,陈德明。
陈德明走了二十三年了。脑溢血,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个小时。走的时候七十三岁,在张秀英看来,那是福气。
她今年九十六。
"妈,吃饭了。"大儿子陈建国在厨房喊了一声。
张秀英没应。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腿上,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老旧的门轴。她扶着墙,一步一顿地往餐桌走。
桌上是两菜一汤。一个炒空心菜,一个番茄炒蛋,汤是冬瓜排骨汤,排骨只有两三块,漂在面上意思意思。
"今天怎么又买排骨?"张秀英坐下,皱着眉问。
"上周你不是说嘴里没味儿,想吃点肉?"建国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我说了?我不记得了。"
"你说了。"建国没抬头,夹了一筷子空心菜,"你自己说的,转头就忘。"
张秀英不说话了。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扒。她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假牙有时候会打滑,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建国看了她一眼,把番茄炒蛋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瘦了好,瘦了轻便。"张秀英说,"你爸走的时候一百六十斤,最后那几年走路都喘,药当饭吃。我比他强,我现在才九十斤出头。"
建国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张秀英抬头看他。
"没叹气。"
"你明明叹了。"
建国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饭桌上的沉默像一层薄膜,薄薄的,一戳就破,但谁都不去戳它。
张秀英其实知道儿子在叹什么气。她九十六了,活得比丈夫久,比同辈的人都久,比自己的父母久,甚至比自己的两个妹妹都久。大妹七十八走的,肺癌。小妹八十二走的,摔了一跤,股骨头断了,在床上躺了半年,最后器官一个一个衰竭。
她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妹妹,送走了老邻居,送走了老同事。她的世界像一块被虫蛀的布,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消失,留下一个个空洞。
长寿,真的好吗?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屋子里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会想,如果她七十三岁那年也跟着陈德明走了,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可她又怕死。怕得要命。
这就是九十六岁的人最尴尬的地方——活着没意思,死了又不敢。
二
建国今年六十八了。
六十八岁的人,按理说该享清福了。可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买菜,回来做早饭,给张秀英喂药——降压药、降糖药、钙片、维生素D、阿司匹林,一共七种,每天早晚各一次。他得盯着她吃,不然她会偷偷把药吐掉,或者干脆忘了吃。
吃完药,张秀英要上厕所。她腿脚不好,得有人扶。建国就站在厕所门口等,有时候等上十几分钟。他不敢走远,怕她摔了。去年她就在厕所摔过一次,尾椎骨裂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建国和老婆两个人轮班伺候,夜里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建国,你今天下午去一趟药房,我那个钙片快没了。"张秀英吃完饭,擦了擦嘴。
"知道了。"
"还有,你弟什么时候回来?"
"建军说下个月,他那边工程还没完。"
"下个月?他上次也是说下个月。"
"妈,他忙。"
"忙忙忙,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你爸在的时候,他敢这样?"
建国没接话。建军是弟弟,小他三岁,六十五了,在成都做工程监理,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待两天就走。张秀英每次都念叨,念叨完了又心疼儿子,说他在外面也不容易。
这就是张秀英。矛盾。拧巴。一会儿嫌儿子不回来,一会儿又怕儿子太累。一会儿说不想活了,一会儿又怕儿子不精心伺候她。
建国不是不理解。九十六岁的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情绪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他理解,但理解归理解,日子久了,那种疲惫是渗透进骨头里的。
他老婆李芳去年搬去女儿家住了。名义上是去帮女儿带孩子,实际上建国知道,她是受不了了。
"你妈那个脾气,我伺候了四十年,我真的够了。"李芳走之前跟他说,"你别怪我,我心脏也不好,再待下去我怕我先走。"
建国没怪她。他有什么资格怪?李芳跟他的时候二十八岁,那时候张秀英还硬朗,能帮忙带孩子。后来张秀英八十岁以后身体开始走下坡路,李芳就接过了伺候婆婆的活儿。从六十岁伺候到六十七岁,七年,没日没夜。
"你去吧。"建国说,"我一个人能行。"
李芳走的时候哭了。建国没哭。他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了。
三
张秀英年轻的时候,是个要强的人。
她生在重庆一个普通人家,下面有两个妹妹。父亲是码头上的搬运工,母亲在纱厂上班。家里穷,但父母咬着牙供她读了初中。初中毕业那年,她十五岁,家里实在供不起了,就让她去纱厂当了学徒。
在纱厂,她认识了陈德明。
陈德明是厂里的技术员,中专毕业,在那个时候算是有文化的人。人长得也周正,一米七五的个子,白净,戴一副黑框眼镜。张秀英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两人谈了两年恋爱,二十三岁结的婚。婚礼很简单,两家人凑钱摆了五桌酒席,张秀英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陈德明穿了一件新做的蓝色中山装。
婚后第二年,张秀英生了建国。隔了三年,又生了建军。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夫妻俩感情好。陈德明话不多,但心细,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给张秀英留好家用,剩下的自己留几块钱买烟买书。张秀英脾气急,嘴快,有时候说话不饶人,陈德明就笑笑,不跟她计较。
"你爸那个人啊,"张秀英后来跟儿子们说,"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不是他脾气好,是他让着我。"
那时候的张秀英,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苦是苦了点,但苦中有甜。两个儿子慢慢长大,一个比一个皮,一个比一个难管,但看着他们长高、上学、毕业、工作,心里是踏实的。
建国二十四岁结的婚,娶了李芳。建军二十六岁结的婚,娶了王燕。两个儿媳妇,张秀英都不太满意。不是人不好,是她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你妈那个人,眼里只有你们兄弟俩。"李芳后来跟建国抱怨,"我在她眼里,永远是个外人。"
建国知道李芳说得对。张秀英偏心,偏心得明目张胆。对两个儿子,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对儿媳妇,客气是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个年代过来的女人,心里觉得儿子是自己的骨血,儿媳妇是外头来的。改不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四
转折发生在张秀英七十岁那年。
那年陈德明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说是常年抽烟加上饮食重油重盐,血管老化得厉害。从那以后,陈德明开始吃药,戒烟,饮食也清淡了。但七十岁的身体,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七十三岁那年冬天,陈德明早上起来上厕所,突然一头栽倒。张秀英在厨房煮粥,听见"咚"的一声,跑过去一看,陈德明躺在地上,嘴角歪着,眼睛半睁半闭。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干出血,出血量太大,没救了。
张秀英在抢救室外面坐了一夜。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建国和建军以为她吓傻了,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伤心,是哭不出来。那种痛太深了,深到眼泪都流不出来。
陈德明走后,张秀英像变了个人。
以前她爱说爱笑,虽然嘴碎,但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陈德明在的时候,她再怎么唠叨,家里有个主心骨。陈德明一走,那个主心骨塌了,张秀英的话少了,人也不爱出门了。
两个儿子各自成家,住得不远,但也不近。建国住在同一个区,开车二十分钟。建军住在隔壁区,开车四十分钟。他们每周都来看她,带点水果,陪她吃顿饭,坐一会儿就走。
张秀英一个人住。她不肯跟儿子住,说住不惯,其实是怕添麻烦。但一个人住,日子久了,那种孤独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她开始反复生病。
七十五岁,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七十八岁,肺炎,住了半个月院。八十岁,又摔了一跤,这次严重,尾椎骨裂。八十三岁,查出糖尿病。八十五岁,白内障,做了手术。八十八岁,脑梗,送医院抢救,命保住了,但左边身子不太灵活了。
每一次生病,建国都在。建军也在,但他在成都工作,赶回来要几个小时,每次都是建国先到。
建国六十八了,他自己也是一身病。高血压、脂肪肝、腰椎间盘突出。去年查出了冠心病,医生让他装支架,他犹豫了。不是怕手术,是怕花钱。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李芳的退休金三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七千。张秀英的退休金一千八,加上高龄补贴,不到两千。
"你装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建军说。
"不用,先吃药控制着。"建国说。
他没跟建军说实话。其实钱不是最大的问题,问题是他怕自己倒下了,没人照顾妈。建军在成都,不可能天天回来。李芳又不在身边。
他不能倒。
五
九十六岁的张秀英,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大多数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你叫她,她会"嗯"一声,但不知道她听没听见。有时候她会突然开口说话,说的都是几十年前的事。
"德明,你今天回来吃饭不?"
"妈,我是建国。"
"哦,建国啊。你爸呢?"
"爸走了,妈。走了二十三年了。"
"走了?去哪了?"
建国不说话了。这种对话,一天要重复好几遍。每一次,他都得重新告诉她,爸爸不在了。每一次,张秀英的反应都不一样。有时候她"哦"一声,继续闭眼。有时候她会愣一下,然后沉默很久。有时候她会问:"走了多久了?"建国说二十三年,她会摇头,说不可能,他昨天还跟我说话。
最难受的是晚上。
张秀英夜里会醒好几次。有时候是起夜,有时候是做梦。她会喊陈德明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像一根针,扎在建国心上。
建国睡在隔壁房间,门不关。张秀英一喊,他就醒。他得起身去看看,给她倒杯水,或者帮她掖掖被角。有时候她醒了就睡不着了,要建国陪她说话。说的都是陈德明的事。
"你爸年轻的时候,特别爱干净。每天早上起来,先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像部队里那样。我嫌他麻烦,他也不恼,就笑笑。"
"你爸第一次带我回家见他妈,紧张得手都抖。进门之前跟我说,秀英,等会儿我妈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别怕。结果他妈问我,姑娘,你会做饭不?他抢着说,会会会,她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其实我那时候根本不会做红烧肉。"
"你爸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想吃小面。我说等会儿我去买,他说不用,他自己去。结果他没去成。"
说到最后,张秀英会沉默。建国就坐在床边,不说话。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说什么。她只是需要有人听着。
六
建军上个月回来了。
他比建国瘦,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六十五岁的人,看着像七十多。工程监理的活儿不好干,风吹日晒,还要应付甲方和施工方,两头受气。
他进门的时候,张秀英正在沙发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妈,我回来了。"建军在床边坐下。
张秀英又睁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建军?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瘦了。"
"没有,一直这样。"
"你瘦了。在外面吃不好吧?"
"吃得挺好的,妈。"
张秀英伸出手,摸了摸建军的脸。她的手很凉,皮包骨头,摸在脸上像砂纸。建军没躲,任她摸着。
"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张秀英说。
建军鼻子一酸。他忍住了。
建国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这话,刀顿了一下。
晚上,兄弟俩坐在阳台上抽烟。重庆的夜,闷热潮湿,远处的江面上灯光闪烁。
"哥,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建军问。
"还行。"
"别糊弄我。上次你说冠心病的事,到底看了没?"
"看了,在吃药。"
"吃药管用吗?"
"先吃着看。"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哥,要不这样,下个月我把妈接到成都去。我在那边请个保姆,白天有人看着她,晚上我回来陪她。"
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老婆同意?"
建军没说话。
"王燕上次跟我打电话,说你妈去成都住过那半个月,她差点跟她吵起来。你妈嫌她做的饭咸,当着她面把菜倒了。王燕忍了,没发作,但心里不舒服。"
"我妈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
"不是过不过脑子的问题。她九十六了,有些习惯改不了。王燕也六十多了,凭什么受这个?"
兄弟俩都沉默了。
"哥,你也不能一直这样。"建军说,"你六十八了,你自己也是个老人。你这样下去,身体迟早垮。"
"我知道。"
"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
建军叹了口气。他知道,建国嘴上这么说,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家,这个担子,从陈德明走的那天起,就落在了建国一个人肩上。他不是不想分担,是分不了。他在成都,有工作,有家庭,不可能天天回来。
"哥,我每个月多给你打两千块钱。"建军说,"你请个钟点工,白天有人帮忙,你也能喘口气。"
"不用。我有退休金。"
"哥——"
"我说不用就不用。"
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进了屋。
七
张秀英九十六岁生日那天,两个儿子都在。
建国订了一个蛋糕,不大,六寸的,上面写着"祝妈妈九十六岁生日快乐"。李芳也从女儿家回来了,带了一双软底布鞋,说老人家穿这个走路不累。王燕没来,说身体不舒服。建军没提这事,建国也没问。
张秀英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蛋糕,插了九根蜡烛——九十六岁,插九根,寓意长长久久。
"吹蜡烛吧,妈。"建国说。
张秀英看着蛋糕,愣了一会儿,说:"今天是谁的生日?"
"您的,妈。您九十六岁生日。"
"我九十六了?"
"对。"
张秀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建国和李芳,最后看了看建军。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蒙了灰的玻璃被擦干净了。
"建国,建军。"她叫了两个儿子的名字。
"哎,妈。"
"我是不是活太久了?"
建国和建军对视了一眼。
"妈,您说什么呢。"建国说。
"我是说,我是不是活太久了。"张秀英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感慨,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爸走了二十三年了。你大姨走了十年了。你二姨走了八年了。老邻居们,走的走,搬的搬,楼上楼下我一个认识的都没有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蛋糕上。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跟你爸一起走了,是不是更好。他不用一个人在那边等,我也不用在这边熬。"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
"但是我又怕。"张秀英说,"我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们,见不到你爸。我怕黑,怕疼,怕一个人躺在那个小盒子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九十六岁了,活够了,又没活够。想走,又不敢走。活着,又没意思。"
建国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也是凉的。
"妈,别想这些。"他说,"您好好活着,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张秀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牵动了一下。
"建国,你撒谎。"她说,"你累了。"
建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没让张秀英看见。
建军站在一旁,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抖动。
李芳在厨房,假装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哗的,掩盖了抽泣声。
八
生日过后没几天,张秀英又住院了。
这次是尿路感染,引发了发烧。送到医院的时候,体温三十九度八,人已经有些迷糊了。医生说是老年常见问题,输液消炎就行,但老人家年纪太大,恢复起来慢。
建国在医院陪了三天。建军请了假,也赶来了。
病房里,张秀英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她醒来的时候少,睡着的时候多。偶尔睁开眼,看看周围,又闭上。
第三天晚上,建国让建军回去休息,自己在医院守夜。
半夜两点多,张秀英忽然醒了。她转过头,看见建国趴在床边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六十八岁的儿子,在自己面前,像个孩子。
张秀英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建国小时候。那时候他七八岁,调皮得很,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着回家。她一边骂他一边给他上药,他咬着嘴唇不哭出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时候她多年轻啊。四十来岁,头发还是黑的,手还是软的,走路带风。陈德明还在,两个儿子都在身边,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满的。
现在呢?
建国六十八了,腰弯了,头发白了,手上全是老年斑,跟她的一样。他这辈子,最好的年华,都耗在她身上了。
她想起一件事。建国四十五岁那年,单位组织去海南旅游,免费的,名额有限。他高兴了好几天,收拾行李的时候哼着歌。结果临出发前一天,她犯了胃病,疼得在床上打滚。建国二话没说,把机票退了,陪她去了医院。
后来她问过他,后悔不?建国说,不后悔,妈比旅游重要。
她当时信了。现在想想,他是不敢后悔。
"建国。"她叫了一声。
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妈,您醒了?要喝水吗?"
"不渴。"
建国起身,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好多了。"
张秀英看着他,忽然说:"建国,你回去吧。"
"什么?"
"回你自己家去。你那个房子,空了多久了?李芳在女儿家,你一个人住医院,算怎么回事。"
"妈,我没事,我在这陪您。"
"你回去。"张秀英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六十八了,不是二十八了。你自己身体也不好,你倒下了,谁管我?"
"我不会倒下的。"
"你不会倒下?"张秀英看着他,"你爸也觉得自己不会倒下。七十三岁,早上还好好的,晚上人就没了。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
建国不说话了。
"建国,你听我说。"张秀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像回光返照一样,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清明。"我这辈子,嫁了个好男人,生了两个好儿子。我知足了。"
"妈——"
"你让我活到了九十六岁,该做的你们都做了。剩下的日子,我自己过。"
"妈,您别说了。"
"我不说了。"张秀英闭上眼睛,"你回去吧。明天不用来了,后天也不用来。我想一个人待待。"
建国站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他俯下身,在张秀英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我明天回去。后天……后天我来看看您。"
张秀英没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九
建国真的回去了。
他回到自己那个空了快一年的家,打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坐在沙发上,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六十八年的人生,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喘口气了。但这种轻松,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落。像一艘船,突然卸下了所有的货,轻飘飘的,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开。
他给李芳打了个电话。
"你回去了?"李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嗯。"
"妈怎么样?"
"好多了,烧退了。建军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建国,你累不累?"
建国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累。"他终于说了一个字。
"我知道。"李芳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回来就好。休息几天,别想太多。"
"芳,我有时候觉得,我妈说得对。人太长寿,不好。"
"别这么说。"
"不是我说的,是她说的。她自己说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建国,你妈九十六了,她想什么,你左右不了。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吧。"
建国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有一次问张秀英:"妈,人为什么要活着?"
张秀英正在洗衣服,头也没抬地说:"活着就是活着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时候他觉得妈说得对。活着就是活着,不需要理由。
现在他六十八了,他忽然觉得,活着确实不需要理由。但活得长不长,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长寿,是福,也是罚。
十
张秀英出院后,建军在重庆多待了一周。他白天陪着张秀英,晚上睡在沙发上。张秀英的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吃饭了,也能慢慢走几步。
建军走的那天,张秀英送他到门口。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她说。
"知道了,妈。"
建军拎着行李,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张秀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碎花短袖,瘦小的身子嵌在门框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妈,您回去吧,外面热。"
张秀英没动。她看着建军,忽然说:"建军,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建军停住脚步。
"他说,秀英,我走了以后,你别太想我。孩子们都大了,你该享福了。"
张秀英笑了笑。"他说我该享福了。你看我现在,九十六了,享的是什么福?"
建军不知道说什么。他低下头,眼眶发热。
"你走吧。"张秀英摆摆手,"路上小心。"
电梯门关上了。张秀英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关上门。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那张照片。陈德明还是三十多岁的样子,笑得拘谨。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
"德明,"她轻声说,"你再等等我。我可能还要再熬几年。你别嫌我烦。"
十一
建国第三天还是来了。
他买了张秀英爱吃的桃酥,还有一箱牛奶。张秀英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看他。
"你来了。"
"嗯,给您带了桃酥。"
"不是说不用来吗?"
"顺路。"
张秀英没拆穿他。她接过桃酥,拆开包装,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吗?"建国问。
"甜。"
建国在旁边坐下。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重庆的夏天快要过去了,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建国。"
"嗯?"
"你说,人活到多大岁数,才算够?"
建国想了想,说:"这个,没人知道。"
"你爸七十三走,我觉得他走得太早了。我九十六了,又觉得自己活太久了。"
"妈,岁数这东西,不是自己能选的。"
"我知道。"张秀英嚼着桃酥,"我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能选,我愿意在你爸走之前走。这样我就不用一个人熬这么多年了。"
建国没说话。他看着张秀英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老年斑清晰可见。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粉色的头皮。
"但是呢,"张秀英忽然话锋一转,"我又舍不得你们。你们两个,一个在重庆,一个在成都。我要是早走了,谁给你们做饭?谁给你们收拾屋子?谁给你们打电话念叨?"
她转过头,看着建国,眼睛里有一种狡黠的光。
"所以啊,我还是得活着。活到一百岁,气死你们。"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六十八岁了,第一次觉得,妈可能真的能活到一百岁。
十二
日子一天一天过。
张秀英九十六岁,九十七岁,九十八岁。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但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走到阳台晒太阳,能跟建国聊聊天,能记得今天是几号。不好的时候,整天昏睡,叫也叫不醒,连建国和建军都分不清。
建国六十九了,七十了,七十一了。
他的冠心病还是没装支架,靠吃药控制。李芳从女儿家回来了,两个人又住在了一起。日子还是那样过,买菜,做饭,喂药,扶着张秀英上厕所。但李芳回来后,建国轻松了一些。至少有人搭把手了。
建军六十六了,六十七了,六十八了。
他在成都的工作干到了头,退休了。退休后,他每个月回来两次,每次住一周。兄弟俩轮班,一个照顾两周,另一个休息。
张秀英九十九岁那年,摔了一跤,这次比之前都严重。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年纪太大,不建议手术,只能保守治疗。她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站起来过。
建国和李芳,加上请的一个钟点工,三个人轮班伺候。翻身,擦身,喂饭,换尿布。建国学会了给张秀英导尿,学会了用吸痰器,学会了按摩防止褥疮。
这些事,他以前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做。但现在,他做得很熟练,像做了几十年一样。
张秀英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来,她会看看周围的人,看看建国,看看李芳,看看钟点工。她不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也不是解脱。
是一种安静的接受。
像一条河,流到了尽头,汇入大海。不挣扎,不抗拒,只是静静地,融进去。
十三
张秀英一百岁生日那天,建军回来了。
这次王燕也来了。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张秀英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着他们。
"妈,一百岁了。"建军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您是咱们家最长寿的人。"
张秀英看着蛋糕,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建国。
"建国。"
"哎,妈。"
"你今年多大了?"
"七十一。"
"七十一了。"张秀英重复了一遍。"你爸走的时候七十三。你比我先到那个岁数了。"
"妈——"
"我走了以后,你别太累。该歇就歇,该玩就玩。李芳跟着你不容易,你多疼疼她。"
建国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张秀英又看了看建军。"建军,你在成都,好好过。别老惦记这边。你哥一个人能行。"
建军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张秀英最后看了看王燕。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会儿。张秀英忽然说了一句话。
"王燕,以前的事,对不住。"
王燕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她低下头,轻声说:"妈,您别这么说。"
张秀英笑了。一百岁的老人,笑起来像一朵干枯的花,但花瓣还在。
"吹蜡烛吧。"她说。
建国点上蜡烛。十根。一百岁,十根蜡烛,十全十美。
张秀英看着烛火,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吹了。
蜡烛灭了。房间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十四
张秀英是在一百零一岁那年走的。
春天,三月,重庆的天气不冷不热。那天早上,建国像往常一样去给她喂药。她没醒。建国叫她,她没应。
建国伸手去摸她的脸。凉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去摸她的手。也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那种难过太大了,大到眼泪装不下。
他站起来,给建军打了电话。
"建军,妈走了。"
电话那头,建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建国挂了电话,又坐回床边。他看着张秀英的脸。她闭着眼,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妈,"建国轻声说,"您终于可以去见爸了。"
十五
葬礼很简单。
张秀英生前说过,丧事从简,不请乐队,不放鞭炮,不收礼金。火化,骨灰和陈德明的放在一起。
建国和建军把父母的骨灰盒并排放好。陈德明的照片放在左边,张秀英的照片放在右边。两张照片,隔着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张秀英独自一个人,走了二十八年。
建国站在骨灰盒前,忽然想起张秀英说过的话。
"人太长寿,不好。"
现在他懂了。长寿不是不好,是太长了。长到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长到自己成了最后一个。长到活着变成了一种惯性,而不是一种选择。
但他也懂了另一件事。
张秀英活了一百零一岁,熬过了丈夫,熬过了妹妹,熬过了所有同辈的人。她熬得辛苦,熬得孤独,熬得有时候想死。但她也熬出了一些东西。
她熬到了两个儿子成家立业。她熬到了孙子辈长大成人。她熬到了重孙出生——建国的外孙女,去年生了女儿,张秀英抱过那个孩子,虽然那时候她已经认不清人了,但她抱着那个软软的小身体,笑得像个孩子。
她熬到了一百岁。一百岁的生日蛋糕,十根蜡烛,她自己吹灭了。
这些,是那些走得早的人,没来得及看到的。
长寿是罚,也是奖。是煎熬,也是见证。是孤独,也是延续。
建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也许不需要定义。活着就是活着,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评判。
他转过身,走出殡仪馆。
重庆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建国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他七十一岁了。他的路,还有多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好好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已经走不了的人。
为了陈德明,为了张秀英,为了所有在他前面离开的人。
活着,就是替他们,多看一眼这个世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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