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在县公路局做了十八年内勤。老周调走两年了,调去市局,走的时候四十七,比我大五岁。他追了我两年整,从二零一九年三月到二零二一年三月,七百三十一天,一天没多一天没少。我拒绝了他七百三十一天,也是。

老周调走那天是礼拜五,三月二十六号,下午的火车。他早上来办公室收拾东西,一个纸箱子,里头装了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面锦旗,锦旗是二零一七年局里发的先进个人。我坐在自己位置上假装打表,他收拾完了过来站我桌子边上,说小刘我走了。我说路上慢点。他说嗯。站了三秒,转身出去了。箱子的底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咚一声,他也没回头。我听见他脚步往走廊那头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整个上午我对着电脑屏幕,光标在表格里闪,一行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也没打出来。

老周追我的方式很笨。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他准时到办公室,先帮我把桌子擦了,湿抹布拧干了擦一遍,干抹布再擦一遍,然后把他带的早饭放在我键盘旁边。早饭永远是固定的,一个烧饼夹蛋,一杯豆浆,用牛皮纸袋装着,豆浆是塑料杯封了口,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刘",是他的字,笔画粗,往右斜。我来了看见那个纸袋,就拿起来放回他桌子上。他也不说话,中午我把纸袋打开自己吃了,他看见了嘴角动一下,然后低头看文件。

他帮我打水。办公室那个暖水壶放在走廊尽头,每天早上他过来先提了水壶去接水,回来给我杯子里倒满,再给他自己倒。我杯子是白瓷的,杯口掉了一小块釉,他倒水的时候总是把缺口转朝我自己这边,杯把对着我,放好了才走。我后来换过两个杯子,一个玻璃的一个搪瓷的,他都这么放,把缺口或最完整的一面转过来。搪瓷那个没有缺口,他就把杯把调到四十五度角,正对着我右手。

第一年秋天我得了重感冒,请了三天假。回来上班那天桌子擦过了,早饭放着,牛皮纸袋上多了一行字,写着"多喝热水"。我看了那行字一眼,把早饭推到他桌上,回去坐下了。中午他过来收纸袋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指头在上面摩了一下那行字,指腹蹭过了"热"字,墨迹洇开了一小点。

单位其他人看出来了。管档案的老赵有回在楼道里碰见我,笑了一下说小刘你还不答应人家?我说答应什么。他说老周这人实在。我说我知道。他说知道就差不多得了。我没接话,从他旁边走过去了,楼道尽头的窗子开着,风灌进来,我头发吹了一脸。

老周离过婚。这事单位都知道,他前妻是小学老师,结婚五年没孩子,后来跟别人走了。老周从来不提,别人也不问。我有回加班晚了,在楼道里碰见他也在,他拿了一把笤帚在扫楼梯,我说你扫什么。他说看见脏了顺手。我站在楼梯口看他扫了三级台阶,弯腰的时候后腰的衣服往上缩了一截,露出里面秋衣的边,是灰色的。他说小刘你咋还不走。我说马上走。他说我扫完这一层也走了。我说嗯。走到一楼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弯腰扫,笤帚头在地上一下一下划着,声音沙沙的。

第二年春天,我妈开始催我相亲。那年我三十九,我妈说你再不找个,过了四十就难了。我说不急。她说你看你们单位那个老周,离过婚的那个,人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咋啥都不知道。我说妈你别管了。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问我明天早上吃什么,他去买。我没回。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说买烧饼吧,那家开门早。我还是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桌上还是那个牛皮纸袋,豆浆上写着"刘"。我坐下来看着它,看了大概一分钟,伸手把纸袋打开了,烧饼还是热的,夹的鸡蛋煎得焦黄,一口咬下去烫了嘴。我嚼着烧饼喝了口豆浆,豆浆不甜,是他一贯的口味,什么都不加。老周从里间出来,看见我正吃,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键盘响了几个字又停了。我听见他喉咙里响了一声,像咽了什么东西。

那天以后我不再把早饭推回去了。每天来了坐下来吃,烧饼夹蛋加豆浆,吃了整整三个月。老周还是每天早上擦桌子,倒水,放纸袋,但我收下了,他就不再说"我走了"那种话,只是把杯子放好了就回到自己位置上。有回我吃完了烧饼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听见老赵跟老周说话,老赵说行啊你小子。老周说啥。老赵说人家吃你东西了。老周没说话,但我从门缝里看见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个什么。

那年九月单位组织体检,抽完血我去食堂吃早饭,老周坐我对面。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剥了放在我碟子里,说补补。我说你自己吃。他说我不爱吃鸡蛋。我看着碟子里那颗蛋,白白的,光溜溜的,他剥得干干净净,连那层薄膜都揭掉了。我拿起来咬了一口,蛋黄噎了一下嗓子,他推过来一杯水,水是温的,纸杯外壁不烫手。

后来我妈又来电话,说给你介绍一个,在银行上班的,比你大三岁,没结过婚。我说妈我有对象了。她说谁。我说我们单位的老周。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我妈说那个离过婚的?我说嗯。她说你图他啥。我说图他每天早上给我带烧饼。我妈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挂了电话我手有点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但那个银行的我见了。我妈以绝食逼的,她说不见不行,我就去了。周六下午两点,在县中心那个咖啡厅,一杯美式三十五,我付的。那人姓钱,头发梳得整齐,说话一套一套,问我在公路局什么编制,我说事业编。他说那还行。他说他一个月八千六,有年终奖,房有两套,车是雅阁。我听着,手在桌底下攥着包带子,攥出了汗。坐了一个钟头我站起来说走了,他说加个微信,我说不用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站在咖啡厅门口等了五分钟,雨小了点,我走进雨里骑电动车走了,到家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礼拜一上班老周没给我带早饭。他坐在位置上,电脑开着,人对着屏幕,后背直着,椅子没靠。我走过去说早饭呢。他说今天没买。我说明天买。他说嗯。那天中午他也没吃饭,自己坐在楼道尽头的窗台上抽烟,抽了两根,烟头弹进垃圾桶里,弹歪了掉在地上,他又弯腰捡起来放进去。

后来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有天下午他叫我到他办公室。门关着,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但我没看清。他说小刘,我有个事跟你说。我说你说。他说我准备调市局了,申请批了。我看着他,他眼睛没看我,看着桌面上那个本子,手指头按在本子边角上,食指的指甲盖发白。我说什么时候。他说下礼拜。我说那挺快的。他说嗯。

我站了一下,手扶着椅子背,椅背的塑料壳在我手心里硌着。我说老周。他抬头看我。我说那个银行的我没见。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什么。他说你礼拜一下午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那天下雨了,你肯定没打伞。如果你见了,人家会送你回来。他说完这话把本子合上了,食指从边角上拿开,指甲盖由白变红,慢慢恢复了颜色。我站在他对面,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走那天早上还是来办公室了,擦了桌子,打了水,倒了杯放在我位置上,杯把朝右。没放早饭。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杯子放好,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说小刘你今天来得早。我说嗯。他说那我走了。我说箱子呢。他说老赵帮我拎下去了。我说那你走吧。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豆浆我放你桌上了,就一杯,没写字。我说嗯。他走出去了,走廊里脚步声往楼梯口去,皮鞋底磕着水磨石地,嗒、嗒、嗒。

他走了以后我进办公室,桌上那杯豆浆还是热的,封口膜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刘"字。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其实是温的,但喝进去觉得凉。我把杯子放在鼠标旁边,坐了一上午没动它。下午来的时候豆浆凉透了,封口膜上凝了一层水珠,我拿纸巾擦了,没扔,放在桌上摆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一看,豆浆面上起了一层皮,我端起来倒了,杯子扔进垃圾桶,塑料杯碰了一下桶壁,空空的响了一声。

今年过年我在超市碰见老赵,他推着购物车,车里放了两箱奶一提鸡蛋。他说小刘你还好不。我说好。他说老周上个月回来了趟,一起吃了饭。我说他怎么样。老赵说还行,他在市局那边退休了就留那儿了,找了一个,也是单位的,比你小两岁。老赵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收了一下,又说人家那个也是离过婚的,俩人搭伙过日子。我说那挺好。老赵推着车走了两步回头说,老周那天吃饭提你了,说你这人能干,就是太犟。我说嗯。他说你犟啥呢。我没说话,老赵摆摆手走了,购物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响了一段,拐过货架看不到了。

我站在超市过道里,手推车停在旁边,车里放了一袋米一瓶酱油。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冷柜的玻璃门上一层层白雾,看不清里面放的什么。我低头看了推车里的米,十斤装的,二十六块八。我推着车去收银台排队,前面排了四个人,最前面那个老太太在翻钱包,翻出来一把硬币数了又数,一分两分的,数了好一阵。我等着,脚在地上挪了一下,鞋底蹭着瓷砖,吱的一声。

出了超市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我骑车回家。路上经过单位门口,楼里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三楼最西边那间是老周以前的办公室,灯灭着,窗帘拉着。我减速看了一眼,又拧油门过去了。到家把东西放下,换鞋的时候从鞋柜上掉下来一张纸片,捡起来看,是那年老周写"多喝热水"的牛皮纸袋上撕下来的那一片角,我一直夹在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了。纸片发黄了,墨迹淡了,"热"字只剩半边,四点底还在,上面那部分模糊了。

我拿着那片纸站了一会儿,把它夹回书里了。那本书叫《公路养护与管理》,第三十七页,纸片卡在扉页和正文之间,合上书就看不见了。我把书放回书架上,关灯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