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贵州黔东南一个山坳里住了半辈子,别人现在提起我,都说我是那个跟邻居同住了十年的女人。

我姓罗,叫罗桂英,今年五十二。

我男人叫沈德发,年轻时在县城修路,后来跟着工程队去山里打隧道。十二年前,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背砸在石头上,腰以下再没知觉。

他被抬回来的时候才四十出头,脸还是红的,手还能抓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医生说,活是能活,就是以后离不了人。

那时候我听见这话,腿一下软了,扶着医院走廊的墙,半天没站直。

我不是没想过苦日子。

我们这里山多,地薄,谁家不是苦出来的。

可一个大男人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在屋里,那不是苦,是一天一天把人磨成灰。

刚开始我一个人伺候他。

早上五点起来烧水,给他擦身,换垫子,喂稀饭。弄完赶去镇上的茶叶厂挑茶梗,一天站十个小时,晚上回来再给他翻身。

他脾气坏。

疼的时候骂,尿湿了骂,饭烫了也骂。

他骂我:“你是不是嫌我废了?”

我端着盆站在床边,说:“嫌你我还给你擦什么?”

他说:“那你哭丧着脸给谁看?”

我把水倒进院里的沟里,手冻得发青,没接他的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第三年,隔壁搬回来一个男人,叫秦顺良。

他比我大三岁,年轻时离了婚,女儿跟前妻去了遵义。他原来在外头给人守仓库,后来眼睛不好,夜里看不清路,就回村里住。

他家和我家隔一道矮墙。

那年冬天,沈德发身上长了褥疮,后腰烂了一块,血水和药水混在一起,屋里一股腥味。

我一个人翻不动他。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急得哭,沈德发趴不了身,痛得把床板拍得咚咚响。

秦顺良在隔壁听见了,隔着墙喊:“桂英,要不要搭把手?”

我没脸应。

他又喊:“人疼成那样,先别顾脸面了。”

我开了门。

他穿着一件旧军绿色棉袄,手里拿着一盏电筒。进门后没多看,先去洗手,然后弯腰扶住沈德发的肩膀。

他对沈德发说:“老沈,我帮你翻一下,疼你就出声。”

沈德发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那一夜,秦顺良帮着换药,帮着把湿透的褥子抽出来,又去他家抱了一床干被子过来。

忙完已经后半夜。

我给他倒水,他没喝,说:“以后这种事喊一声,别硬扛。”

就这样,他开始常来我家。

开始只是晚上过来帮忙翻身。

后来沈德发半夜发烧,他也来。

再后来,我去茶叶厂干活,秦顺良中午会过来看一眼,把药片掰好,把温水递到床边。

村里人嘴碎。

有人在井边说:“罗桂英命苦是命苦,可隔壁那个秦顺良也太勤快了。”

有人笑:“孤男寡女,帮十天半月是好心,帮一年两年算什么?”

我听见过。

我挑着水桶从他们旁边过,水晃出来湿了裤脚,我没停。

沈德发也听见过。

他有一回阴着脸问我:“你和秦顺良到底怎么回事?”

我正在给他剪脚趾甲。

他的脚因为常年不动,脚趾蜷着,指甲硬得像小石片。

我说:“没怎么回事。”

他说:“没怎么回事,他天天往我屋里钻?”

我把剪下来的指甲扫到纸上,说:“你要是能自己翻身,他不用来。”

沈德发瞪着我,嘴唇抖。

我以为他又要骂,结果他把脸转到墙那边,不说话了。

第五年,我实在撑不住了。

茶叶厂换了老板,不要我这种经常请假的人。我在家种点辣椒、养几只鸡,收入少得可怜。

沈德发每个月有残疾补贴和低保,一共一千多。药钱、尿垫、米油盐,样样要钱。

那年雨水大,我家后墙塌了一角。

我拿塑料布挡着,半夜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沈德发躺在床上骂:“你是不是想让我冻死?”

我坐在灶前添柴,眼泪掉进灰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秦顺良第二天扛着木料过来,把后墙临时撑住。

他说:“你这屋不能住了,等哪天下大雨,墙全下来,人就埋里面。”

我说:“不住这里住哪里?”

他说:“我家偏房空着。你把老沈的床搬过去,先住着。”

我一下抬头看他。

他说完也知道这话不好听,挠了挠头:“你别多想。偏房有门,院子也宽,照顾起来方便。你愿意就搬,不愿意我再想法子。”

我没答应。

可是三天后,一场暴雨下到半夜,屋顶漏水,水滴在沈德发枕头边上。

他动不了,只能喊我。

我拿盆接水,盆不够,又拿碗接。堂屋地上到处是水,我滑了一跤,手肘磕在门槛上,肿得像馒头。

天快亮的时候,秦顺良敲门进来,看见屋里的样子,只说了一句:“搬吧。”

这一次,我点了头。

村里就从那天开始认定,我和秦顺良同居了。

他们说得难听。

说我男人还躺在床上,我就住进了别的男人家。

说秦顺良没本事娶媳妇,捡了个有男人的女人。

也有人说,沈德发最可怜,瘫痪在床,妻子和邻居同居十年,还要靠别的男人端水喂药。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像被钝刀割。

可我没有搬回去。

沈德发那张床放在秦顺良家的偏房里,窗子朝南,太阳能照到被角。

我睡厨房旁边的小间。

秦顺良睡堂屋外侧的小屋。

白天门都开着,晚上各关各的门。

可别人不看这些。

他们只看我住进了秦顺良家。

沈德发刚搬过去那阵,整天不理我。

我给他喂饭,他把饭含在嘴里不咽。

秦顺良给他翻身,他闭着眼,像死人一样。

有一次秦顺良端着药进去,沈德发突然把药碗打翻。

碗摔在地上,碎片溅到秦顺良脚边。

沈德发声音含糊,却很重:“滚。”

秦顺良弯腰捡碎片,没还嘴。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干净尿垫。

沈德发看着我,说:“你满意了?住到他家来了。”

我说:“德发,我要是不搬,你现在还在漏雨的屋里。”

他说:“我宁愿烂在自己屋里。”

我突然火了。

我把尿垫往床边一放,说:“你可以宁愿,我不能。我还活着,我要吃饭,要干活,要把你这条命保住。你恨我也行,可我一个人真的扛不动了。”

屋里安静下来。

秦顺良捧着碎碗站在角落,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沈德发看见了,把眼睛闭上。

从那以后,他骂得少了。

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秦顺良家的院子变了样。

以前院角长杂草,后来我种了两垄葱,一畦白菜。屋檐下挂着我晒的辣椒,红红一串。

沈德发的床边放着一个小收音机,是秦顺良从旧货摊买回来的。每天早上七点,他给沈德发打开,里面放新闻,声音沙沙的。

沈德发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

有时候听见天气预报,说凯里有雨,他会问:“今天茶山那边还去吗?”

我说:“去,雨小。”

他说:“路滑,慢点。”

这样的话,一年也说不了几回。

可只要他说,我心里就酸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我难。

他只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秦顺良也老了。

他眼睛越来越不好,夜里不敢出门。可他手稳,给沈德发剪头发,刮胡子,擦背,比我还细。

村里人骂他,他也听见。

有人当面问他:“老秦,你这样不亏?给别人男人端屎端尿,还背个坏名声。”

他坐在门槛上磨镰刀,头也不抬:“我做我的事,名声你们拿去说。”

那人笑:“你图什么?”

秦顺良停了一下,说:“图院里有个人喊我吃饭。”

我当时在厨房洗碗,听见这句,手在水里停住。

碗边滑了一下,碰到盆沿,叮的一声。

我没有出去。

有些话听见就够了,不能接。

我和秦顺良之间,有过靠近的时候。

比如冬天烤火,他坐灶边,我坐矮凳上,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把红薯从灰里扒出来,先拍干净,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比如我咳嗽,他去镇上买止咳糖浆,回来瓶子还带着雨水。

比如有一年腊月,我从坡上背柴下来,脚滑摔进沟里,膝盖破了。他把我背回家,一路喘得厉害,到院门口还硬撑着说:“你别动,血流到鞋里了。”

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心跳,很乱。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隔壁偏房里,沈德发的收音机还开着,唱的是老歌。

我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心里有一处地方松了,又马上被我按回去。

我对自己说,罗桂英,你男人还在。

你不能想这些。

可人不是木头。

十年里,我守着瘫痪在床的丈夫,也靠着邻居的手,把这个家一点点撑下来。

这话说出去,没人愿意听前半句,也没人愿意听后半句。

他们只愿意说,我和邻居同居了十年。

去年底,沈德发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就是肺里感染。县医院住了十二天。

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太差,以后这种感染会越来越频繁。

住院费报销后还花了六千多。

我把家里卖猪的钱、卖辣椒的钱全掏了,还差一千八。

秦顺良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皱巴巴的零票和几张整钱。

他说:“先拿去。”

我说:“这是你养老的钱。”

他说:“我现在不也在这屋里老着吗?”

我没再推。

出院那天,沈德发躺在担架上,看见秦顺良去缴费窗口交钱。

他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他说:“又欠他了。”

我说:“先活着,欠不欠以后再说。”

他说:“你累不累?”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问这个。

我说:“累。”

他看着天花板,眼角有一点湿。

他说:“我也累。”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慌了。

我知道他不是说身体累。

他是说活着累。

今年春天,镇里通知低保重新核查。

村干部老潘来家里拍照、问情况。

他问我:“罗桂英,你们现在算住在秦顺良家?”

我说:“是。”

他又问:“你和秦顺良是什么关系?”

我手里正拿着沈德发换下来的床单,听见这话,脸一下热了。

秦顺良在院里劈竹子,斧头停住。

偏房里收音机还响着。

老潘看了看我们,说:“我不是打听闲话,是表格上要写。你们这种情况,上面会问。”

我说:“邻居。他帮我照顾病人。”

老潘低头写字,又抬头说:“村里有人反映,说你们共同生活多年,家庭收入要合并核算。要是这样,低保可能要调整。”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问:“合并了怎么算?”

老潘说:“秦顺良有点养老金,一个月九百多。再加你种地卖东西,可能就不符合原来的档了。”

我说:“可沈德发每个月药和尿垫就要好多。”

老潘叹气:“我知道,可政策一条一条卡着。你得准备材料,镇上还要评议。”

他走后,我站在院子里,床单搭在盆边,水滴答滴答落。

秦顺良走过来,说:“别急,我明天去镇上问。”

我说:“问了又怎么样?”

他没说话。

偏房里,沈德发忽然喊我。

我进去,他看着我,问:“低保要没了?”

我说:“不一定。”

他说:“因为你住他家?”

我没答。

他又问:“因为我拖累你?”

我把床单扔进盆里,声音大了点:“别又说这种话。”

他闭了闭眼:“桂英,我听见了。”

我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几天,镇上开救助评议会。

通知让我去,把沈德发也带去,说要现场核实特殊困难。

秦顺良找了辆三轮车,早上把沈德发连人带轮椅抬上去。

那天风很大,路边油菜花已经谢了,只剩绿杆子。沈德发身上盖着一条灰毯子,脸被风吹得发白。

到了镇政府,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有村干部,有民政办的人,还有几个同样来评议的困难户。

我推着沈德发进去,秦顺良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病历袋和药费单。

屋里摆着长桌。

民政办的小吴让我们坐下,问了家庭情况,问收入,问住处。

一开始都还平静。

直到隔壁寨子的一个妇女突然说:“她这个我晓得,男人瘫在床上,她跟邻居住一起好多年了。既然有男人帮,怎么还算困难?”

屋里一下安静。

我看见秦顺良的脸沉下去。

沈德发的手在毯子下面动了一下,他手指早就伸不直,只能轻轻蜷。

小吴皱眉说:“今天只评救助,不说闲话。”

可那妇女又说:“这不是闲话。她自己男人都养不起,还跟别个男人搭伙过日子。这样的也算可怜?”

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十年了。

这些话我在井边听过,在路口听过,在背后听过。

可这是第一次,当着沈德发的面,当着秦顺良的面,被人放到桌面上说。

我手心全是汗。

小吴问我:“罗桂英,你说明一下吧。你现在实际照护人是谁?费用怎么承担?后续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桌上的病历袋。

里面厚厚一沓单子,肺感染、褥疮、营养不良、尿路感染,每一张都是钱,每一张都是夜里没睡的日子。

我抬头说:“我养不起丈夫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没人接话。

连刚才那个妇女也愣了一下。

秦顺良看着我。

沈德发慢慢转过脸,眼睛盯住我。

我听见自己声音发抖,可我没停。

我说:“我不是今天才养不起的。十年前就快养不起了。是我硬撑,是秦顺良帮我撑,是沈德发躺在床上跟着我们一起撑。”

小吴把笔放下了。

我继续说:“我种地、打零工、卖鸡蛋,能做的都做了。可他现在一病就是几千,垫子一天几张,药一天几顿。我五十二了,腰也坏了,夜里扶他翻一次身,第二天手都抬不起来。”

那个妇女小声嘀咕:“养不起也不能……”

我打断她:“你不用替我讲脸面。脸面不能当尿垫,不能当药,也不能把一个一百多斤的人从床上翻过去。”

屋里更静。

我转头看沈德发。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红了。

我说:“德发,我今天当着大家说,我养不起你了。但不是不要你。我想给你申请长期照护补助,想让镇里帮忙联系护理床,想让医生定期上门。要是有集中照护的名额,我也愿意送你去试一段。”

沈德发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他问:“你要把我送走?”

这句话很轻,却比别人骂我还重。

我蹲到他面前。

轮椅的脚踏板冰凉,蹭着我的膝盖。

我说:“我想让你活得像个人,也想让我自己还像个人。我们两个不能再靠熬了。”

沈德发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鬓边的白头发里。

他问:“那他呢?”

他没有说秦顺良的名字。

我知道他问的是谁。

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秦顺良身上。

秦顺良站在墙边,手里还提着病历袋,袋子边角被他捏皱。

我说:“他是帮了我们十年的人,不是欠我们十年的人。”

这话说完,秦顺良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沈德发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小吴轻轻咳了一声,问:“沈德发,你本人怎么想?如果申请长期照护,需要你同意。”

沈德发没马上回答。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上一下。

我以为他会骂我,会说我没良心,会说我终于等到这天了。

可他睁开眼后,先看秦顺良。

他说:“老秦。”

秦顺良走近两步:“哎。”

沈德发说:“这十年,我恨过你。”

秦顺良点点头:“我晓得。”

沈德发又说:“也靠过你。”

秦顺良没出声。

沈德发把脸转向我,声音哑得厉害:“桂英,我也养不起我自己了。”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喘了口气,说:“你去办吧。能补就补,能送就送。但别说你不要我。你说不要我,我受不了。”

我握住轮椅扶手,手指抖得按不住。

我说:“我不说。”

评议会那天,最后给我们登记了特殊困难照护申请。

小吴说,镇里新有一个居家护理试点,每周两次上门清创、洗澡,护理床可以排队申请。集中照护名额也能报,但要县里评估。

事情没有一下解决。

现实哪有那么快。

可那天从镇政府出来,我觉得胸口压了十年的石头,被人搬开了一角。

回去路上,沈德发坐在轮椅上,灰毯子盖到胸口。

秦顺良推着他,我走在旁边。

走到桥头,沈德发突然说:“停一下。”

秦顺良停住。

桥下水浅,石头露出来,水从石缝里绕过去,哗哗响。

沈德发看着水,说:“我以前背你过这条河,你记不记得?”

我说:“记得。那年涨水,我鞋被冲走了。”

他说:“你骂我走得慢。”

我说:“你还笑。”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秦顺良站在后面,安静地扶着轮椅。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三个人像一张被扯了十年的旧网,破洞很多,可还没有全散。

申请护理床等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村里闲话更多。

有人说罗桂英终于说真话了,养不起丈夫了。

有人说她早就该把沈德发送去机构,自己跟秦顺良清清爽爽过日子。

也有人说沈德发命硬,拖着两个人老。

我以前听见这些话,会气得一夜睡不着。

现在我不怎么接了。

我忙着准备材料,跑医院复印病历,去村委盖章,去镇上补表。

秦顺良陪我去过两趟。

第二趟回来,下雨。

我们在镇口的小棚子里躲雨。

他把装材料的塑料袋抱在怀里,怕淋湿。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说:“老秦,这些年拖累你了。”

他说:“你现在才晓得?”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我开玩笑。”

雨从棚沿滴下来,一串串。

我说:“等护理床到了,上门护理也有了,你就轻松些。以后你想去女儿那里住几天,也可以去。”

他说:“你这是赶我?”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雨水。

我说:“我不能一直把你的好当成应该。你帮我,是情分,不是本分。”

秦顺良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桂英,我也不是全为了你好。”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屋里冷。不是天冷,是人冷。你搬来以后,灶里有火,院里有菜,早上有人咳嗽,晚上有人关门。我觉得自己还在过日子。”

他说完,脸有点红,转头看雨。

我心跳得很慢,又很重。

我说:“那也不能让你一辈子没名没分地被人戳脊梁。”

他说:“名分这东西,你给得起我就接,给不起我也不逼。”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但有一句我得讲。老沈在一天,我不会越那个门槛。你也别为难自己。”

我眼睛发酸。

我说:“你早该讲。”

他说:“早讲怕你搬走。”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们一起往家走,路上全是泥。秦顺良走在前面,拿树枝把深一点的水坑拨出来,让我绕过去。

那天晚上,我给沈德发喂饭。

他吃了半碗南瓜粥,忽然问:“你们今天在镇上说什么了?”

我手一顿:“没说什么。”

他说:“你回来眼睛红。”

我说:“雨吹的。”

他哼了一声:“我瘫了,没瞎。”

我把勺子放进碗里。

他说:“老秦人不坏。”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也不坏。”

我鼻子一酸:“你今天怎么专挑好听的说?”

他说:“怕以后没机会。”

我心里猛地一沉:“你别乱说。”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低:“桂英,我不是怕死。我怕我活着,把你们都拖成不像人。”

我说:“你已经同意申请照护了,慢慢会好一点。”

他说:“要是县里评估让去机构,我去。”

我看着他。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我说一百遍都重。

他说:“但你每个月来看我两次。不要让他们以为我没人。”

我点头:“好。”

他说:“老秦要是愿意,就让他也来一次。”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

他皱了皱眉:“我说不出口。”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进碗里。

县里的评估是在八月。

两个工作人员来家里,看沈德发的身体情况,问他能不能翻身、能不能坐起、有没有褥疮、一天需要几次照护。

沈德发那天很配合。

让抬手就抬手,虽然只抬起一点点。

让说话就说话,虽然声音含糊。

工作人员走后,他累得睡了两个小时。

半个月后,结果下来。

沈德发符合集中照护条件,可以去县城一家护理院。费用补贴后,我们每个月还要出八百多。

八百多也不轻。

可比在家里一次次感染、一次次住院,已经轻太多。

通知来的那天,我拿着纸坐在院里,半天没动。

秦顺良问:“定了?”

我点头。

他说:“什么时候去?”

我说:“下周三。”

偏房里没有声音。

我知道沈德发听见了。

那几天,我开始给他收拾东西。

衣服其实没几件。大多是开襟的旧衣,方便穿脱。

我给他买了两条新毛巾,一蓝一白。又把他常听的小收音机擦干净,换了新电池。

秦顺良去镇上给他买了一个带吸管的水杯。

回来后,他把水杯放在床头,说:“这个按一下就能喝,不容易洒。”

沈德发看了一眼,说:“多少钱?”

秦顺良说:“不贵。”

沈德发说:“你老说不贵。”

秦顺良笑:“真不贵,十五。”

沈德发沉默了一会儿,说:“钱以后让桂英还你。”

秦顺良说:“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下周三一早,护理院的车到村口。

村里不少人出来看。

有人站在路边小声说:“真送走了。”

有人叹气:“十几年了,也难怪。”

我没看他们。

我给沈德发穿了一件干净衬衣,是浅灰色的。扣子不好扣,我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扣。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说:“你手抖什么?”

我说:“老了。”

他说:“五十二,不老。”

我鼻子一酸,骂他:“现在会说人话了。”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秦顺良把收拾好的包提到车上,又回来扶轮椅。

沈德发忽然说:“等一下。”

我们都停住。

他看着秦顺良,过了好一会儿,说:“老秦,这十年,难为你了。”

秦顺良的手还扶着轮椅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什么。”

沈德发说:“不是没什么。你替我做了好多我该做的事。”

秦顺良低头,眼圈红了。

沈德发又看向我:“桂英,我以前总觉得你说养不起我,是嫌我。那天在镇上,我才晓得,你是撑不住了。”

我握着他的毯子边。

他说:“你没有丢下我。是我一直不肯承认,我早就不是只靠你一个人能养得起的人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

风吹过院里的辣椒串,轻轻晃。

我说:“走吧,到了那边还要办手续。”

沈德发点点头。

车开走的时候,他没有闭眼。

他一直看着窗外,看着我们村的坡、田、桥,看着秦顺良家的院门。

我坐在车里陪他去县城。

秦顺良没去,他说家里鸡还没喂,菜地也要浇水。

我知道他是怕去了难受。

护理院在县城边上,楼不新,但干净。

房间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给沈德发。护士把他安顿好,教我怎么登记探视,怎么交费用,怎么联系医生。

我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沈德发躺在新床上,眼睛一直看着窗户。

窗外有一棵桂花树,还没开花。

我问他:“行不行?”

他说:“床比家里的软。”

我说:“那就好。”

我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喊我:“桂英。”

我回头。

他说:“你回去后,把偏房窗台上那盆葱浇一下。我看见叶子黄了。”

我说:“好。”

他又说:“你和老秦,好好吃饭。”

我站在门口,眼泪差点下来。

他说完这句,就把脸转向窗外。

我坐下午班车回村,到家时天黑了。

秦顺良在灶房里煮面。

锅里放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他听见脚步,问:“安顿好了?”

我说:“好了。靠窗,有树。”

他说:“那就好。”

我们面对面吃面,谁都没说话。

屋里少了偏房那台收音机的沙沙声,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吃到一半,我忽然听见自己碗碰了一下桌沿。

秦顺良抬头看我。

我说:“下个月十五号,我们去看他。”

他说:“我也去?”

我说:“他说让你好好吃饭,没说不让你去。”

秦顺良低下头,扒了一口面,声音闷闷的:“行。”

沈德发送去护理院后,村里的话又换了一种。

有人说我心狠,终于把瘫痪丈夫甩了。

有人说秦顺良熬出头了。

也有人说我们三个都不容易。

我已经不太管了。

每个月十五号,我坐早班车去县城看沈德发。

有时候秦顺良一起去。

他会带一点家里的咸菜,带两只煮鸡蛋。护理院不让病人乱吃,他就把东西交给我,说:“能吃就吃,不能吃你带回来。”

沈德发见到他,还是别扭。

但会问:“眼睛最近怎样?”

秦顺良说:“老样子。”

沈德发说:“少晚上摸黑。”

秦顺良说:“你管得宽。”

两个人说完都不看对方。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得皮一圈一圈落下来。

有一次,沈德发精神好,问我家里辣椒晒了没有。

我说晒了。

他说:“老秦翻晒勤不勤?”

我说:“比我勤。”

他说:“那就好,他做事比你细。”

我瞪他:“你现在嫌我粗了?”

他说:“早就嫌。”

我拿苹果塞到他嘴边:“嫌也吃。”

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那天回去路上,秦顺良坐在车窗边,看着外头。

他说:“他气色比在家好。”

我说:“嗯。”

他说:“你也比以前睡得好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早上不咳了。”

我没接话。

车窗外山一层一层往后退,阳光落在玻璃上,有点刺眼。

年底的时候,村里修文化广场,大家聚在一起吃杀猪饭。

我本来不想去,秦顺良说:“去吧,老躲着,人家更爱说。”

我们去了。

饭桌上,有人喝了酒,开玩笑问:“桂英,现在老沈去护理院了,你和老秦是不是该把事办了?”

桌上有人笑,也有人拉那人袖子。

我端着碗,没说话。

秦顺良也没说。

那人又说:“都同居十年了,还害羞?”

这次,我把碗放下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都听见了。

我说:“我们住在一个院里十年,是因为一个瘫痪在床的人需要照顾。你们说同居也好,说闲话也好,这十年里,沈德发的饭是谁喂的,身是谁擦的,夜是谁守的,你们心里有数。”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

我继续说:“我养不起丈夫了,所以我给他申请照护,把他送到能照顾他的地方。可我没把他丢路边,也没把这十年抹掉。”

秦顺良看着我。

我说:“至于我和老秦以后怎么过,那是我们自己的事。谁要是真关心,就问问护理院费用够不够,别只关心我们关不关一扇门。”

桌上没人笑了。

老潘端着酒杯出来打圆场:“吃饭吃饭,菜凉了。”

我重新拿起碗,手还是有点抖。

秦顺良夹了一块瘦肉放到我碗里,小声说:“够了。”

我说:“不够也先这样。”

那天晚上回家,院里月光很亮。

秦顺良去关鸡圈,我站在偏房门口。

沈德发原来睡的那张床还在,床板空着,上面放了几袋玉米。

窗台上那盆葱长得很好,绿油油的。

我走进去,把玉米挪到一边,坐在床沿。

这张床上,有沈德发十年的痛,也有我十年的怕。

我怕他死,怕他活得不像人。

怕别人骂我,也怕自己真的变成他们嘴里那种人。

更怕秦顺良哪天走了,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秦顺良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冷,出来吧。”

我说:“老秦。”

他说:“嗯。”

我说:“明年开春,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门口的人一下没动。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里,手还扶着门框,像没听清。

我说:“你别误会,不是因为别人说,也不是因为老沈不在家了。我想明白了。该照顾的我会照顾,该看的我会去看。但我也不能一辈子把自己关在这十年里。”

秦顺良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问:“老沈那边呢?”

我说:“下个月去看他,我亲口跟他说。”

他说:“他会难受。”

我说:“会。但瞒着他,他更难受。”

秦顺良低头看地。

我走到门口,说:“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不答应。”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他说:“我等你这句话,等得都不敢等了。”

我心里一酸。

我们没有抱,也没有说别的。

年纪到这里,很多事不用做给别人看。

下个月十五号,我去了护理院。

那天秦顺良没跟去。

他说这话该我自己讲。

沈德发精神还好,护士刚给他洗过头,头发软软贴着。

我给他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停住。

他说:“有话就说。”

我看着他:“德发,开春我想和老秦去领证。”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的老人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沈德发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我没有躲。

他问:“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你是来跟我商量,还是告诉我?”

我握紧水果刀,指节发白。

我说:“告诉你,也听你骂。”

他盯着我很久。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

我以为他要骂。

可他只是说:“我骂不动了。”

我眼泪一下涌上来。

他说:“桂英,我心里不舒服,这是真的。可我也知道,秦顺良陪你熬了十年,这也是真的。”

我坐在床边,苹果皮断在手心里。

他说:“你以后还来看我吗?”

我说:“每个月十五号。要是病了,我随叫随到。”

他说:“费用呢?”

我说:“该我出的,我出。我们还是夫妻手续上的关系,等领证前,我会先去办离婚。不是撇开你,是把关系理清楚。”

他说:“我这样的,还能离?”

我说:“能。镇上问过了,你同意,手续可以办。”

他说:“你都问好了。”

我说:“嗯。”

他苦笑了一下:“罗桂英,你以前没这么有主意。”

我说:“以前光顾着撑,没空想。”

他沉默很久。

窗外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发亮。

最后他说:“办吧。”

我怔住。

他睁开眼,看着我:“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说:“你说。”

他说:“别因为觉得欠我,就过不好后面的日子。你要是过不好,我这十年才真白拖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苹果上。

他又说:“也跟老秦说,别再一见我就像欠债的。他不欠我。他救过我。”

我点头,点了好几下。

离开护理院时,沈德发喊住我。

他说:“桂英,苹果没给我。”

我赶紧回去,把切好的苹果放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口,说:“太酸。”

我说:“下次买甜的。”

他说:“嗯,下次。”

开春后,我和沈德发办了离婚手续。

没有吵,没有闹。

工作人员一页一页念给他听,问他是不是自愿。

他躺在护理院的床上,说:“自愿。”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使不上劲,是按的手印。

红印按下去那一刻,我心里像被扯了一下。

二十多年夫妻,最后落在一张纸上,一个手印上。

可我也清楚,有些关系不是离了就没了,也不是不离就还完整。

我仍然每个月十五号去看他。

我给他交费用,带换季衣服,听护士说他的情况。

秦顺良偶尔跟我一起去。

沈德发见了他,会说:“来了?”

秦顺良说:“来了。”

他把水杯递过去,沈德发用吸管喝两口,说:“你买的那个杯子还行。”

秦顺良说:“十五块钱的东西,被你夸了一年。”

沈德发说:“那再夸一年。”

他们就这样说话。

不热络,也不生分。

五月,我和秦顺良领了证。

没有酒席。

我穿了一件蓝色衬衣,秦顺良穿灰外套。照相的时候,他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比年轻人还紧张。

工作人员让我们靠近一点。

他耳朵都红了。

我说:“都这岁数了,还怕什么?”

他说:“怕照片不好看。”

我笑了。

照片出来,两个人都老,脸上沟沟壑壑。可眼睛是亮的。

回村那天,院里的葱又长高了。

秦顺良把结婚证放进抽屉,拿一块布盖好。

我说:“又不是什么宝贝。”

他说:“是。”

晚上,我们还是各忙各的。

我喂鸡,他浇菜。

灶上煮着粥,锅盖噗噗响。

吃饭时,他给我剥了一个鸡蛋,放在我碗边。

我看着那个鸡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德发还能下地时,也这样给我剥过。

人这一辈子,不是一段日子盖掉另一段日子。

是苦的甜的都在那里。

我低头吃了一口粥。

秦顺良问:“明天去县城吗?”

我说:“去。十五号。”

他说:“我跟你去。”

我看他一眼:“不怕尴尬?”

他说:“怕也去。老沈说那个杯子该换吸管了。”

我笑了:“行。”

第二天,我们一起坐车去护理院。

沈德发看见我们,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看秦顺良。

他说:“领了?”

我说:“领了。”

秦顺良站在床边,手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沈德发点点头:“那以后别让她再一个人扛重东西。她腰不好。”

秦顺良低声说:“晓得。”

沈德发又看我:“你也别老凶他。他这个人嘴笨。”

我说:“你现在倒会安排。”

他说:“瘫在床上这么多年,总得学会点别的。”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眼眶又热。

从护理院出来,县城街上人很多。

秦顺良走在我旁边,手里提着换下来的衣服。

他说:“桂英。”

我说:“嗯。”

他说:“以后别人再说你跟邻居同居十年,你怎么回?”

我想了想,说:“就说是。贵州山里有个男人瘫痪在床,他妻子和邻居住在一个院里十年。有人只看见闲话,有人看见十年的饭、药、尿垫和夜里翻身。”

秦顺良问:“那养不起丈夫那句呢?”

我停下脚步。

街边有卖米粉的,热气往上冒。

我说:“也是真的。我养不起他了,所以我学着开口求人,学着把他送到能照护的地方,也学着承认自己还要往后活。”

秦顺良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等他。

他说:“走吧,回家。”

我点头。

我们一起往车站走。

下午的太阳照在路面上,有点晃眼。我手里捏着去护理院的探视卡,秦顺良提着衣服袋子,袋子里那只旧水杯轻轻碰着饭盒,叮的一声。

那声音很小。

可我听着,心里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