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雯,结婚第二天早上六点,婆婆一脚踹开新房的门,嫌我没把婚鞋在床尾摆成“一顺儿”。我低头去摆正,她直接薅住我头发把我往墙上撞,左脸挨了整整十个耳光,火辣辣地疼。我捂着脸没吭声,因为嫁进来前我妈攥着我手说“到了婆家多忍忍,日子是自己熬出来的”。可婆婆指着门口骂:“摆不正鞋就滚回你娘家!我儿子娶你是让你来当祖宗的吗?”我丈夫张磊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跪在地上抱住她腿:“妈!您这是干嘛!咱家完了!您这一打,把儿子的日子全打没了!”婆婆甩开他手时,我看见她腕上那对金镯子——昨天拜堂时我亲手给她戴上的,内圈刻了三个字“百年合”。
第一章 新房的巴掌和跪地的男人
那个耳光落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钻进了太阳穴。婆婆的手糙,指节上还带着昨晚上席面蹭到的油星子,十个耳光扇得节奏分明,从左脸颊一路甩到右耳根,最后一巴掌收尾时她指甲刮过我嘴角,咸腥的味道瞬间漫进嘴里。
张磊从床上翻下来的时候脚被被单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得闷响。他仰头看着他妈,声音又急又抖:“妈!你打她干什么!她昨天才进咱们家门!”
婆婆叉着腰,穿一件暗红色棉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腕上那对金镯子随着她喘气一晃一晃的。“我打她怎么了?新媳妇进门第二天早上,连双鞋都摆不端正,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不说我王桂香娶了个没规矩的媳妇?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我第二天四点起来烧灶,你奶奶站旁边拿烧火棍盯着,我敢放错一根柴?”
“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张磊想站起来,膝盖似乎磕得不轻,他撑着床沿又跪下去了,“妈,你至少让她先洗把脸……”
“洗什么脸?我今天就要让她记住,这个家谁说了算!”婆婆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张磊脸上,最后落回我身上,“李雯,你爸妈把你嫁过来之前没教过你?嫁进张家门,就是张家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听婆婆的话。我今天打你,是为你好。你记住了没?”
我低着头,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睡衣领口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花。昨天这件睡衣还是大红色的,我妈在我出嫁前夜一针一线缝的领口。我说“记住了”。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张磊,你起来。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赶紧收拾收拾去厂里上班,八点打卡迟了扣全勤。”她脚步咚咚下了楼,木楼梯被踩得咯吱响。
张磊这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他伸手想碰我脸颊,我偏了一下头。他的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李雯……我妈她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其实人不坏,就是管了一辈子家,不习惯突然多个人。”
“十巴掌。”我听见自己声音平得像熨斗熨过的布,“张磊,你妈扇了我十巴掌。你跪在地上喊‘咱家完了’。然后你站起来跟我说‘她人不坏’?”
他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我知道你委屈。但咱刚结婚,不能跟她翻脸。她一个人在老家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都不知道。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忍忍。”
我抬头看他。他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眼屎,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下巴上冒了几根胡茬——这是我昨天刚嫁的男人,穿着西装宣誓“一辈子对你好”的男人。他现在站在我面前,脚上只踩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砖上,脚趾头因为冷蜷在一起。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凉水泼在脸上,嘴角裂开的口子疼得我倒抽气。镜子里我的左脸肿了一块,红印子从颧骨蔓延到下巴,像被人拿红笔画了半张地图。我用手指碰了碰,疼,但没哭。我妈说过,掉眼泪要在没人的地方掉,在婆家掉眼泪就是示弱。
张磊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去衣柜里翻衣服。“我给你煮个鸡蛋滚滚脸,消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别跟我妈顶嘴,她吃软不吃硬。”
“嗯。”我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把脸上的水慢慢按干。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但还撑得住。
那天早上我跟着张磊下楼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堂屋饭桌旁边剥花生了。她剥花生的动作利索,花生壳落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堆。桌上摆着两碗白粥和一碟咸菜,没有我的碗。“妈,李雯的碗呢?”张磊问。
婆婆头也不抬:“她自己不会盛?还要我伺候?”
张磊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自己去厨房拿了碗筷。盛粥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粥洒了几滴在灶台上。婆婆在堂屋扬声说:“李雯,洒了的粥要擦干净,不然招蚂蚁。”我拿抹布擦了。
那顿早饭我没吃几口。粥烫,嘴角疼,一喝汤就蜇。张磊闷头吃完粥站起来拿外套,出门前在我耳边压低声音:“晚上回来我给你买支药膏。”我点点头。他走了之后,堂屋里只剩下我跟婆婆两个人。她继续剥她的花生,花生壳咔咔响。
“李雯,你今天把我那床被罩拆下来洗了。洗衣机在院子棚子底下,洗衣粉在洗衣机旁边那个白桶里。被罩要手搓领口,洗衣机洗不干净。”她把剥好的花生米装进瓷碗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中午我回来吃饭,你炒个西红柿鸡蛋就行,别的不用多弄。”
“妈,我第一次用那个洗衣机……”
“拧开水龙头,按开关,调标准洗,你自己琢磨。”她拿了钥匙出门了,铁门在她身后“哐”一声关上。
我站在堂屋里。角落里供着张磊他爸的遗像,黑框里一个瘦脸男人微微笑着。神龛上点着一炷香,烟细细地往上升。我对着那张遗像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院子。
洗衣机是老款的双缸,半自动那种。我蹲在院子里研究了半天,把被罩拆下来放进去,拧开水龙头,水哗哗灌进桶里。初秋的风从院墙上面刮过来,吹得晾衣绳上昨天挂的红布条飘来飘去——那是昨天接亲时挂的。
我蹲在洗衣机前面,手伸进凉水里搅动被罩,指尖冻得发麻。嘴角还疼着,我拿手背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小条干涸的血痂。我把血痂搓掉,继续搓洗被罩的领口。水浑了,泡沫涌上来,我盯着泡沫发呆。
昨天这个时候,我穿着婚纱在酒店化妆间里等张磊接亲。我妈和我姐在旁边帮我整理裙摆,我姐说“以后嫁过去了别太软,该硬就硬”。我当时笑着说“知道了”。今天早上,我嘴角带着血蹲在院子里洗被罩。
我记得我妈说过“日子是自己熬出来的”。熬这个字,现在才真正明白怎么写。火烧在锅底,东西在锅里慢慢变软变烂。我从昨天到今天,就像被扔进了一锅凉水里,火才刚刚点上。
洗衣机嗡嗡转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院墙外面有邻居经过,隔着墙头喊了一声:“张磊媳妇,忙呢?”我应了一声“嗯”。那邻居没再多问。但我知道她肯定看见了昨天挂红布、今天晾被罩的变化,心里指不定怎么琢磨。
我把被罩捞出来拧干的时候,手腕酸得发软。晾到晾衣绳上的时候,被罩一角拖在地上蹭了泥。我又重新拧了一遍挂好。太阳升起来了,晒在后背上有点暖。
回到屋里,我翻出手机给张磊发了条消息:“洗衣机用了,被罩晾了。你中午回来吃饭吗?”他隔了十分钟回:“回,你炒个菜就行。”我又问:“药膏买了没?”他回:“中午带回来。”
我放下手机,打开冰箱拿鸡蛋和西红柿。冰箱是旧的,门吸不太紧,我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关上。鸡蛋磕进碗里的时候蛋壳碎了一片掉进去,我拿筷子尖一点一点挑出来。
挑蛋壳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婆婆腕上那对金镯子,昨天拜堂时我亲手给她戴上的,内圈刻的“百年合”三个字是我提前定做的——本来是“百年好合”,但工匠说刻不下四个字,就缩成了“百年合”。我当时想,三个字也行,意思到了。今天早上那对镯子随着她扇我耳光的动作晃来晃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镯子反光刺得我眼睛一疼。
我没告诉张磊那镯子里刻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我花了自己攒的大半年工资。我本来以为那对镯子能换一句“好媳妇”,结果换来了十巴掌。
我站在灶台前面,油锅热了,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油烟呛得我眯了一下眼,泪水被熏出来半滴。我拿手背蹭掉了。
中午张磊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管红霉素软膏。他把药膏放在饭桌上,坐下来扒饭。西红柿炒鸡蛋他吃了大半盘,没说咸也没说淡。“下午你别在家待着了,出去逛逛买点东西。妈下午去牌友家打麻将,不在家。”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嚼,“你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张磊,你妈明天还会这样吗?”
他筷子停了一下。“不会了。我今晚跟她好好说说。她就是脾气爆了点,说完就过了。”
“她打我的时候你跪在地上喊‘咱家完了’,你知道你喊了什么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知道。我当时吓着了。我从小到大没见我妈那样过。”他伸手过来想握我的手,我抽回来了。他就那么伸着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端起了碗。“李雯,给我点时间。我来处理。”
他吃完饭走了。我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碗剩菜剩饭发呆。神龛上的香烧完了,只剩一小截白灰立在那里。堂屋里的挂钟嘀嗒嘀嗒响,每一秒都像敲在太阳穴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床被罩在风里轻轻摆动,湿漉漉的布料边缘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滩深色印迹。那印迹的形状像一只伸开的手掌。
第二章 被罩和洗衣粉 灶台前的沉默
下午婆婆果然不在家。堂屋的挂钟指到一点半的时候,楼上传来她换鞋的声音,然后是铁门“哐”一声关上了。我从窗户缝里看见她穿了一件藏青色外套,挎着一个小布包往巷子口走,步子迈得大,明显是赶着去打牌的。
整个院子忽然安静下来。那种静跟别处的静不一样——它像一块湿毛巾闷在脸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管里的血液流动声。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后背靠着一小块凉意,是竹编缝隙里透进来的风。
我站起来,先去了厨房。中午炒菜用的锅还没洗,油渍凝固在锅壁上,结成一层淡黄色的膜。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去,油膜慢慢化开。洗碗的时候我把每个碗都洗了两遍,碗沿对着光看了看有没有残渍。以前我姐说过,洗碗洗得干净的人,日子也干净。
洗完碗我去院子里收那床被罩。被罩已经半干了,布料变得硬挺,边角还沾着一小片没洗掉的褐色痕迹——不知道是酱油还是什么。我拿湿布擦了擦,没擦掉,又拿肥皂搓了搓,淡了一些但痕迹还在。我把它重新挂回去,风一吹,那片痕迹被吹到背面去了,看不见了。
回到屋里,我上到二楼看了看新房。新房里还贴着喜字,红纸边角卷起来一点。床单是我昨天铺的大红色四件套,床尾空空荡荡——今早那双鞋我最终还是摆正了,但婆婆走后我又把鞋收进了鞋柜里。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张磊笑得露了八颗牙,我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弯弯的。照片右下角印着摄影工作室的水印,日期是上个月。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里面那个笑得很甜的女人不像我。她的脸干干净净,嘴角没有裂口。
我坐到床边,翻出手机。微信里有我妈发来的一条消息:“闺女,在婆家还好吧?早饭吃了没?”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吃了”两个字,又删了。又打“挺好的”,删了。最后发了两个字:“放心。”
然后我给我姐发了一条消息:“姐,你当年嫁过去第一个月,婆婆对你好不好?”
我姐隔了十分钟回:“不好。但后来我硬起来了,就好了。怎么了?”
“没事,问问。”
“李雯,别太软。咱妈让你忍,但忍不是挨打。你要是挨打了,回来说。”
我盯着“挨打”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屏幕。嘴角那道口子又疼了一下,我摸了一下,痂又裂了,渗出来一点血珠。我拿纸巾按了按,白纸巾上留下一小点红。
下午三点多,我在厨房里翻到一袋面粉和一罐红糖。婆婆不在家,我决定做点红糖馒头。和面的时候面团粘在手上甩不掉,我加了点干面粉继续揉。揉面的动作机械又重复,手掌在面团上压下去、折回来、再压下去。揉着揉着,我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被擀面杖擀平了一点点。
馒头蒸好出锅的时候,厨房里全是红糖的甜香。我拿了两个摆在盘子里,剩下的用纱布盖好放凉。婆婆打牌回来的时候正好五点半,她推门进来先闻到了糖味。“你蒸馒头了?”
“嗯,红糖的,妈您尝尝。”
她走到厨房看了看那盘馒头,拿了一个掰开。馒头热气腾起来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来擦了擦,咬了一口。“还行,就是糖放少了点,不够甜。”她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盘子里,“晚上煮个小米粥,配馒头吃。你去把米淘了。”
“好。”
我淘米的时候,婆婆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声开得大,是本地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尖细地飘进厨房。淘米水冲了两遍才清,我把米倒进锅里,加水,点火。火苗舔着锅底,米在锅里滚了一会儿,汤慢慢变白了。
晚饭三个人吃的。张磊七点才回来,进门看见红糖馒头眼睛亮了一下。“你做的?”我点头。他拿了两个就着小米粥吃,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婆婆在旁边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没再提馒头不够甜的事。
吃完饭张磊主动去洗碗,他端着碗进了厨房。婆婆坐在沙发上剔牙,电视里换成了连续剧。我蹲在茶几旁边擦桌面,擦到婆婆脚边的时候,她忽然把脚往回收了一下。“李雯,今天上午打你那事儿,你也别记恨。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婆婆打我的时候比这狠多了,我现在不也好好的?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我攥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犯懒,该做的活主动做。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但我心不坏。”她换了个台,连续剧里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声音聒噪。
我继续擦桌子,擦到桌腿的时候,摸到一条干掉的饭粒痕,扣了一下才掉。我把抹布拿去厨房洗,张磊正在把碗摞进碗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妈跟你说啥了?”
“她说她不坏。”
张磊顿了一下。“她确实不坏,就是嘴硬。你慢慢就习惯了。”
我“嗯”了一声,把他没洗干净的锅铲拿过来重新冲了一下。水龙头里的水凉,冲在手指上冻得骨节发白。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对着镜子涂了红霉素软膏。嘴角的痂被药膏润湿了,变成软软的一条。张磊躺在床上看手机,忽然问了一句:“李雯,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脸颊还隐隐泛着红印。“不知道。但婚都结了,先把日子过下去再说。”
他没再接话。我关了灯躺下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线,正好横在床中央,把两个枕头隔开了。
我侧过身面朝窗户。外面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的工厂方向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低低的,像有人在地下打呼噜。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罩上还残留着今天下午院子里晒过的阳光味和洗衣粉的粉末香。
嘴角那层药膏凉丝丝的,像一小块冰贴在伤口上。
第三章 菜市场和金镯子 灶王爷的香灰
婚后第五天,婆婆让我跟她去菜市场买菜。我背着一个蓝色帆布包跟在后面,她走在前头,步子快,我跟得有点喘。菜市场在镇子东头,棚顶漏光,地面湿漉漉的,肉摊的案板上还停着苍蝇。
婆婆在一个卖韭菜的摊位前面停下,蹲下来拿手拢了一把韭菜看了看根。“怎么卖?”“三块五一斤。”“三块,我要两把。”摊主是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咧嘴笑了一下:“大姐你这价砍得太狠了吧?”“不卖我走了。”婆婆作势站起来,摊主立马摆手:“三块三,拿走拿走。”
我在旁边站着没插话。婆婆付了钱把韭菜塞进我包里:“拎好了,别压坏了。”她又在隔壁摊买了块豆腐,在肉铺割了半斤五花肉,在干货摊称了一把干香菇。每一样她都讲价,每一样摊主都皱着眉但最后还是卖了。我背着包跟在她身后,包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的韭菜叶从袋口探出来搔着我的手臂。
买菜回来的时候路过镇口一家金店,橱窗里摆着最新款式的金饰。婆婆忽然放慢了脚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对金镯子在阳光下反着光。“李雯,你这镯子在哪打的?”
“城东那家金福楼。”
“刻字了?”
“刻了,内圈。”
她把镯子转了一下看了看里面,没说话。我等着她问那三个字,但她没问,只“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家里,我把菜一样一样拎进厨房,韭菜摊在案板上择。韭菜根带泥,择完了又洗了两遍,手指缝里全是泥垢。婆婆在堂屋拿算盘算今天的菜钱,噼里啪啦的珠子碰撞声传过来。
“李雯,今天花了八十三块五,你记一下账。买菜钱咱俩轮着出,这次我出的,下次该你了。”
“好的妈。”
“还有,明天是你公公忌日。你一早起来去镇上香烛店买一捆香、一刀黄纸,再买一碟苹果。别忘了。”
“好。”
中午炒菜的时候我多炒了一个韭菜鸡蛋。婆婆尝了一口,说“盐少了”。我又撒了一点盐。她又尝了一口,没说话。
傍晚张磊下班回来,带了一袋橘子。他剥了一个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一瓣,酸的,酸得我眯了一下眼。张磊看我的表情笑了:“酸吧?卖橘子的说甜,我信了。”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的痂已经掉了,只剩一道浅粉色的新肉。
“妈今天没难为你吧?”他压低声音问。
“没有,就是买菜让我记了账,说明天该我出了。”
“那明天我把买菜钱给你。”
“不用,我有。”我把剩下的橘子放进果盘里。盘底有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才放上去。
晚上婆婆在神龛前面给公公上香。她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对着那张遗像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站在厨房里听不清楚。只听见最后一句“明天你看着点,别让新人坏了规矩”。灶台上的锅还没刷,水龙头开着细细一道水线。我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堂屋,手伸进洗碗水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去镇上买祭品。镇上的香烛店开门早,老板正蹲在门槛上刷牙,嘴里冒着白沫子。“妹子买什么?”“香、黄纸、苹果。”“香要粗的还是细的?”“细的就行。”我付了钱,老板把东西装进一个红塑料袋递过来,塑料袋上印着“吉祥如意”四个金字。
回到家,婆婆已经起来了。她穿着那件暗红色棉袄站在院子里浇花,见我把东西拎进来,走过去翻了一下。“苹果买了几个?”“六个。”“行。摆盘的时候摆五个,留一个给你公公咬。”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供品摆盘的规矩,五个给亡人,一个“意思意思”。我没多问,按她说的在供盘里摆了五个苹果,剩下那个洗干净放在神龛旁边。
烧纸的时候婆婆让我跪在垫子上磕头。她站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念有词,大意是说“老头子,这是咱家新媳妇,你保佑她勤快本分别惹事”。我磕了三个头,膝盖碰在硬木板上硌得生疼。香灰落在我的手背上,烫了一下,我缩了缩手。
那天一整天婆婆对我说话的语气比前几天温和了一点。中午炒菜的时候她主动帮我剥了两头蒜,晚饭后还问我要不要吃点饭后水果。我心里明白,那是公公忌日的“面子功夫”——她在亡人跟前做了一套,要显得这个家有规矩、有孝道、有和睦。
但我嘴角那道新肉印还在,照镜子的时候能看到。它像一条浅浅的地平线,把左脸分成了“之前”和“之后”两半。
晚上张磊问我:“今天忌日没出啥事吧?”
“没有。妈烧纸的时候挺庄重的。”
“那就好。”他靠在床头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念给我听,“说有个女的被婆婆打了报警了,后来判了家暴……你看这种事现在管得挺严的。”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继续。
我躺在被子里,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在想他念那条新闻时是随口念念还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如果是故意的,那他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要不要报警?
那个问题我咽回去了。跟他结婚才五天,有些话得等日子更久一点才能说得出口。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半圆,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供品苹果。我闭上眼睛,模模糊糊地想着明天又要买菜记账、又要淘米洗菜、又要听婆婆说“盐少了”或者“糖不够甜”。日子会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但嘴角那道印子会慢慢变淡。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耳朵,隔绝了窗外隐约的狗叫声。
第四章 账本上的红笔 一场闷雨
婚后第二周,婆婆买回来一个硬壳笔记本,红色塑料封皮,扉页上印着“收支明细”四个烫金字。她把本子放在堂屋桌上,翻开第一页,拿一支红色圆珠笔在上面画表格。“李雯,以后咱们家的日常花销要记账。买菜、买米、买油盐酱醋,每笔都要写清楚,月底对账。”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第一行写的是“9月15日,韭菜两把,6块6”,第二行“豆腐一块,2块5”,第三行“五花肉半斤,14块”。字迹工整,数字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妈,这个账本要我记还是您记?”
“咱俩都记。你买菜你记,我买菜我记,月底合在一起。”她把红笔递给我,“你先练练手,把今天买香和黄纸的钱写上。”
我接过笔坐下来,在那一页底下写了一行:“9月20日,香一捆、黄纸一刀、苹果六个,共计38块。”写完之后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字写得还行,就是数字‘8’拐弯不够圆,以后写圆一点,不然容易看成‘6’。”我拿笔把那个“8”描了一遍,描得更圆了。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我都坐在堂屋的小桌前记账。红笔在纸面上划来划去,每一笔花销都清清楚楚。有时候我跟婆婆买的菜价格不一样——同一家摊子她买贵了我买便宜了,她看见了就会说“你那个摊子秤不准,下次别去了”。我“嗯”一声,记在本子上。
那本周记了不到十天,已经写了四页。有一天翻到前面几页的时候,我看见第一页那行“9月15日”的旁边,婆婆用铅笔写了三个很小的字——“李雯买”。我买的菜她做了记号,她买的没做。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每一页都有这种记号,铅笔字小得像蚂蚁爬。她在记录“谁花了多少钱”,月底的时候可能要找我分摊。
我没说什么。账本放在堂屋桌上,谁都能翻。
那个周日下了场雨。雨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没停过。院子里的水泥地积了一小片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婆婆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大,外面雨声哗哗的也盖不住。我在厨房里包饺子,韭菜猪肉馅,面皮擀得厚薄不一,有的边角擀破了,补了块面皮上去。
张磊今天休息,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方向,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其实我想他进来帮我把破了的饺子皮捏紧,但我没说出口。
中午煮饺子的时候有几个破了皮,馅漏进汤里,汤变得混浊。婆婆端着碗夹了一个破皮的饺子看了看:“皮擀得太薄了,下次擀厚点。”我咬着筷子没说话。张磊在旁边圆场:“破了也好吃,汤有味。”婆婆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雨停了之后,我去院子晾毛巾。院墙根的月季花被雨打掉了好几朵花瓣,落在湿泥里,红红白白地嵌着。我蹲下来把几片比较大的花瓣捡起来放在墙头上,风一吹又掉了。我放弃了,拿毛巾擦干晾衣绳上的雨水,把毛巾一条一条挂上去。
那天晚上我去关院门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举着一把黑伞,伞面上还滴着水。“请问这是张磊家吗?”她问。我愣了一下:“是,你是?”“我是他表妹,周洁。今天路过镇上,过来看看姑妈。”她收了伞走进院子,步子轻快。
婆婆听见动静从堂屋出来,看见周洁立刻笑了:“洁洁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凉。”她拉着周洁的手往屋里拽,转头看了我一眼,“李雯,去泡杯茶。”我转身去厨房泡茶,开水冲进茶杯里,茶叶在杯底打着旋升起来。
周洁坐在沙发上跟婆婆聊家常,聊的是她工作调动的事。我从厨房端茶出来的时候,她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嫂子好,昨天听姑妈说你挺勤快的。”我也笑了笑:“来了就是客,你坐。”
婆婆留周洁吃了晚饭。饭桌上多了个人,气氛明显不一样。婆婆给周洁夹菜夹了三次,一次红烧肉、一次炒青菜、一次饺子。“洁洁多吃点,你看看你又瘦了。”周洁笑着说“姑妈我还是控制体重呢”。婆婆说“控制什么控制,瘦了不好看”。
我坐在对面安静吃饭。张磊在旁边偶尔插两句话,问周洁工作怎么样、住得远不远。周洁一一答了,然后忽然把话头转向我:“嫂子,我哥这个人挺闷的吧?他从小到大都不爱说话,你跟他过日子得主动找他聊。”
我抬头看了一眼张磊,他正低头夹饺子。“还行,他不闷,就是话少。”我说。
周洁笑了:“那就好。姑妈,嫂子性格挺好的,您有福气。”
婆婆“嗯”了一声,没接那个“福气”的茬。她扒了两口饭,又给周洁舀了一碗汤。
饭后周洁要走,婆婆送到院门口。我站在堂屋门口听见她们在铁门边上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风往这边吹,飘过来几个字:“……过得好不好……”“……差不多就那样……”然后是周洁的声音:“姑妈你别太那个……”再后面就听不清了。铁门关上,婆婆走回来,面色如常。“李雯,碗洗了没?”“正准备洗。”“洗吧,洗完了早点睡。”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碗沿上。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婆婆在堂屋里给神龛换香,火光一闪一闪照着她的侧脸。那对金镯子在火光里暗沉沉的,没有白天那么亮了。
睡前我躺在被子里,张磊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我拿手机翻到跟姐姐的对话框,上次对话停留在“挨打了回来说”那句话。我打了几个字:“姐,我今天见了他表妹,他表妹人挺好的。”然后删了。又打了“今天的饺子皮破了”,也删了。最后关掉手机,把屏幕扣在胸口上。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我侧过身,脸朝着窗户,雨声像有人在天上撒黄豆。隔壁房间婆婆的电视还没关,隐约传来连续剧里哭哭啼啼的配乐。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压在耳朵里闷闷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嘴角那道印子已经淡得不太看得见了,但用手摸上去还是有一点不平。
第五章 扫把和脊梁骨 院子里的碎片
婚后第十八天,因为一件我至今想起来都特别小的事,婆婆动了第二次手。
那天早上我打扫院子,扫把是竹编的那种,用了好多年,扫帚头已经磨秃了一半。我扫落叶的时候扫把柄磕了一下墙角的搪瓷盆——那是婆婆平时泡豆子的盆,盆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一圈黑铁皮。
婆婆从堂屋探出头来,看见盆沿上的缺口,手里的茶杯“砰”一声放在桌上。“李雯!你眼睛长哪去了?那盆跟了我十二年,你这么一磕就毁了!”
“妈,我不是故意的,扫把柄滑了一下……”
“滑了一下?你怎么不把你自己滑出去?”她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扫把,举起来就往我脊背上抽。竹扫把的枝条打在后背上,不疼但响声大,“啪啪啪”连抽了好几下。我没躲,站在院子中间硬挨着。邻居家的狗在隔壁院子狂吠起来。
张磊从楼上跑下来,拖鞋在楼梯上踩得踢踢踏踏。“妈!又怎么了!”
“她把我的泡豆盆磕坏了!十二年!她进门才几天就毁我东西!”
“一个盆而已,我再买个新的给您!”张磊挡在我面前,用后背接了一下扫把,闷响一声。
婆婆把扫把往地上一摔,枝条散了几根。“你买?你一个月赚那几个钱买什么买?你媳妇天天在家白吃饭,连个盆都看不住!”她喘着粗气,脸涨红了,转身进了堂屋,“哐”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后背火辣辣的。竹枝条抽在脊梁骨上,皮肉不疼,但每一响都像在数落我“你不该在这”。张磊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竹枝,拿在手里看了看,丢进墙角垃圾桶。“李雯……你别跟她吵,她这两天更年期,情绪不稳。”
“她更年期就能拿扫把打我?”
张磊低着头,脚在地上蹭了几下。“我去跟她说说。”他走进堂屋,我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婆婆的声音高了几次,张磊的声音始终低。过了几分钟他出来,表情很疲惫。“她说下午去镇上买个新盆,让你出钱。”
“多少钱?”
“没说。你先去买菜吧,我上班去了。”他拿了外套走了。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我低下头,看见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没扫干净的落叶,扫把柄磕落的搪瓷碎片还躺在地上,一小块白瓷片在阳光里反着微光。
我蹲下来把那块瓷片捡起来放在掌心。瓷片边缘锋利,差点划破指腹。我把它拿进屋里放在灶台角落——没扔,也没给婆婆看。我就让它搁在那里。
中午我去镇上买了一个新搪瓷盆,花了十八块钱。盆是白色的,边沿印着一圈蓝色小花,比原来的新多了。我把它放在厨房水槽旁边,旧的被我收进了杂物间柜子最底层,用一块旧布盖着。
婆婆下午看见新盆的时候没说话。她走过去拿手指弹了一下盆沿,“铛”一声脆响。“行,新的比旧的好。你以后小心点,别啥都往地上磕。”我点了点头。
晚上张磊回来,看见新盆在厨房放着,松了口气。“你买了?”“嗯。”“妈没再说啥吧?”“没。她弹了一下盆沿,说新的比旧的好。”“那就行。”他去冰箱拿饮料,拧瓶盖的时候塑料瓶发出“咔”的一声。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背被扫把抽过的地方隐隐发痒,伸手够不到,我侧过身让背贴着凉席,那股痒意才消了一点。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干涸的河床又浮在眼前。我想起来白天在菜市场碰见一个卖鞋垫的老太太,她摊子旁边蹲着一只三花猫,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尖一摇一摇的。我当时站在摊子前面看了那只猫很久,老太太问我要不要买鞋垫,我说“今天不买,明天再来”。
明天我打算去买那双鞋垫。三块钱一双,手工纳的,厚实暖和。我打算买回来垫在张磊的皮鞋里,他走路脚后跟总是磨。
但那只是我躺在床上的一个念头。真正让我睡不着的不是后背的痒,是那句“白吃饭”。我一天到晚做饭、洗衣、打扫、记账、买菜,有时候还要帮她择花生剥毛豆,这些在她眼里都是“白吃饭”。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蹭了一下我的鼻尖。我往里缩了缩,把被子裹紧。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嫁给我爸第一年也有过类似的事。那年过年我爸喝多了打碎了一只碗,我奶奶把账算在我妈头上,说我妈“没看住男人”。我妈当时没出声,后来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把手指切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白菜上,她拿冷水冲了冲,继续切。我那时候才五六岁,蹲在旁边看她切菜,问她“妈你疼不疼”,她说“不疼,你出去玩”。
现在我知道她当时疼。但她一直没说。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的荞麦壳硌着脸颊,一粒一粒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闷的,但没掉眼泪。我想等我妈下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要跟她说一句“我挺好的”,跟以前一样。
第六章 娘家的电话 屋檐下的冰棱
婚后快满一个月的时候,我妈打来了第一个电话。那天下午婆婆去镇上剃头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喂,妈。”
“闺女啊,最近咋样?吃得好不好?你婆婆对你咋样?”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中央,头顶是被子投下来的阴影,阳光从布料缝隙里透下来落在脸上,一丝一丝的。“都挺好的妈,婆婆对我还行,就是活儿多了点,我慢慢适应了。”
“那就好。你姐说你上回问她婆婆的事,我听着不放心。你要是受了委屈,别硬撑。妈虽然让你忍,但那是让你忍一时的小事,不是让你挨打。”
“没有挨打,妈。”我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有点发白,“真没有。”
“那就好。张磊对你好吧?”
“好的,他下班回来会帮我洗碗。”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洗碗好,会洗碗的男人疼老婆。行了,妈放心了,你好好过日子吧。对了,我寄了一箱红枣给你,你收到没有?”
“还没收到,这两天我去镇上快递点看看。”
“行,那挂了。你多吃点红枣补血。”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风把被子吹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扇巨大的布做的翅膀在扇。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把被角拉平,但手指头有点发软。
我妈的电话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老家那边延伸到我这边的院子。线那头是她暖融融的声音,线这头是我嘴角已经看不见的那道印子。我没告诉她那十条印子的事。她也不用知道。
婆婆理完发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新剪的头发短了一截,后脖颈露出来一片白皮。她照了照堂屋的穿衣镜,侧着脑袋看了几眼。“你妈打电话来了?”她问。“嗯,问了问我过得好不好。”“你怎么说的?”“我说挺好的。”“嗯,就该这么说。嫁出去的女儿别老是跟娘家诉苦,让人家觉得咱们张家待你不好。”
我没接话。她去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晚上吃啥?”“我炖了排骨萝卜,焖了米饭。”“行。”她盖上锅盖出去了。
晚上张磊回来吃饭的时候,我多给他盛了一勺排骨。他看了我一眼:“今天有好事儿?”我说“没有,就是排骨炖得多”。他啃排骨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张磊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那是我们婚后第一次拥抱。他的手搭在我腰间,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李雯,你辛苦了。”他说。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不辛苦。”
他抱了两秒就松开了,去客厅看电视了。我站在厨房水槽前面,水龙头哗哗流着,碗沿的油渍被热水冲掉。我对着水面上的倒影看了一眼自己——嘴角的印子确实看不出来了,但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锅里炖久了没捞起来的骨头渣。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老家。梦见我姐在灶台前面炒菜,锅里冒着白气,我妈坐在堂屋里纳鞋底。梦里我走进院子喊了一声“妈”,她抬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露出她缺了一颗的下牙。然后梦就断了。
凌晨我醒了一次,外面天还没亮。婆婆的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和一声低低的咳嗽。张磊在旁边睡得很沉,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我把他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躺平了看着黑暗里天花板的轮廓。
那条裂纹还在那里。我盯着它,它像一条用铅笔轻轻画出来的线,淡但没断。
我闭上眼,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还要起来烧水、扫地、记账、洗被罩——日常像一圈一圈转动的洗衣机滚筒,停不下来,也暂时不想停下来。
第七章 红糖馒头的甜味 化在嘴里
满月那天,婆婆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话:“李雯,今天你歇一天吧,不用做饭。”
我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切葱,刀停在半空。“妈,不用……”
“我说歇就歇。满月了,按老规矩新媳妇今天可以歇一天,也算给你缓口气。”她说完就挎着布包出门了,“我去你王婶家串门,中午不回来吃,你自己弄点啥吃就行。”
她走了之后,堂屋里安静下来。张磊也上班去了,整栋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放下菜刀,把案板上的葱段收进碗里放进冰箱。然后我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阳光铺满了水泥地,晾衣绳上挂着昨天洗的床单,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拍打。
我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平时这个时间我已经在择菜、淘米、烧水、扫地了,今天忽然空出来一块,像手表少了根秒针,转得不习惯了。
我愣了半天,最后决定去镇上买点东西。背上帆布包出了门,锁好铁门的时候锁芯“咔嗒”一声。巷子里有个小男孩骑着塑料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车把上挂着一串彩色风车,风一吹哗哗转。
到镇上我先去了快递点。我妈寄的红枣到了,纸箱不大,我抱着它走到路边的长椅上拆开。箱子里是满满一袋干红枣,个头不大但紫红紫红的,闻着有股甜香。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枣肉厚实,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不齁不腻。
我抱着那箱红枣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秋风吹过来,街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几片,打旋儿飘到我脚边。对面包子铺冒着白烟,老板娘正在掀笼屉,白气腾腾涌上来又散开。我拿了一颗红枣又嚼了一颗,没觉得腻。
后来我在镇上逛了一圈,买了两包盐、一卷保鲜膜、一管新牙膏。路过那家卖鞋垫的摊子时,那只三花猫还在,趴在一个纸箱里打盹。我蹲下来买了两双鞋垫,一双灰的垫张磊的皮鞋,一双蓝的留着自己穿。老太太找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妹子气色不错啊。”我说“今天歇一天”,她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家快中午了。我把红枣箱子放在客厅桌上,把盐和保鲜膜放厨房。然后我站在灶台前面想了一下,决定给自己下碗面条。锅里水烧开,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散,切了几片青菜丢进去,又卧了一个荷包蛋。出锅的时候撒了一小把葱花。
我端着那碗面条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吃。面条筋道,蛋心是溏的,一戳破黄澄澄地流进汤里。我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剩了几片葱花,我拿筷子夹起来也吃了。
吃完我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那床晾着的床单被风吹过来蹭了一下我的脸,湿润的布料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我伸手攥住床单边角,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下午婆婆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箱红枣。“你妈寄的?”“嗯,妈您尝尝。”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甜。你放起来慢慢吃。”她走过去了。我看见她多嚼了几口才咽。
晚上张磊回来,我给他泡了一杯红枣茶。他喝了一口说“甜的”。我说“我妈寄的”,他笑了笑说“咱妈真好”。那个“咱”字让我心里动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水池里,波纹一圈一圈慢慢散开。
睡觉前我坐在床头垫那双新鞋垫。灰的垫进张磊的皮鞋里,刚合适。蓝的我自己试了试,脚底板软软的,踩上去像踩了一层薄薄的棉絮。张磊洗完澡进来看见我在试鞋垫,愣了一下:“你买的?”“嗯,三块钱一双,手工纳的。”“挺软和的。”他踩了一下我脚背,鞋垫的厚度让他踩上去像隔了一层云。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灯关了之后我躺在床上,脚底那双鞋垫的温暖隔着袜子传上来。我妈寄的红枣在客厅桌上,一颗一颗紫红紫红的。婆婆今天说了句“歇一天”,张磊说了句“咱妈真好”。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像一颗颗红糖粒,散在日子这锅热水里,慢慢化开,汤底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我闭上眼。天花板上的裂纹今晚好像短了一点——也许是月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它真的在慢慢合拢。
第八章 年终和腊味 骨瓷碗的裂痕
转眼到了腊月。结婚三个多月了,日子像屋檐下的冰棱,一节一节往下长,又在一场太阳里化掉一截,周而复始。婆婆对我的态度从最初的“时刻盯着”变成“偶尔盯着”,中间隔着一百多天琐碎的柴米油盐。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张磊买了一对新的骨瓷碗回来。碗是淡青色的,碗沿描了一圈银线,他看着好看就买了。“妈,李雯,换新碗过年。”婆婆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还行,就是贵了吧?你这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张磊嘿嘿笑:“过年嘛。”
晚饭用新碗盛的。婆婆用新碗喝汤的时候,银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李雯,年后你去找个班上吧。”
我筷子停住了。“妈?”
“你现在天天在家做饭洗衣,也不是不行。但你年轻轻的,总不能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出去找个活儿干,挣多挣少是个进项,也省得你在家闷得慌。”她说完又端起碗喝汤了,像说了一句稀松平常的话。
张磊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他妈。“妈,您之前不是说让李雯在家做饭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她干了三个多月了,该学的也学了,家里这点活下班回来也能干。出去上班不是更好?”婆婆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李雯,你自己咋想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攥了一下。“妈,我……年后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对嘛。你会计专业毕业的吧?镇上那个五金厂好像招出纳,你明天去问问。”她说完了,站起来添饭。
那天晚上张磊把新碗收进碗柜的时候,我跟在他旁边。“你妈怎么忽然让我去上班?”
“她可能就是觉得你在家闷吧。”他把碗叠好,“再说了,你上班了我也轻松点,不用老担心你跟我妈在家处不好。”
“那她要是再打我怎么办?”
张磊叠碗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声音低下去:“她不会了。这几个月不是都没动过手吗?她就是脾气上来了管不住嘴,但动手的事……应该不会再有了。”
我看着他,他垂着眼皮看着碗柜里的新碗。银线碗排在橱柜里,灯一照闪闪发光。“行。”我说。
年后初八,我真的去了镇上的五金厂面试。人事科的人看了我的会计证和简历,当场说“下周一来上班吧,试用期两个月,工资两千八”。我站在五金厂门口给张磊打了个电话说了结果,他在电话那边挺高兴的:“行啊李雯!晚上加个菜庆祝一下。”
从五金厂走回家的一路上,我经过那个卖鞋垫的摊子。老太太今天没出摊,那只三花猫也不在,纸箱空着。我脚步放慢了一点,看了一眼那只空纸箱,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婆婆正在堂屋里织毛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面试咋样?”“录了,下周一上班。”“工资多少?”“两千八。”“不高,但也行了,先干着。”她把毛线针换了一根继续织,“上班了也得把家里活安排好,早起做饭,晚上回来收拾。”
“我知道,妈。”
我坐在她旁边看她织毛衣。毛线是墨绿色的,针脚均匀,她织得又快又稳。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碟子切好的苹果出来,搁在茶几上。“吃吧,昨天张磊买的,脆。”
我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确实脆,汁水在齿间迸开,凉甜的。
小年那天新碗带来的那段对话像一个盖子,把我和婆婆之间之前那股紧绷的气压掀开了一条缝。虽然缝不大,但空气开始流通了。我不知道这股流通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那条缝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又合上。但至少现在,我能呼吸得顺畅一些。
夜里我躺在床上,把新买的工装裤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明天要去五金厂报到,早晨要早起,要烧水、扫地、煮粥,然后换衣服出门。生活像被重新排了一张表,多了一行新条目。我看着工装裤的裤缝叠得笔直,像一条被熨斗压平的新路。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条裤缝,指尖沿着直线划过去。然后关灯,闭眼,等天亮。
第九章 五金厂的电风扇 新工位上的旧茶缸
五金厂的财务室在办公楼二楼最里面,四张桌子拼成一个大工作台,上面堆着凭证、计算器、好几摞码得歪歪斜斜的账本。带我的老会计姓郑,五十多岁,戴一副褪色的金丝眼镜,桌上的搪瓷茶缸里泡着半缸浓茶,茶垢把缸壁染成了褐色。
“小李,你先熟悉一下咱们的流程。这是上个月的报销单汇总,你按项目分类理一下,不懂的问我。”郑姐递过来一沓纸,厚厚一摞,边角有些卷了。
我接过来坐在靠窗那张空桌子上。窗外正对着厂区院子,几辆叉车在水泥路上来来去去。腊月的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纸张边角微微翻动。郑姐拿了块硬纸板压住纸堆:“今年比去年冷。小李你穿得够不够?财务室暖气不太行。”
“够的郑姐,我带了暖手宝。”
“那就好。”她端着茶缸子出去了。
第一天上班我主要做分类整理。报销单上的字迹有圆珠笔的、钢笔的、铅笔的,有的写得潦草连数字都认不出,我拿尺子比着看了半天才填进表格里。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打饭的大姐给我多舀了一勺菜:“新来的?多吃点。”我端着一荤两素的餐盘坐到角落吃了,菜有点咸,但米饭管够。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骑着婆婆那辆旧自行车从厂区大门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我把下巴缩进围巾里。骑到镇口那段上坡路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按铃,回头一看是郑姐。她骑着一辆更破的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一兜白菜。“小李,明天降温,你穿厚点。”她说完就超到我前面去了,车后座上的白菜叶子在风里扑扇。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在铁门外站了一下,听见院子里传来婆婆跟邻居说话的声音。她在夸张磊新买的那个骨瓷碗“又薄又透”,邻居说“你家儿媳妇过年没回娘家啊”,婆婆说“回了初五回来的,带了一篮子她妈做的年糕”。我在门外听着那几句话,婆婆声音平稳,没有贬低也没有刻意抬高。
我推门进去,婆婆看了我一眼:“回来了?锅里热着饭。”她把脸转向邻居继续说,“这不,上班了也不耽误做晚饭。”邻居冲我笑了笑:“小李上班辛苦了吧?”我说“还行,不太累”。
饭是热在锅里的。张磊今天加班没回来吃,婆婆跟我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堂屋桌旁。她喝粥的时候吸溜声大,以前我觉得那个声音烦,今天听居然觉得有点接地气。粥是小米红薯粥,红薯块煮得软烂,甜味融进粥里。
“今天上班咋样?”婆婆问。
“还行,老会计人挺好的,活儿能接上。”
“那就行。”她没再多问。
晚上张磊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他带了一包糖炒栗子放在桌上。“厂里发的年货,给你们尝尝。”他剥了一颗递给我,栗子肉金黄饱满,咬下去又面又甜。婆婆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就是有点干了。”
我坐在沙发上剥栗子,手指甲抠开硬壳,剥出一颗完整的放在茶几上。婆婆顺手拿走了那颗剥好的,又把她自己剥碎的那颗推到我面前。我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吃了。碎栗子渣在嘴里散开,味道一样甜,只是碎得更多。
那晚我剥了二十多颗栗子,张磊吃了五六颗,婆婆吃了七八颗,剩下的我全吃了。茶几上堆了一小堆栗子壳,婆婆拿张报纸拢了拢,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扔栗子壳的时候,手腕上的金镯子撞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脆响。我听见了,她也听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镯子,没说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栗子的甜味还在舌根上。上班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比我想象中顺。明天还要早起,还要骑车穿过那段上坡路,还要坐在窗边对着报销单和账本。日子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布,折痕越来越多,但布料本身还是那张布。
睡前我翻手机,看见郑姐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的旧茶缸:“第183个茶缸,还能再战一年。”底下有人评论“郑姐该换新的了”,她回“能用就不换”。
我点了个赞。然后放下手机,背朝着窗户侧躺着,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慢慢静下来。
第十章 走廊里的争吵 掰成两半的苹果
日子顺了大概一个多月,我跟婆婆之间没再起过大的冲突。她偶尔会因为菜咸了或者衣服没收进来唠叨两句,但话里没了之前那股戳人的锐气。我以为那阵风彻底吹过去了,直到二月底那天晚上。
那天张磊下班回来比平时晚了快两个小时。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饭也没吃几口就上楼了。我跟上去问他怎么了,他坐在床边说“厂里出了点事,可能要裁员”。我坐到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背上:“裁到你头上没?”
“还没定,但名单里有我的名字。”他把头埋进手掌里,“这个月的房贷刚还完,如果我没工作了……”
“那我也有一份工资啊,两千八虽然不多,但够咱们撑一阵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湿。“谢谢你,李雯。”
我下楼给他倒了杯热水。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端水上去,问了一句“张磊咋了”。我说“厂里可能要裁员”,婆婆把电视音量按小了,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别太担心,家里又不是没有存粮。”她说。
我端着水上了楼,把这话转告给张磊。他喝了口水,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我在五金厂财务室接到了张磊的电话。他说“裁员定了,有我。下个月就不用去上班了”。我听他说完,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没关系,你先歇几天,慢慢找别的。我再看看有没有加班的机会。”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郑姐从旁边走过,看见我表情不对:“小李,家里有事?”“我老公厂里裁员了。”“哦……那你也别太急,厂里最近在招兼职库管员,你要是有人推荐可以来试试。”“谢谢郑姐。”
那天晚上回家,我提了一袋苹果。张磊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他没看。婆婆在厨房里不知道忙什么,锅铲偶尔碰一下锅沿。我把苹果洗了,拿了一个递给他:“吃吧,脆的。”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甜。”
我也拿了一个坐在他旁边咬。苹果汁水迸开,确实甜。我们俩肩并肩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电视里播着新闻,声音遥远得像隔了一堵墙。婆婆从厨房端了一碟拍黄瓜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看我俩,没说话转身又回厨房了。
那几天张磊的情绪很低落,话很少,白天在家里待着,偶尔出去逛一圈回来。婆婆有时候会叫他去院子里帮忙搬花盆、刷墙根,做些不费力的小活,算是给他找点事干。我看在眼里,心里对婆婆那层隔阂又薄了一点点。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张磊接到一个电话,说附近一个私人仓库招搬运工,可以干临时的。他犹豫了两天,最后决定去。临出门那天早上,我给他装了一壶热水和两个馒头,他背着一个旧双肩包走了。婆婆站在门口看他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我听见了。她回头看见我在看她,别过脸去:“看什么?烧水去。”
“哎,我这就去。”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我烧上水之后站在厨房窗户前,透过玻璃看院子里的月季——过了一个冬天,枝干黑褐色的,但靠近根部的地方冒出几粒米粒大小的新芽。
春天要到了。
那天晚上张磊回来,背上有灰,裤腿沾了泥,但眼睛里有了光。“干了一天,挣了一百二。那老板说下周还要人。”他把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是一张一百和一张二十,纸币折着角。
婆婆从堂屋走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说啥。她去厨房端了一碗热的萝卜汤出来放在张磊面前:“喝了,暖暖胃。”
张磊端起碗喝的时候,我看见婆婆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后脑勺那个发旋儿。她看他的眼神跟看我不同——那是看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的眼神。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那个眼神让我想起来我妈看我的样子。
我转身走开了,去阳台收衣服。晚上叠衣服的时候,我把张磊那件脏外套单独放在一边,明天要手搓领口的泥印子。婆婆路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他那件外套领子容易破,你搓轻点”。“好。”
我拿着那件外套进卫生间,放在洗衣盆里泡上。水浸透布料的时候,浑浊的泥水晕开了一圈又一圈。我用手轻轻揉着领口,泥水变得更深了。揉着揉着我想到,过日子就像揉这件衣服——泥会渗进去,但慢慢搓总能洗掉一些。洗不掉的痕迹就当是布料的纹路了。
第十一章 隔壁院的哭声 冰棱化的那天
三月下旬,隔壁院子传来哭声。是邻居赵婶家,她儿媳妇跟儿子吵架,半夜拎着行李箱走了。赵婶站在院子里骂,声音尖利隔着墙传过来:“走就走!走了别回来!我儿子不稀罕你!”她骂了半个多小时,声音渐渐哑了下去。后来几天隔壁院子安静了,晾衣绳上少了好多件衣服。
婆婆那天在堂屋择菜,听见隔壁动静的时候手里的活停了停。她没出去看,但择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我坐在旁边削土豆皮,也没说话。
晚饭的时候婆婆忽然开口:“赵婶那个儿媳妇,其实人不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就是跟婆婆处不来。她婆婆嘴太碎。”
张磊在对面扒饭,没接话。我削完最后一个土豆,把皮收进垃圾桶。“妈,您觉得我跟您处得来吗?”
婆婆筷子顿了一下。她嚼了几口菜咽下去,然后说:“还行吧。你比她勤快,话也不多。”她低头喝粥了,没继续。
那是一个很平淡的回答,但“还行吧”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比“你是个外姓人”好太多了。我端起碗继续吃饭,粥还是热的。
那之后不久,有天下雨,婆婆出门买菜忘了带伞,被困在菜市场棚子里。我正好下班路过,把伞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撑开伞站到了我旁边。我们俩并排走回家,她走得慢了一点点,像是配合我的步速。
到家收伞的时候,她晃了晃伞面上的水珠,说了一句:“这伞你买的?”“嗯,上个月镇上买的,折叠的,方便放包里。”“挺好。”她把伞挂在门后挂钩上,挂钩原来只有一把旧伞,现在多了一把折叠的。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堂屋里对张磊说了一句:“你媳妇干活比以前利索了。”张磊“嗯”了一声,我能想象他点头的样子。
水龙头冲在碗沿上,水流声哗哗响。我站在灶台前面,嘴角自己往上翘了一下。我没有刻意去压住那个笑,就让它翘着。
夜里我躺在床上回想这几个月——从婚礼第二天被扇耳光,到如今婆婆会把苹果切片端出来、会说“还行吧”、会跟我在同一把伞底下走回家。那些变化不是一下子发生的,是像墙角月季冒新芽一样一点一点拱出来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可能不算。也许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久了,摸清了对方的边界,不再互相踩到脚。边界还在,但踩痛的次数少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又伸开。窗外雨停了,屋檐上积的雨水滴落下来,一滴一滴敲在铁皮檐沟上,声音清脆,像在敲一面小鼓。
第十二章 三月的最后一天 墙根的月季开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张磊拿到了仓库那边的正式聘用通知。他进门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张纸,扬得高高的:“签合同了!转正了!”
婆婆从堂屋探出头来:“多少一个月?”
“三千六!比原来少了几百,但稳定。”他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个圈,差点撞上茶几。婆婆难得地笑了一下,脸上褶子全挤到了眼角。“行,稳定就行。晚上加俩菜。”
我炒了五个菜——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凉拌黄瓜和一碟炸花生米。桌子摆满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张磊开了瓶啤酒,给婆婆倒了一杯,给我倒了一杯果汁。玻璃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来,祝咱家越来越好。”张磊说。
婆婆端着她的酒杯,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朝我举了一下杯:“李雯,这几个月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果汁跟她碰了一下。“不辛苦,妈。”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张磊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讲他在仓库怎么搬货怎么跟工友处关系。婆婆偶尔插两句“别搬太重的,腰要紧”,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我碗里堆了红烧肉、西兰花、一块煎鱼、两粒花生米。
吃完饭张磊主动收拾碗筷,我跟婆婆坐在堂屋里剥毛豆。毛豆荚在手指间捏开,青豆子滚进碗里,嗒嗒的声响均匀又绵密。婆婆剥豆子的时候,那对金镯子蹭着碗沿,偶尔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妈,”我开口,“那对镯子戴着还合适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合适,不怎么晃。”
“内圈刻了字,您看到了吗?”
她把镯子转了一圈,对着灯光凑近了看。“‘百年合’……百年好合的意思是吧?”
“嗯,三个字。”
婆婆把镯子转回原位,继续剥豆子。“这个镯子……你花了不少钱吧。”
“大半年的工资。”
她沉默了几秒。剥豆子的手没停,但她剥完手里那个毛豆荚之后,把豆子轻轻放进碗里,发出比之前更轻的一声响。“以后别花那么多钱了。镯子我有这一对就够了。”
“好。”
那晚毛豆剥了满满一碗。婆婆拿盐和花椒煮了,盛出来放在桌子上当零嘴。我们三个人坐在电视机前面边看边吃毛豆,张磊吃了几颗就靠在沙发上打盹了。我跟婆婆坐着看完了那集连续剧,结尾字幕走的时候她站起来关了电视。
“睡吧,明天周一你还要上班。”她说。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她听见了:“老了?你还年轻呢,多活动活动。”
“嗯,妈晚安。”
“晚安。”
我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婆婆正在把毛豆碗端回厨房,她走路的步子比几个月前稍微慢了一点,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巷子里有只猫轻轻叫了两声。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还是那道白线,但今天它落在床中央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它往我这边偏了一点,刚好照亮我枕边那条蓝的鞋垫。
我伸手摸了一下鞋垫,毛绒绒的,暖的。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经过院子墙根,看见那丛月季开了第一朵花。花是淡红色的,花瓣边缘带一点白,像被水洗过淡了一层的胭脂。我蹲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推车出了铁门。
骑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院门。铁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婆婆扫地的声音,竹扫把刮过水泥地的沙沙声,均匀又绵长。
我转回头,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往前滑出去,迎着三月底的风,风里有土腥味和一点点花的甜气。
那朵月季开在墙根,不大,但红得实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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